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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海洋还要比闫汌小两三岁,闫汌是汪顺和闫子贝的意外,汪海洋是浙队和沪队的计划,从小泡在池子里的汪海洋按部就班地拿下所有冠军,然后在全国比赛遇到闫汌,输了。闫汌比他还多报了200蛙,后半程力跟不上,没拿牌子,从池子里水淋淋爬上来,捂着嘴被他爸揽进怀里。汪海洋拽着包带探身出去看,两颗脑袋紧紧挨着,汪海洋脑子里想的却是这样拥抱的话泳池的水都会蹭到他爸身上吧。
回酒店的大巴上汪海洋打开书,借此拒绝教练的谈话,下车跌进厕所吐得一塌糊涂,他人生第一次晕车。晕得睡不着,汪海洋一遍遍回想那对父子拥抱的画面,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骗局。爱和赢,怎么有人可以同时拥有?
十六七岁两人开始在国际舞台崭露头角,媒体有意制造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汪海洋装不在意,在记者提到胜场数的时候挑眉说不对是13场。闫汌则笑呵呵回答这说明梯队建设卓有成效,希望我们都能突破极限越来越好。输,闫汌会在游过他的时候拉拉他的手,赢,闫汌会跨越泳道伸手要击掌,恭喜!汪海洋握着他的手不放,过了一会儿才放开,说采访完我有话跟你讲。然后慢吞吞吐出自己思考许久的话,我觉得你体力不足有部分原因是肌肉不够…… 闫汌点点头,两人聊着走出去,我们要不一起吃饭吧?去我家。
汪海洋刚要答应,手机响起来,他爸发信息说他妈来了,又发过来一串地址。“给你庆功。”我今天不太行……下次吧,汪海洋没说是他妈来了,汪顺到底是为了谁来的?又是从哪里来的?汪海洋脑子过载,又晕车了。这回倒是睡得很快,梦里闫汌笑着坐他对面给他夹菜,一会儿又牵着他的手一起站上领奖台,天方夜谭。
两人的关系忽上忽下,每次汪海洋见过他妈再遇上闫汌就忍不住想这是爱的得主,嫉妒在手掌间翻飞,领奖后还要刻意用力握金牌得主的手,闫汌拍拍他的腰,他接受采访头也不回,回休息室扎进队友堆。直到闫汌找到一些小由头来找他搭话,肌贴、泳帽,或者角落里的呕吐声。
他压力一大肠胃就有反应,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闫汌弯腰给他拍背递水,他想说我不行,我字刚出口,闫汌垂着眼睛跟他对视,眉梢的痣随着颤了一下,汪海洋说不出第二个字了。哥……
嗯,哥哥在。闫汌摸摸他的头发,坚持一下。
那场他还是输了,闫汌把他拉上岸,给了他一个拥抱。隔天是两人的最后一场决赛,他憋着一口气,触壁、出水,闫汌朝他大喊,亚洲纪录!
汪海洋鼓起勇气,哥,你今晚有空吗,我们一起吃饭?他妈发来的微信躺在聊天框,汪海洋搓了搓屏幕,我妈……我是说,汪顺也会在。闫汌还是笑,不啦,我跟他没见过几次。
汪海洋咽了口口水,脚下的土地好像倏忽间裂开一道巨缝,而他站在边缘摇摇欲坠。闫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站在两级台阶下,表情一派轻松。下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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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为游泳而生的孩子,这话对汪海洋来说有两种意思,对闫汌来说只有一层。汪海洋呆立在台阶上,想起他爸被判犯规的那次比赛,到达终点才被告知出发点错误。长久观察闫汌终于写满答案的试卷作废,闫汌只有爸爸,从出生起就如此。闫汌——闫汌没有得到汪顺的爱。他魂不守舍地吃完晚饭,汪顺摸他的耳朵,怎么了小洋?有话想跟我说吗?汪海洋摇摇头想说没事,闫汌的名字却越过喉头冒出来。汪顺一愣,转而分析起闫汌赢他那场比赛中的动作和节奏,而且我听队里的人说你前两天紧张得吐了,这也是会影响竞技状态的。我相信你。汪顺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汪海洋满脑子都是风拂过闫汌头发的样子,插着口袋对他笑,话语像滚落的松果,下次吧。我……他跟我说……你不怎么去见他。
闫汌还跟他说,其实汪顺他经常来看你比决赛,在观众席上。汪海洋攥着筷子,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心情。汪顺则无声叹了口气,站起来轻轻把汪海洋拢进怀里。对不起。汪海洋还能说什么,只能动一动脑袋,从拥抱的缝隙里搁下筷子。汪顺放开他的时候筷子不见了,厨房传来水声,他爸走路还是无声无息,就像他在这个形式家庭里扮演的角色一样。一个透明的、体面的、不会拥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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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海洋和闫汌在集训的时候住一个房间,闫汌半夜醒来看到汪海洋背手站在窗前望月,太困了不想做知心哥哥了,上完厕所被子一卷,汪海洋坐到他床边,闫汌。闫汌迷迷糊糊嗯一声。要爱还是要赢?
闫汌又嗯?一声,掀开被子说你躺进来我告诉你,汪海洋躺进去,闫汌又说被子盖好。汪海洋洗耳恭听,闫汌手往汪海洋眼睛上一盖,要睡觉。
明天还要训练呢,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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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会拉开储物柜的门隔着说话,说喜欢上不能喜欢的人,苦恼的时候哥的手从柜门底下伸过来,用力握了一下弟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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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海洋会在某次对峙中忍不住扑上去咬他哥的嘴唇然后弹开,攥着拳头喘气,闫汌掏出纸巾擦嘴,又给汪海洋一张,照旧摸摸他的头发。汪海洋用尽全部气力一样佝偻着,胃里翻江倒海,闫汌的手落在头上像一片树叶,汪海洋却如遭重击,从眼眶滴下一滴泪。
再最后应该让汪海洋拿金牌,他没有爱,闫汌没有赢。
-汪海洋再见
汪海洋气喘吁吁爬到山顶,闫汌躺在包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汪海洋想掏出手机给汪顺发微信,又觉得他追着闫汌上山这点时间已经够汪顺从闫汌教练那里得到闫汌安全的信息。闫汌还在喘,望着天空突然笑出来,嘴边冒出一片白气。
哥,闫汌。汪海洋仿佛捉住一些勇气,躺到他身边,被口水呛到,咳得惊天动地。闫汌坐起来翻出水壶拧开,拍他的背。两人安静了好一会儿,汪海洋又叫一遍,闫汌。闫汌接过水壶,放回背包,自然而然牵住汪海洋的手包进手心。我们一起游下去。尾音飘忽不定消散,汪海洋把“好不好”咽回肚子,换成又一声哥。闫汌收回笑容,牵着汪海洋的手拉到自己怀里。高原空气稀薄灯光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的星星。汪海洋没穿外套就急匆匆跟着闫汌的背影跑上来,轻轻打了个寒颤。闫汌放开他的手,把他紧紧抱住。
我知道的,我在这里,汪海洋,我会一直在这里。汪海洋只觉得那莫名的催促更急切了,他得不停地说,他得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汪顺、他,他只是,他只是害怕…不敢见你和你爸,不是不愿意。闫汌只闷出一个鼻音,嗯,抱得更紧,仿佛在告别。汪海洋说了很多,汪顺挂在书架上的戒指和项链,圈出闫汌的湖北队合照,浙鄂合训时匆匆塞给他一袋子饺子,分给大家吃啊小洋,捏得好丑好丑,汪海洋认出那个“这个饺子里有硬币”的标志,夹过来放到闫汌碗里。
说得太多,汪海洋的嗓子都有些哑。他什么都说了,有关汪顺的,有关闫汌的,有关闫子贝的。最后眼泪哽在喉口,哥、闫汌,我——又把眼泪都咽下去——我也会一直游下去的。
然后闹钟响起来,邻床的人猛地弹起来摁掉,省队队友的脸。闫汌盯着他的脸看了一分钟。队友问看什么呢?闫汌笑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有点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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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们再见面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