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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梦千山

Summary:

倪永孝轻声开口,他似一个捉住弟弟与男友深夜私会的溺爱家长,无可奈何只叫他一同回家。可陈永仁分明感觉那只手从自己的腕骨缓缓滑下,从掌心游移到指缝,轻轻地与他十指相扣。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拍拖,是要约会的喔。

傻强叼着烟侧过头与陈永仁说。

 

约会?

陈永仁思考。

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也需约会么?他用鞋底碾碾地上的烟灰,漫不经心想。

 

喔,这你就不懂,女仔是要浪漫的,叫乜…罗曼蒂克啦!傻强靠着栏杆,英译词有点难发音。

 

对那人来说大概不必。陈永仁想想。他们认识那天起,倪永孝就成了他哥。那人总偏爱些老派的做风。细框眼镜搭针织深黑毛衣,开一辆劳斯莱斯银刺,朝九晚五地上班,比手下的马仔还准时。每夜回来还要摊开鳄鱼皮本子写日记。温吞,安静,顺滑得好似他的丝质睡衣,没有半点尖沙咀龙头的作风。陈永仁总疑心阿孝的身体里住了五十岁的灵魂,比三叔还要大的年纪。

这样的人也与罗曼蒂克搭边么?陈永仁发呆,幻想他哥被人大张旗鼓摆心形蜡烛表白,拒绝后再像一只品种猫一般,摇着长尾慢条斯理地离开。

想到这里,陈永仁很轻地笑一下,被灌进来的风呛得咳嗽。

讲真,他自己也搞不懂站在这里干什么。

深灰发亮的皮衣是昨日新买,今早刚刚剪下吊牌,新衣的不合身感叫陈永仁不自然地活动下身体。发胶的味道有些发腻,他忍不住想打喷嚏。未等他实践,手中的手提电话已经被接通,与同是昨日新买的银色耳钉相碰。

“阿仁?”尾音拖得有些长,陈永仁贴住手机的耳朵微微发痒,好像被那只离开的猫用蓬松长尾轻轻扫了一下。

“阿孝,你…”陈永仁卡住,他有点懊悔,傻强一句话就叫他心神意动,去买一身新衣服,再跑来路边站着,磕磕绊绊地发出一个邀请。

“你要不要一起出来?只有我们。”他极轻又极快地讲完,好像在邀请一朵蒲公英赴宴,生怕一口气就将脆弱的绒花吹散。

电话那边沉默一瞬,陈永仁屏息等待着。

“在家里怎么不讲?还可一起走。”倪永孝的尾音微微上挑,像是真的为此困惑不解。

“喔,”陈永仁盯着自己的脚尖,鞋子也是新买的,他疑心店家给他找小一号,稍微有些磨脚。“嗯…我想,总要有人先来等着。”

陈永仁摸摸鼻尖,扣下电话。风扫过。他抬头看到街对面捧着红玫瑰的男生,握着玫瑰的手指被冻得颤抖,立在他对面,似一只钟。不知过到什么时候,男生突然生动起来,他看见女孩扑进男生怀中,灿烂的笑被红玫瑰映得绚丽。

难道自己也该准备一束,才是等人约会的派头?陈永仁不着边际地漫游,忍不住想阿孝接过99朵红玫瑰上附一片我爱你的便签时的样子。好怪。他呆呆地盯着情侣十指相握离开,一辆银刺停在那个位置,倪永孝走下来。

还是那身针织黑色毛衣搭白色衬衫,这或许在阿孝的衣柜里已经算是私服,看来有些老派,但某些时刻会错觉地叫他以为阿孝真的是个斯文学生,在某个平静午后从大学课堂下来赴一场约会。

倪永孝隔着车流看见路边正在发呆的陈永仁。十足的年轻人派头,却秉着一张故作严肃的脸,好像身上穿的不是今早精心挑选的衣饰,而是半路遇到混地头的被强行换了衣服,那样的不协调叫他不禁笑了一下。穿过车流,倪永孝慢慢走到对面,他弟弟才猛然惊醒似的回神。明明是他先提出这个议题,此时却很棘手一般,像实习生第一次主持正式会议,不知该怎么开始。

自己该拿一束玫瑰的。陈永仁想。或许阿孝也会跟那个女孩一样扑进自己怀里,或者他扑进,这样便能顺理成章提出些议题,去约会,去食饭,去睇戏,再做些花前月下的事。

原来玫瑰只是顺水推舟的那片船桨。

陈永仁犹豫着,从皮衣兜里掏出两张微皱的电影票,边角被手指反复折过,又被抻平。阿孝侧过头来看看,购买日期写着昨日,名字他在永义口中听过,新上座的文艺电影。陈永仁依旧犹豫着,又要强迫式地折影票的边角,下一秒其中一张却被抽走。

“不走么?陈生。”倪永孝捏着影票,又用那种尾音上挑的语气问他,陈永仁一顿,不可思议地瞧了他哥一眼,却被回以十分纯粹的好奇目光。

其实是十分狡猾的猫。陈永仁抿抿唇想着。

就这样,陈永仁挟着他哥一般进入影院,电影前幕开始慢吞吞放映,电影票是他昨日路过影院时鬼使神差买的,前台小姐问他要选哪一部,搞得他犯难,只随便挑了部看起来似爱情的片名,陈永仁不爱看,但他想,毕竟是约会。于是买下。

但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不喜这类片子。

陈永仁艰难地分辨光怪陆离和闪切镜头间支离破碎的剧情,试图揣测电影进度。哦,大概是男女主角由相识到相恋,再到争吵,把出租屋一切摔得粉碎,冲到街角大肆宣泄,配以忧郁的音乐与闪回镜头,晃得他头晕目眩。

烂俗的剧情。陈永仁听着身后女孩隐隐哭声,再侧过头去打量倪永孝,他全似无意见,既不评点,也不做表情,眼神专注地盯着荧幕,用着批阅极重要机密文件一般的审慎态度,竟然是在观摩一场烂俗的爱情电影。

此时他有些后悔,或许不该买爱情片,恐怖片应该好些。陈永仁目不斜视地注视荧幕,手则悄悄摸过去,越过影院椅子扶手的界限,轻轻碰一下他哥的指尖,又匆匆收回,偷偷觑一眼,见无反应,则乐此不疲。

指尖触到倪永孝圆润的指尖,那像一弯淡淡的月,顺着滑下摸到匀称的指关节,皮肉薄薄地附在其上,只中指指尖侧边有着薄茧,是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痕迹。手心温热柔软,虎口处却稍稍粗糙,这则印证主人常握枪支。柔软与残忍,一只手调和着不可协调的矛盾,生得如此恰当,以致他常疑心这样一只手,若不是生在倪永孝身上,会不会有人来砍下,放入艺术馆做一则美丽标本。

影院昏暗,只有幕布放映的浅薄灯光,于是他能够在暗处用指尖肆无忌惮地描摹阿孝的手。这认知叫陈永仁心满意足,此时此刻,这只手是专属于他的美丽标本。

陈永仁肆意地摩挲,直到放肆的指尖被轻轻捏住,他抬起眼,阿孝深黑色的瞳仁里浅浅地倒映,透过荧幕错乱的光线,隐隐滤出笑意。阿仁迟钝地感觉到羞惭,想抽回手正襟危坐装作欣赏电影,却被倪永孝反扣住,刚刚探索过的修长手指穿进他的指缝,中指和虎口的薄茧蹭过指腹,痒得陈永仁下意识想缩回手,未果。

“搞乜啊…”陈永仁咕哝着,欲盖弥彰地抿下起皮的嘴唇。

“我有些冷,麻烦你。”倪永孝极认真地说,他有一种莫名的客气,对朝夕相处之人也要做到十分。

喔。陈永仁僵着姿势给他哥握着取暖。男女主角好像已经决裂,或是和好,陈永仁看不明白。困倦袭来时,他感到指腹被微微掠过,这份暗语猛然撞醒他,那人依旧状若无知地欣赏电影。

前日他们在书案旁水乳交融,昨夜他们在床上耳鬓厮磨,情动时阿孝也会牵住他的手,紧密地反扣在床单上,指尖轻轻擦过指腹,好似是情欲风浪中的昭示灯塔,又只是一个安抚的吻。黑暗的影院,他们是一对理所当然的兄弟,却又用手指亲密交缠,交换暗语,做一对亲昵的地下情人。

后座的女孩扑在男友肩头啜泣。或许电影真的很伤感。陈永仁想。可他却努力地抿唇克制从嘴边要漏出的笑声。

前半段半梦半醒,后半段心神意动,直到走出影院,他才意识到依旧和倪永孝十指相扣。陈永仁抽回手,不着痕迹地蹭下鼻尖,阿孝这次任他抽走,沉吟半天。陈永仁盯他,纠结半晌,难道自己真的要牵回阿孝的手?光天化日之下,是否过于亲密?不若与他说等晚上再议…

陈永仁张张口,想要像安抚一只背气的猫那样轻轻,倪永孝却慢吞吞开口:“逻辑有些问题,讲爱情片尚可,不够文艺。”

陈永仁梗住,一口气吊到喉咙,又被生生压下去,最后只微弱地吐出几个字:“……你在想这个?”

“…其实拍摄手法还不错。”倪永孝沉吟半天,才补充半句。

陈永仁一时无言,他感到那只猫又走过来扫他一下,这次或许是故意的。而那只猫,不,倪永孝看他,眼神又满是疑惑,陈永仁疑心他下一秒就又要用那种尾音上挑的语气反问,抢先一步按住话头:“我们去食饭。”

这原不是倪家食晚餐的钟点,他本打算影片结束后去逛街。

陈永仁打量了一下,对方也若无其事地挑眉回看,他想起自己偶然间在衣柜翻到一件未拆吊牌的衣服,价格是把自己拆开打包卖七份都买不起,于是他心安理得地砍掉行程,行进到西餐馆。

预定的位置靠窗,椅背有一块微微翘起的边缘,陈永仁用手触摸,却意外撕开一块黑胶带,下面是被灼烧露出的焦黄内芯。陈永仁无奈地撇嘴,偷摸斜倪永孝一眼,见他无注意,再悄悄贴回原处。

老些的餐厅才正宗。他腹诽。他哥吃过的大排档小餐馆也不少,这比油腻腻的板凳和带裂口的面碗要好。

餐馆的功夫不到家,牛排要了七分却烧过火头,几乎成了硬邦邦的石头。这店或许就靠窗际薄薄的一小片海招揽生意,或者那块黑胶带。陈永仁心不在焉地切割牛排,向阿孝投去目光。

倪永孝的神情始终很淡,只是垂下眼,认真地切割盘中的牛排。陈永仁有时会疑心,影院或是沙龙,西餐或是路边摊,于他好像并无差别,倪永孝永远是那副慢条斯理的安静模样,天塌下来的前一刻也会坦然自若。对家人更是宽容的过分,哪怕上来一盘沙丁鱼口味的冰淇淋,他恐怕也会就着自己的手尝一口。

不然,他也不会在青春期降临的某个夜里得逞,叫他哥与他滚上床做情人。

牛排切割后也并未出现奇迹,入口后的硬感使他疑心上颌是否会被划破,会不会流出一滩血来,才会让倪永孝有所动容。

餐桌上只有刀叉碰撞的声音。

倪家的餐桌礼仪极讲究,起码在倪永孝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自己是断不会养出这种习性,拿过餐食来乱糟一通囫囵食下便罢,往往抬头一瞧,那人在对面慢慢地饮。正如他无心应付这餐饭,阿孝却依然如常。那双持枪写字的手,在影院中相握的手,此刻指节微曲,轻轻握住刀柄,不疾不徐地将烧过头的牛排切割成整齐的肉块,再慢条斯理地咀嚼吞咽。

餐刀的利锋折过冷冷的银光,好似一条蛇的眼瞳。那条蛇用细长的尾将他缠绕窒息,沉静地一口口吞吃下去。

他与蛇融为一体,仿若重归故里。

陈永仁将手旁的红酒杯拿起,再急促地一饮而尽。酒精没能扑灭幻想中濒死的欲渴,反将他带入眩晕,酒气袭上眉梢脸颊,热得发涨,神经也一齐兴奋得发痛。

朦胧之中,倪永孝似是瞧了他一眼,并不真切。他看见阿孝张口,却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桔仔打翻了咖啡,明日菲佣该来洗地毯。”

喔,倪永义那只恃宠生娇的猫,又闯下祸。

“园中花枝又长些,近日该叫阿公来修剪。”

喔,前园那些玫瑰,风多吹一会都要掉花瓣的娇贵。

“前厅沙发年日太久,都已掉皮,你同我回去挑家具目录。”

喔,其实你坐着的椅子也已掉皮,不若把沙发也粘上胶带?

倪永孝说一句,陈永仁便暗跟一句。他讲不明白,烛光与西餐厅的场合,他哥却要与他讲这些自己无需知晓的家长里短。他随意地应和倪永孝抛来的话题,朦胧地在烛火中呆呆地盯。

跳动的烛火光里,倪永孝的面目也模糊不清,只有一双轻动言语的唇尚还分明。

陈永仁以前听过,薄唇之人聪慧敏锐,却又薄情寡义。他对前半句深以为然,但薄情寡义也是真?他对那双唇似乎比对本人还要熟悉。清晨时贴在自己额上,又凉又软地吻过鼻尖。情动舔舐时又变得滚热发烫,薄唇翻出柔腻的猩红,舌尖犹如一条滑腻的蛇,缠着他跌入情欲的地狱。

很久很久,久到那双唇不再吐出字来,倪永孝停住话头,莫名地瞧他一会,再轻抿红酒,那双薄唇又被酒液染成艳色,显出某种亲吻后的猩红。阿仁听见技术精湛的乐队弹错了一个音,接着稀里糊涂奏一曲杂乱的交响,反与他的心跳合拍。

作兄长与作情人,他原以为于他而言并无不同。但此时他发现,作为情人的兄长似乎更叫他难以抑制地悸动。

酒气很热。陈永仁感觉自己的喉咙深处像有一把热烈的火慢慢灼烧,拿起红酒猛灌一口,又被呛到,猛烈地喘咳。

“无事吧?”倪永孝的语气担忧,一双眉微微拧起,陈永仁没回答,他感到酒液好像呛进气管,再叫他咳出泪花。倪永孝在对面递来纸巾。陈永仁伸手去接,指尖意外相碰一刹,又旋即分离。

他又想起影院里那个指吻。

隐秘的,公开的,情人的,兄弟的,见不得光的,正大光明的。

好想吻他。

乱糟糟的思绪里抢先跳出的是这一条。陈永仁抹掉呛出的酒液与眼泪,盯着手中揉成一团的纸巾慢吞吞地想。指尖还迟钝地停留着触感,酥麻的痒细密地传到神经。红酒没能缓解他的干渴,反而挟带酒精在他体内兴风作浪。

好想吻他。

他不断舔舐自己起了皮的唇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倪永孝。

吻不到阿孝,我就将这桌子掀了。

陈永仁半是认真地思考着。这餐厅餐食很差,服务却很好,或许不会把他扣下送警。若是如此,押上警车的前一刻,他也要完成这一吻。

好在倪永孝不打算继续下去,陈永仁腾地站起,椅子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喝醉的朦胧叫他差点踉跄,倪永孝伸手去接他,才勉强站稳步子走出餐厅。

秋末的夜微冷,将寒不寒,一轮半月斜挂枯枝。一阵风扫过,陈永仁终于从酒精挣扎出理智,灼烧似的干渴也被抑制。他慢慢地定在路边,倪永孝陪他在路边站着,微微拧着眉道:“哪里不舒服?要吐么?”

陈永仁摇摇头,定定地站着,风再次吹过,他瑟缩一下,出走的魂魄慢慢回归。转头对上倪永孝的眼睛,那双眼柔软得像一朵雨云。“要一起回家么?”他看见那片雨云拧出些笑意。

他依旧摇头,推开阿孝,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倪永孝不问他的目的地,只是与他一起走着。

香江的夜极繁华,这里却好似被遗忘。人烟零零落落,倪永孝稍落一步,看着阿仁的背影,像是第一次正视,恍然曾经的小孩已经长成独当一面的青年。那时父亲过身,他亲手把刚丧母的阿仁带回倪家,十年间物是人非,倪家渐渐步入正轨,他们也少这样的机会,能在月下安静地并肩而行。

陈永仁脚步踉跄,七拐八拐进一条街巷,老旧的路灯一闪一闪,破纸箱胡乱堆砌在阴暗处,再一望,鸽笼似的房子密密麻麻缀在上头。对陈永仁而言,特殊的只有一间,他与母亲的一间。

那时的场景很模糊,青年的身体仿若穿过时空变成矮矮的一个,小小的手揽抱一枚骨灰盒。十岁的孩子对死亡懵懂,却知相依为命的母亲永远沉睡在自己怀中。他怒视巷子深处站着的人,发出幼兽一般的怒吼。

幼时怨恨的那人,此时却正站在自己身旁。

“阿孝…”陈永仁的声音有些哑。“我母亲刚过世,你就来这里找我回去。”

回忆将倪永孝也拖进过去,脸上浮现出浅淡的笑意:“那时你那么小,我以为你会扑过来咬我。”

色厉内荏的幼兽,以为亮起刚长出的尖锐幼牙,就能掩盖雨中浮萍般的飘摇。

陈永仁被梗了一下,扭过头去瞪倪永孝。他气鼓,却只是一只气球,被阿孝浅淡的笑意戳破,又瘪下去,于是只能摸摸鼻尖欲盖弥彰:“没有那样吧……”

他咕哝着,思绪飘回那个夜晚。

很多事他已记不清,譬如那时他哥是不是真的在怕自己咬他,但他记得手背上狠掐出的疼痛,他记得因为愤怒颤抖的声音。他记得,有一只手抚过眼尾抹去他的眼泪,轻得好像母亲哄他睡觉时落下的一个吻。

于是十岁的陈永仁睁开泪眼,朦胧中最先看见的,是一双眼。柔软得惊人的眼睛,折过透明的镜片,叫他想起最珍爱的玻璃珠子,在月光下折射出漂亮而莹莹的光。

阿仁,我是哥哥,我们是亲兄弟。

那人牵起他的手。

于是他感到自己与世界又有了联系,一根牢不可破的链条透过他与那个自称哥哥的人相牵的手,将此叶浮萍牢牢地根种在漂浮的人世。陈永仁花了很长时间才后知后觉,那根链条是血缘。

十年间的月亮圆了一轮又一轮,他们再次回到这里,一切如旧,又似乎各有不同。那双与从前一般无二的眼睛,漂亮得一如从前,在月色中安静地注视他。

这都该由这人负责。他想。

想到这里,他似乎理直气壮了几分,鬼使神差伸手去碰那双眼睛,却在半空中被牵住手腕,再放下

“眼镜会被摸花的,阿仁。”他听见阿孝叹息一般的笑。

娇贵的林德伯格。他腹诽。可算了,他也赔不起。倪永孝的手握住他的手腕,跳动的脉搏随心脏的节拍,一下一下,好像与那只手的掌纹相亲。

“要一起回家么?”倪永孝轻声开口,他似一个捉住弟弟与男友深夜私会的溺爱家长,无可奈何只叫他一同回家。可陈永仁分明感觉那只手从自己的腕骨缓缓滑下,指尖从掌心游移到指缝,再轻轻地与他十指相扣。他端凝阿孝十分认真的表情,却感到自己的指腹却被轻轻掠过。

那只猫,此时用尾巴尖轻轻勾住他的指。

“我想还是不要,”陈永仁状似严肃,卷土重来的酒气又点燃一根火柴,于是溅出的火星疯长。“阿孝,我还未与约会对象做最后一件。”

他凑上前,一张唇绵软地蹭过去。一只断线的鸢,在风中愈飘愈远,飘到天际,去吻那一弯淡淡的月。而月微微侧身,叫他再次错过。

“还未表白,怎么能先接吻?”

低声暗语的热气扑到耳廓。很痒,红酒的味道。他抬眼,倪永孝笑意吟吟地瞧他。

“搞错顺序了,陈生。”阿孝十分认真地讲,指出弟弟考卷上的错误,语气却软得好似一朵云。

模棱两可的邀请,生出一场心照不宣的私会。

那点火苗彻底燎原,火光伴着酒精,涌上他的心头,热烫滚滚灼烧,叫他兴奋得发痛。就这样吧,烧尽一切吧。就算阿孝递来的是鸩酒,此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倪永孝依旧唇角含笑,柔和有余,配上细框眼镜与毛衣,倒真似守堂的教师,静静地等最后一个学生上交课堂答卷。

好。陈永仁想讲我钟意你。十年前第一次相遇起,他告诉他自己是哥哥时,他就爱他。爱是青春期生长的隐痛,再被那双手轻轻抚平。十年间,爱在绮梦中悄然疯长成一棵高树。他将斧子亲手交给倪永孝,自己则终日等待审判的一刻来临,等待着在那双手中死去,再化入地底。

语言尚且不够,他想将胸膛剖开来给倪永孝看,看一颗炽热的心,一颗跃动的心,一颗靠绮梦支撑至今的心。

陈永仁还未寻找到一柄手术刀,即被轻轻吻住,好似一片花瓣落在唇上。他顿时被那花浅淡的香味迷住,乱了心智。燎原的火没有等到水源,却悄无声息地熄灭。那样轻轻的吻,只是柔软的唇瓣相贴,将将停在这里,欲说还休。

“我已听到了。”陈永仁听见神的审判。

斧子没有落下,神恩赐他一场雨,允许爱继续生长。

 

END

Notes:

感谢观看。私自捏造了if线,实在是很想看十岁的小仁被哥带大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
断断续续写了一月,终于端出一盘差强人意的饭,感谢朋友陪我不厌其烦修改。
哥弟的故事还会继续,此文的after我放在了微博@Moonsaros,里面有更多的饭可自助品尝,欢迎互关和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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