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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斯·布莱克的人生中有许多个一分钟。
一分钟是什么?只是考试时候的一个瞌睡,只是魔药课上切好的一份配料,只是魁地奇比赛中的一个进球,只是躺在黑湖旁边那颗山毛榉树下时,手指和光影玩的一个游戏。有那样多可以丈量时间长度的事情,从来没有人真正在意过一分钟到底有多长,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地在西里斯·布莱克的生命中发生着、流淌着。
而现在的这一分钟里,西里斯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胡乱涂鸦。线条凌乱地向外爬行,像垂死动物的哀鸣,试图找到充满阳光的地方让自己活下去,却被风一遍又一遍地抹平。没有人看得懂他在写什么或者画什么,包括他自己,但他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
他默默在脑海里倒数着。六十,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西里斯站在霍格沃茨林场的边缘,深呼吸。冷冽的风混杂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将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包裹住,仿佛潜入了血液的流动,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着发出叹息。今天天气不错,西里斯深深吐出一口气,往禁林里走去。
他对这片森林并不算熟悉,只和詹姆·波特一起来这里关过一两次禁闭——好吧,加上他们最开始偷偷来这里探险的一次。他记得那次詹姆朝一只突然袭击他们的八眼巨蛛发射了一年级所能学到的所有咒语——然后他们差点死了,披上隐形衣向外逃窜,詹姆跑丢了一只鞋,他们满腿都是划伤的痕迹。西里斯和詹姆死里逃生,气喘吁吁地躺在草坪里,詹姆冲着他笑,眼睛和牙齿都亮晶晶的。“嘿,伙计,刚刚难道不是一次史上最伟大的冒险吗?”
“如果没有把我的肺差点吐在半路的话,可能会更伟大一些。”西里斯上气不接下气,但他还是看着詹姆笑了,伸出一只手:干得不错,伙计。
詹姆用力地和他击掌,在空旷的草坪上听起来格外响亮。他扶着西里斯,两个人歪歪扭扭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城堡里走去。我们必须告诉莱姆斯和彼得今晚发生的事,让他们羡慕去吧!呃,但希望不要传到麦格教授那里,我怕她给我妈妈写信……詹姆絮絮叨叨地说着,两个人挤在隐形衣下,在夜幕中悄悄地溜回城堡。
西里斯终于开始觉得霍格沃茨的生活太棒了,棒到难以想象。而他和詹姆·波特共度的这些日日夜夜里,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个和他形影不离的人寄来的猫头鹰信件:詹姆让他来禁林。
他握紧魔杖——但很快又觉得无所谓,轻快地往里走去。西里斯的手上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用诡异的红褐色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大意是西里斯我需要你,还贴心地画了副很丑的地图涂鸦。他刚开始怀疑这是不是詹姆的又一个什么恶作剧,但只犹豫了几秒,就找了个借口从城堡离开,往禁林走去。
西里斯勉强能辨认出地图上的位置,这里离禁林边缘并不算太远,但这附近的树格外高大,阳光被又高又密的树冠挡去了大半,落在地上只剩下几缕暧昧的微光。
“詹姆?”西里斯试着唤道,林子里安安静静,似乎只有虫子祟动的声音。
过了几秒,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头顶叫他的名字。
詹姆·波特挂在一颗树上,长袍被刮得破破烂烂,危险地在两根树枝中间发出撕裂的哀鸣。一条手臂了无生气地在半空中晃荡着,他勉强用一边身体攀住两根树枝,那只好手抓着半截从中间劈断的飞天扫帚。
“嘿,西里斯。”
詹姆扯出一个一如平常的笑容。
西里斯抬头,眯起眼看着他,詹姆的脸颊上有两三道暗褐色的血痂,神情却悠然自得,仿佛自己现在并没有在危险边缘徘徊,而只是在好天气里刚结束一场美好的兜风。他高兴地挥挥手:“你真的看懂了那张地图!还有——那只猫头鹰真的太聪明了,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现我的——”
“你把自己挂在树上干嘛?据我所知,大部分漂亮女孩儿不会没事来禁林溜达。”
西里斯挑眉瞥着树上的男孩。
詹姆无辜地看着他:“好西里斯,快来帮帮我。”
“你放心,在放你下来之前,我会好好记录你这副蠢样的。”西里斯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魔法相机:“真应该庆幸今天早上福至心灵找莱姆斯借来了这个小玩意,热爱把自己挂树上的詹姆·波特,看镜头!”
“西里斯!”树上的男孩不满地大叫着,他摇晃着拳头,试图表示抗议,却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西里斯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从天而降的詹姆重重地压在下面,他感觉自己的肋骨快要从胸腔破土而出了。
“天哪,你真的是世界上最大的蠢蛋!”西里斯哀嚎着。
“嘶——别说话——我感觉格兰芬多的魁地奇球队将要失去他们未来的黄金右手了——”
“能动就快起来,我觉得你想让我和你的扫帚变成一个下场——”
西里斯和詹姆骂骂咧咧、互相搀扶地站起来,往回走去。“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折腾到那去的?”虽然肺还火辣辣地疼,但西里斯对这个故事实在好奇。
“这说来话长,但真的是个精彩的故事!”詹姆突然兴奋起来,用那只没断的手比划着。“你知道的——我骑着我亲爱的坐骑,逃掉无聊的魔法史课,在我的领地上巡逻——”
“在霍格沃茨的上空飞来飞去。”
“对,你说的大概是那个意思。然后你绝对猜不到我看到了什么,一只金色飞贼!记得上个月格兰芬多和拉文克劳的那场球赛吗,两个找球手找了整整两天都没找到那只该死的飞贼去哪里了,我的意思是,这不是正式比赛,所以不可能让他们翘课飞那么久的,只能暂时结束比赛。但是这只顽皮的飞贼被一年级的詹姆·波特在巡视领地的时候看见了,于是他追着飞贼,一路往禁林飞去——”
“然后被金色飞贼从扫帚上踢了下来?”
“被那颗讨厌的打人柳迎面碰上,然后我就失去了我亲爱的坐骑。”詹姆哭丧着脸,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飞天扫帚,“要不是我来了个精彩的Z字回旋,估计现在断成两截的就是詹姆·波特本尊了。”他仿佛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扔下那半截扫帚,伸手到长袍口袋里摸着:“看。”
西里斯看着詹姆手里的东西,一只精疲力竭饱受摧残的金色飞贼正在颤抖。
“酷!”
詹姆看上去狼狈极了,却像只小兽一样露出初生的獠牙,向西里斯,他自从来霍格沃茨后最亲近的人,展示着自己第一次捕猎成功的战利品。
他们去了医务室,被庞弗雷夫人狠狠地骂了一通,很幸运没有任何老师发现这两个人此次擅闯禁林的行为,所以詹姆又开始幻想着下一次的领地巡视。他们坐在休息室暖烘烘的壁炉旁边,一起盯着可怜的飞贼努力扑通翅膀的无用之功。
“这真的是我人生中最魔幻的一个生日。”西里斯咕哝着。
“等等,今天是你生日?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你早上收到生日礼物了吗?”
西里斯往椅背上慵懒地靠去,半长的黑发映着炉火跳动的微光,下眼睑密密地打下一片细碎的阴影:“可能这就是我作为家里几十年来——几百年来唯一一个被分到‘败类’学院去的人——所得到的独特奖励,没有生日礼物,连一封问候信都没有。”他讥讽地笑了一声。
詹姆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然后把那只可怜的飞贼塞进西里斯的手心里。
“这是我们共同冒险的纪念,你收下它,当作我送你的第一个礼物好吗?我以后会送你更棒的礼物的。”
西里斯摩挲着那只飞贼身上的纹路,虽然他不知道这个玩意儿能拿来做什么,但一股暖流激荡着流过他的心。
“生日快乐。”脸上贴着绷带的詹姆傻兮兮地笑着。
三十七,三十六,三十五……
西里斯不在宿舍。詹姆躺在西里斯的床上,用魔杖一下又一下地点着,西里斯的衣服袜子和领带在半空中跳着华尔兹,他不在乎西里斯回来会不会怪罪他把自己的东西搞得一团糟,又或者说他甚至希望这样,因为西里斯至少又跟他说话了。
“詹米。”莱姆斯无奈地看着他,“你已经这样做好几天了,哪一次不是西里斯自己默默收拾好,不如想想别的办法?”
“想——什么——该死的——办法!”詹姆心烦意乱地一挥魔杖,西里斯的领带现在看上去正在绞死一个看不见的人。“我已经努力了,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和我说话,只要见到我就躲着我。”
“我很抱歉,伙计。”莱姆斯打了个哈欠。
詹姆和西里斯不说话已经一整周了。莱姆斯郁郁地坐在詹姆旁边,用眼神瞥着坐在教室另一边的西里斯:他一言不发地从包里拿出魔咒课本摔在桌子上,发出嘣的一声巨响。莱姆斯叹了口气:“詹姆,我真的为你感到抱歉……这件事你真的做了很多努力,我和西里斯都已经和好了——甚至是在你的帮助下,而你们甚至还不说话。”
詹姆努力不把眼神往西里斯那边偏去,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这样,但西里斯似乎因为我那天对他的态度还有点心存芥蒂。”
西里斯开了个非常过分、甚至有点邪恶的玩笑,是詹姆阻止了这一切的发生。莱姆斯看着窗户边的西里斯,他紧锁着眉头,看不清他的神情。那天詹姆在公共休息室里抓住西里斯的胳膊,用几乎有些尖锐的声音让西里斯给莱姆斯好好道歉。西里斯的脸色难看得可怕,很难说后悔、内疚和奇怪的恨意哪个占比更重,但他对着莱姆斯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天后西里斯私下里也曾找过莱姆斯吞吞吐吐地道过歉,不止一次两次。他千方百计地解释着自己的过失——他没有想过更多的后果,只是觉得这是个更大的恶作剧而已——莱姆斯最终原谅了他。但西里斯抓着莱姆斯的手,似乎做出了很大的努力才开口。他说,他不希望詹姆对他有不好的看法,但他不希望莱姆斯告诉詹姆。
莱姆斯对他说:“詹姆从来不会对你有不好的看法的,无论如何你在他心里的地位都非常非常重要。”比我重要。他在内心补上一句。但西里斯只是哀伤地看着他,然后默默地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而从那之后西里斯就开始躲着詹姆。能错过的课程就错过,必须一起上的课也坐得离他们远远的,即使被斯莱特林们讥笑他也只会冷漠地叫他们滚开,而始终坚定地,甚至有些固执地躲着詹姆。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意思是,我从来没有怪罪过他……好吧,也许我是有一点怪罪,但那又怎么样,你们两个都和好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到底还想要怎么样!”
詹姆一回到宿舍就大发脾气。他愤怒地跳上西里斯的床,他曾经在这张床上和西里斯同床共枕了无数次,现在却冷冰冰的连人影都没有,没有西里斯的温度,只有詹姆自己的温度。他气呼呼地把头埋进西里斯的枕头里,试图寻找一点西里斯留下的味道。
“哥们,你这样有点像暗恋西里斯的变态。”彼得颤颤巍巍地说道。詹姆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我宁愿被他这样骂一顿,也不想和他冷战!”
“或者。”莱姆斯心平气和地蹲在床前,看着詹姆的眼睛:“西里斯快要过生日了,我们一起来想想办法吧。”
西里斯五年级的那个生日是个烦人的阴雨天。他最近开始往图书馆跑了,因为这样就不用在公共休息室和宿舍里见到詹姆,而詹姆没事是绝不会来图书馆的。西里斯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手下摊开一本《高级变形术详解》,但他甚至没有看书上的任何一行字,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厚重的云层在半空中逐渐堆积,树枝开始弯腰,叶片撕扯着跳起死亡之舞。
“哈喽?你是格兰芬多的西里斯·布莱克吧?”他抬起头,面前是个他不认识的赫奇帕奇女生。她笑得有些尴尬。
西里斯挑起一只眉毛:“这位小姐,我没有......”
她轻快地打断了他的话。“不要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在路上遇到了莱姆斯·卢平,他让我告诉你,詹姆·波特被他爸妈带走了,和你也有关系,你得快点回宿舍一趟,越快越好。”
西里斯往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匆匆走去。外面开始下起雨,大礼堂的天花板同步着电闪雷鸣,云层在咆哮中颤抖着。他的心情变得更差,糟透了。往年这个时候,他总会和詹姆他们一起,为此他曾经无数次感慨沃尔布加没有把自己生在夏天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而詹姆自从一年级时知道了他的生日,送给他一只金色飞贼后,就从未缺席过他的任何一次生日。
只有这次,只有这次。西里斯开始爬又陡又高的楼梯,脑海里想着今早出门时候的场景。詹姆和莱姆斯说着自己的梦,然后他看到西里斯——整理好袖口,系好领带——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西里斯,我好像看见一阵邪风过来自动把你的领带寄好了。”
西里斯差点笑出声,他看着詹姆放纵不羁卡在衬衫领子里随风飘扬的领带,真的想像往常那样回击一句俏皮的漂亮话。但他突然意识到,他们还在冷战,不管是不是单方面的。于是他扭过头去,一言不发地钻过拱门先走了。
西里斯又站在了拱门前面。胖妇人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新葡萄酒,正在咯咯笑着灌下一杯又一杯。她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看见站在门口的西里斯:“哇哦,你要进去吗?我劝你抓紧时间,因为一会我可能就听不懂口令了。”
西里斯思考着这场冷战,这场他单方面摇旗呐喊而詹姆总是偃旗息鼓的战争,詹姆从来没有接过宣战书。
早在他们不说话之前,早在他和莱姆斯谈话之前,他站在邓布利多的办公室里,对着老人镜片后敏锐的蓝眼睛,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想起来母亲对他讥讽的吼声,嘲笑着他作为布莱克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无谓的徒劳,除非他把身上的每一寸骨血都还给她。西里斯厌倦地盯着他的母亲,从桌子上那一堆精美银器里抄起一把匕首,深深割进手腕,暗红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在地板上溅开,仿佛黑暗中展开的大丽花。他苍白着脸,瞳孔却似灼烧:还给你啊,来拿吧。
他想起来那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这一切的导火索。只是太无聊,只是看不顺眼这个一直以来和詹姆做对的小斯莱特林,只是看不得这样的人像布莱克们一样存在于在他的身边,时时刻刻都会在眼皮底下出现,像疯狂生长的寄生藤蔓,吞噬着西里斯的养分、空气、骨骼和血液......
然后他就这么做了。西里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和他爸爸的双手几乎一模一样。
詹姆,如果我本质上不是个好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西里斯不敢面对这个话题。尽管他依旧坚持他从未对斯内普有过一丝丝的怜悯,但他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骨子里属于布莱克的那些东西——始终存在,难以根除,而这些东西在属于詹姆·波特的阳光照射下,大概会飞也似地死去。他惧怕那个答案是他不敢碰触的,所以他尝试着躲开,直到自己想明白。
他深深吸了口气,就像一年级在禁林边缘那次一样。这次贯穿全身的并不是对未知的好奇和憧憬,而是......迷茫。不确定和迷茫,自从他遇到詹姆后,这两个词已经几乎和他没什么关系了,但现在西里斯才实打实地感受到,心口上那一团遮蔽的雾气有多可怕。
詹姆,如果我这辈子都没法逃出我那个恶心家庭的诅咒,你还会喜欢我吗?
“香蕉炸面团。”西里斯平静地念出口号,胖妇人打了个酒嗝,放他通行。他爬过洞口,站在休息室里,然后被人迎面冲上来——突然出现的眼罩糊住了所有视线,手脚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带着身体安稳塞进一张扶手椅,椅子上可能被人施了强力黏贴咒,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起身,报废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条裤子那么简单。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徒劳地用脚蹬着椅子腿。
“怎么一回事,只有这样你才愿意和我说话!”
眼罩被一把扯开,西里斯·布莱克惊惶地盯着眼前的少年,他看上去愤恨不已,恰是“被家长带走”的詹姆。
“我早该知道这是个最普通最无聊的恶作剧!”
西里斯哀叹一声,看着自己不能动弹的四肢。他不敢看詹姆的脸,只是盯着自己尚能弯曲的手指,却觉得一种奇怪的暖意正在慢慢充盈着。
“你的嗅觉敏锐度已经大大下降,这就是你不和詹姆·波特聊天的下场。”詹姆倔强地盯着西里斯,但西里斯看出来了,那目光里有一丝胆怯。
詹姆会担心我再也不和他说话了。西里斯想。他其实害怕这件事。
“听着,虽然你——你可恶,晾着我两周不愿意跟我说话,之前让莱米生气,让彼得担心,天呐!西里斯,你真可恶,但你听好了,就算西里斯·布莱克是世界上最傻的傻瓜,詹姆·波特也会陪他一起的,所以不要再不理我了!”
詹姆恶狠狠咬着牙说完了这一长串话,从身后拿出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那是个金色飞贼形状的蛋糕,上面飞扬着一行大字:大脚板生日快乐,来自掠夺者们。莱姆斯和彼得站在詹姆身边,笑盈盈地看着西里斯。
詹姆拿着蛋糕,烛光欢快地在十五岁少年的眼底跳跃,他的瞳孔深处燃烧着同样的两簇火苗,那是只有在看向西里斯·布莱克时才有的火焰。滚烫的,热烈的,毫不伪饰,似乎永远不会被熄灭。
“嘿,西里斯,生日快乐。”
西里斯只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住,像被人施了个结舌咒。过了好久、好久,嘴唇蠕动着吐出音节。“谢谢。”
“......但为什么又是飞贼?”
二十三,二十二,二十一......
“西里斯·布莱克。”
“西里斯,別扣着双面镜了,让我看看你。”
“西里斯,我们已经好几天没见过面了,可怜的詹米需要你!”
“大脚板,有个名叫西里斯·布莱克的家伙开始不理我了,但大脚板是好狗狗,大脚板不会不理他亲爱的詹米,对吧?”
西里斯从桌子上拿起双面镜,詹姆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眼镜腿一边高一边低,兴奋地看着他:“我就知道你不会晾着我的。在家吗?”
“是啊,蠢鹿。”西里斯打着哈欠回答,他看上去精神不太好,眼底还有乌青。“找我有什么事?”
詹姆笑得有点傻,他作出一个夸张的鬼脸,又朝西里斯挤了挤眼睛。“你在家等我,我要跟你说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必须要当面说。”
“喂——”
詹姆消失了。
西里斯拿起桌上的信,是几天前他的叔叔给他寄来的,上面写道,他的亲弟弟雷古勒斯·布莱克死了。
他脑海里回荡着他母亲沃尔布加的尖叫声,布莱克家族最后一个被认为“有所作为”的孩子死了,这世界上只剩下他这一个不成器的长子,而他亲爱的妈妈早就把他扫地出门。在那个雷雨夜,他咬着牙从家里夺路而逃。脸上和胸口纵横着新鲜的伤口,身上的衣服被淋得湿透,黏腻冰凉地贴在肌肤上,但他血管里每一滴属于布莱克家族的血液却沸腾着、发出愤怒的吼声,就像他妈妈恨他一样,他恨着属于布莱克所有的一切。终于解脱了,他想着,从恨意和愤怒里抿出几缕轻松的快意来。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家里的任何人了。现在想起雷古勒斯,只剩下他最后那个沉默而失望的眼神。但雷古勒斯现在已经不在了。
西里斯默默地在床沿边上坐着,发了一会呆。然后他听见院子里有什么动静,接下来是一只亢奋得有些过分的猫头鹰一头撞进了他的茶杯里,然后晕死了过去。
西里斯解下猫头鹰脚上绑着的信。
我最亲爱的西里斯:
生日快乐。我知道因为你弟弟的事你很难过,我真的想努力让你开心起来,他的事不是你的错。嘿,出门看看吧,我相信你会发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西里斯推开大门,跳入视线的是一辆崭新的摩托车。漂亮,太漂亮了,黑色的车身泛着锃亮的光,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这让他无端想到大脚板弓起身子时威胁的低吼。
詹姆坐在后座吹着口哨,两条腿悠闲地伸过前座、在坐垫上交叉,最后脚尖翘起,搭在形状夸张的车头上。美人,喜欢你的生日礼物吗?詹姆笑得灿烂。
别那么叫我。西里斯作出一副要呕吐的表情,但他走上前,轻轻爱抚着摩托车的车把。詹姆笑嘻嘻地翻下身,凑到西里斯旁边:“费了我好大劲开过来,一路上差点撞到三个老太太和一辆麻瓜警车,但我敢保证,经此一役我完全可以去应聘骑士公共汽车的司机了。”
“那是你的驾驶技术烂到家了,我想詹姆·波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搞定的驾驶工具就是他那把傻乎乎的飞天扫帚。”西里斯终于笑出声来。詹姆不满地瞪着他:“你根本搞不定扫帚。”
“好了,快让我试试。”
西里斯干脆地跨上前座,詹姆在后面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引擎发出撕裂的吼声,这具金属庞然大物轻捷地在大街上穿行。
“哇——你怎么从两辆车中间钻过去的——酷!啊啊啊等等左前方有辆公共汽车——躲过去了,好险,这可太酷了!”
迎面而来的气流把詹姆大喊的声音劈得支离破碎,西里斯的嘴角勾出一个满意的微笑,是啊,这可太酷了。
“小点声詹米,我快被你吵聋了!”西里斯朗声大笑,把油门拧到最底。
他们气喘吁吁停在一块空草坪旁边,夜色开始浓厚起来,詹姆往前探头,用魔杖在车上点来点去:“呃......我做了个可能会被魔法部抓起来的改动,还不太成功,但是我想试一试......”
“等一下,你不会把它改成会飞的摩托车了吧?”
引擎发出一声奇怪的抽泣,这辆庞然大物的排气管在颤抖着低吟,然后车身剧烈地摇晃了一瞬间——逐渐升腾到深蓝色的天幕中。
西里斯惊喜地享受着这一切,在天空中被无数缕轻柔的晚风爱抚着、扬起他的衣摆和长发。他放开了握着车把的双手,仅用身体保持平衡,然后张开双臂,拥抱了整片天空。
“这一定是我收到过最酷的生日礼物了,詹米!”
“我很高兴你能喜欢它——但你能不能先把扶手握好——我不想和你一块殉情啊啊啊啊啊!”
“蠢鹿。”西里斯大吼着,“你那纯正格兰芬多的勇气呢?看这个!”
他拧死了油门,狂风撕扯着他们的发丝。西里斯痛快地大笑,詹姆在他身后高呼,他拿出魔杖点了点车后方,金光闪闪的烟花从排气管里喷薄而出,在夜空中涂抹着绚丽的尾迹,像一颗金色的流星。
十四,十三,十二......
“亲爱的大脚板:
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知道我们现在出去不太方便,但我必须给你过生日,记得吗?我们在霍格沃茨约好的那样?不能因为战争就省略掉你的二十二岁生日,那样罪恶感会永远折磨着我的。我不可能打破我和我最好朋友的约定,对吧?再说了,莉莉和哈利都非常想你,上次你错过了哈利的一岁生日,我想他会很愿意给你送上他用魔法蜡笔画的大脚板当你的生日礼物——那些颜色会随着拥有者的心情变化而变色(虽然哈利画得更像是海格新培养出来的某种邪恶的神奇生物),但小哈利是爱你的!记得到时候腾出时间来,别在生日当天给自己安排太多任务(就是邓布利多也不行),来戈德里克山谷,莉莉答应要给你做一个非常漂亮的蛋糕,波特一家的大门永远为亲爱的大脚板敞开!
尖头叉子。”
......
五,四,三,二,一。
“生日快乐。”十一岁的詹姆看着西里斯,脸上贴着绷带,鸟窝般的头发里还藏着几根从禁林里带出来的狗尾巴草。
“生日快乐。”十五岁的詹姆看着西里斯,捧着蛋糕,赌气地撇着嘴,眼神里却都是关心和期许,希望他们和好如初。
“生日快乐。”十九岁的詹姆看着西里斯,懒洋洋地坐在摩托车后座,没心没肺地冲他笑着挥手,黑色T恤上的金色大鸟迫不及待地等着飞上天空。
“生日快乐。”二十一岁的詹姆看着西里斯。
谢谢,尖头叉子。他对着无人站立的地面微笑。
西里斯吹灭了生日蜡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