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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冷得像冰窖。
甫一开门,聚在玄关的冷气便涌了出来,迎着人凛冽缠上,将下车前经暖风空调烘烤过的温暖吞了个干净。
范闲背着沉重的双肩包站在门口,短暂闭了闭眼,用以缓神。
这是腊月严寒天里一个还算难得的好天气,午后太阳高悬,阳光自楼道窗口处慷慨洒下。可几步之外,房门却好似漆黑的洞口,门框隔开的空间里窗帘紧闭没有开灯,摸不到温暖也见不到光亮。
关上门之后,楼道里的最后一点明亮也被彻底隔绝。
范闲风尘仆仆,就这样摸黑进了屋。
越过玄关,客厅里简单的家居陈设很快在黑暗中显现出各自的轮廓。沙发、茶几、挂壁电视、立柜,其中最打眼的当属立柜顶上摆放的整套供奉器具,与简洁装修风格丝毫沾不上边,一盏古朴的香炉被放在最前端,里面竖有三支已经燃至尽头的线香。
除了这些,客厅里还有一个人。范闲没去理会对方,径直走到立柜前。
房间里每个角落都阴冷到了极点,就连他的双手都似乎被这股冷气所染,生出被冰冻后的僵硬。
但不是温度的问题。
范闲拿起打火机,又从盒子里艰难地抽出三炷香来。
不是温度的问题,是疾病,他能感觉到手指的肌肉已经有些不受控制了,手腕也变得麻木。
上次是从小腿开始的,这次是手。他心想。是麻烦了些,但还好不是咽喉。
范闲一手执香一手点火,这么两个简单的动作被他做得格外困难,尝试了几次才成功。火苗自黑暗中窜起,照亮了放在香炉之后的牌位上的刻字——这是李承泽的灵位。
他费力抬手,用刚燃起的香代替燃尽的那簇插进香炉,一缕白烟轻盈升空。
这样的白烟总让他想起魂飞魄散。
麻木与失控随着燃起的焰心逐渐消退,范闲轻舒了口气,这才有时间脱下背包,扭开落地灯,借着柔和光线看向赤脚蹲在沙发一侧的人。
此人正伸手指向挂在墙上的黑色扁平盒子。
“这东西不亮了。”他指的是电视,说完又指向头顶电灯,“它也不亮了。”
“电费用完了,我的疏忽,下次不会了。现在都能用了。”远途奔波让范闲的声音里染上挥之不去的疲惫,可解释起这种小事来竟还出奇地有耐心。
他提起精神走近几步,手掌摸上李承泽的头发,再度温言开口:“东子上次回去之后跟我说家里闹鬼。你知道的,你走了,我也会想办法再把你召回来,故意吓他又是何必?”
李承泽缓慢地笑起来,避而不答,反问道:“范闲,你在外这么些日子,找到神庙没有?”
两相对望,范闲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
这事的起因要从一个多月前讲起。
范闲是在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穿越回现代社会的。
身为范慎时,他病逝后重生在婴儿的躯体里,透过竹篮目睹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截杀与突围。他在五竹用一柄铁钎打出的死亡与生机中发觉自己的四肢竟能自如地活动,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希望沉溺在这场梦里不要醒,第二个念头便是祈祷这看似天方夜谭的重生不是一场梦。
不是梦,他是当真穿越到庆国,成了范闲。再世为人的孩子在儋州安然长大,告别奶奶前往京都,先做棋子后执棋,踏着阴谋与尸骨活了下来,也为亡者完成了最终复仇。而后他挥挥衣袖退隐至江南,手握权柄与大宗师的身份过上了理想中自在闲适的生活。
他还很年轻,还有漫长的余年要去享受。
可是某个午后,范闲在妻儿陪伴下躺在藤椅里小憩,再睁开眼就回到了当初咽气的那间病房里。
上天给这场玩笑画上了句号,迟迟回应了多年前的那句祈祷,告诉他,你所庆幸的重生真的就只是场梦而已。
范闲握着病床边的扶手,只觉气血翻涌喉头腥咸,仿佛又是一次真气紊乱,经脉寸断。
应该有一口血吐出,事实上他什么都没能吐出来。前世所体验过的感受好似还存在于他的身体里,但已经没有任何实质的东西能够证明那场梦的真实性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不用再躺在病床上等死。值班医生前来查房时告诉他,你可以出院了。
范闲低头翻看病历,临床诊断一栏填写的不是什么重症肌无力,而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高热。
高热,仅此而已。住院两天,输液治疗,现在情况稳定,可以出院回家了。
他愣愣抬头环视周围,从病床号到护士医生再到隔壁床病友的样貌,什么都没变,但他的绝症就是消失了。
范闲双唇紧闭,捏着病历沉默地卷起来,低头塞进口袋里。
他昏昏沉沉地回家。
那时正值晚高峰,行人熙攘车马奔流,放眼望去颇有一番烟火气息。以前丧失行动能力时,范慎通过病房窗户看到这样的景象,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还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在马路上轻快地行走。眼下他真正行走于人群中,却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半丝雀跃了。
人身处绝境时往往最容易感到满足,就好比无家可归的流民只渴求一块能填饱肚子的干粮,而一块干粮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京都权贵们满意的。人拥有得越多,想要的也就越多,欲壑难填便是这样的道理。
范闲进入京都后目睹种种怪状,心里时常会浮现这种来自旁观者的嘲谑。
当然,他亦是俗人一个,不敢说能跳脱出欲念轮回,只是没有想过这句话最后会以这种方式展现在自己身上。
体验过绝世的武功与权利,如今要做回身体健康的普通人,竟也成了种磋磨。
绝症与死亡,穿越与新生,难道真的只是高热之中一场漫长又真实无比的梦境吗?
这种困惑纠缠着范闲,直到他推开家门看见一个人。
那人正是兵变失败后在幽禁中自戕的庆国二皇子,李承泽。
茶几上有酒有葡萄,与李承泽自杀时面前方几上的物件摆设一致。
他垂着脑袋半蹲半坐在范闲家的沙发中央,仿佛才刚刚咽气,就被时空交错的超自然术力带到了不属于他的现代社会。
范闲呼吸加重,急切地走近两步。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维持着将死之姿的李承泽缓慢抬起头来,眼底还含着代表死志的决然。
他发觉自己没死,于是那决绝里染上了一丝茫然,又很快在看清范闲之后化为怒意。
二殿下急火攻心,按着胸口欲要出声,却是一口血先于言语吐了出来。
“我尊重你的死志,这你知道。”范闲解释,“所以你出现在这儿和我没关系,我也纳闷得很。”
李承泽穿越之后还穿着沾血的素色锦服,范闲从衣柜里翻出干净衣物给他换上。
眼下这位二皇子穿着卫衣与休闲裤,自己把披散的长发重新束好,戴上发冠,看着像刚做好造型还没换衣服的影视剧演员。
二殿下光脚踩在地板上,跟在范闲身后看他把家里的窗帘依次拉上,挡住窗外见所未见的街景。
卧室,厨房,然后是客厅。
回到客厅,李承泽快走几步,抢在窗帘被关合前自窗口探头,好奇地向外张望。阳光一照,立刻在他尖削的下巴上灼出一小块痕迹,如同纸张经过烈火烧灼的焦痕,又像是自戕时吐出的一口黑血。
他没忍住痛呼一声,连忙缩了回来。
范闲向他投去一眼,伸手把窗帘拉紧:“我没骗你吧,你现在见不得日光,是真的死了。”
李承泽总算是信服地点点头:“所以是我刚刚咽气,就和你一起来到了你口中的所谓仙境?”
“可以这么说吧。”范闲轻描淡写道。
其实老二的猜测只说对一半,他们两个穿越的时间点差了好几年的时间。只不过范闲不会将自己那段更加悲催的故事讲给对方听,就这么含混糊弄了过去。
他拉好窗帘,确认家里再没什么对鬼不利的东西,转身坐去沙发上,双手搭在膝前,温声言道:“只不过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殿下,让我们来到仙境的是一种你我……不,应该说是天底下都没有人能了解并运用的神秘力量。这里虽然是仙境,但生活在此的非神非鬼,依旧只有人,和庆国处于不同时代的人。这话说来不太好听,但你确实已经死了,在这里也没办法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说完这些,范闲将身体微微前倾了些,是个诚恳的态度,续道:“我回来了,不能再帮你照看淑贵妃,算是欠你个人情。所以承泽,如今你可以自己来选,若你想踏入轮回,我来想办法送你走;若是想多留些时日,看看仙境里的东西,我也尊重。”
李承泽沉吟片刻,忽然用双手撑在茶几上,上半身越过桌面探至范闲面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庆国的?”
范闲呼吸一滞,立刻把问题抛回去:“为什么觉得我们不是一起离开的?”
二殿下无辜耸肩:“猜测而已,你与最后一次见面时看起来不太一样。”
想来也是,范闲退隐江南时已经解决了这世上大部分能算作挂碍的事情,悠闲的退休生活使得他内心充满平静,如今虽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向穿越刺痛,一下子也难以生出当年与李承泽一样深陷漩涡中心的警惕与多疑。
大约就是这份被平凡生活滋养出的平静,使得他一时间在李承泽面前有所放松,让对方看出了不同之处。
范闲垂眼笑笑,没有否认:“我回来的时候是治平三年,也就是殿下身故后的第七年。殿下若有什么想知道的身后事,也可以问我。”
李承泽扬眉:“他改了年号,这次是为了什么?”
这个“他”指的并非旁人,而是庆帝。李承泽听到年号更改的第一反应不是猜测先帝已死,这让范闲微笑着摇了摇头。
“为的不是别的,殿下,只因现今龙椅上坐着的已是另一人了。”
李承泽怔愣片刻,眼底蓦地燃起别样的神采:“他死了?”
范闲如实答道:“死了。”
“不会是寿终正寝。”李承泽笃定。
“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有太多人想要他的命。”
“新帝是承平?”
“是承平。”
“那我母亲……”
“当了太妃,有可信之人照料,我离开时身体还算硬朗。”
身着现代服饰的二殿下点点头,双手环抱胸前,充满快意地长舒了口气:“我的问题问完了。范闲,还是麻烦你送我走。”
你是拦不住一个人离开的决心的,范闲明白这个道理,也正因如此当年才没有违背李承泽寻死的意愿。
更何况在家里养着只鬼总归麻烦,他一向是有些怕麻烦的。
范闲点头应承下,隔天便给李承泽的鬼魂做了场仪式,将他安稳送走。
李承泽的出现说明了一件事:绝症与穿越并非是场梦。
做回普通人对范闲来说当然是一种残忍的结局,可木已成舟,他也只能暂时安顿下来。
然而两天后的清晨,范闲下床时发现自己的左腿竟然又麻痹不受控了起来。
不是因为睡觉时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所导致的麻木——这感觉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是肌无力,穿越前要了他性命的病症。
范闲面容寒如坚冰,握着左腿回想,究竟是什么因素发生了变化,让病历本上的普通高热重新变成绝症找上了他。
思来想去,只有李承泽。
他在这个世界里与古代生活唯一的联系不见了。
幸好给李承泽做超度仪式的器具还没丢。范闲狼狈地拖着一条腿,去纸箱子里把它们一一翻出,重新摆在立柜上,关紧窗帘,又来了一场招魂仪式。
他站在香火缭绕的客厅里冷脸静待,现下李承泽若是再看见他的神情,大约是不能一眼分出与当年身陷囹圄时的区别了。
没过多久,李承泽的身影慢慢显现。
他是蹲在沙发上目睹范闲将自己送走的,单手支着下巴微笑离开,如今回来也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动作。
可又一次历经辞世与还魂的李承泽连半点笑容都挤不出了,他起身看了一眼自己的牌位与燃烧还没过半的线香,冷冷质问:“这次总不是与你无关了吧,小范大人这是戏耍我?”
对峙片刻,最终范闲轻叹了口气,上前托起二殿下的脸颊,一如往昔尚未决裂时的亲昵。
他轻声道:“承泽,你还不能走。”
你还不能走——即便是李承泽服毒自戕时,范闲也未曾这般劝说过。
后来当他与李承泽的处境愈发相像,几次三番蹲在亡者坟前倾诉心声时不是没有想过,李承泽死得太急,倘若活下来,不用在府中忍耐太久便会等到自己产生弑君的想法,亲耳听到庆帝的死讯。
老三与他二哥关系不错,并无仇怨,再加上即位后要挣一个宽仁的贤君名声,想来不会薄待。再放眼朝堂,庆帝死后不少矛头纷纷指向了下落不明的弑君逆臣,一时半刻怕是顾不得为难他,所以老二的处境不会太差。
等时局稳定些,范闲还可想办法暗度陈仓,就说二皇子心力衰竭病逝于府邸,悄悄将他接出来还以自由。
可世间之事向来没有如果,更何况如果李承泽没有寻死,心气尚在,以后可能会再闹出什么事端给他添麻烦也说不定。
于是范闲就真的只是想一想,这念头仅在他的脑海里仅存了一时半刻,很快就随着野外秋风一起飘远。
如今他看着李承泽,感受左腿的知觉逐渐回归,不得不说出这一句,你还不能走。
李承泽一时觉得可笑,他都成了亡魂,依然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可鬼魂碰不到召唤自己的器具,不能吹灭香火,只能被迫留于人间。
范闲给他买书,教他看电视用手机,想尽办法给他解闷,真有几分相识之初一起弄月吟风的意思。
但那段时间里他找到的最大乐趣不是现代设备或文化,而是观察范闲——观察一个武功尽失、与寻常人无异的范闲。
这样的范闲还会小心翼翼讨好于他,期望他自愿在仙境多留一段时日。
李承泽看来深觉有趣。可范闲为何要将他的魂魄留下,李承泽想不明白。
当初范闲顺从自己赴死的意愿没有阻拦,亲眼看着他咽气,如今却要无端端留下一只鬼魂。
他问过几次,范闲只说在庆国还有未了之事,而他们是这个世界里唯二与庆国有联系的人,他留下,范闲就更有可能找到回去的办法。
他自然不信这种拙劣的谎言。
李承泽依然想要离开。
仙境之中的意趣不少,可他留下来,就要时时刻刻被提醒自己已经身死,是个苟留于世的鬼魂,本不该继续存在。
起初他想过不少办法——除了去阳光下面烧死自己,范闲吓唬他说那样会魂飞魄散不得转生,最重要的是那办法太不美观了些。
可范闲想的办法比他只多不少。他在家里安装了摄像头,摄像头照不出鬼的身影,但能看顾着香燃烧的速度,要是出门太久还会喊朋友帮忙上门续香,全方位杜绝着李承泽离开的可能。
直到有一次,铜炉里的最后一支香也熄灭许久,范闲匆匆赶回家,路过李承泽已经变得近乎透明的身形,拖着半边失去知觉的身体前去续香。
李承泽从他的动作里发现端倪。
他悠悠来到范闲身后,一只手亲昵搭在那人肩头,挨靠过去。
“你让我留下来不是为了找回到庆国的办法吧?”他轻声询问,“我的魂魄在不在这里,与你能不能自如行动有关?”
来自南庆的皇子自然不知道什么现代医学名词,但他猜得不算错。
范闲回身,用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的双手,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箍住李承泽的咽喉。
鬼不需要呼吸,也不会再死一次,于是李承泽虽被钳制着致命部位,却畅快地笑出声来。
盛怒之中的范闲挨在李承泽唇畔,冷笑道:“如果我连动都不能动,自然不能寻找回去的办法。所以就算你让香熄灭了,我也会想尽办法再点上,把你召回来,所以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范闲爱抚着李承泽阴凉的乌发,劝道:“承泽,你不痛快,我也是一样。不如你安心待在家里,让我能安心出门,我早些找到办法,也就能早些放你离开,你说是不是这样的道理?”
李承泽仰头大笑,这种超出理解范围的奇妙连结是他此生听说过的最为有趣的东西。他笑够了,就在范闲双手的桎梏里去吻对方近在咫尺的嘴唇。
那天他们在范闲的床上久违地紧密相拥。李承泽通体冰凉,像一条蜕去了尖锐鳞片的爬行动物,一滩快要融化的冰水,绵软地缠着范闲。
情动至深时他咬破范闲的上唇,像蛇吐信感受环境,探出舌尖将血珠吞进嘴里。
因为这一隐秘的发现,他不再急着想要离开了。
事后李承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建议范闲去寻找神庙。
“如果就像你说的那样,仙境与南庆建立在同一片土地上,只是不同时代的社会产物,那没准现在也有神庙。虽然我不知道那里面具体有些什么,但他在世时一直想要找到神庙的位置,因为里面有着超脱于俗世的神秘力量,如果是真的,那说不定也能解决你的问题。”
范闲枕着自己的手臂,抿唇不语。
他当然想去神庙。
那天送走李承泽之后,范闲就已经开始查阅与神庙有关的资料。
庆国于他而言不是过去,而是未来,因此哪怕他想要找到几句史料记载,用以证明庆国不是高烧病人的臆想……都无处可寻,更别说找到回去的办法。
神庙是最后一丝希望,是唯一有可能存在的、现代与庆国的联结。
然而还没等他找到关于神庙的蛛丝马迹,就发现要困着李承泽的鬼魂来为自己的健康续命。
范闲不喜如此,但是没有办法。
李承泽的目光会时时提醒他,从范闲回到范慎,他究竟经历了何种落差。
真气与功法随着穿越消失殆尽,脑子里的知识与记忆虽是不会消失,可即便记着费介教与他的毒理,在现代法治社会里也没什么用武之地,约莫也只能写小说的时候用用了。
唯独值得庆幸的是,必须用庆国皇子吊着自己的命,至少能够说明他与那个时空依旧有着某种不可分割的连接。
他重操旧业,写稿维持生计,剩下的时间便全部用来搜寻与神庙有关的线索。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范闲躺在床上,听着李承泽说出与他不谋而合的想法时,心中在想,或许还有最后一个办法能够证实神庙的存在。
他在庆国时曾去过神庙的。范闲凭借印象绘制了一张南庆与周边国家的地图,再对应到现代社会的地图版本,以一个红圈在漠河附近圈出神庙所在。
神庙要在极夜天气出现后才会显现,所以在这个想法诞生后,范闲等到深冬才真正启程。
启程前夜,他请发小东子吃了顿饭,毕竟接下来还要拜托人家去家里续香。
“我说范慎。”东子难得连名带姓地喊他,“你家里那灵位到底什么情况,写小说写魔怔了,供奉起哪位冷门历史人物希望人家保佑你?”
范闲灌下一口啤酒,苦涩地笑了笑:“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不过我的命是真都拴在那上面,千万别让那玩意儿灭了,等我回来再好好感谢你。”
冬至当日,范闲乘飞机飞往北地。
北地的气温直达零下二三十度,如今没有真气护体,只能通过衣物与暖气御寒。
当天傍晚,范闲站在租车店铺内,缩在暖气片前烘烤僵冷的手指,等着登记提车。
漠河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极夜,只是每逢冬日,白昼出现的时间会无限减少,最短只有几个小时。
老板告诉他,今年冬天的黑夜格外漫长,尤其是今天白天,太阳只出来了短短四个小时,比过去十年里的任何一天都要漫长。
这应该算是个好消息,如果神庙真的存在,它在漫长的黑夜过后就需要更为长久的光照来恢复能量,在地表出现的时间也就更长,范闲就有足够宽裕的时间前去寻找。
他拿着车钥匙与老板告别,踏上了旅途。
导航上的路径指引像一根绳索一样牵引着他,范闲主动握住绳索的一端,却不知道等待在另一端的究竟会是什么。
城镇首先被渐渐抛在身后,然后是成片的树木,光秃秃的平地尽头有山峦的轮廓隐约显现。
山峰之上有的地方依旧覆雪,与雪地同色,已经融雪的部分便显现出由枯枝与土地组成的暗色,若是盯着前方太久,便会分不清它们各自与地面或与夜空的界限。
范闲从黑夜找到白天,在短暂的白昼之后,又进入黑夜。
他什么都没能找见。
长时间看着颜色单调的景致令人双眼疲累,他不得不停下车,按着眉心缓了缓神。
再抬头时,范闲在夜幕下的雪原里看见一个人影。
他坐直身体,闭眼又睁开,凝神再看——真的有一个人站在前方,身着黑衣,眼蒙黑布。
心跳因兴奋而加快,咚咚作响。他情不自禁地踩下油门开车驶近。
距离渐渐缩短,背身而立的黑衣人忽然回过头来,用蒙着冰冷黑布的双眼直直“看”向范闲驶来的方向,范闲也得以看清对方的面容。
那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他一个急刹,开门下车一气呵成,把覆面的围巾往下拉了拉,张口便喊:“叔?”
口中呼出的热气化作一团白雾散在极北之地的空气里。
只见黑衣人的嘴巴动了动,声音随之传来:“你是范闲?”
“是我,叔。”范闲走得更急,踩着厚厚的白雪踉跄着靠近,将心中的疑问一股脑托出,“你怎么也来了?我在家里睡了一觉,醒来就在这儿了。现在不是治平三年了,外面没有南庆,也没有东夷和北齐,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上一次……上一次分别之后你去哪了?我们怎么回去?有没有办法回去?和神庙有关系吗?”
“我想去神庙,它应该就在这儿,但我怎么都找不到它。”
“你说话啊叔,你都知道些什么?现在到底是庆国的过去,还是庆国的未来?”
硬冷的空气随着呼吸钻入鼻腔和肺腑,范闲倾吐完一连串的疑问,感到胸腔里一阵钝痛。他多么希望五竹能够开口,哪怕只是解答其中一个问题也好。
然而五竹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只是歪了歪脑袋,似乎在侧耳聆听某种范闲听不到的声音。
“叔?”范闲艰难开口,又近一步。
五竹的身形倏然动了起来。
黑衣人抡起铁钎,铁钎扬起白雪,其中混杂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范闲好似回到了曾经站在神庙里的那个瞬间,面对着记忆被格式化、要依照指令清除自己的五竹。
头顶没有日光,但依然有一道不知凭借什么反射而出的黑光闪过。
黑光转眼便闪至范闲近前。
那片高手如云的土地之上没有人能躲过五竹的攻击,唯独除了范闲,因为他就是在这样的攻击与教导里成长起来的。可眼下他没有内力心法护身,肉体凡胎上穿着的又是厚重的棉衣,更没有海棠朵朵和王十三郎能将自己扛出这片雪原。
那杆铁钎一旦刺入身体,就是必死无疑的结局。
范闲没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几乎已经看到阎王老头在冲他招手。
但他还是动了。
因为他向来没有坐以待毙的习惯。
一旦动起来,他的身影就仿佛与那个身在北齐以北、被奉为神明庙宇里的范闲无限重合。
面对锋利的铁钎残酷的黑光,被束缚在厚重棉衣里的身体竟使出了精妙的身法,如同趋利避害的本能一样娴熟,在黑光雪影里极力避开铁钎穿刺的方向。
范闲一时分辨不清,自己究竟在漠河还是神庙,在现代社会还是遥远的经过文明重启的未来了。
雪粒落回地面,黑光不再闪动。
昔日在神庙里他没能完全躲开五竹的突袭,只将要害从铁钎下偏移了几寸,可是眼下被穿刺的剧痛却没有袭来。
范闲下意识扭头,想看看究竟是自己用出了宗师之上的身法,还是五竹记起了他。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他眼前一黑,就这样直直跪倒在了雪地里。
范闲是在漠河北极村的一家诊所里醒来的。
他当然还在漠河,还在现代社会,没有使出超类绝伦的身法,也没有见过五竹。
租车店老板见车辆GPS停在某处久久没动,也联系不上他,便报警前去搜寻,最后在雪地里找到了失温昏迷的人。
“小伙子你也真不要命,一个人就敢开车跑那么远。”医生来给他做检查,“还有哪难受吗?”
范闲躺在电热毯里,麻木地摇摇头。
“行,那你歇歇,现在最主要的就是保暖和补充营养。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喊啊。”
他看着医生走出病房,缓慢转头看向窗外,意识到现在又是短暂的白昼时间。
手机里有无数条发小发来的信息与未接来电提示,范闲躺着缓了一会儿,给人回拨过去。
“我去祖宗,消息不回电话不接,你再没动静我就得报警了知道吗?”东子是真急了。
“我没事,之前进山里没信号了。”范闲捏了捏鼻梁,“怎么了,家里有事?”
“哦,对。”东子说道,“我说你整天在家里上香是不是真把什么东西召出来了啊?我这回前两次去还好好的,结果今天早上那次看见你家茶几上的水果悬空了,我以为没睡醒呢。没把我吓死也好悬把牛顿气活了。”
“那位也就吃吃水果,不会害你。”现在他疲于解释,只问最关键的问题,“香点上了吗?”
“放心吧,这也就是我胆子大我跟你说。”
“谢了,你帮我从监控里看着点。具体的我回去再跟你解释。”
挂断电话,他开始回忆雪地里发生的事。
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敢相信一切只是失温后的臆想。
可如果五竹真的出现过,不会任何痕迹都没留下。
如果五竹认出了范闲,不可能放任他晕倒在野外,不可能不再现身;如果没有认出范闲,那柄铁钎肯定已经刺进了他的身体。
范闲在诊所里歇了半天,又作死开车回到自己被搜救队发现的坐标附近看了看。
天上没有再降过雪,所有痕迹都还留在茫茫雪原里。
然而雪地里只有他晕倒时压出的凹陷,还有车辙和凌乱的脚印。
没有铁钎挥舞或者闪避时真气掀起的波纹。
他只好买了回程的机票。
范闲给东子发消息传达了回去的时间,赶在病症发展到影响行动前回到家里,续上新的三柱香。
白色的烟气慢慢升空飘散,他不知道自己的灵魂从江南别苑里离开时是否也是这样飘浮起来的。
李承泽在这时问他,找到神庙没有?
范闲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早就学会了伪装自己真正的情绪。可现在面对着李承泽,他竟然半句谎话也说不出来。
说找到了神庙的踪迹又如何,以虚无的希冀吊着对方,让他心甘情愿留下来?能隐瞒多久,又有什么实质性的用处?
他感到身心俱疲,不愿再去思考什么算计欺瞒。
李承泽审视他半晌,自行下了定论:“极北之地没有神庙。”
范闲没有反驳。
李承泽又道:“你找不到回去的办法,可也还是不会放我走。”
这人如今在家穿得最多的要数睡衣,因为材质绵软,他觉得舒服。他也不再用发冠束发,而是用范闲买来的发夹将长发夹在脑后。这样看过去,李承泽与一个普通的现代人没有什么区别。
可是当他从沙发上起身,还是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动作——他将双臂抬高,向两旁展开,而后才绕至胸前环抱住。因为过去他常穿宽袖锦服,行动不便,抬手时要顾及着袖子。这些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过来的。
就如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范闲。
现在的范闲没有长发,除却五官从外形上看不出半丝小范大人的残迹,可他负手站在李承泽面前时,身姿之挺拔一如往昔。
何其古怪的两个人?
李承泽垂首,附耳低语:“范闲,这世上没有神庙,没有庆国,没有你与我熟知的任何人或事。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否也根本就不存在?”
鬼魂的发丝蹭在范闲颈边,一起向他贴近的还有难掩的恶意:“鬼魂之说都是假的,你是因为想要健康才召唤了我,还是因为不能接受自己变成普通人才幻想出了我?”
言语仿若惊雷掷地。
闻得此言,范闲只是低下头,露出了稍显羞涩的笑容。他叹道:“承泽,这对我没用。”
如果他是二十多岁的范慎,或许会因为这席话对自己的精神状态产生质疑,可他不是。真要算起来,这已经是他活过的第三世了。
他辨得清真假,也不会被一句话轻易动摇心神。
被戳穿的人扬了扬眉,没为这次失败的恐吓遗憾太久。
“不过看你整日如此,我也实在是心疼。”李承泽又道,用冰凉的手指抚上范闲脸颊。
北地的冬季没有充足光照,范闲去那里待了几天,皮肤显得愈发苍白。
可实际上他早就失去健康的肤色了,他在家里养着一只鬼,和鬼魂待得久了便会不再像人。
“你说你这般吊着自己的命,究竟是在自救还是慢性自杀呢?”
两张脸挨得很近。
李承泽脸上神采奕奕,而范闲面色苍白,形容凄冷,倒真是鬼更像人,人更似鬼了。
范闲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卧室里弥散着情事过后的气味。
长途奔波使人乏累,范闲忍不住躺在床上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他于暖风空调的熏烤里悠悠转醒,在舒适的温度里,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午后西湖边的阳光下。
他希望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别苑里熟悉的景致。然而还没等他睁眼,一股阴冷的气息便从旁缠绕上来。
是李承泽。
这使他想起在漠河从仍有空调余温的车里下来,而后撞入低温空气的那刻。接着不禁回忆起幻觉之中对五竹提出的问题。
那一连串的疑问结尾,他问道,现在究竟是庆国的过去还是庆国的未来?
其实范闲心中早有这样的猜测,出院之后他偶尔会怀疑自己或许并不是回到了过去,而是去往未来时空,重生在了某个与他同名同姓、命运极为相似的青年身体里。
所以他才会寄希望于神庙。如果现在是庆国的未来,他没准就可以在那座博物馆里找到想要的答案。
南庆如何覆灭?距离他在别苑沉睡过去了多久?范慎的穿越缘于死亡,这次又是为什么?
可惜神庙并不存在,这诸多疑问也无人能够解答。
他曾站在李承泽墓前哀叹过无比相近的命运,时至今日,李承泽竟又成了他曾去过那个世界的唯一证明。
范闲伸手,环抱住向他靠近的李承泽的鬼魂,冷不防问道:“你想不想作为人再活一次?”
怀中鬼魂的笑容几近柔婉,却是直言无隐:“重活一次的机会是多少人苦求而不可得的,但我愿不愿意,对你来说,应当不如你愿不愿意更加重要。”
是啊,这是多少人苦求却不可得的天赐机缘。范闲侥幸获得过,如今为了健康活下去,他愿意想办法帮李承泽也找一找这样的机会。
“你说得没错。”范闲坦然作答,“但我还是更希望你也情愿。”
属于鬼魂的阴凉几乎将周身暖气驱散,范闲拥抱对方,仿佛再次倒在极北之地,被大雪包裹覆盖。
李承泽是他与过往之间唯一的锚点。
现在这锚点正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