Work Text:
雪还未落下,但天已然冷了,有时晨起后雾凇沆砀,便知昨夜更深露重。天冷了该围围巾,然而平日穿轻装时便会系条黑丝巾的松井江,近来却总是光裸着脖子。倒并非他不怕冷,只是先前他那条与黑丝巾缀着同种银色花草纹样的围巾,在他于桥上过路时,不慎被劲风卷入了河中,费了番工夫才在全然沉水前捞上,但也得洗净晾干了。凑巧那几日天公不做美,一直阴雨绵绵,晾到最后还是用吹风机吹干的。自那后便没见松井江再围围巾了。
这日临近中午,源氏屋里在召开一场秘密会议,与会者有作为江的代表的笼手切江、丰前江、村云江和五月雨江,及屋主之一的膝丸,议题则是“如何让髭切/松井江老实围上围巾”。是的,髭切近来也颇令膝丸头疼,但他倒不是历经了与松井江同样的倒霉遭遇,只是单纯对寒冷缺少敏锐感知,往往冻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被膝丸听到,才被膝丸系上了围巾。于是苦恼兄长不爱惜自己的膝丸与苦恼松井江不肯围围巾的其他江们就这样在檐廊上相遇了。七振江一番商讨后派出了四振来源氏屋里与膝丸共商要事,趁髭切被安排与鹤丸国永手合、松井江和桑名江畑当番这日。
“髭先生的问题看起来还好解决些,醒来后就给他系上围巾怎么样?”笼手切江耷拉下脑袋,趴在被炉的桌板上自言自语道,“松井先生为什么不肯戴围巾呢?”
“不,兄长一嫌热就会马上摘掉,过一会就又冻着了。”膝丸扶额。
丰前江双手握拳摆在桌上,闻言惊叹:“结果只是对冷不敏感啊髭先生。”
“会不会那两人都有什么心事呢?”村云江倏地灵机一动,众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投到他身上,特别是膝丸锐利的眼神仿佛马上要铐上他般,村云江慌乱地摆了摆手,被被炉遮挡住的左手轻轻揪了揪五月雨江的衣角,“虽、虽然不清楚髭先生的情况,但松井最近看起来确实很有心事的样子,对吧雨先生?”
“嗯。”五月雨江点了点头,“之前松井和歌仙先生当厨的时候,我路过厨房,就看到他一直盯着炖锅发呆,歌仙先生还咏了句诗调侃他。”
“阿松的心事……”“兄长的心事……”
“要不去试探一下他们在为什么烦恼呢?”笼手切江抬起头来,“旁敲侧击一下,嗯,旁敲侧击。”
村云江弱弱地举起手:“这只是我的猜测、猜测哦。”
“云先生的想法不无道理。”五月雨江握住了那只手放进被炉里,按在自己大腿上,紧紧扣着。
“那今天先到此为止吧,快午饭了兄长也要回来了。”
“我们去看看阿松和桑名。”
“松井江。”
“嗯?”
“真的不冷吗?”
松井江仰头,透过光秃的树枝间看了看天:“还没到下雪的时候呢,不过我的血也没有冻僵,安心。”
“没下雪也不意味着天不冷哦。”桑名江扎紧绳子,“不然我们也不会在这给这些树穿‘衣服’了。”
“树也有树的过冬呢,我们、度过冬天的方式都不太一样。”
“松井其实——”
“阿松!”
桑名江话音未落,不远处便传来嘹亮的呼唤。松井江一转身,就见丰前江飞奔而来,身后跟着笼手切江。丰前江跑得有些刹不住车,一下扑到了松井江怀里,按住了他两条上臂,冲力差点让两人都摔倒,还好松井江已微微展臂做好了接住他的准备。不过显然两人都没料到彼此的左脸就这么顺势贴上了,丰前江被冰得吓了一跳:
“好冰,阿松果然还是该围围巾才对。”
“我……”
“松井先生、桑名先生,可以吃午饭了。”笼手切江紧随其后,及时收住了脚,“村云先生和五月雨先生已经先去通知稻叶先生和富田先生一起去厨房领午餐了,我们也快过去吧。”
四人收整了下草垛与农具,便往食堂的方向走。自从天冷后,审神者就允许大家打包回部屋里吃饭:“坐在被炉里用餐怎么想都比在食堂的硬椅子上要好吧,如果想和不同刀派的朋友们一起吃,也完全允许窜门哦,不过记得先打声招呼。”松井江双手合掌拢在脸上,往掌心里缓缓呵气,指缝间漏出几缕白雾,突地被一双温热的手覆住了,一抬眸就对上丰前江血色的眼睛,忽地心颤了一下。
“阿松明明感到冷吧,为什么不愿意围围巾?”
“丰前不也没有围围巾吗?”
“但是我的手很烫哦,阿松手和脸都是冰的。”
他说着便将松井江的双手放下来,合拢在自己的两掌间,热量因巨大的温差而加快了传递,两人保持着这样奇怪的姿势朝前走着。
“丰前,这样走好怪。”
“比起这个阿松还是在意下自己吧!”
“我没有那么冷。”
“阿松都快没有血色了还在逞强。松井江可不是这样的颜色。”
松井江兀然停住了,注视着丰前江的眼睛,目光莹然:
“我在丰前眼里,是什么颜色呢?”
丰前江愣了一下,从身侧走到他面前,于是别扭的姿势被更正为他轻轻覆住松井江的双手,擎起它们悬在自己与松井江的下半张脸庞之间,一说话、一开口,呼出的热气便会打落在他手上,又从他手的缝隙间溜到松井江手上。
“松井,是紫色的。”
“为什么?”
松井江显然没想过如此答案。
丰前江眨了眨眼睛:“阿松的眼睛是青蓝色的,领结也是青蓝色的,指甲油和靴子也是,轻装的和服也是蓝色系的浅蟹灰。但一提起阿松就会想到血吧,血红与青蓝,不就融成紫色了吗?”
你也是血红色的。松井江下意识地想脱口而出,但富田江拎着一份便当盒走来递给丰前江,稻叶江也将他那一份递给了他。于是两人的手就此分离,但温热已留在了松井江手上,至少他的手不像刚才那么冰凉了。
其他江们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包围住松井江朝江部屋走去,富田和稻叶走在前,丰前和笼手切走在他身侧,背后是村云、五月雨和桑名。松井江左手拎着便当盒,又被丰前江的右手覆住了,仍然如此温暖,甚至仿佛能感受到皮肤下血管里血液的流动,恍若一泓红酒温泉在浸润他。松井江下意识地低头捂上了鼻子,感觉冰凉的脸庞也变得发烫,脸上迎风烧起了火,风擦过仿佛是助燃薪柴。
众人浩浩荡荡走进江部屋的背影,正巧被手合归来的髭切与鹤丸国永撞见。鹤丸惊叹一声:“真是壮观啊,江!”太鼓钟贞宗从转角里探出来,拎着两份便当展示给鹤丸看:“鹤先生,我们去和小光一起吃饭吧,我把你的份也拿了哦!”
“哦哦真意外啊,那下午再见了髭切。”
“再见了,我也得去找弟弟了。”和鹤丸国永别过后,髭切在迷宫般的走廊上穿梭,“那个,回房间的路是在……本丸太大了也不好呢。”
七转八转敲开了兼定屋、粟田口屋、三条屋后,髭切终于在今剑的指引下走到了源氏屋前。“我回来了哦,弟弟丸。”一划开门,屋里却空荡无人,只有两盒便当齐整地对放在被炉上两侧,“哦呀,弟弟好像出去找我了,”髭切走进屋里,关上门脱下外套挂在置衣架上,钻进面朝门的被炉一侧,趴在桌板上,没被手臂挡住的那只眼睛直勾勾地盯视着门板,心底燃起一种预感。
“兄——”
“哇!”
“啊!”
膝丸推门的一瞬被髭切的吼声吓倒在地,起身关好门后,一扭头就见到兄长若无其事地面朝他笑眼盈盈。在和善目光的注视下,膝丸走到髭切对面坐进了被炉:“兄长一和鹤丸手合完就变成这样,不要学鹤丸吓人啊,特别是吓我,这样……”
髭切并没有理会弟弟的絮叨,从善如流地打开了两人的便当盒,将盒盖整齐排列在一边,又往膝丸的便当盒上摆好筷子,夹起自己盒里的一块牛肉粒堵上膝丸喋喋不休的嘴:“弟弟丸再说下去就不可爱了。”说着便又将牛肉粒往膝丸嘴里挤。膝丸咬住了牛肉粒吃进去,髭切才收回了筷子,笑吟吟地观察着弟弟咀嚼的样子,“弟弟真可爱呢。”
“兄长总是让我操心,忘围围巾也好,找不到回屋的路也好。”
“作为兄长能被弟弟这样关怀着是莫大的幸福呢。我很高兴哦,围巾丸。”
“兄长——”
“不过围巾我是真的记不得啦,毕竟我对寒冷不太敏感嘛。”
髭切眼角弯弯,眼睛盈成两弯蛾眉月,膝丸却觉得这笑容另有几分深意,可对上那双琥珀糖般的眼睛,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仿佛真的品尝到了两颗麦芽糖,甜味在舌尖炸成花蕾,有时他只是与髭切对视着便飘起樱花。纷飞的落樱具象了幸福,就像髭切所提及的关怀一样,都是一件件肉眼可视的事。
果然是因为我把兄长惯坏了吧。膝丸忽然想。因为每次我都会给兄长系围巾。这样不行……
“髭切。”
髭切的筷子顿住了,夹起的胡萝卜块掉回到饭上。
“膝……丸?”
“以后兄长忘系一次围巾的话,我就会和兄长保持三米距离一天。”
“?”
“呀呀,看来是我太疏于管教了,”髭切凝了他一眼,低头不动声色地重又夹起掉落的胡萝卜块,注视着还冒着热气的橙红色切面,“咣”地一口咬进嘴里,细嚼慢咽着。膝丸注视着他的嘴唇轻轻颤动,又微微张开了,随后便收到髭切凌厉的一瞥,“弟弟现在都学会威胁兄长了。”
“因为兄长总是不爱惜自己。”膝丸不卑不亢地盯了回去,“这次我不会让步的,兄长。”
两双眼睛对峙着,仿佛是在用两块金刚石互相打磨,又或者是两块琥珀先后掉落,总之总有一块要留下另一块的刮痕。
“はいはい、真是拿弟弟没办法呢,对我这么认真的表情也很可爱呢。那就听弟弟的话一次好了,作为兄长也要学会让步呢。”髭切放下筷子,盖上便当盒盒盖,右手肘撑在桌上,手掌贴着脸皮,嘴角勾起了玩味的笑,“不过便当丸真的能忍住一天下来都离兄长我那么远吗?”
膝丸虎躯一震,后背渗出几分冷汗。
“我吃完了,先去找主公了。大家把便当盒给我顺带去还了吧。”松井江盖上盒盖如此说道,接过稻叶江递给他的那份:“给。”富田江撑在桌上倾身将自己那份也递给他:“麻烦了,松井。”
“好,还有吗?”
“雨先生一会和我一起去还吧。”村云江咽下嘴里的,朝五月雨江投去一眼,五月雨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我会和云先生一起去的。”
“松井先生拿太多也不方便,剩下的交给我们自己处理吧。”笼手切江盖好盒盖。
“最近阿松都吃得很快啊,主公那边的事那么忙碌吗?”丰前江仰头看向捧着三个便当盒站起的松井江。
“不,其实是——”松井江边回答着边站稳身子,手上的重量忽然轻了,一扭头就见桑名江不知何时也站起了身,抽走了他端着的那一叠最上面的富田江的便当盒:
“我去把早上剩的一点活干完,一起去还吧松井。”
松井江侧头看了眼丰前江:“有桑名帮忙的话,丰前的也给我吧。”又看向笼手切江,“笼手切的也给桑名吧。”
“交给我吧。”
“麻烦桑名先生了。”
走出江部屋前,松井江刚要迈出步伐,脚甫一抬起却悬停在半空又落下了,扭过头看向丰前江,仿佛幡然想起什么般,答道:“是主公在为我的事一起忙碌,不过我快忙完了。”语毕便又继续走出去。丰前江目视着他的背影,起身去帮忙关门,却与转身要阖门的松井江对视了一眼,那双蓝眼睛盈着淡淡的笑,像是在幸福,又像在忧虑,而他既不知情这一种幸福,亦不明了这几分忧虑。最后门扉轻合,只剩蓝眼睛的映像还在门板上继续视觉暂留,丰前江却忽然感到那么安静,如同梦呓般喃喃出:
“阿松、到底在忙些什么呢?”
“松井在忙什么事呢?”桑名江走在他身旁问道,“是不可以让我们,尤其是丰前知道的事吗?”
“诶?”松井江愣了一下,微微惊讶地张开口。
“虽然我的刘海把眼睛挡得很严实,但我有在认真观察江的大家哦。”
“我以为你是想悄悄注视蜻蛉切大人呢。”松井江揶揄了他一下,重又迈步走去。
“蜻、蜻蛉切大人不会介意我直接看他的!”
“毕竟是蜻蛉切大人啊。”
“所以松井是因为丰前吗?”
松井江低头注视着最上层丰前江的便当盒,盒盖上还印着丰前江的刀纹,小笠原家的三阶菱家纹与类似车胎的纹饰相结合在一起,红色一枚刀纹是如今丰前江的象征。在出阵服上这一枚刀纹位于他右臂上的红条布的黑色部分,松井江想起自己左胸护甲上同样是红色的刀纹。他们的象征里都记录着原主和过去。
“桑名或许看得比我还清楚吧。”他终于缓缓开口道,桑名江本以为他不会作答了。
“大家应该或多或少都注意到了。”
“是这样啊。”
松井江闭上眼,喃喃了一声,又睁开,“是这样的。”
走到厨房时桑名江接过了松井江手上的便当盒:“快去找主公吧,交给我了。”
“麻烦你了。”
“如果还在犹豫不决的话,问问你的血是怎么想的吧,松井。”过路的清风掀起了桑名江一点刘海,稻穗般金黄的眼睛此时正诚挚地注视着与他相关连的陷入心的纷扰的兄弟,目光坚定,“就像大地会告诉我答案一样,血液一定也会告诉松井江答案的。”
松井江注视着厚刘海下若隐若现的眼,勾起嘴角笑了一下,转身离去:“我会的。”
从盒子里取出毛线时,有一团滚到了门边,审神者刚要走去拾起,门倏地被划开了,松井江俯身捡起了红色的毛线球,走进了屋内。
“多亏もち了。”
审神者盘腿坐在地毯上,松井江走到她对面坐下,从她摆开的一排未织完的围巾里拿起自己要织的那一条。
“もち快织完了呢。”
松井江继续编织着,红与黑的毛线在棒针间穿梭,像交织的秘密被剥丝抽茧,重组成明目张胆的宣言。听到审神者的话时他苦笑了一下:“比起第一天的手忙脚乱,我和主公都比先前熟稔了。”
“那もち还是比我厉害,毕竟我起针都起了半天。其实小时候我还会起针的,后来初中,就是国中的时候,不会了,对着图解起半天失败了。从入门到入土啊……”
“但是您现在已经能编起来了。”
“你也是。”
审神者偶然抬了一眼,瞥见松井江脖颈上露出的一角项链:“没有围巾遮挡后偶尔能看到もち的项链了呢。”
“这个首饰?”松井江摸上了脖子,垂眸扬起了嘴角,“抱歉,等到了能说的那个时候……”
“就算もち不想说,也没有什么问题。我也不会每件事都告诉别人的。もち之前不是也说过吗,理解你的,除了丰前,还有一个暂时保密的人。如果有一天他也能来到这里就好了。”
“那我可能会更看不清自己了。”松井江放下手,继续着引线的动作,“现在就很好,丰前在这里就很好,和江的大家在一起也很好,和歌仙、小夜他们重逢也很好。”他忽地抬起头看向审神者,“遇见您也很好,不然就不会有重逢了。”
审神者笑了一下,猛地向后倒去,双手高高擎起,紫色毛线垂落到身上:“重逢本身,就是件好事啊。”她睨了松井江一眼,“もち早点编完就可以早点围上围巾了。”
“被您看透了吗?”
“我很喜欢的歌曲作词人写过一句歌词,”她轻轻唱起来,“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双手垫着未织完的围巾放到了胸口,视野里便只剩天花板上那盏明亮的灯,“没猜错的话もち也是这样,对吧?”
围巾总会织完,编织的过程却是秘密在被缓缓剖开,如蚕的蛹化,总要破出,最后留下一团成为蜕变遗迹的丝,落到松井江身上,毛线织成的围巾更像是冬日遁形的心。
“终于织完了呢もち。”审神者注视着松井江将那条与他的银花草纹样黑围巾一般长的红黑渐变围巾捧在手上展示,两端红或黑的流苏轻轻晃动,摇曳的心波,“我的还要继续,多亏松井江了,不然我不会坚持织下来的。”
她又看了眼窗外:“明天或许会下雪呢,是个围围巾的好天气。”
送走松井江时,审神者迎来位不速之客。
“叨扰了吗,主公?”髭切满面春风地擦过松井江身旁进来,松井江关上门时,他正巧在她对面席地坐下。审神者每次见他都是眉目含笑,与弟弟相比要柔和许多的脸庞总是显得温和而平静,毕竟千年岁月都流过,波平如镜反倒与他相衬,因此也不会轻易就令人看透了心思。但她总从那一张祥和的脸上看出几分忧愁,想到美丽与悲哀或许也是两物一体。
“是和膝丸出什么事了吗?”
“您一直很火眼金睛呢。”髭切笑了一下,随后就收敛住笑意,整张脸都变冷了,“围巾丸他……跟我做了个约定。”
……
“他已经这样三天了。”
“膝丸真是,相当有魄力啊这次。”审神者眉眼一抽,对千年兄控难得的定力深感佩服,瞥了眼髭切脖子上的围巾,又忍不住嗔怪道,“不过您也是,真的这么记不住要戴围巾,或者感觉不到冷吗?总觉得这样我很愧疚啊,一些不好的习惯都被你们继承放大了,像村云的肚子痛也是。”
“也是好事不是吗?我们都或多或少地能与您感同身受。”髭切笑眼盈盈,下巴搭在交叠的双手上,稍稍歪了歪头。
审神者忽视掉他在她面前扮可爱,一本正经道:“这种有损身体的还是别感同身受比较好。你看明石继承的影响就很好,我也想睡眠质量能和他那么好,他没继承我熬夜的部分真是感天动地。”
“您感到冷了却不围围巾的理由是什么呢?”髭切一针见血。
审神者与他对视了一眼,突地笑出了声:“该不会源氏的重宝之一总是要让另一位重宝来提醒自己,是在享受被他关心、记挂、担忧着的感觉吧?每次被膝丸围上围巾的时候,隐藏在其后的笑脸,是在为‘被弟弟爱着’这一事实感到欢欣吧。”
“如果兄控丸也能和您一样意识到这点就好了。”
审神者笑得滑出了几滴泪:“您也是何必呢?您也忍得很辛苦吧。”
“狮子可不会这样放纵猎物,当然,”她止住笑音,狡黠地看了髭切一眼,重重地说道,“源氏也不会。”
髭切不动声色地回望了这一眼,咧开嘴角:
“那是自然。”
本丸审神者的友人曾有一句名言被她奉若圭臬:“紫老头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直觉。”虽然刃们听不懂为什么这个“紫老头”指的是年纪轻轻也不可能长出胡子的本丸的女审神者,总之她告诉他们自己的直觉还是很准的。前一日才与松井江说过后,翌日便真的下起了雪。天气和人心一样最不讲道理。
因为下了雪,这一天就作休假了。前一段日子本丸在做扩建,到今日也俱完成了,正巧可以开始搬房间了。江派这边,保留原本八刃一起的大房间不动,又分去了三个小房间,于是丰前江与松井江、五月雨江与村云江、稻叶江与富田江被笼手切江和桑名江勒令各自住了进去。
“我和桑名先生要独占大房间,我要堆很多舞台用的东西。”这是笼手切江的理由,桑名江的理由则是“小房间的话邀请蜻蛉切大人来做客的时候会很拥挤啊”。
于是江派忙活了一上午,帮六位江都安置好了新房间。现在,在他们的小房间里,松井江和丰前江都拥有了专用的柜子和桌子,各自靠在一堵墙边,松井江那一张桌前没有窗子,笼手切在那挂了一张他们八个刃的合影,一抬头就能看到每个人的笑容,看到合照时丰前江搂在他腰上的手,仿佛此时自己腰上也传来这样的感触。然而此刻坐在「丰前·松井」的小房间里,靠在椅背上,松井江的手贴在抽屉底部,目光在合影上神游。
抽屉里放着两条围巾。一条他的,一条他织的。为了那一条编织的围巾,他一连数日都没有再戴过他的围巾,因为他为其编织围巾的对象,也总是不戴围巾。他想知道他的感觉,想感受他在这会令他感到寒冷的天气里不戴围巾所感受到的是什么样的。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好冷。
好冷啊,丰前江。但在这么冷的天气,你却总是,那么热呢。
温暖。
他想起他的手被丰前江握住的时候。
温热的搏动,脉络、心跳。
他想起钻进他衣领里的风,吹到项链时,好不容易热起来的金属,又变得冰凉,于是在皮肤上留下一阵冷,又让他颤抖。
要送出这条围巾吗?
要戴回那条围巾吗?
松井江凝视着合照上丰前江的笑容,微微后翘着椅子,手掌缓缓滑出了抽屉。
“阿松这样坐着很危险啊。”
他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差点后倒在地,被丰前江稳稳接住并扶正了椅子,仰起头看向朝他俯身的丰前江:“丰前。”
“这是什么?”丰前江的余光瞥到抽屉里放在最上面的东西:两条围巾。他认得那条黑的,数日前的阴雨天,他还在用吹风机吹干松井江这条久晾不干的围巾,他记得有些湿漉的羊绒的手感,如夜暗时的露水般坠着沉甸甸的意,与他的手掌贴合得如此紧密,像要将他吸取,又在热风吹送时渐渐蒸发了其中的水,于是变得轻巧又轻盈。那时他满心满意都在吹干这条围巾上,自然忽视了身旁闪动的眼神。
那是松井江凝视他的眼神,在那一眼里他兀然萌生出一个念头:他想给不围围巾的丰前江织一条围巾,在围巾织成前,他也不会戴围巾了。
他想感受丰前江所感受到的冬天,想和那颗心一样在寒冷的气候里颤抖。
雪花的气候啊……
松井江还记得前几日审神者答复他时的情景,她问他他也和歌词里写的一样吧。
“我的血在为这一件事感到喜悦,在完成它前,血液都会为这一个秘密沸腾不息,还请您别告诉别人。”
“我当然不会,这不就是もち每天中午来找我的原因吗?”
审神者莞尔一笑。
现在,松井江的手摸上那条红黑色毛线围巾,也轻轻笑出了声。
秘密终到被开启的时辰了。
“今天,是个围围巾的好天气吧。”他拿着那条红黑色的围巾站起身,注视着盯着他的丰前江,猛地就把围巾绕过他头顶,系在了他脖颈上了,在他惊愕里又绕上一圈,打了个结,然后收整利落。
“是、阿松给我织的围巾吗?”丰前江的声音有些颤抖,双手抚上红黑的毛线,只是触及都感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着烫。松井江又拿起自己那条黑灰色围巾,递给了他:“轮到丰前给我戴了。”
丰前江的眼睛颤动了一下。接过黑灰围巾的一瞬他忽然明白了一切。他急切地注视着松井江的眼睛,然而那双与他对视的眼风平浪静,青蓝色,默如波光粼粼的海面,一下就让他陷落进大海的呼吸里,无尽蓝色的一片,他在航行,终点是心。
“好,轮到我给阿松戴了。”
他不常戴围巾,更别说为别人戴,因此给松井江系围巾时笨手笨脚,做得不甚漂亮,只是按他印象里松井江系丝巾的样子复刻着,可怎么摆弄也无法系得同松井江那样好。最后尴尬地败下阵来,苦恼地摸着后脖颈,而掌下又是松井江为他编织的围巾的触感,温暖、缱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尚未来得及思索便脱口而出:“围巾好像戒指呢,阿松。”
松井江显然没想到这一种比喻,“噗”地笑了一下:“丰前还怪有想象力的。”
“那么,我们都给彼此戴上戒指了。”松井江牵过了他的手,朝门边走去,“走吧。既然我又戴回围巾了,总要出去给大家看到,别让你们再为我担心了。”
两人从小房间里出来时,其他江都已在原来的大房间里了,见到松井江系着围巾、牵着围了围巾的丰前江出来,顿时爆发出一阵起哄的呼声。
“是你织的围巾吗,松井先生?好厉害。”
“但是完全没看到松井在织围巾,根据忍者的经验,松井是中午溜去首领那织的吧?”
“雨先生说得对,松井太过分了居然瞒着我们!我也要松井织的围巾。”
“这就是血液告诉你的答案吗,松井?”
“这种时候稻叶也沉着张脸呢,不过稻叶这样就好。”富田江斜睨了身旁的稻叶江一眼,被他瞥了回去:
“富田,不要逗吾。”
“总之,这下不用再为松井担心了。如果愿意敞开心扉的话,结果会不会更幸福呢?不过这样也没有惊喜了。彼此知而不言会不会更是一种心心相印呢。”富田江注视着被那四刃簇拥着的松井江与丰前江,眼角盈着温和的笑。
“你总是能想得那么美好,富田。”稻叶江低沉着声。
“别再忧思天下了,眼前的一切,不是比天下还要美好吗,稻叶?”富田江扭头看他,扬起嘴角。
“哼。”稻叶江轻轻哼出一声鼻音,扯下了兜帽,“是还不错。”
江部屋里热闹一片,源氏屋并无太大改动,只是给兄弟俩又扩大了一点房间面积,膝丸与髭切重新收整了一下物件的布局,便又钻进被炉里,一个坐着看着审神者那拿的《平家物语》,一个躺倒在地注视着弟弟捏着书角的手指。膝丸实在被髭切热切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禁不住放下书趴到他旁边,看着他的脸,与他动情的眼睛对视着:“兄长在想什么?兄长看起来像吃掉我一样。”
“我被弟弟丸吃掉好多次了,偶尔让我吃一口弟弟丸也无可厚非吧。”
“兄长别拿诨话调侃我。”
“这次是我认输了,弟弟丸。”髭切忽地侧过身捧住了膝丸的脸庞,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我没有想到膝丸那么认真地想我记得冷了要戴围巾,一点都没有发现我只是在享受被弟弟如此关心惦记的感觉。”
“兄、兄长!”膝丸的脸腾地涨红了,连耳根也滚烫地烧起来,“原、原来、原来是这样吗!您是故意记不——”
“那倒不是,我也真的不太记得住啦。”
“兄长!”
膝丸的嘴被堵住了。
蜻蜓点水的一吻。
髭切松开他,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怀里靠:“所以,之后也要记得提醒我戴围巾哦,围巾是,膝丸给我上的锁呢。”
“兄长……”他按住了髭切的肩膀,滑上他面前,两人的鼻尖轻轻相触着,吐出的呼吸都如此温热,卷动着脸上细小的绒毛,他捧住髭切的脸,盯着他琥珀般金色的眼睛,把自己的印象搬进那一双琥珀里藏好、封存,“我不会把您锁在我身旁的,是您锁住了我才对。”
他想起斗胆要挟髭切的那天,髭切笑眯眯地答允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就算弟弟丸做不到和我保持距离一天,兄长也不会惩罚弟弟丸哦。”
所以怎么会是他用围巾把髭切锁住了呢?
冬夜本该静悄悄,本丸里却熠熠闪烁着灯火。在大广间里聚会的众刃们觥筹交错,膝丸再遇上丰前江时,就见他难得地戴了条围巾,一问是松井江织的,再抬眼看向松井江,也戴上了之前那条黑围巾。丰前江亦看了眼他身后与鹤丸国永喝着酒的髭切,心领神会地与膝丸交换了一个眼神,咧嘴笑道:“看来我们的问题都解决了。”
审神者抱着个箱子走进大广间时,“砰”地就松了手,箱子坠到地上迸出巨响,引得众人向门边看去一时静寂了一瞬。
“啊哦,打扰到大家了,既然如此的话来领我为大家织的围巾吧,不过都很短、只能绕上一圈哦,毕竟、我不太会织围巾嘛,大家又有那么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