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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吕不韦
秦王政六年,秦王嬴政19岁。
赢氏宗亲眼见小秦王即将加冠,那大奸商吕不韦却丝毫没有要放权的意思,各个蠢蠢欲动,一副为家国计的苦大仇深样儿,天天不知死活的跑到嬴政前面进言:相邦老啦,脑袋瓜子转不动啦!你再给他那么多权力,秦国就要被他玩完啦!
于是,这件事自然而然就传到了热衷于模仿四君子广招各路奇人异士牛鬼蛇神的吕不韦耳朵里。
2、遇到问题,你要迅速拟定解决方案。 ——吕不韦
门客将话原封不动的讲给吕不韦听,描述得绘声绘色,吕不韦听得青筋暴起,遂火速召见王绾等人。
“那群宗亲,整天不想着为大王分忧,反而尽给秦国添乱。孤可答应了先王——没了孤,大王的政事和谁商议?如果有朝臣咄咄逼人呢?万一遇上六国欺负他怎么办——大王甚至还未娶妻!
“必须让大王意识到,宗亲是最爱捣乱的,顾左右而言他,还掌握那么多权力——我是说工作!与其相比,孤只是个卑微的相邦啊,怎么够给他们收拾烂摊子——蚍蜉撼树、不堪一击!因此,孤今天召见几位,是想问问在座各位有没有什么主意,能让大王意识到孤对大秦的重要性?”
“国之相邦…确实对大秦挺重要的。”王绾指出,“再说了,相邦的《吕氏春秋》不也让大王好好研读了吗?”
吕不韦揣起手:“就没有什么战略上的方法吗?”
“战略上能扯出任何方法。”冯去疾锐评。
“大王能同意吗?”
“到不了大王那儿的,”姚贾琢磨,“宗亲们虽然热衷且擅长拖后腿,但终究没犯秦律——廷尉府就能给驳回来。”
众人沉默。
“如今宗亲皆聚于公子成蟜左右。”吕不韦沉思,“孤在想,我们能不能对人而不对事…”
3、面对君王,要深谙他的各项特点… ——吕不韦
果然,隔日朝会,吕不韦安排完各项政务后,嬴政将他单独留了下来。
“寡人惊觉已经有些时日没和相父叙叙旧情了。”嬴政笑眯眯的一路牵着吕不韦的手走回章台宫,吕不韦在身后抖了一身鸡皮疙瘩。有那么一秒钟分神思考政儿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是跟谁学来的,随即想到如此具有王者风范政儿这点可真像他家异人,想到这里,顿感宫墙中的阳光都明媚起来。
“相父笑什么呢?”嬴政已在主位上坐下,正斜倚着身子打量着他,“相父就坐吧,不必拘礼。想来寡人有相父辅佐,实乃我大秦之幸啊!”
吕不韦脑中立马警铃大作,朝嬴政一揖,跪坐在下位:“我王谬赞!国有我王,乃大秦之幸!”
嬴政冷笑一声,摆了摆手。
“臣实不敢掠人之美,我大秦能有今日之盛景,离不开历代老秦人筚路蓝缕,砥砺前行。臣深知,老秦人——尤其是宗室们,是秦国不可或缺的存在啊!”
“嗯?”嬴政挑了挑眉,倒是真有点惊讶。
“宗亲们团结一心、高瞻远瞩,辅佐五世君王,力保我大秦东出步伐!”
嬴政坐直了些。
吕不韦拿出大商人的看家本领:“明辨是非、奋发图强、公私分明、扶危济困。毫无疑问,以吾辈公子成蟜尤为最——大王难道不这么认为?”
“是吗?”嬴政皱起眉。
“毫无疑问!”吕不韦真诚地看着嬴政,“公子成蟜才华横溢、智慧超群、步伐稳健、手腕出众、形象高大、深得人心!”
“相邦真这么以为?”嬴政脸黑下来。
“这个,毕竟在宗亲间左右逢源——”
“…这也正常。”
“——据说私下与民众也是一呼百应——”
“什么?”
“——事实上,”吕不韦左右瞧了瞧,见嬴政挥退旁人,便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大王知臣有门客三千,实不相瞒,其中有不少都劝过臣,多跟公子成蟜走动走动,礼尚往来。”
一片死寂。
“当然,”吕不韦重新坐直,一脸正气地继续开口,“臣坚信这些只不过是捕风捉影——公子成蟜可是大王的亲弟弟啊,毕竟,他总不能在拉帮结派吧?”
4、…也要对他周围的人足够了解。 ——吕不韦
嬴政派内侍赵高以吕不韦的名义暗中打探,聪明的赵高买通了廷尉府的仆人。毕竟这帮寺人宫女八卦之魂旺盛,嘴比筛子还漏,大字不识一个,要行诡秘之事,哪有国家级情报头子来得专业靠谱。
“恐怕状况很严重了。”赵高正襟危坐,一脸严肃,捏着嗓子,“有某些暗潮汹涌之事,乍一看不以为奇,理论上无可厚非,但若细细琢磨,却也不乏含糊暧昧之处,其或小或大,难免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困惑,如果以某些立场进行揣度,可能会造成无所适从,不仅可能混淆视听,更有进一步动摇国之基石,危机你我性命之虞。”
小仆从听得一愣一愣的。
“赳赳老秦!”赵高恨铁不成钢的拍了他一下,尖声喊着。
“共赴国难!”小仆从吓得一激灵,脱口而出。稀里糊涂地接过赵高硬塞过来的一袋金饼,不住挠头——相邦大人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来获取六国情报?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几周后,赵高将近来与小仆从的对话择取重点,整理成竹简呈予嬴政:
“最近情况怎么样?”
“回禀大人,除了历来与我交好者,其余的都有蠢蠢欲动的迹象。”
——奴才禀奏我王。大王所托之事,奴已调查妥当。有消息称,近来除历来对我王极度忠之人,其余者似有动作,需加以提防。
“这么紧迫!到什么地步了?”
“?”小仆从心道六国不一直暗地蛄蛹吗?他偷偷瞄了眼赵高,却见无异样,便斟酌着继续说了下去,“只闻为首者正暗自鼓动余下部分…但大人您也知道,这消息虚虚实实,也许其实并没什么…”
——然,目下只听闻公子成蟜正暗自运作,其余只闻风声,未见实情。
“可廷尉府起疑心了!”
“大人,廷尉府常年都起疑心的。”
——况廷尉府长期关注公子,疑心已久。
“除了那个,你们还怀疑谁?”
“呃…”小仆从见不好糊弄,只好硬着头皮问,“小的愚钝,还请大人明示…除了谁啊?”
“除了公子成蟜啊!”
“这——对对!除了公子成蟜、除了公子成蟜还有…”小仆从吓了一跳,偷偷瞥了眼赵高,见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便也没敢否认,“小、小的得再去找找——如果有的话!”这可是廷尉府啊,谁的消息没有?就算以前没有,以后总会有的。
——因此目下廷尉府只怀疑公子成蟜一人。
“可是,小人斗胆,为什么相邦大人需要知道这些?”
“多嘴!不然相邦大人需要知道什么?”
“大人应该…”小仆从斟酌了一下言辞,自觉不敢妄揣相邦之责,便谨慎道,“只需要知道大人需要知道的事情。”
“大人需要知道任何事——不然大人怎么知道大人需不需要知道?”赵高瞪着他。
“所以相邦大人不需要知道的事情大人也需要知道?”见赵高没有反驳,小仆从便有了点底气,“大人需要知道不是因为大人需要知道,而是为了知道大人是否需要知道,就算大人不需要知道,大人也需要知道,这样才能知道大人不需要知道。”
“…”赵高听得头昏脑胀两眼发黑,“…对!”
——奴才已将所打听到之事尽数呈于王上,若有需进一步探查之事,奴才定当不惜余力。谨叩首顿首,奴才再拜。
5、你还需要一个绝顶聪明的合作伙伴。 ——吕不韦
吕不韦和李斯在府上对席小酌。酒足饭饱之际,吕不韦悠悠开口:
“长史此次出使六国,可有收获?”
李斯安适地窝在席间:“齐国依然忙着做生意,赵国是铁了心要打,已经派庞煖将军四处游说了。其余诸国近年来也多有流民迁至秦国,对我大秦早就心存不满,其庙堂上也是主战者居多。”
吕不韦叹了口气:“那恐怕合纵之势不可避免了。”
“射人先射马。”李斯又饮了口酒,擦擦嘴,“眼下能做的除了整军备战,合纵长之职的人选,臣等还是可以从中斡旋一下的。”
“所以,合纵长是交予英明的韩王还是睿智的魏王?”
“臣正想以此事问,相邦大人觉得应该是谁?”
“不好说,”吕不韦皱眉,“这就像在选效忠商纣还是幽王。”
“三晋唯赵独大,韩魏的实力只能跟在后面分一杯羹。”
“谁会站在我们这边?”
“那就只有齐国了。”
“还是要另找一个折中的。”
“没错,”李斯赞同,“灵活的。”
“善于决策的。”
“可塑性强的。”
“还得有能力,”
“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眼光独到,”
“但是没能力改变现状。”
“懂得接受引导,”
“但容易陷入权力斗争。”
聪明人交流起来就是舒服。两只狐狸各自的摇着身后的尾巴,相视一笑,信息接收完毕。
“遣使说楚王之事由本相来安排就行。”吕不韦收敛笑意,又捧起酒觞喝起来,“这次喊长史来,是还有另一件事。”
“相邦所虑,不会是那帮宗亲又不安分了吧?”李斯清清嗓子,戳了戳一边烧酒的小炉子,“六国蠢蠢欲动,如此关头秦国不可再生内忧了。”
“没错。虽说大王已经注意到了,但本相觉得,大王还需要人帮他下定决心。”
“我想,大王应该不介意听到一些坊间流言——”
“李斯!”吕不韦佯装震怒,“诬陷造谣,非君子之——”
“——真实的坊间流言。”李斯不紧不慢的又给吕不韦满上一觞。
“啊——”吕不韦瞬间眉开眼笑,和颜悦色地接过酒觞,与李斯一饮而尽,“那就不一样了。”
6、这个人最好和你一样十项全能。 ——吕不韦
正值深夜,李长史如往常一样孤身进入章台宫,怀里抱着一摞书简。
望着李斯手一松就哗啦啦摊在自己面前的竹片子,嬴政震惊了。他随手拿起一卷离自己最近的打开,入目是公子成蟜和赵国商人来往的信件。
嬴政看了看竹简,又看了看他家长史,无奈地叹了口气:“就这样了?”
“?”李斯无所不能的脑子由于长期加班一下没转过来,也震惊了,“大王还指望更劲爆的?”
嬴政无语的把竹简一扔,假装难过一把,实则一边感叹自家先生干情报工作可真是天赋异禀前无古人,一边在脑子里对着秦律的刑罚翻了一遍,想了一下又不忍心,便撑着脑袋撇起嘴,小指悄悄勾住李斯的衣袖:“可毕竟他是寡人的亲弟弟啊。”
李斯见状,大脑再次宕机,自觉往嬴政那儿靠了靠,见嬴政瞬间点亮的眉眼,法家的铁石心肠顷刻化作春水,轻轻握住嬴政的手,权衡再三,柔声说道:“此事可大可小。大王可知,此类消息,也可以来源于我秦国密探?”
嬴政见得逞,满心欢喜,缺仍装作苦恼状,一把捞起李斯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摩挲:“此计好是好,可寡人心中仍有别的忧虑。”
李斯绝顶聪明的脑子彻底下线,连忙起身靠近,抬起手试图安抚:“大王尚且年轻,切莫如此伤了身子。一切有臣在,臣有应对之策,自当为大王分忧!”
嬴政便顺势凑到李斯旁边,心满意足地贴着,眼里亮晶晶的,全是李斯的倒影:“既如此,如今时辰已晚,先生不妨暂且留宿宫中,为政儿解惑可好?”
7、同时,你还要能为大王排忧解难。 ——吕不韦
吕不韦匆匆赶至章台宫,见宫人们各个缩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心里便有了些谱,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清清嗓子,在宫门口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冠,学着宫人的样子缩着脑袋进去了。
“臣吕不韦参见我王。”
吕不韦躬身一拜,未及起身,嬴政便随便从面前的一堆竹简中抽了一份抛给他,他下意识接过,还未来得及发问,便听嬴政开口:“寡人知道怎么回事了!”
“嗯?”吕不韦扫了一眼手中公子成蟜与赵的书信,又瞥了下嬴政身后堆成小山的竹简,谨慎措辞,“大王知道了?”
“对!”嬴政指着吕不韦手中的竹简,“寡人还派人暗自察看了,得到的消息也没有否认。”
“什么?”吕不韦瞪大眼睛。
“公子成蟜居心叵测!”嬴政咬牙切齿。
“这…难以置信,”吕不韦一脸痛心疾首,“臣一直以为宗亲们都是极力拥护大王的。”
“哼,只不过对失势的恐惧稍稍压过对权力的欲望罢了。论功行赏了,各个都跑出来说是自己的主意;事情失败了,就全都说他们本来就反对这样。”嬴政似乎越说越激动,在殿上来回踱步。正当吕不韦感叹李斯的唇舌功夫出乎意料得到位时,嬴政已经停在他面前,热泪盈眶地握着他的手,“幸好寡人有相父帮衬,没了相父,寡人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8、最后,在兼顾各方的同时,风险最小化、利益最大化。 ——吕不韦
第二天上朝,吕不韦跪坐在王位右侧议事,嬴政在中央百无聊赖地听着。待事情告一段落后,众人沉默,赵高便清了清嗓子:有事禀奏,无事退朝。
这时,老廷尉从列队中走出,说发现了一些公子成蟜私通赵国的证据,说着将几卷竹简呈了上去。
顷刻间,百官哗然,外客均面面相觑,宗亲间窃窃私语。嬴政一脸难以置信,细细读完竹简后,将其递给相邦,深吸几口气,开口道:“虽说只是些和赵商往来的书信,但此间事大,依寡人看还是把成蟜带过来当面问一问好。”
赵高会意:“传公子成蟜觐见——”
成蟜被带了上来,在大殿中央行礼:“臣弟参见大王、参见相邦。”
吕不韦主动替嬴政开口,举着竹简示意了一下:“公子成蟜,今廷尉府言你与赵国多有来往,此为证据,你作何解释?”
成蟜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王兄、相邦,臣只是经常从一些赵商处购买良马罢了,王兄也知臣弟素爱骑马,长此以往便与赵商熟络起来,便有交好。”
“是吗?”一外客臣子跳出来质问,“你身为秦国公子,私募马匹,与赵交好,恐怕一切不只你说的如此吧?”
“臣弟从未有过二心!望王兄与相邦明鉴!”成蟜吓得叩首,宗亲也齐齐跪下为公子求饶。
“好了好了,我王还没发话呢。”吕不韦不耐烦地打断,倾身望向嬴政,“大王以为如何?”
嬴政笑意盈盈地望向成蟜,一脸和蔼可亲:“成蟜乃寡人亲弟弟,寡人自然不会怀疑。至于这些竹简嘛——”嬴政说着,把手中竹简随意一放,“寡人相信,成蟜这样做,是为了利用赵商帮寡人套取些赵国情报,是吧?”
“我王明鉴!”成蟜慌忙拜谢,宗亲也跟着吓出一身冷汗。
“既如此,公子成蟜便是有功于秦。”吕不韦朝嬴政一拜,轻轻嗓子,正色道,“宗室之事,本相不便多问,还请大王裁夺。”
嬴政稍稍坐正,满意地瞥了吕不韦一眼,缓缓说道:“依照秦律,寡人自当封赏有功之臣。公子成蟜为邦交出力,寡人便赐予爵位,封地长安,以彰其功。”
“我王英明!”群臣跪地齐呼。
吕不韦对此表示也很满意。
皆大欢喜。
9、最重要的,有善归主,有恶自予。 ——李斯
那夜,章台宫内。
“其实公子成蟜所作所为并不重要,”嬴政抱着李斯看来看去,生怕他的先生被六国给欺负瘦了。楚人细腰,不堪盈握,李斯就放松着任他摆弄,嘴里也不闲着,“蛇打七寸,吕不韦此计实际为引宗室群龙无首,却不伤人和。如此一来,宗室对外客敌意大减,外客在秦国的权力进一步扩大,双方都对吕不韦感激涕零,吕不韦的势力便更加稳固。”
“寡人也看出如此,”嬴政闷闷不乐,咬牙切齿地咕囔着,“宗亲们虽然烦人,可寡人也不想让那老东西得逞。”
“臣自是有对策的。”李斯失笑,转身温柔地为嬴政打理头发,眉眼弯弯盛满了月光,“大王先将计就计,然后按此行事,一来可以既灭宗室之气焰,又不伤宗室之心,二来可以借此事逼吕不韦将还政之事提上日程。待大王亲政,便不设相邦之职,其权力由左右丞相分担,如此,君王权力集中,而臣子权力分散,便不易再起事端了。”
“便依先生之计,”嬴政这边揉揉那边捏捏,爱不释手地贴着李斯,耳朵却也一字不落地听着,“其实寡人有时还挺想让先生来做这个相邦的。”
咸阳大殿上。
嬴政表示完全信任诸位宗亲大臣以及亲爱的弟弟,并且发表了一通大秦强盛离不开各位付出的感慨后,手一挥,赵高捧着诏命转出来,一点点展开,尖声诵读。
王诏:
今我大秦定都咸阳,威震四方,实赖宗室共谋,助寡人定国安邦。念及公子成蟜忠心耿耿,才识过人,素来关怀国事,辅佐朝政有功,今特封其为长安侯,领地于长安,即日起前往封地,以安抚百姓,绥靖一方。公子成蟜当以封地为重,毋轻离任。
另,相邦忠心辅政,今情势至此,幸得相邦防患未然,为大秦鞠躬尽瘁,寡人甚为感怀。今为长久之计,寡人当行亲政之责,以期承继祖训,治国安邦,愿相邦与群臣尽力辅助,共图大业。
钦此。
秦王政,六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