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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咱们干完这票,一定回家休息几个月。”金道英扣上安全带。
他说得豪气千云,不像是说休息,倒像是在说干完这票要回老家结婚。金廷祐被自己的这个联想逗笑了,但他现在累得直不起腰,趴在车窗边上吹泡泡糖:“同意。哪有一个月五次任务的?K简直把咱们当驴使唤。”
金道英把车钥匙拧开:“过几天回韩国,哥陪你去济州岛好好玩玩。”想起什么,转头又问,“不过你不是有一类驾照吗?”
“哥也知道我是考了三次才过的吧。”
金道英点头:“好好好,我来开车。那你去后边车厢好好看着货。”
“都绑上了,有什么要紧。肯定不会跑的啦。”金廷祐把泡泡糖吐出去,笑嘻嘻地点起一根烟。夜里风很大,吹得他那根烟在风里摇摇欲坠。
金廷祐这话一语双关。
这辆货车是他们几个小时以前偷来的,连带着货车司机一起。金道英说的货,是他们这次偷来的三箱军火。大半夜贸然带着这些东西开车出城一定会遭到盘查,所以金道英临时起意,挑了个没有监控的地方劫了一辆货车下来。
货车上面印着的是某个大型连锁超市的商标,大概是专用的送货车。车厢里放满了罐头、饼干之类的即食食品,金廷祐揣了包饼干到怀里:“太好了,哥,如果我们被逼得躲起来,吃这些东西起码能躲一个月。”
金道英正把他们的军火倒腾到装饼干和罐头的箱子里,听到这话皱着眉:“不要乌鸦嘴。快把人绑好,我们半夜之前就得出城。”
金廷祐正在绑货车司机。这人刚被金廷祐一个手刀打晕,现在还没清醒过来。金廷祐把他的工作服扒下来套在自己身上,顺手把他脖子上挂的工作证拿了下来。这人居然也是韩国人,名字是郑在玹,比他大一岁。证件照上,他一张脸生得白净且英俊。
金廷祐晃晃手里的工作证,“哥,他也是韩国人。长得还挺帅的。”
“怎么,你还要心疼他?”金道英终于绑完最后一个箱子,面无表情道,“韩国人都是垃圾。在美国的韩国人就更是垃圾了。”
这形容自然排除不了他们俩,两个给国际犯罪组织打工的韩国人。他们二人自知做过的事赎罪到下下辈子也不够,倒也没想过要金盆洗手。人生在世,与其提心吊胆地在岸上走,不如趟着泥水过河,身体被湿透也在所不惜。
金道英回头叫金廷祐:“把那个证拿着,一会儿应该能用到……你怎么把他绑成这样?”
金廷祐给郑在玹绑了个龟甲缚出来。刚刚完成,绑得很完美很漂亮。他用牙咬下一段胶带,把郑在玹的嘴封好。
“练练手。”金廷祐淡定地站起身,晃荡着工作证的绳子跳到车厢外面。没走两步,听到他哥幽幽的声音:“你打算给谁练手?”
金廷祐一惊,手里的工作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货车行至高速路匝口,出城的队伍排了一长串。现在不是旅游季,又几近夜半,正常来说不会这么拥挤。金道英摇下车窗,眯眼看着停止的车流。
“查酒驾吗?”金廷祐打算下车看看,金道英按住他。
“应该没什么事。”金道英摇摇头说,“前面的车子都没查后备箱。”
他们前面的那辆车很快过了关口。金道英松开刹车让货车滑过去,两个白人警察走上前,其中一人开口:“出示一下证件。”
金道英顺从地把驾驶证递给他。
“这么晚了,出城有什么事?”另一名警察问道。必要的流程而已,傻子才看不出来这是辆送货车。金道英流利地对答:“送货。先生,我们是超市的送货员,天亮之前必须把这车货送到,不然会扣钱的。”
“工作证件?”
金廷祐把郑在玹的工作证交给警察,同时把自己的帽子往下压了压。白人分不清亚洲人,人种能对上就有概率蒙混过关。警察低头扫了一眼,看向金廷祐:“这是你本人吗?”
“是的。”金廷祐笃定点头。
警察把工作证交还给他,没什么表情:“可以麻烦开下后面的车厢吗?我们想检查一下有什么货物。”
两个人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金道英维持着面上的波澜不惊:“当然可以,先生。”
“好的,麻烦下来帮忙开一下。”
两个警察都绕到后面去了。金廷祐看向他哥,表情有点紧张:“哥。要不我们跑吧。”
金道英骂了句脏话,把安全带解开:“跑得了吗?估计跑不出一百米就被毙了。”他跳下车去,金廷祐听见后面车厢打开的声音,认命般闭起眼睛,开始在心里飞速计算他们这辆货车比警车跑得快的可能性。
然而没两分钟过去,金道英再次上车。警察也回来了,冲他们点头:“没什么事情,你们可以走了。注意夜间行车安全。”
金道英转头,对上金廷祐疑惑的眼睛:“多亏了你把他绑成那样。”
“所以怎么混过去的?”
“我说那男的是咱们俩的性奴。”金道英抚抚心口,“呼,有惊无险。”
“……”
顺利地出了城,后面的路就变得好走。金道英把车开得很快,后面车厢里不停砰咚地响,大概是罐头滚落在地。
“等一下,”金廷祐突然说,“K昨天发了信息给我们。”
“说什么?”他目视前方。
“要我们把货送到码头。那里有个库房是他的私产。”
“哪个码头?”
“呃,这是英文,我不认识啊。等我找一下,哥跟着导航走就行了。”金廷祐一边说,一边打开了车载导航。金道英暼一眼,原来是诺福克港口。看来这批货是要送到古巴的,那边的甲方可不是善茬,金道英已经提前感到头痛。
他皱起眉来:“负责交接的人呢?”
“Hihicat。”
“……什么?”
“Hihicat。……是嘻嘻猫的意思吧?”金廷祐把手机给他看。金道英凑近去看,脸上出现了一种高深莫测的神色。这代号有点东西。
组织里的代号有三类。第一类是非生命体,大多数是武器和食物,级别最低,人数最多。这类代号是组织随机授予的,无法选择。比如金廷祐之前某次任务里一起搭伙的同伴,代号是樱桃派,本人却是身材魁梧的白人大汉。那一整天金廷祐都跟在樱桃派身后平复着精神冲击,他想以后他还能吃樱桃派吗?等到冬天的时候金道英给他烤樱桃派,他是吃还是不吃?
第二类代号是生命体,动物和植物,级别较高,人数很少,可以在组织提供的代号中选择一个。金道英选的是萤火虫,金廷祐选了苹果花。
第三类代号由英文字母排序,仅有二十六人,是组织最高层成员。排名越前,地位越高,BOSS即是A先生。一般情况下,低层成员根本见不到这类成员,金廷祐和金道英也只是和其中几人打过交道。这类代号自由度最高,可能只有字母,比如他们二人直属于麾下的K先生;也可能是自己取的名字。这位Hihicat的代号,既不是非生命体,也不是生命体,那显然是最高层成员里排名H的那位。
“哥,那我们……应该叫他什么啊。”金廷祐也明白了这件事,有点苦恼地捋着自己的头发,“就叫Hihicat?”
金道英腾出一只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笨!怎么能这样叫。当然叫H先生。”
后面车厢里砰地一声,然后紧接着两声,像是什么东西滚落的声音。
“什么声音?”金道英敏锐地转过头。他一个刹车停在路边,“廷祐,你去后面看看。”
金廷祐在一片黑暗中醒来。他动了动身子,先确认了身体没有被束缚的迹象,也没有伤口。自己似乎被装进了纸箱中,活动空间很有限。金廷祐用手摸索着,半遮着眼睛从里面把箱子打开。白炽灯刺眼的光亮从手指的缝隙里涌进来,他艰难地适应了一会儿才从纸箱中爬出。
金廷祐努力地回想着睡过去之前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金道英要把他放在这里。他摸不着头脑,闭着一只眼,下意识地踉跄着去开车厢门。然后金廷祐就彻底清醒了,随即恐慌感一点点缓慢地漫上后脑。
车厢门从外面被反锁,他是被关在这里的。
金廷祐迅速地环顾四周。手机在身上,但信号被阻断了。车厢里的陈设没怎么变,地上堆了一堆罐头。
“你醒了啊。”
金廷祐吓了一跳,转身看见被他们绑来的那个韩国人,背靠着个纸箱子坐在地上,看起来也才刚醒的样子。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别看了,出不去。你哥从外面上锁了。”
“我哥呢?”金廷祐表情很冷。
“我怎么会知道。”郑在玹耸肩,“我是被你们绑架来的欸。”
话音还没落到地上,冰凉的枪口就抵住了他脑门。郑在玹早有预料,缓缓抬起头,向后仰了一点拉开距离,看着金廷祐叹了口气:“你这是做什么。”
“少在这跑火车。”金廷祐直接把手枪上了膛,凑上前狠狠压住郑在玹额头,“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哥去哪了?”
郑在玹居然笑了一下:“我真不知道。”
“我不信。”金廷祐说。
“你就算真的杀了我,我也不知道。”郑在玹眼波平静,没有一丝恐惧,“你哥给你吃了安眠药,又把我打晕,我怎么会知道他要去哪里。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点线索,你先把枪放下。万一走火了,你连线索都没了。”
“什么线索?”
“把枪放下。”郑在玹又重复了一次。
金廷祐丝毫没有放下枪的意思,郑在玹不明所以地笑笑。下一刻,金廷祐身体僵住。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见一把小型手枪顶在自己胸口,不知道什么时候郑在玹已经自行松了绑,也不知道他的枪是哪来的。
“我的手指很灵活。”郑在玹笑意很浅,“而且你这结绑得太烂,真应该多练练。我只花了三十秒就解开了。”
“大不了就一起死。”金廷祐冷冷说,“我又不怕死。”
“你可以试试。”郑在玹语气平淡,“我这把枪是伯雷塔950。虽然小,但要射穿你的胸口还是挺轻松的。”他看了一眼金廷祐身后,“血会喷到后面。你有洁癖,应该不会想死得这么难看。这里是美国,你和金道英的证件本来就是伪造的,他没法带着尸体回韩国。”
金廷祐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地变幻几秒,咬着牙把枪口从他头上挪开了。郑在玹这才露出两个酒窝给他,把枪塞回腰带后面,笑道:“早这样不就好了。最好不要拒绝我哦,我是不容拒绝的那种类型。”
这人简直有病。金廷祐坐到他对面,没好气地问:“你有什么线索?”
“你哥走之前,我们说了一会儿话。现在有两种可能。”郑在玹竖起两根手指给他。
五个小时前。
金道英给金廷祐吃下夹了安眠药的饼干,确认他已经熟睡之后,背着他去后面的货车厢里。他拖来一个装黄桃罐头的箱子,把金廷祐轻轻放进去。
郑在玹还晕倒在一边,凌乱的发遮住他半张很俊的脸。金道英毫不留情地揪住他头发,一把撕开他嘴上的胶带。郑在玹疼得大叫起来,金道英拍拍他的脸:“别装晕了。你应该刚才就醒了吧。”
“嗯,大概是在你们被条子查之前醒的。”郑在玹舔了舔渗血的嘴唇,嘶嘶地吸着气,“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劫你的时候。不过劫到你的车真是个巧合。”
“不是巧合。”郑在玹摇摇头,很狡猾地勾着嘴角,“因为这车也是我劫的。工作证是我昨天伪造的。”
“……我就知道。”金道英很无语,“你是故意在这蹲我们俩的?”
“听说有人假借我的名义坑你们,打算来英雄救美咯。”
“混蛋。”金道英站起身,“我走了。”
“你不问我是怎么回事?”
“有什么可问的。”金道英说,“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K看不惯你们,想把你们肃清出去。不过他办不到这件事,就只能用这种任务恶心人。”郑在玹挑了挑眉,“你该不会是要去找K算账吧?”
“关你什么事?”
“你想教训K的话,我可以帮你。萤火虫先生。”他把金道英的代号念得一字一顿。
“用不着。”金道英冷笑着,也念他代号,“这位排名H的嘻嘻猫先生,你管我们这些小喽啰的内斗干什么,吃猫粮吃撑了?”他想起什么似的,又蹲下身,歪着头看着郑在玹,笑得很残忍,“光顾着廷祐,都忘记你了。你是继续装晕,还是我把你打晕?”
郑在玹脸上肌肉抽动两下,还没来得及说话,金道英已经一拳打在他下巴上。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别的选择是吧?”郑在玹吐了一口血沫,“你这么打是不会打晕我的。”
金道英微微一笑:“我当然知道啊。”
他手起枪落,对准郑在玹后颈,利落地用手枪将他敲晕。
此时已近凌晨,正是温度最低的时候。金廷祐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吃饭,热量的流失让他很焦灼,枪始终握在手里。
“有两种可能。”郑在玹伸出两根手指,说话慢吞吞的,“第一种可能,你哥去找K算账了。K应该早对你们有戒备之心,最近给你们的任务都很刁钻。”
“这我知道。”金廷祐皱眉,“但你怎么会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郑在玹弯着眼睛,“你不先听听第二种?”
金廷祐紧绷着脸,郑在玹自顾自说:“第二种可能,你哥被条子抓去了。不过当然是故意的,他估计想靠这事阴K一把。”他顿一下,“他还是挺有种的。”
“你的代号是什么?”金廷祐打断了他。
“桃子。”
“撒谎。你的代号不可能是这个。”
郑在玹也懒得圆谎:“你怎么知道?”
“显而易见吧。我又不是傻子。”金廷祐有点愣神,盯着他腰带上挂着的枪看,“你那枪,不是普通成员能佩的。而且我的打结技术没那么烂,之前从来没有人挣脱过。你的代号级别应该很高。和我一样,或者更高。”
郑在玹没有否认。金廷祐的目光缓缓移到郑在玹脸上,咄咄逼人道:“你是谁?”
“你猜猜?”郑在玹笑得很灿烂。
“猜你妈!”金廷祐发火了,站起身骂道。现在他哥不在,他可以毫无顾忌地骂脏话。
郑在玹被他骂了,撇一撇嘴,颇无奈道:“那我告诉你吧。”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柔情,也很恶心,盯得金廷祐一阵恶寒,那柔情的目光如同羽毛尖儿刮过在他身上:“你吻我一下。”
金廷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你吻我一下,我什么都告诉你。”
郑在玹很温和地笑,眼神里,一株火苗悄无声息地升起来。金廷祐想还嘴,身体却被他眼里那重火点燃。
几乎是不自觉地发生了,他凑近身子,郑在玹抬起头。郑在玹的眼睛,郑在玹的面颊,最后是郑在玹的嘴唇。金廷祐垂下脸吻上他,身体骤然凝滞,郑在玹偏过头,舌头钻了进来。金廷祐局促得不敢动作,只感到他的舌尖撬开牙齿的触感,他惊慌失措地想合上牙关,郑在玹退开一点,柔和地命令他:“吻我,不要咬我。”
郑在玹的手攀上他后颈,来回安抚着他。金廷祐由蹲着的姿势跪了下来,他们再次吻上,更深,舌尖轻轻缠绕。郑在玹身上有种冷调的香气,金廷祐的手掌火热地摸着他的身体,向下摸去,摸到腰带。郑在玹不以为意,然后仅一秒之内,他的枪就轻而易举地被金廷祐准确地捏住,迅疾地抽了出去。
大意了。
金廷祐直起腰,嘴唇离开了他。两把枪同时顶在郑在玹胸口。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金廷祐恶狠狠地说,“如果不想胸口被射穿的话。”
郑在玹眨眨眼,缓缓抬起两只手举过头顶,顺从道:“你问吧。我什么都说。”
三个小时前。
金道英坐在审讯室里,手腕被桎梏住,他却姿态舒展地靠在椅子上。警察们因为这位自投罗网的抢劫犯感到头痛,几个人轮番审问过去,金道英都闭口不言,或是顾左右而言他。
“我没有什么好坦白的。”金道英脸色从容,“不过如果你们能给我一艘船,我可以考虑告诉你们该去什么地方抓他。”
当前。
“名字。”
“郑在玹。”郑在玹举着双手,“你手里拿着我的工作证,还问我叫什么?”
“我不信。”金廷祐抬起手,枪口对准他的脸,“那是伪造的证件,我不信你用真名。”
“真的是真名。”
“怎么证明?”
郑在玹无奈:“我装成这样就是为了蹲点你们俩,起假名有什么意义?”
金廷祐疑惑,把枪放下来一点,看着他的眼睛。郑在玹的表情竟然有些委屈:“我听到K给你们的任务,打算过来瞧瞧来着。”
“为什么?”
“K借了我的名义骗你们,我忍不了。”他面上露出一点不耐烦的神色,“我已经忍他很久了。”
“……Hihicat?”金廷祐迟疑道。
郑在玹不答,对着他笑出两个酒窝来,样子真像嘻嘻猫了。
金廷祐摔了枪,表情复杂地嗫嚅几下:“你……”
“不要叫H先生。我不喜欢你那样叫我。”郑在玹也把手放下了,悠悠地补充道,“我听力很好。昨晚你们在前面说话,我听见了。”
金廷祐不想理他,一个人蹲在旁边,开了一个黄桃罐头。郑在玹伸了个懒腰,看起来还没睡饱,表情可怜巴巴的:“我也想吃。”
金廷祐指指箱子:“里面还有。”
“手被你绑得没力气了。”郑在玹对着他摊开手掌,皮肤上面的红痕还很明显,语气有些委屈,“你看。你真是没轻没重的,在哪学的?”
“当然是组织里学的。”金廷祐想到他是Hihicat,忍了又忍,没有再还嘴,把自己手里的罐头塞给他,“你吃吧,我不吃了。”
郑在玹接过来,却不吃,看着里面的半个黄桃,突然说:“我第一个代号就是桃子,是我自己选的。那年我十五岁。”
金廷祐看了他一眼,为他这番回忆往昔的话觉得有点诧异:“原来你是晋升上来的。我还以为那二十六个人从来没变过。”
“对你们的说辞确实是这样的。但实际上除了A,现在的人已经基本换了一批。”郑在玹说,“原来的H先生死了。那时候正好我干成了件大事,就顶替他成为了新的H。”
“什么大事?”
郑在玹微微笑了:“我杀了H。”
“……”金廷祐见鬼一样看着他。
“当时H想脱离组织,A让我劝他回来。你知道的,连最底层的普通成员都很难彻底脱离,更何况是H这个地位。”郑在玹轻描淡写道,“但他不肯回来,一心只想走。所以他只能死。只有死人才安全,才不会泄露秘密。”
“说这些话是为了警告我?”
“也不是。”郑在玹看着金廷祐毫无变化的表情,“你又不怕我,我吓你做什么。”他话锋一转,“所以你也想逃跑吗?”
金廷祐干脆道:“不想。”
金廷祐不是在搪塞郑在玹的试探,也不是表忠心,他是真的不想。
“为什么?”
“因为只要干活就能拿钱。组织又没少了我的工资。”金廷祐很认真地说,“就算真出了组织,我和哥也不知道怎么活。”
所以宁愿枕头下放着匕首,也不想重新过一次看不到头的生活。下辈子也赎不完罪又如何,他就只活这一次,不想管下辈子。
郑在玹笑笑,慢条斯理地拆着身上的绳子:“你哥挺厉害的。所以我们就在这等着吧,等你哥处理完事情回来接我们。”
金廷祐听了这句话,骤然站起身,冲到门前,疯了一般地开始踹车厢门。
“你干什么?”郑在玹意外地看着他。
“我要出去。”金廷祐说。
“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郑在玹劝他,语气循循善诱,“如果你哥去找K了,那你可以放心,你们两个在组织里的地位很重要,K不敢杀他,也不敢为难他什么;如果你哥故意被条子抓了进去,那就更不用担心,警察局里有他的人,也有我的人,他想脱身的时候随时可以脱身。”
“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金廷祐突然转头问,“你是不是觉得你很懂我?”
郑在玹愣住。
金廷祐轻声说:“你也是,金道英也是,你们都很自以为是。”他浅浅笑了,“但我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别人懂我。”
金廷祐捡起郑在玹的手枪,上膛,对准锁头的位置,连放三枪。硝烟的味道淡去,门上只留下了一个枪眼。阳光从打穿的孔洞中投射进来,金廷祐的脸被镀上一层灿烂的轮廓,竟有种玻璃的质感。
他比雾气濛濛的玻璃还要模糊。
郑在玹意识到这件事,微微怔了片刻。而金廷祐已一脚踹开车厢门,跳下车去。郑在玹跟着下车,看着金廷祐爬进驾驶室里。
“原来你会开货车啊?”郑在玹坐到副驾驶上。
“我拿的可是一类驾照。”
“不是说考了三次才过么?”
“你听力真的超好啊。”金廷祐看着他笑,“那怎么办,那你要下去吗?”
郑在玹没有回答,倾身过来,帮他系上安全带。直起腰离开之前,额头抵住他额头,眼睛里那丛火再次烧得葱郁、辉煌。金廷祐近距离看着他这张白生生的脸,有点失神,手不自觉地攀缘,沿着他后背游上去,像在爬一座冷冽的山。
郑在玹盯着金廷祐坚固的神情,莫名地想起几年前的自己。人只有一活,但可以常死。那年他把这句话刻在了床头,颇有种卧薪尝胆之意。为着这一活,他愿意死上万次。所以他不想下车,他不会下车。
金廷祐刚想开口,郑在玹低声说:“别说话。”
郑在玹身上那种冷调的芳香,再次无孔不入地掠夺了他全部的感官。嘴唇紧贴上去,郑在玹吮着他的舌头,尝到一点黄桃罐头的甜味。郑在玹胸腔里面隆隆作响,他抱得很紧,两人心跳逐渐同频,金廷祐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
必须要做些更出格的事情,敬献给这不寻常的一夜。来留住、记住这种心跳失速的感觉。
郑在玹抚摸着金廷祐后脑的发,终于放开了他,抬起头。金廷祐急促呼吸几下,郑在玹清晰地看见他眼睛里近乎疯狂的神色。
金廷祐推开他,拧动钥匙,挂挡,踩下油门,车子向着道路尽头冲去。动作坚定、凶狠,一气呵成。
诺福克港口。
K的库房里,郑在玹蹲在地上:“他这倒是好东西不少。”他拖来一个箱子瞧,里面竟是一整箱的钻石。
“……那是我们上个月偷的。”
“哎,不怪K奴役你们。真的好能干啊。”
金廷祐不和他计较,自顾自地拨通了电话:“K先生,东西已经放进去了。不过您不用叫交接的人去拿了。”
“什么?”
金廷祐只是笑,没有解释,利索地把电话切断。
库房里的冷气开得很低。这样的温度无法生火,金廷祐在墙上摸索一圈,找到调整温度的阀门,调到三十摄氏度。他转身出去,从货车上搬下一桶备用汽油,毫不犹豫地倒在地上,洒到刚刚他搬进来的军火上,浇了个透。
郑在玹静静看着他的动作,轻声地、遗憾地叹息道:“我真想现在就再吻你一次。”
“没时间了。”金廷祐捏着自己的打火机,“这箱子里面都有什么来着?手榴弹?震爆弹?啊……不重要了。”
咔嚓一声,火苗从精巧的方盒窜出。金廷祐露出一个微笑,声音很飘忽:“不重要了。无论是什么,毁掉这一切都足够了。”
金廷祐闭起眼睛,打火机从他手指间滑下,掉在地上。满地的汽油在几秒内猛烈地燃烧起来。
下一秒,郑在玹飞快地拉起他的手,拼命地向着海边奔跑而去。
身后,爆炸声震耳欲聋。闭眼,世界沦为齑粉。睁眼,一切再次重生。这一瞬间,金廷祐从未如此明确地意识到:我就只活这一次。
郑在玹拖着金廷祐,一直冲到海岸线边缘才停下。此时是早上八点,一天的工作即将开始,码头上却因为突如其来的爆炸骚乱成一团。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郑在玹摸着他的耳朵。
金廷祐摇头。刚才爆炸声太响,他还未完全恢复听力,目前只能听到刺耳的警笛和消防车的声音。郑在玹侧过头,仔细地听了听,不知想到了什么,倏地拉着他起来,沿着海岸线再次开始奔跑。
跑出几百米,他们看见一辆小型摩托艇靠在岸边,金道英坐在上面。看见他们过来,也没多大惊讶,只是丢给金廷祐一个头盔。
“哥怎么在这里?”
“刚从条子那逃出来。”金道英探头看看库房那边的爆炸,笑道,“K这次真要倒大霉了。廷祐做得真好。”
“你把K的位置泄露给条子了?”
“没想过来着。只是告诉了他们K在这边有库房。哎,不过这下他应该真的会赶过来了,那被抓就不能怪我了。”
郑在玹问:“你们打算去哪?”
“还不知道。先出了弗吉尼亚再说。”
“通缉令明天就会下来,你们要快点走。”郑在玹丢给金道英一个手机,“向北走吧。康涅狄格那边有我的人,他会在那边接你们。”
“你以为我就没有?”金道英嗤一声,却还是把手机塞进兜里。
郑在玹把头盔套在金廷祐头上,推了他一把,“快点走吧,晚了就没法走了。”
金廷祐费力地爬上摩托艇。金道英拧着油门,启动了这艘小船。金廷祐犹豫再三,还是仰起头看着郑在玹。神色天真,语气唐突:“你欠我一个吻,下次要还给我。”
远处,声音嘈杂纷乱。近处,海平面一望无垠、金光灿灿。太阳依旧平等地照耀着天穹下的一切。
郑在玹牵起嘴角,酒窝又露出来:“你会再见到我的。所以,不要说再见。”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