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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梅普尔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正站在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小窗旁,嘴里叼着一支刚刚点扰的烟。那是他自己买烟丝卷的,够呛。
从小窗斜斜往外望,能看到哑黑的钢架桥,一直延伸到布莱顿码头深蓝的一角。梅普尔心想,大英帝国这个闹得不愉快的前宗主,这个守旧的上流国家,就连这种让水手们吭哧吭哧干活的地方也比别处要忧郁些。
他从肺里呼出一口烟的残渣,那烟就从窗户细窄的缝隙里钻出去,化开来,消散在灰蒙蒙的海风里,变为腥味里的一种杂质。英国的天气总是这样让人没劲儿,三年前他来布莱顿码头补充淡水的时候也这样。不过那时他还是一个大副,现在可不一样咯。那次是他最后一次出海,回到美国之后他就决定放弃过这种漂泊不定的生活,用十几年捕鲸攒下的积蓄,入股了现在这艘还算新的捕鲸船。他打定心思再也不下海卖命了,现在开始做些陆上的生意来,当然还是不能完全脱离老本行——推销他们捞到的龙涎香。
但既然说起这个事情来,梅普尔在这小窗前不紧不慢地抽烟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不到两分钟,他这时得好好坐在会客室里才像个正经生意人。他抓紧时间大口地抽着烟,在烧着卷纸的微微火光里,他想:贵族,我还没怎么和贵族说过话。我们那儿可不兴这一套。但这不意味着我胆怯,我不认为他们比我高一等,上帝平等地爱着我们所有人。在这一方面我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但和贵族说话得文雅,毕竟我做的也是浪漫的生意。
当梅普尔匆匆推开会客室的大门的时候,他有些慌张地发现凡多姆海威伯爵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侍者。谢天谢地,侍应给他上了一杯红茶。虽然梅普尔表现出足够的尊重,但他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悄悄地观察。一个十来岁的青少年(后来他知道了是十四岁),却像独眼船长一样戴着突兀的黑色眼罩,衬得底下像从未晒过太阳一样的皮肤染上某种病态的青白。伯爵脸上有不属于孩童的冷淡与不属于成人的圆柔,他仅剩的一只有着蓝眼珠的左眼就这样从下向上地打量梅普尔,目光像一把海绵做的钢刀。
梅普尔走到伯爵跟前动作尴尬得像同手同脚在走,除了局促外他还在努力地隐藏惊讶之情——上帝保佑,可没有人和我说凡多姆海威伯爵是一个小孩!
他故作镇定地向伯爵伸出手,“您好,凡多姆海威伯爵。我是约拿号在陆上的代理人梅普尔。很荣幸今天您能亲自来。”
十分年轻的伯爵站起来,亲切地微笑着握住他的手。伯爵的手用礼貌的话来讲“并不大”,也没有佩戴什么饰品。但当他握住对方那只饱经风吹日晒、粗糙得像缆绳一样的手时,却传达出克制又有力的讯息——一种不言自明的权力。
“很高兴见到你,梅普尔先生。”伯爵笑得很真诚,那只蓝眼睛里鲜活地跃动着与童真相似的东西,“果然与传闻中的相同,第一次见面就让我体会到了,贵国的文化真是灵活又自由。”
梅普尔松开那只戴着小羊皮手套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讪笑着抬起头来。笔直地站在伯爵背后的黑衣仆人也对他回以微笑,红色的眼睛里带着和伯爵一样的疏远与打量。
“请坐,凡多姆海威伯爵。”梅普尔顺势坐下,“凡多姆公司的香水作为一个新生的品牌,在市场占有的份额持续增长。能够有机会为贵司提供生产原谅是我们全体约拿号船员的荣幸。我很自信地说,我们提供的龙涎香绝对是一等一的好货,统统都经过了起码三年的陈化,绝对没有任何令人不悦的气味,是贵司制作香水的理想原料。”
“当然了,梅普尔先生,我很期待。”凡多姆海威伯爵说一口上流的英语,就好像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充分的考究,“请让我先看看你们的龙涎香。”
梅普尔从前襟的口袋中掏出一张叠成四方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拆开,露出中间的琥珀色粉末,“伯爵请看,这是我们的龙涎香样本。您可以闻闻,绝对是一流的原料。”
他双手捧着那小小的样本,伸到伯爵的跟前。但凡多姆海威伯爵没有接,只是向身后的仆人招了招手,说:“塞巴斯蒂安。”
被称做塞巴斯蒂安的高大男子恭敬地俯下身来,在伯爵的示意下接过盛在手帕里的样本,移到鼻尖下细细地嗅闻。梅普尔从塞巴斯蒂安的脸上看不见什么表情,也看不出他对这珍贵的海洋香料有一丝的个人情感。梅普尔心想,真是一个机器一般的英国仆人。
梅普尔的手不太自然地搭在大腿上,心里有些紧张。对这次的合作抱以厚望,追着一所稳定的大企业把力气变成金子,要比顺着洋流满世界追捕抹香鲸要来得容易,更何况是凡多姆公司这样在英国富有盛名的公司。一般而言,这样的合作机会是轮不到梅普尔这样毫无背景的外国人的。但是听牵线的人说,伯爵前段时间出了一些家族上的变故,现在反而不希望与英国供应商打交道。梅普尔认为这件事即使只有后半句也理所应当,美国的捕鲸业可比扭扭捏捏的英国人强太多。至于伯爵家族的变故,他隐晦地听说伯爵的胞弟前段时间去世,或许给伯爵造成了一些心灵上的打击,使得伯爵愈发性格古怪、深居简出。
他记得今年二月初的报纸上是这样写的——“凡多姆海威家族次子因病离世,女王致函吊唁”。
梅普尔在看到凡多姆海威伯爵的时候就暗暗地想,一个十几岁的伯爵,那他肯定更早的时候就失掉了父亲,如今又失去了兄弟,这是一个多么不幸的孩子!
在经过足够细致的检查后,塞巴斯蒂安微微直起身子,附在伯爵的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他垂下的黑色头发和竖起的包裹在白手套里的手掌就好像一道屏障,隔开一道仅有伯爵与他的空间,把所有的细碎低语都密不透风地拦在手的背面。
塞巴斯蒂安将龙涎香粉末捧到伯爵的面前,凡多姆海威伯爵手也没抬,只是向塞巴斯蒂安臂膀的方向斜斜低头,凑近闻了一下,抬头问道:“梅普尔先生,你有制成香水的样品吗?”
“当然,爵爷。”
梅普尔打开随身的匣子,露出五支小巧透明的玻璃管,不同香调的香水被装在里面,排列整齐。那是他为了这次的合作商谈专门从法国找人调配的样品。这全是因为他相识的一个贸易公司的人说过,凡多姆海威伯爵是一个谨慎又挑剔的人,办事风格冷酷果断,想要谈下这门生意可不容易,梅普尔才尽心筹备了能考虑到的一切。
为了拿下这一个重要的客户,梅普尔在来布莱顿前还对伯爵进行一定的了解。只是凡多姆海威伯爵的资料实在是太少,与伯爵相识的人也不是他一个退役海员能认识到的,因此也只是打听到了只言片语。除了凡多姆海威伯爵弟弟年初去世的消息外,梅普尔找到了两份上一年年底的报纸。两份新闻相隔的日期并不远,却都十分离奇。一份写着“凡多姆海威家族现继承诈骗案,次子侵占财产涉嫌连环杀人”;另一份则是“凡多姆海威伯爵澄清犯罪疑云,苏格兰场表态支持”。
梅普尔皱着眉头看完,一边庆幸美国没有贵族继承这种事情,一边又想这位伯爵肯定是一个手腕强硬的人,才能从这些案件中脱身。这些生来就带着贵族名号的人,冠冕堂皇地诈骗、杀人,为了财产兄弟阋墙,双手可不比他们船上常年沾满鲜血的鱼叉手干净。
但当他真的推开门,见到凡多姆海威伯爵本人坐在沙发上时,看到的却是一个与暴力、狡诈完全无关的孩童形象。在逆光的阴影下,在穿着黑色大衣的塞巴斯蒂安的笼罩里,梅普尔微妙地捕捉到来自伯爵眼底一丝转瞬即逝的疲惫,在伯爵抬头的一瞬间像烟一样不留踪迹地消散,只剩下一抹忧郁的蓝。
世上所有高贵的东西都多少带点忧郁,他在心里为伯爵画了一个十字……一个多么不幸的孩子。
塞巴斯蒂安逐支打开香水,递给伯爵。凡多姆海威伯爵仔细地嗅闻,右手上刻有家徽的金戒指与玻璃管一起反光,梅普尔留意到那是双头鹰的纹样。
“梅普尔先生,很好,这份样品达到了凡多姆社的生产要求。”凡多姆海威伯爵用眼神示意,塞巴斯蒂安便上前把散落的香水整理好,“但是我要如何确保后续的供货都有这个质量呢?”
梅普尔松了一口气,笑着收回自己的匣子,“我就知道爵爷会担心这个问题,所以才专门邀请您到码头来。眼见为实,我们的约拿号现在就停在港口,配备了最先进的捕鲸设施,最有经验的水手和干燥宽敞的存储仓,随时欢迎您的光临。”
“而且现在时机正好,约拿号的左侧还吊着一头新捕的抹香鲸呢,没准还能现场掏出龙涎香来。”
“凡多姆海威伯爵,何不亲自到船上一探究竟呢?”
2
约拿号是一艘整洁崭新的船。如果说绝大多数遍布修补痕迹、仅仅维持实用性的捕鲸船是南洋荒岛上的生番,那么约拿号就是纽约城里穿戴整齐的生意人,手腕上还戴着一只锃亮的表。约拿号桅杆笔直高耸,船身每一处都保持着平整,看不出多少征战海洋的痕迹,比起蔓着粗暴疤痕与血腥味道的捕鲸船,更像一艘商船。就连那沉重地吊在船侧,让整艘船都向右侧倾的抹香鲸尸体都褪去了它的粗俗意味,像是约拿号佩戴的一只银怀表。
凡多姆海威第一次见到抹香鲸这种巨大的生物,足足有七十五英尺长的巨大躯壳死气沉沉,被一圈又一圈的缆绳吊起在桅杆上,光滑连绵的皮肤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灰白色的光。那些曾经致命的伤口现在干涸得只剩下一个个窟窿,在到达布莱顿码头前这头巨兽的鲜血早已流光,只在浸润在海水里的尾部周围残留一圈淡淡的粉红。
梅普尔在前面为凡多姆海威伯爵带路上船,塞巴斯蒂安则不紧不慢地跟随在他们的身后,在那些并不优雅的地方给伯爵作支撑。
“爵爷,您瞧。”梅普尔自豪地指着吊着的抹香鲸,“就算是来英国这么一趟,我们也能有收获。”
“这头抹香鲸就是你们从美国来的路上捕到的吗?”凡多姆海威站在甲板上,昂起头去看那了无生气的庞然大物。它投下的巨大阴影一半落在倾斜的甲板上,一半倾泻到来回起伏的海洋里,显得甲板上的人类像是稀疏散落在这世上的断枝,渺小又伶仃。
“那可不止,我们一路可算是幸运的啦。约拿号驶到日本海的时候碰上了鲸群,小伙子们一拥而上,又是投枪,又是撒捕鲸索,捕上来三条鲸,都在路上给炼成鲸油了。现在全装在甲板下面的存储仓里呢,个个木桶满满当当。”
“按你的意思,看来挂着的这条鲸才刚捕不久。”凡多姆海威伸手抓紧了被吹得飒飒作响的披风,半眯起眼睛好不被海风刮得生疼,“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抹香鲸,这可真是陆上没有的庞然大物。”
“正是如此。因为没有什么理由出海,我也很少看见鲸鱼。”塞巴斯蒂安垂下眼睛,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注视着他的主人。令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泛起淡淡愉悦的,既不是赞叹也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并不完全置身事外的玩味,“明明身躯那么弱小,只靠捕鲸小艇和标枪,却还想要在海洋里捕杀巨兽,这可真是惊奇。”
“哈哈,塞巴斯蒂安先生,别光看这大鲸的体型,约拿号的标枪手可都是又有力又无惧的好伙计。”梅普尔伸手指了指扣在船舷上的捕鲸小艇,又指着随着波浪细微颤动的抹香鲸尸体,“这不,这头白鲸从日本海就循着我们的痕迹,一路穿过印度洋,追到大西洋来,还不是被我们逮着了。”
“哦?”凡多姆海威有点意外,“竟然还会有鲸鱼追着捕鲸船跑这种事?”
梅普尔说起这件事就激动起来:“我出海这么久也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它疯了地追着我们,发狂去拱我们的大船,这是不要命啦!我们第一次放小艇去捕它时,它把两艘捕鲸小艇都打碎了,还险些咬断了我们三副的一条腿。幸亏他躲得快,只丢了一个脚趾头,但那也是一桩值得令人惨叫的损失。他的脚现在还裹着纱布,连鞋子也穿不进去!”
“不过第二次它就没那么幸运了。等它断了气,我们吊上来一看,发现它的背鳍上还插着一根变型的鱼枪呢。不过就算变了型我们也认得出,那是我们的鱼枪,是在日本海捕鲸时丢的那一把。毫无疑问,它就是在日本海碰到的鲸群中唯一逃脱的那一条。一只追着我们追到大西洋,要向我们寻仇呢。”
凡多姆海威没有去过日本,他听到“日本”这个词时就连模糊的海岛边界也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在虚空的地理印象里,他想起了一个人,他十四年生涯里唯一熟识的日本人——凡多姆海威府曾经的老管家田中。当“老爷子”的称呼伴随着那个东亚人矍铄的形象一闪而过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四个月没有见过田中了,而这个时间还会继续增加,他的形象会慢慢坍塌成支票上的签名,田中也会渐渐模糊成固定的一句“替我向伯爵问好”,直到命运为他们中的任一个人画上句号。
在暂且变得和缓的海风里,在抹香鲸泛白的尸体前,凡多姆海威听见梅普尔是这样说的, “没想到鲸鱼里也有这样的疯子。”
“真是不要命啦,那我们可得好好送它上路。”
梅普尔回头看凡多姆海威的神情带着一种胜利的雀跃,同时还包含一种善意的邀请,邀请这位外行的伯爵加入胜者的审判席,“喏,敢咬掉人脚趾头的白鲸,不管是犯蠢还是发狂,现在不还是被我们的好标枪宣布定罪,被炼成鲸油就是唯一的下场。你说是吧,伯爵?”
凡多姆海威没有说话,尽管他清晰地知道他们是在讨论一条死去的抹香鲸。
海浪与海浪不断相互洗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铺满了甲板、船,延伸到更远处的整片空间。凡多姆海威清楚,自己不是第一次来布莱顿码头。
梅普尔呼唤来了船上的所有人,说要现场剖开这死鲸看一看胃里能否掏出龙涎香。因为这过程并不雅观,他将凡多姆海威请到了船长室稍作休息,等到他们处理得差不多了,再叫凡多姆海威出来观赏丰厚的收获。当然,如果凡多姆海威伯爵不介意,也可以自由参观。
凡多姆海威坐在船长室里。船长室的座椅上包着丝绒,墙壁上挂着一张宽大的洋流地图,吊着的煤油灯小幅度地摇晃着。塞巴斯蒂安为主人脱下的披风还挂在小臂上,他看了一圈没有找到立式衣架,便自觉地充当了这个角色。
“没想到这次梅普尔先生准备得如此周全,”塞巴斯蒂安一边扫过储物架寻找茶叶罐的痕迹,一边回头看他的主人,“连我也没预料到他要当着少爷的面解剖鲸鱼。”
“我原本也以为他只是想要我上船看一下环境,”凡多姆海威从船长室的窗户望出去,看见甲板渐渐忙碌起来,压低眉头笑了笑,“不过既然准备到这个程度,想要的就不仅仅是和凡多姆公司签龙涎香的合同那么简单了。”
“这都是生意场上常有的事情,我还以为少爷已经适应了呢。”塞巴斯蒂安将烧好的热水倒入茶壶,他垂下狭长的眼睛,表情在往上冒的热汽背面变得柔和,“但正好上次少爷来布莱顿码头都没有机会好好玩一下,把这次当作放松的旅游也不错呢。”
“……”凡多姆海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拇指,不自然地顿了顿,才低声说:“看别人剖开鲸鱼算什么放松。”
“呵呵,难道说少爷更喜欢看白鲸吃人脚趾头?”塞巴斯蒂安微笑着弯腰为凡多姆海威呈上一杯红茶。在插科打诨的背后,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方才那一刻沉默,“抱歉这里没有更好的茶叶了,还请少爷稍微忍耐一下。”
凡多姆海威低头看被盛在杯里的红色茶水,像一面滚烫的镜子,上面漂浮着他的脸。暗红色的薄薄一层,就好像他最后目睹的夏尔。他最后去哪里了呢?永远在魔鬼的胃里,还是拖着破碎的身躯穿过了挤满亡灵的酒暗海,到达了天堂或者地狱?
他抬起头淡淡地说:“塞巴斯蒂安,你去看一下梅普尔那边的进展。”
3
夏尔的葬礼在二月初举行,而他的死亡发生得要更早些。
凡多姆海威1889年底来布莱顿码头正是为了这件事——摧毁供养着他活死人哥哥的血库。这是凡多姆海威逃亡途中的一件秘密,尽管逃亡本身即是秘密。这段隐秘的时间在后来的几个月内迅速陈旧,发黄地蜷缩在秘不可宣和丧失意义中间的一角。这是尘埃落定的事,凡多姆海威不需要对谁隐瞒,也不需要对谁提起。
在那座叫做神酒蜜泉的疗养旅馆里,因晓学会聚集了不少人。他们穿着宽松的希腊式袍子,不少人都因秘密输血恢复了红润的面色。凡多姆海威也混入其中,听这群康复的人去谈与疾病斗争的经历,去谈支撑自己的东西,去谈爱。凡多姆海威听得昏昏沉沉也没有听到与输血有关的信息,有些心不在焉。
“爱,”一位说起话来像布道的老头给他们这场积极健康的谈话做总结,“在面对病魔时爱的支撑很重要。”
“爱像海洋一样宽广,像摇篮一样轻柔。平坦地、温和地浸过世间万物,以一种春风化雨的姿态,像呼吸一样轻盈而又缓慢地起伏。爱拂过我们的病灶,让我们不屈服与疼痛;我们对世界的爱又叫我们顽强。”
“最要紧的是彼此切实相爱,因为爱能遮掩许多的罪。[1]”
凡多姆海威听完后想,如果他的心灵也有这样一个可视的、具体的阀门,拧开后他的所有感情就从那个小小的出口倾斜出来,那么他也见不到爱的海洋。他在麻木与忍耐之间估量,就算像搜刮残蜡一样融化他所有的感情,流出来的爱也仅可薄薄一层铺在地上,包容不了任何一件事、一个人,包括他自己。
他看这些干涸的感情就像冷凝中的铁浆,这些硬得无法让任何人好受的可怜东西,他无法、也不愿它们漫开来成为雾霭沉沉的浪。相反,仇恨,那些他一字一句说愤怒时真正指向的东西,正是为凡多姆海威伯爵而造,凡多姆海威伯爵也为它而造。
那些无法成为爱的、无法改变任何残酷现状的人类可悲心灵的残余,凡多姆海威将它们拾起来,带着坚毅与决不回头的勇气,铸出一把细长、锋利、尖锐、正正适合他还未完全褪去孩童稚气的身体的长矛。
他叫它厄里倪厄斯[2]。
凡多姆海威转身离开时感到一阵焦躁,背上的烙印仿佛有火在烧。他握紧拳头,在前往走廊与调查的塞巴斯蒂安会合的路上,他想起肮脏的精液和自己的血,他想起咽下的潲水和拴住手脚的镣铐,他想起夏尔流淌的肠子与胃,他想起所有侮辱他的人和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痛恨这一切,而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且无法抹去。背上的烙印和手上的蓝宝石戒指,如同荆棘破开他的每一寸肌肉生长,刺挠着深勒进他咯吱咯吱生长的骨骼里,就算是恶魔也只能给他带来欺骗的安慰剂。
凡多姆海威愤懑地想,那立在台阶上的夏尔又算什么?难道自己成为凡多姆海威伯爵就是为了混进去这个只看出身的继承游戏吗?他又怎么可能在大仇未报的情况下像无事发生一样生活?那些无法治愈的创伤是要靠嘻嘻哈哈的死神缝补还是听上帝说的去饶恕?去饶恕、去忘记难道我们的灵魂就从此安宁了吗?那个束手无策的死后世界,究竟是天堂还是自欺欺人的地狱?
凡多姆海威想起自己十岁时从笼子里伸出的手,决绝地握紧漆黑的恶魔。失去亲人、备受欺辱的小凡多姆海威在想什么,他记得很清楚。他要求的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他说人间。他一字一句地说,舌尖有如火焰燃烧,就让我看看这滔天的愤怒与仇恨,能否借助我孩童的手和出卖的灵魂,在这人世间实现。
塞巴斯蒂安对阴沉着脸、气冲冲走来的主人感到有点诧异,但他很快察觉到那愤怒并不是向着他,凡多姆海威对他甚至不必要分享任何一丝感情。凡多姆海威的心像充满了热氢气的气球,尽管紧绷着理性的橡胶外衣,深处一样膨胀,发烫。摧毁血库的念头像岩浆一样厚厚盖在复仇与夏尔之上。
“那么你找到血库在哪里了吗?”凡多姆海威抱着双手,斜挑眉毛从下往上瞪他的恶魔仆人。
“还没有,少爷。”塞巴斯蒂安不明白他的主人为何突然怒气冲冲,但他还是带着一丝可以被悬置的困惑继续回答:“因为少爷还在温泉,作为少爷的仆人离开太久显得不太自然,白天人多也不便潜入调查。但我从其他仆人和侍应哪里打听到,今晚会有专属于‘天狼星’的聚会,想必与血液采集有关。”
“少爷您意下如何呢?”
凡多姆海威下令时一字一顿,志在必得,“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今晚我要有资格参与进去。这是命令。”
晚上八点,凡多姆海威顺着其他人的动作,在选好的躺椅上慢慢躺下。他的手悄悄伸到椅背的侧后方,在摸到半截断掉的软管后忍不住露出了满意的笑。这样一来,即使自己陷入了昏睡,残损的设施也无法对自己进行采血。塞巴斯蒂安真是一个很便利的仆人。
接下来的一切与凡多姆海威在伦敦圆形音乐厅经历的非常类似,在穹顶上放映人工的银河幻灯片,曲调相似的令人飘飘然的歌曲,以及令人昏昏沉沉下坠的香气。在有预期的沉睡之前,凡多姆海威想起来塞巴斯蒂安在为他系腰带时无奈地揶揄,这次少爷可要记得在睡着之前叫我。
那么凡多姆海威在闭上眼前说,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敲开某个靠蛮力制作的暗砖,潜入通往地下室的通道。他听见了机械运作的声音,那应该是聚集血液的泵开始工作。但就在他继续前行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了再次活跃的契约者的气息——凡多姆海威的苏醒早于预期。
在下一秒,塞巴斯蒂安就以一个不太文明的方式降落在音乐厅那张躺着瘦削主人的椅子背后。他看见穿着希腊式短袍的凡多姆海威正从椅子上撑起身子来,矮小得像地精的老头站在他的身前,周围一圈是被特制器械钳制在躺椅上沉沉昏睡的人们。
那个有着绕口名字的巴拿巴·菲尔柴尔德三世甚至是用一种惊喜的态度欢迎从天而降的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先生也在,那可是太好啦!”
“凡多姆海威伯爵何必大费周章,”头发花白的菲尔柴尔德三世稍微平复了下他不合时宜的开朗,“您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我想它也一直一直等待伯爵的到来。”
菲尔柴尔德三世不顾塞巴斯蒂安的诧异眼神,伸手在墙侧摸索,摁下开关。在音乐厅的中心骤然下沉,组成一条下降的阶梯。那些连接着不同人的手臂的抽血软管,像向上延伸澄澈树根,从血肉的土壤里滋养出温热的暗红色生活、暗红色生命、暗红色命运。然后它们跟随着这个世界真理的吸引,向下坠,在阶梯的周围汇集进铁做的枝干,那临时的储血罐又有它自己的延伸。
凡多姆海威不害怕血,他看着那半透明的柔韧管道,就好像看到了生命最朦胧的初始,又看到了行驶贡多拉的狭小河道。它们在凡多姆海威的蓝色瞳仁里打结,红色的棺材与黑色的棺材没有什么不同,目光与纠缠的软管一起流淌、起伏、柔软地滑动,翻涌一束血色的月亮。凡多姆海威手腕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动,青紫色的血管覆盖被牵引的潮汐,周而复始的血液仿佛在体外也存在需要奔赴的目的地。
凡多姆海威知道,那是因为软管里的血将要流到夏尔的身体里。
凡多姆海威又想,可是夏尔已经死了。
这个想法在他看见地库尽头排满一面墙的冷库时再一次得到了加深。菲尔柴尔德三世被凡多姆海威的袖珍手枪正对着,若无其事地打开其中一个冷库。凡多姆海威看见上百个装满血的玻璃瓶按照对应的星星分类,整齐排列着,北极星、天琴星、老人星……最后的天狼星仅有不到十瓶。
“伯爵兄弟都拥有着极为稀有的血液呢,就算是人数如此多的酒店也不过是收集到这一点的量。”菲尔柴尔德三世仿佛介绍后厨一般自然。
凡多姆海威感到一阵反感,他说不清到底被榨干的尸体还是充盈的尸体更让他恶心。他皱着眉头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对着那排冰柜抬了抬下巴示意,“这不重要,因为我将会摧毁这里。”
菲尔柴尔德三世没有阻挠他们,只是笑着叹了口气说,“如果这是您的希望的话,那么请吧。”
“您的兄长会生气的。”
塞巴斯蒂安干脆利落得将所有机械与玻璃砸碎。玻璃像破裂的星星碎片一样散布地上,冷冻的血浆从柜子的边缘滴落,从玻璃瓶的锋利边缘滴落。一滴、两滴、三滴……满地都是暗红浓稠的痕迹,空气充满被冷冻过的矿物生锈的血腥气息,那是许许多多人的血混杂的味道,里面没有属于夏尔的东西。凡多姆海威想起了自己上一次从音乐厅苏醒后冰凉的皮肤,想起了缺血的威尔莱特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想起了“夏尔”这个名字。凡多姆海威在看着血浆从玻璃瓶滴落时就意识到了,夏尔也在剥落它的含义,可爱的天蓝色在褪去。夏尔失去了他的名字,夏尔是一个拼凑的死去的胚芽。
4
塞巴斯蒂安谨遵主人的命令,到甲板看水手们处理鲸鱼。他小心翼翼地选择自己的站位,好不会弄脏自己的皮鞋。
梅普尔隔着十米就对他招呼:“塞巴斯蒂安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塞巴斯蒂安看见梅普尔朝自己走来,在不失礼的范围内放大了音量:“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先生。我只是照少爷的命令,前来查看一下进度。”
“一切很好,很顺利。”梅普尔在胃部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我们刚刚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胃,感觉有东西。”
塞巴斯蒂安顺着风闻到一股油脂的气味和淡淡的肉酸味,心想不知道少爷能不能接受这个味道。他礼貌地微笑回应道:“是有龙涎香吗?那可真是值得祝贺的。”
“真是走好运。”梅普尔手搭在甲板的栏杆上,头发被海风往后用力掀起,“我原本以为这么健壮的鲸鱼不太可能有龙涎香。你懂的,只有那种看起来病怏怏的鲸才更有可能有。”
塞巴斯蒂安轻轻地笑了笑,“确实会有这种情况,人不也会怀揣着贵重而不自知的东西吗?”
“鲸油、鲸脑、鲸须、龙涎香……没有一样不贵重的。塞巴斯蒂安先生作为执事,应该也有为府上采购过鲸脂蜡烛。没有它们,贵族晚宴上的蜡烛怎么有纯净的光亮,怎么有香甜的空气。”梅普尔对塞巴斯蒂安的话毫不在意,继续他的抹香鲸话题。“它们愿意在海里游来游去,某种程度上可真是便利”
“如你所说,先生。鲸脂蜡烛确实非常理想,凡多姆海威府也有在用,在今年一月底还大规模采购过一批。”塞巴斯蒂安礼貌地忽略了一些不文雅的用语,脸上带着极淡的笑意,“鲸这么庞大的生物确实十分稀奇。就连陆上的象也不能与其相比。虽然以前倒是有过体型很大的象,但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了……请不要在意。”
“没出过远洋,亲眼见过这种巨兽的人自然是觉得稀奇。但其实我们也爱抹香鲸,为的是它身上一切可以喂饱我们钱包的东西。如果最后一点都落不到我们口袋里,而我们还要看它游来游去,那还不如世界上没有这个东西。”
梅普尔说完便意识到了自己的措辞并不适用于与贵族的贴身仆人对话。他听说过很多贴身男仆对主人决策产生重要影响的故事,如果塞巴斯蒂安将这有贬损于他形象的话告诉凡多姆海威伯爵,这一桩生意可就悬了,后续的打算就更别提了。他立马补充道:“哦,塞巴斯蒂安先生,我是说抹香鲸本身也很好,是地球上一种特别的动物。但是对我们来说的是重要的是它能产出的东西,不是吗?”
“你会想要鲸油、龙涎香、还是一条活生生的白鲸?”
塞巴斯蒂安在这个问句里忽然察觉出一种言外的尖锐。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并不表达这层含义,让这个问题锋利得足够被听见的是另一种内发而非外在的东西。而被刺中的靶心不过是一个未曾被察觉的朦胧幻影,在理性的逻辑到达之前,那些未来得及捕捉、还未变成语言的东西就那样安静地沉下去,只留下一阵不知所起的涟漪。
塞巴斯蒂安眺望藏蓝色的地平线,遥远的距离将所有波浪的起伏都模糊,只剩一道冷色调的直线。海风让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掺了盐的颗粒,他说:“我只是一个执事,这不是我能够选择的东西。”
梅普尔仿佛从这个机器一般的英国仆人身上看见了一丝人类共情的松动,在那完美的职业微笑的弧度里,落下了微乎其微的袒露脆弱的碎屑。这种情感上的接纳让他感到一种单方面的连接,梅普尔觉得自己似乎有资格去问更加亲近的话题。他想到了独来独往的凡多姆海威伯爵,问道:“塞巴斯蒂安先生平日是独自服侍伯爵吗?这可真是不容易。”
“是的,先生。”塞巴斯蒂安回答道,“我家主人不喜欢府里有太多的佣人,因此我虽然是执事,实际上也做贴身男仆的工作。能够为凡多姆海威府服务是我的荣幸。”
“凡多姆海威伯爵是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主人……抱歉,我是说我看到之前的新闻了。我对伯爵兄弟的离世感到很遗憾。”
“唔……”塞巴斯蒂安很意外他们忽然谈到了这个话题,“感谢您的心意,我家主人也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在过去的四个月里,除了葬礼的当天没有谁再和塞巴斯蒂安聊过这个话题。实际上即使是在葬礼当天,他也只是惯例地回答过几次。他猜想凡多姆海威这几个月回避与英国本土的商人洽谈或许也有着一层原因,凡多姆海威并不想回应这些烦人的同情心,这些出于礼仪的问候仿佛要小凡多姆海威生剖开来。
夏尔·凡多姆海威的葬礼是塞巴斯蒂安准备的。不管是为被自己吞噬过的人举行葬礼,还是作为恶魔去举办一场基督教的仪式都令塞巴斯蒂安感到郁闷,但他还是一丝不苟地筹划了。为此他还采购了一大批鲸脂蜡烛,纯净的油脂燃烧起来让整个教堂都亮堂堂,还有暖烘烘的香甜气息。
当天只有弗朗西斯一家作为仅存的亲人参加的夏尔的葬礼,尽管夏尔并不用自己的名字死去。在葬礼的前两天,小凡多姆海威亲手写了讣告让塞巴斯蒂安送去。后来塞巴斯蒂安在清理书房垃圾时发现一份被揉皱的废稿,最下方的签名依旧是夏尔·凡多姆海威,而死者的名字则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提及。
凡多姆海威实际上誊写了两份讣告,两份印有凡多姆海威家徽的红色火漆。在塞巴斯蒂安意外的目光中,淡漠的主人眼也不抬地吩咐:“这一份送到米多福特侯爵家,这一份送到《伦敦新闻画报》[3]去。”
在一个月后,《伦敦新闻画报》以一种生动感人的方式刊登了这一份讣告。凡多姆海威伯爵在讣告里悲痛地宣布弟弟的死于不可治愈的血液疾病。这种罕见的疾病在双亲离世后就加倍地折磨这位身体虚弱的次子,甚至使他在生命的后期出现了精神错乱,误将自己与哥哥混淆。日益加重的病情使凡多姆海威伯爵病急乱投医,迷信了偏方,以为收集公牛的血液入药能够治愈弟弟的疾病。可是弟弟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后来甚至妄想哥哥是抽人血液的连环杀人犯,要谋害自己,冒充伯爵悄悄联系警方。凡多姆海威伯爵出于保护的目的,在双亲去世后一直让弟弟在府邸里修养,没有对外露面,因此警方对“伯爵”的报案信以为真,酿成一出闹剧。凡多姆海威伯爵带着沉痛与诚挚的祝福告别他的兄弟,他说那些弟弟神志不清的日子与快乐的童年时光同等地值得缅怀,他对一切都报以深深的爱与感激。作为画报的配图,讣告的上方印着凡多姆海威的双头鹰家徽和一副小小的给孩童玩耍的国际象棋。
这份不常规的讣告打动了不少群众,苏格兰场也确认伯爵家里搜索出来的确实是牛的血液而非传闻之中的人血。在后续传出女王致函吊唁的消息之后,凡多姆海威伯爵的丑闻彻底平息,反而成为了令人潸然泪下的亲情故事。
但在女王致函吊唁之前的谒见发生了什么,凡多姆海威闭口不提。
塞巴斯蒂安不清楚送到米多福特侯爵府上的讣告是否是另一个故事,葬礼当天他全程立在教堂的入口,那个离深处紧闭的棺材最远的地方。在环绕棺材的百合花中间,他留意到了一朵并不由他提前放置的白蔷薇。
穿着黑色丧服的小凡多姆海威在开始前带着黯然的神情宣布这场葬礼将没有遗容瞻仰的环节,“为了保留大家印象里好的一面”。棺材是塞巴斯蒂安抬进去的,他面无表情地别过头,他知道里面放的是并不是夏尔的遗体。
出席这场葬礼令米多福特侯爵一家表现出一种隐忍的痛苦,伊丽莎白挽着弗朗西斯的手,在黑色面纱下无声地垂泪。这场葬礼很模糊,充斥着语焉不详的地方。但对小凡多姆海威来说,米多福特侯爵一家的出席是必需的,对真相的遮掩也是必需的,而他愿意展现出来的一面并没有虚假。
在棺椁送去下葬前,小凡多姆海威一遍又一遍地抚摸黑色的棺木,就好像幼年的夏尔摩挲他的手一样。小凡多姆海威没有叹气,也没有流泪,因为在这里下葬的既不是夏尔的名字、也不是夏尔的意义。但如果是这样,小凡多姆海威苦笑着看自己空无一物的左手,哥哥,难道我是在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悲哀吗?
5
梅普尔与塞巴斯蒂安闲聊片刻后,看到远处的水手对他打手势示意一切就绪,便让塞巴斯蒂安把凡多姆海威伯爵请来。
凡多姆海威到甲板的时候,白鲸的胃就已经被掏出来摊在了地上,简单洗刷过的地面依旧看得出血迹,让他感到一阵被克制过的厌恶。
随着梅普尔的一句“爵爷请看,这就是我们如何取龙涎香”,一个水手将刀刺进淡粉色的平滑器官囊袋里。大量病变的半透明粘稠胃液倾涌而出,然后滚落一块像是沾满灰黑色粉末的固体。
“您看,这就是龙涎香。”梅普尔指着那一团固体,“只要经过足够时间的陈化,就会变成最上等的固香剂。”
凡多姆海威没有听进去梅普尔的话,扑面而来酸腐的味道以及与血混合的粘稠胃液让他一阵反胃,这破开的海兽的病灶让他想起了夏尔的尸体。杀死夏尔并不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但凡多姆海威已经好久没有想起了,就好像夏尔的上一次死亡是发生在四年前一样。
凡多姆海威是人类,肉体里装着灵魂的人类,他对夏尔的死亡持有非常摇摆的定义。在不同的定义下,夏尔死了一次,两次,三次。不管怎样,这不影响夏尔永远地死去的事实。
他与活死人夏尔的会面都发生在凡多姆海威府里。第一次他从府邸里被拷着离开,第二次他与恶魔一起从布莱顿回来。那是一个属于冬日的晴朗下午,夏尔坐在书房里,伊丽莎白站在一旁。凡多姆海威冷着脸走进房间,他认得堆在书桌上的有一些是领地的文书,有一些是被搁置的属于凡多姆公司的企划书。
“你回来了。”夏尔微笑着坐正身体,扭头望向伊丽莎白,“利兹,可以麻烦你先出去吗?如果葬仪屋回来,和他说一声,我和弟弟有话要说,请不要打扰我们。”
伊丽莎白的眉头皱起,犹豫着最终在担忧的沉默中点了头,轻声地“嗯”了一声,拖沓地离开了房间。
小凡多姆海威扭头确认了伊丽莎白的离开,然后将右手摁在了腰侧的枪袋上,冷冷地说:“你的四个采血设施都已经被我摧毁了。”
夏尔先是微笑着看小凡多姆海威,然后目光忽然恶狠狠地落在背后的塞巴斯蒂安身上,“出去,这里不是佣人该在的地方。”
塞巴斯蒂安异常地沉默,只是无声地用眼神向凡多姆海威示意。凡多姆海威抬眼看着自己的恶魔仆人,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你先出去吧,塞巴斯蒂安。必要时我会叫你。”
夏尔用一种相当仇视的眼神看着塞巴斯蒂安离开之后,迅速换上亲切的微笑,“你能回来我真的太开心了。”
小凡多姆海威的手已经握在了手枪柄上,带着威胁意味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摧毁了你的四个采血设施。”
“我知道哦。”夏尔摊开双手站起来,平和地笑眯眯,“我没有在生你的气”
“包括你假扮成我继承爵位的事情也一样,我没有生气哦。”
“我们兄弟这么艰难才得以重聚,我又怎么舍得生你的气呢,我坚强可爱的弟弟?”
“你为什么要袭击印度来的王子和他的仆人?”
“我没有袭击他们。”夏尔去掉了句尾上扬的声调,摊开手的样子显得很无辜,“你很在意吗?”
小凡多姆海威见夏尔想要靠近,将手枪拔了出来,枪口对准夏尔,食指搭在板机上。夏尔留意到小凡多姆海威左手拇指上的家主戒指,脸色一沉又迅速调整到自然的神情,“体弱的你坐在伯爵的位置上三年一定很不容易吧?”
夏尔的靠近让小凡多姆海威感到一阵僵硬,但他不再像一个月前那样发抖。他警惕地看着夏尔,左手握紧了拳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都听葬仪屋说了哦,你想复仇。”夏尔停在了桌沿旁,姿态放松地将一只手搭在桌子上,“所以才会被那个恶魔骗走。”
小凡多姆海威感到一阵下坠般的心虚落在他的肠胃里。他咬了咬嘴唇,压低眉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夏尔,“是我自己要复仇的,这都是我自己的决定。”
“但是弟弟,我现在已经回来了,你不需要再复仇。”
“我的复仇与你无关。”
“爸爸妈妈也不会希望你这样做的。”
“这与死去的人无关。”
“没事的,既然我回来了,你就不需要再承担这些。”活死人夏尔·凡多姆海威对那些回答不置可否,反而将小凡多姆海威的坚决看作他最亲爱的小弟弟饱受恶魔蛊惑的证据,他用纸糊一样的脆弱双手抚摸弟弟的脸颊,温柔又怜爱地说:“别担心,我会帮你把恶魔赶跑。”
小凡多姆海威察觉到,现在的夏尔就好像是他十岁的哥哥的重现,静止的记忆被关在了静止的尸体里。这个循环着过去的活死人,正迫不及待地履行作为凡多姆海威家主的责任,并不管不顾地要将这份责任展现在他最亲近的小弟弟面前。
小凡多姆海威用一种冷静、笃定的姿态握住了搭在他脸上的手,夏尔的手冰冷又没有弹性,像一摊被福尔马林浸透了的湿棉花。小凡多姆海威知道,这只手里流淌着许许多多人的血液,唯独缺少了夏尔的血。他看着夏尔的双眼,灰蒙蒙的晶状体里布满这三年间结下的蛛丝,漂浮着浑浊的蓝。小凡多姆海威只剩一只蓝色的眼睛,那是除了手上的戒指之外他身上唯一蓝色的东西。他用这只眼睛直直地望着夏尔,在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里看到了断裂的横纹肌和断裂得更早的另一样东西——牢牢连接他们的来自母亲的脐带。关于这点,小凡多姆海威什么也没有说,夏尔无法看见他自己的眼睛,夏尔已经死了。而对于凡多姆海威自身而言,这只是一种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观点,而不是新奇的发现。
凡多姆海威怀念自己的哥哥,曾经的他深深地相信这种天真的保护,但现在他长大了,回过头去看才发觉眼前的夏尔是那么的小。他在悲哀的凝视中轻柔地表达而非沟通:“但哥哥,你没有真正地保护过我,事实上我们当时一样的无能为力。真正能保护我们的既不是伯爵的头衔,也不是这一枚令你着迷的戒指,这些东西实际上什么都不是。真正能保护我们的是计谋,是权力,是那些不高贵又暴力的东西,而它们现在都在我手里了。”
“我用你的名字活下去并不是因为这一枚戒指,我曾经是多么地希望活下来的是你。但现在即使没有你,我也已经可以自己活下去了。复仇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并不是因为恶魔也不是因为你。但既然我在使用你的名字,我,凡多姆海威伯爵,所做的一切都将赠予你。”
活死人夏尔表现出一种超出过去记忆组合可以承载的呆愕,他浑浊的眼睛像被打碎的玻璃,干涸的泪腺渗出薄薄一层淡粉色的液体,嘴角像微笑一样上扬,说:“弟弟,但我不要你复仇。”
凡多姆海威抬起夏尔那只沉重、透出绀色花纹的手,将自己左手拇指上的家主戒指摘下来套在夏尔的手上,“我现在将它归还给你。我们很快就会在恶魔的胃里团聚。”
然后凡多姆海威扣下了板机。
枪响的几十秒后,伊丽莎白推开门冲了进来,她踉跄着扑向属于夏尔的尸体。
可怜的夏尔,沐在血泊里迅速干瘪下来,在伊丽莎白的怀里蜷缩着像一粒血红的胚胎。她紧紧地抱着夏尔,并不新鲜的血液浸透了她的衣衫。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崩溃地望着凡多姆海威,“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杀死夏尔?!”
“……利兹,对不起。”凡多姆海威手里还拿着手枪,“但是夏尔早就已经死了。不是吗?”
伊丽莎白抽泣着搂住夏尔,用手胡乱地擦拭夏尔脸上的血迹,不断地重复:“我要找葬仪屋,他会有办法的,没错我要找葬仪屋,我要找葬仪屋,夏尔会回来的……”
凡多姆海威立在那里,感到自己没有一丝可以辩驳的余地,只是轻声地说:“利兹,夏尔已经死了,你一直知道的。这只是一具依靠别人血液运作的尸体。”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伊丽莎白的眼泪越过嘴唇流到喉咙里,在所有声音前铺上一层干哑的细沙,血水混杂着怒火在她绿色的眼睛里涌动,“难道你以为只有你知道吗?难道你以为所有的事情只有你在煎熬吗?你有枪,你用枪杀死他。但他的身体难道又可以经受得住我的剑吗?为什么我不能用我自己的方式将一切都修补好呢……”
伊丽莎白将脸埋进夏尔的胸膛,福尔马林和发酸的血液味道让她更加想放声哭泣,她的手指住着夏尔的背部,深深陷进去:“……为什么我的血就不行呢?如果我是‘天狼星’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凡多姆海威感到喉咙发酸,他有一些无法诉说的话,夏尔与伊丽莎白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说:“抱歉,利兹。请你离开,接下来是对你更加残酷的东西。”
塞巴斯蒂安的出现与血淋淋的现场相比略显平淡,皮鞋不紧不慢地落在地上,碾过一片沙沙的声响,就像他的祖先在苹果树上爬过一样。他看见破碎的夏尔倒在地上,缺少新鲜血液的尸体快速地腐败,使它最终被轻轻一碰便在血液之中消融了,像一块软烂的浮冰。
塞巴斯蒂安将手抵在下巴上,故作困扰地说:“哎呀,昂贵的地毯染上了这么多血迹,可真难清洗。”
他在来的路上曾经提出由他来解决“夏尔”这个名字的上一任使用者,这个提议的出发点包含了两样非常私人的观点,其中一点就是被他吃剩的躯壳仍像活物一样动让他感到恶心。但是凡多姆海威拒绝了,甚至没有给出什么理由。凡多姆海威说完“不”之后的眼神很坚毅,和他拒绝高效率解决方案的行为恰恰相反,塞巴斯蒂安有的时候搞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想凡多姆海威总是有他的原因,而现在这个血液飞溅的现场也着实令他感到满意。
他笑眯眯地上前去,用拇指揩过凡多姆海威的脸,在白色的手套上留下一抹无关紧要的血的痕迹。“我不是教过您,射击时不要站太近吗?”
凡多姆海威默许了恶魔的过分亲昵,他昂起头,颐指气使的同时又似乎悄悄呼出了半口气,“将尸体烧成灰,这是命令。”
塞巴斯蒂安从眼前的身影里看到了初见时的凡多姆海威,十岁时的沙子嵌进了蚌肉里,被吞吐的仇恨与贵族的养育包裹,用血肉打磨出一粒眩目的珍珠。
塞巴斯蒂安喜爱凡多姆海威站在夏尔的血里,恶魔满足地叹谓,这可真美丽。
他在纵火前留意到夏尔手上的家主戒指,惊讶地问道:“这样真的好吗,少爷?”
凡多姆海威抬头凛然地看着他的恶魔,说:“我已经不再需要那样东西。”
当凡多姆海威从府邸里离开时,外面正洒满明媚到刺眼的阳光,在雾霾的大英帝国珍贵的、暖烘烘的太阳。
金灿灿,金灿灿。
凡多姆海威在他的恶魔面前昂首信步,而他的执事跟在他身后的距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近。被下垂眼睑修饰过的目光就像麸质发酵后的湿润、松软、发酸的一个点,牢牢地粘在凡多姆海威的后背。塞巴斯蒂安在静默中发觉,自己主人的紧抿的嘴唇并不带有多少快乐的含义。
凡多姆海威走得越来越快,他黑色的执事也亦步亦趋。终于凡多姆海威忍无可忍地回头质问:“你为什么要一直盯着我?”
按理来说这是一种职业素养,就像猎犬不应分心,只能贴着主人的腿行走,时时都要抬头注视主人。但塞巴斯蒂安感到一种意料之外的犹豫,他应该回答些什么?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在这个停顿的瞬间,惨淡的金色太阳光洒满凡多姆海威的苍白颈项,塞巴斯蒂安就连语气也变得那样轻,仿佛怕吹疼了羽毛的而悄然滑走的风。
恶魔塞巴斯蒂安在思考过是否应该直面问题之后,坦诚地说,他担心他的主人。
凡多姆海威转过头来,抬眼盯着他身后那个置身事外的影子,用一种淡漠的、又异常轻柔的声音呼唤他忠实的恶魔仆从,“过来,塞巴斯蒂安。”
“跪下。”
塞巴斯蒂安表现出一种不属于猎食者的乖顺与顾忌,单膝跪下。在他略带困惑的神情里,凡多姆海威的要求变本加厉。
“再低一些,跪得再低一些。”凡多姆海威的声音平缓又冰冷,好像世界上再没有能叫他兴奋起来的事物,但平淡同时是不容抗拒的一种表征。塞巴斯蒂安深深地弯腰,一直到他倾斜的身体快要匍匐贴地时,凡多姆海威才感到满意。
塞巴斯蒂安想自己今天经历了太多的等待,而大部分时间的等待都在凡多姆海威府的书房门外。他戒备地立在门厅里,构成他全部视野的是米黄色的墙纸、轻轻合上又猛然打开的门,伊丽莎白奔跑时的金色卷发和田中在转角处挺直的背影。塞巴斯蒂安穿着燕尾服,但他不认为自己与上述的任何一样人或物有联系,那个他经常夸耀的凡多姆海威府执事的身份成了一样很漂浮的东西,他并不真正领受这个前缀,也不参与这场优柔寡断的游戏。假使他能够说些什么的话,那就是——
“少爷,您今天做得很好。”
一段漫长的沉默铺在凡多姆海威投下的阴影里,影子也被时间拉扯着延伸,然后慢慢地皱起来,直到上本身的阴影蜷缩得像一团蛹。
塞巴斯蒂安感到耳背上落下了冰冰凉凉的东西。
“……难道你也觉得我能完全不把那团腐肉能当作我的哥哥吗?”
凡多姆海威将那只空无一物的手递到塞巴斯蒂安的面前,身体像蝴蝶折起的翅膀一样颤抖,潮湿的磷粉顺着白丝绒做的脸颊往下掉。塞巴斯蒂安轻轻拾起这只熟悉的手,在手背上印下一个落叶般的吻。他抬眼看他的主人,在恶魔的眼里,他看见了凡多姆海威的肉体,凡多姆海威的灵魂,而那肉体、灵魂与眼泪一齐簌簌地下坠,打在他的手背上,浇湿一片苦涩又悲凉的琥珀色太阳。
塞巴斯蒂安不喜欢宗教话题,但凡多姆海威蹙起的眉头与紧咬的下唇让他想起了七苦圣母像,那张薄薄的脸上所有可以用于表达情感的孔洞都在溢出厚重到不可解读的悲伤,像毒蛇一样蜿蜒地流淌。在那只溶化得快要滴落的蓝眼睛里,塞巴斯蒂安还看到了比破碎更多的东西,那是一种严厉到近乎苛责的质问,在疯狂得令人窒息的巨大命运洪流里,像一把要将这一切撕碎的燃着雷火的鱼枪——
回答我,你要如何区分仇恨,苦痛,愤怒,与悲伤?
小凡多姆海威念凡多姆海威,单数的凡多姆海威,复数的凡多姆海威,一些幽灵,一些酸涩的灰。他看着自己被恶魔亲吻的左手,想起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折磨他的有着死人哀嚎的戒指,泪水代替了那枚蓝宝石应有的位置,他想,家主戒指从来不是诅咒,凡多姆海威才是。他无法逃脱,他亲眼目睹命运的发生。在夏尔非常像人的最后时刻,似乎有一瞬他在属于自己的过去里看到了小凡多姆海威的未来,活死人夏尔用那只软塌塌的手握住他的弟弟,说,你与我不同,你还会成长,到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就像越过我一样,那些仇恨总有一天你会成熟到从容地迈过去……我看到你迈过去了,弟弟。
那凡多姆海威看到了什么,他另一只紫色的眼睛看见跪在面前的漆黑月亮。这是一种命运,一种幸运,一种免于速死的孩童的救命绳索,而这一切都需要代价。凡多姆海威牵起塞巴斯蒂安的手,那只长着黑色指甲的手将会救下他再杀死他,然后在这中间,恶魔许诺他时间,复仇胜利的时间。小凡多姆海威无声地呢喃,哥哥,如果我不想迈过去呢?我杀死你,因为我不想忘记,我不想放弃。他攥紧手心,在万圣节火烛的回忆里轻声地说,抱歉,但请不要拿走我小小的火。
眼泪很乏味,塞巴斯蒂安实际感受到的是比味觉更加复杂、无味的无形的既不是躯体也不是灵魂的东西,这些东西并不经过他的舌尖,却有一种令他困惑的温吞酸味。他从前襟的口袋里掏出手帕,轻柔地去擦拭凡多姆海威潮湿的肌肤。凡多姆海威抓住塞巴斯蒂安的手,感到膝盖的后侧发软,好像下一秒就要跌落在塞巴斯蒂安的怀里,那个为他而设的天鹅绒地狱。但他还是努力地支撑住了自己,紧紧握住塞巴斯蒂安的手令他镇定,所有他能够掌握的东西都被他牢牢抓在手里。
凡多姆海威带着无畏的坦然,毫不躲闪地睁大双眼望向他的恶魔,沾满泪水的紫色眼珠将出卖灵魂的契约印记毫无隐藏地暴露在空气里,带来一阵赤裸的凉意。他笑着说:“为我感到开心,塞巴斯蒂安。”
凡多姆海威伸手抚上塞巴斯蒂安的脸,“因为现在只剩下我和你。”
6
梅普尔正在尝试向凡多姆海威伯爵展示抹香鲸身上割下来的半人高的鲸油方块,兴奋地估计着这一条鲸将炼出好多吨的鲸油,而这些鲸油又能做多少蜡烛。
察觉到主人异样的塞巴斯蒂安礼貌地打断了他的发言,提出年幼的主人并不习惯这种血腥又油腻的气味,或许今天的展示就该到此结束。
梅普尔有点意外,但他还是恭敬地请伯爵下船,与伯爵一起回到了最开始的会客室。
“凡多姆海威伯爵,”梅普尔摸了摸他随身的皮匣,“您也参观过约拿号了,我想这是我们能够持续提供高质抹香鲸制品的一个有力证明。我是指包括龙涎香、鲸油、鲸须在内的各种原料,现在我们的生活用品都离不开它们,下到女士的裙撑,上到加冕时的香膏。与英国不同,现在美国捕鲸业发展得十分迅速,原料又非常畅销。”
梅普尔摸了摸鼻子,“爵爷您要不要投资成为约拿号的股东呢?”
凡多姆海威伯爵拒绝了投资的提议,但是签订了龙涎香的购买合同,他说:“我只会投资我能看得到的东西。”
在伯爵离开后的会客室,对着海岸的灰色窗户外飞过一只展开黑色翅膀的信天翁,伴着圆弧一样骤然下坠的尖啸,白色的身体向着黛蓝的海浪俯冲下去。
梅普尔想起了在船上他对伯爵讲述白鲸的来历时,年轻的伯爵拄着手杖对他说,这个故事不该有后续,没有人被打败,所有人都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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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在一个普通的午后,载着凡多姆海威伯爵与他黑色执事的马车从泰晤士河边路过。
执事塞巴斯蒂安饶有趣味地望向仍在修建的伦敦塔桥,“虽然这座桥从少爷出生起就在规划,但现在的样子和我们上一次路过相比也没有太大的进展呢。”
“这高耸的双塔立在泰晤士河畔想必也是一番美丽的景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建好。”
凡多姆海威抬起了头,并不是望向伦敦塔桥而是望向了他永生的恶魔,语气平淡地说:“你会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