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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soleil ni la mort ne se peuvent regarder en face
你不能直视骄阳,也不能直视死亡。*
尸体在冰柜中安静地躺着,感谢现代科技。盖尔想道,他隔着玻璃注视着他的恋人,他像是块僵尸肉一样躺在里面。
盖尔不必触碰就知道恋人的身体已经僵硬,更何况他的确试过。打开冰柜,触摸恋人那被凝固在死亡后的身体,再关上冰柜。这样做得多了即将加速恋人的腐烂,触摸一次,再触摸一次,那该死的不可见的细微生灵将缓缓啃食恋人的身躯。因为贪婪和期冀而打开冰柜,再度触碰到他的恋人了太多次,盖尔如今对此的态度已经变成了谨慎再谨慎。他不愿恋人腐烂,也不愿将他用液氮冷冻住,自己再无法触碰到他。
尸体是冷的,理所应该;尸体也是僵硬的,像是块石头。他的恋人曾经是鲜活的,会微笑,会拥抱他,会在夕阳中对他遥遥挥手。盖尔摇摇头,撸起袖子,将冰棺材的门拉开。他需要把他的恋人带到他的实验室里,这对一个步入中年的脑力工作者来说并不容易。
多久了?他想道,居然已经过了整整十年,一个人的一生究竟有几个十年呢?这些年来他因为分离与执念太过憔悴,他的面庞上又多出皱纹,两鬓已经斑白。在不过好在如果他成功的话,如果他真的能够把恋人带回到这个世界上,他真的能逾越生死的界限,行神明所不愿做之事。十年来他苦心积虑,仅仅为了这一刻。绝望造就恐惧,但如果从未绝望,那种几近吞噬人的悲伤便潜伏在阴影之中,化作鞭子与动力,驱动着人不断向前,牢牢抓住一根不知系在何处的救命稻草。
这也是盖尔的野心,或者称之为梦想,向来如此,自童年开始便植根于他的心中,从未曾经消失过。生与死的界限何其虚幻,唯有依照神明所赋予的本性才能创生新的生命,将这些可怜的新生儿抛弃在这个世界上,用对不再存在的恐惧强迫他们走上这条单行道。但只要他们掌握更多,只要拥有理性的人们走得更远,一切皆有可能。
谁没有曾经失去过亲人,在泪水中迎来黎明?有谁没有嫉妒过神明的不朽,相较于人一生的短暂?最不凡的那些人,纵使有千般才能,最终不过引颈就戮。
身为智慧本身的密斯特拉女神承认他的才能,因而智慧曾经垂怜盖尔,只不过智慧如同太阳,凡人受其恩典却无法以肉眼直视。她从未允许人类踏足更深层的领域,遮蔽住通往那些真正的,只被神所拥有的真理的可能,包括盖尔,无论他如何恳求。她甚至从未在盖尔的家人面前显迹,她们无法看见这位让盖尔深深迷恋着的女神,密斯特拉只为,或许也只屑于为盖尔所见。她彰显在少年天才的头脑之中,一度差点让盖尔被送进精神病院。
密斯特拉女神是智慧本身,通向智慧的道路千千万万,盖尔选择了其中被称为“真理”的那条——不,凡人如何能够获得真理?他选择的只是其中被称为“知识”的那条,这条无尽的道路通往密斯特拉,却终究无法走到尽头:他的知识仅仅能贴近自然本身的秩序,无论是显而易见的那些,还是隐秘的部分。
但自然之外还有他物,耐瑟瑞尔的卡尔萨斯留下记载,盖尔侥幸得到了它。它腐化不堪,与现存盖尔所能触及的秩序截然相悖,它在自然之外而违逆一切的本性。从这点上来看,盖尔想道,施行卡尔萨斯的知识几乎像是在施行奇迹。密斯特拉曾多次警示他,但盖尔认为耐瑟瑞尔的卡尔萨斯为人们指明了另一条能突破现存秩序的,使世界变得更加美好,让人们能掌握得更多,让密斯特拉为人们所划的界限不再成为束缚。
从盖尔选择聆听卡尔萨斯的教诲后,密斯特拉选择离开他,这段或许能称得上“爱情”,又或许比“爱情”要深刻许多的情感就此走向终结。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拉着恋人的胳膊将他扶起来,但他的身体已经变成块不能弯折关节的冰块,盖尔不敢太过用力免得将恋人的胳膊拽下来,只得暂时放弃。他的时间不多了,与空气接触得越多,他的恋人腐烂得就越多。没有人能在这种事情上帮助他,盖尔知道,如果他不掩盖他的目的,他的同事们只会认为他发了疯,他也会因此失去教职——虽然教职本身没什么意义,但相当方便他借此获得任何他想要获得的实验材料。
恋人的身体太过僵硬,以至于他不得不放弃仅仅靠自己把他搬到实验室里,幸好他事先准备了轮椅。现在只需要等待恋人的身体多解冻一点,再将他扶到轮椅上,像是搀扶一位熟睡的人那样。然后他即将被唤醒,盖尔痴迷地抚摸恋人的眼睫,恋人即将回到这个世界上,回到自己的身边。
盖尔转身去一边自己的床上,拿起惯用的热水袋,他有时候需要它来取暖……如果恋人还活着,他们将用彼此的体温取暖,在这座供暖充足的房子里,他绝对不会感觉到寒冷。或许他们还会有几个孩子,虽然盖尔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准备。如果恋人还活着,在这十年之间,他有可能成为一个好父亲,或者至少觉得自己能够成为一个好父亲吗?他不知道,不过他们未来还有很多个十年,如果生和死的界限被跨越,那么他们有无数个十年讲一起度过,一定如此。
他回忆着书上的人体解刨图,将热水袋放在恋人的腰下与腿弯处,加速着这两处地解冻。需要弯曲的只有这些,盖尔轻轻按压恋人腰上与腿弯处的皮肤,确认着解冻的程度,又抬起恋人的一只脚,扶住他的腿弯,试图活动他的关节。为了今年,盖尔特意学过如何护理瘫痪的病人,甚至在参加学校的相关项目的时候亲身上手尝试,被人拍了照片,当成他们院职工的“平易近人”的证据,上了次热搜。
尸体软化后总容易破损,盖尔将恋人抱起来,差点闪到了腰,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将他尽可能缓和地摔到轮椅上。他忙半跪在地上,仔细检查关节处是否有损伤,尸体的味道萦绕在他周身,他顾不上在意这些。他准备的轮椅是充电式的,可以爬楼梯——宣传里说充一次电能爬二十层楼,他不需要,他只需要下四层:他们的卧室在三楼,而盖尔的实验室在地下室。
为了今天,盖尔特意做了一个月的面部护理,修理胡须,将头发染成和原本相似的棕色,甚至脱了体毛。他将以最好的样子面对他死而复生的恋人,他们一定能重逢,这是盖尔的信心——信念,信仰,执念,随便怎么称呼。
实验室的灯光一如既往是明亮的白色,现在是夜晚的地下,却和白日一样看得清晰。外面有人敲门,盖尔从手机上的监控看到,他请人修剪的花园外,打扮成鬼怪的孩子们正想来找他要糖,按了半天门铃也没人回应。今夜是万圣节前夜,正是他要等待的日子:生与死的界限只剩下薄薄一层。
盖尔锁上实验室的门,用力拽了拽,觉得不保险,再安装一只阻门器,毫无想要搭理那些孩子们的意思。他的恋人或许会喜欢这些孩子,盖尔想道,等到他将他重新带到这世界上后,他们能一起过万圣节,如果顺利的话。
以卡尔萨斯的古代知识指导,调制出的一碗混浊的,漆黑的浓稠液体,卡尔萨斯称其为“真正的哲人石”。它能够改变人们,更加彻底的让人们不再受那些秩序与知识的约束,像是翅膀那样让人能够飞翔,但小心不要沉迷其中,以至于飞得太高。它又像是罗盘,指北的方向需要骨与肉——来自恋人的身体。
学者拿起他事先准备好的镀银小刀,它精致极了,是昂贵的工艺品,以前他的恋人和他旅行的时候一眼相中它,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带回来。人类最没用的手指是无名指,而且如果只是缺了个指节,完全可以安上假肢。盖尔小心地在酒精灯上加热小刀,将恋人那因为冻住又解冻而格外软的手指切下来一截,放入这碗液体中,看着它慢慢沉入,消失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喝下半碗他已经调配好的“哲人石”,恋人的指节融化于其中,消失不见,还剩下半碗液体。他的身体中已受到卡尔萨斯的技艺的改造,这代表着他选择聆听卡尔萨斯的教诲,密斯特拉称之为污染,盖尔不这样认为。液体带来灼烧般的痛楚,盖尔喉结滚动强迫自己咽下,他的体内如同燃烧一般疼痛,火焰般的触觉滚滚向外,一直占据他体内的每一部分。
很好,就像卡尔萨斯记载的知识所说,现在他的身体正短暂超过人类的自然状态,此时他不必在秩序之内,对下一步来说至关重要。
盖尔随手拿起药盒,就着实验室水龙头里的水,连杯子都没找,生咽下去几粒阿司匹林。如果换了十年前,他绝对不会行事这么颓废,现在的盖尔只是不太在意。小小的药片与其说真的能起到镇定的作用,倒不如说是长久的习惯让阿司匹林更像安慰剂。他解开衬衫的扣子,将特意为了迎接恋人而做过脱毛的胸膛露出。
用同一把刀,他没再度将其消毒,他不想这样做也没必要这样做。沾着尸体伤口处流出来的液体,盖尔深吸一口气,划开自己的左肋皮肤,他的手很稳,与他十年间做实验的时候如此解剖其他动物的时候并无差异。很疼,当然了,但“哲人石”发挥了功效,它让盖尔不在意肉身上的痛苦,或许是麻痹,又或许它强制性地将盖尔提升到超脱肉身感官的地步。
没有血液流出,盖尔切开自己像是在切一块蛋糕,他的肉体柔软得像泥胚,能够被随意塑形,在它被定型之前。现代整容一般取第六根或者第七根肋骨,失去这两根其中任何一根对人类来说的伤害最小。
想要复活他的恋人需要代价,当然了,珍贵的宝石,稀奇古怪的炼金药物,各种杂七杂八的元素,巨大到需要盖尔亲自改了这所住所的电路的电力……自己饮下那碗加了恋人血肉的“哲人石”,还有一根肋骨,来自被“哲人石”转化后的他。
盖尔低下头,密切观察着自己身体内部的构造,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机会的。他用刀划断连接这根肋骨的韧带处,试探性捅了这根肋骨的两头,发觉刀能够在上边划出痕迹 但切不进他的骨髓。最后一步还需要他自己来,盖尔判断,就像沿着虚线撕下包装袋的封口那样,用刀尽可能切得更深,然后放弃继续用刀。
他的皮肉像块沉重的橡胶皮垂着,盖尔用左手拎起它,免得它遮挡他的视线。人的骨头一直是这种颜色的吗?如同象牙般洁白,像是笼子一样束缚着蠕动着运作的内脏。他无心思考为什么他的肝脏或者其他器官不会流出来,它们像墙上的展示品一样,牢牢挂在盖尔的身体上。
银刀再不能寸进,盖尔松开手,任由它掉落在地上。他能看见自己的肺随着呼气起起伏伏,这把刀的任务走到了尽头。不能继续切割下去的地方理应没有外层的骨质坚硬,因而刀没入不了代表着“哲人石”触及不到。就算是盖尔也将恐惧这种真的深入骨髓的疼痛,更别提他将亲自对自己施予……他没有退路了。
右手插进空隙,握住这根即将被取下的骨头,他的内脏和肉软绵绵地与他的右手皮肤亲密接触。盖尔松开左手,改为隔着肋侧的皮肉扶住自己的肋骨。那块皮肉耷拉下来挡住他的视线,多少聊胜于无地减少了些恐惧,像是打针的时候闭上眼不敢看的孩童。
盖尔闭上眼睛,皱起眉毛,不自觉咬住嘴唇,快而稳准地一扳——可怜的学者因为剧痛控制不住牙冠,血液从唇上伤口流下。他像是被踢了一脚那样蜷起身子,摇摇晃晃栽到一边的实验台上,各式各样的玻璃器皿被他碰倒了许多。他从鼻腔中发出痛得狠了才发出的闷哼,身体颤抖不止,扶着实验台才能勉强保持站立,右手将那根原本属于他自己的肋骨握得死紧。
他急促喘息着,豆大的冷汗沿着他的额头流下。
为什么会这么疼?盖尔不知道,或者他其实知道。作为自然的造物的,未被“哲人石”改造的身体在凄厉地惨叫,它在向他预警,只是盖尔不愿去想。过分的疼痛让盖尔委屈起来,天啊,他想见到他的恋人,他只想重新回到恋人的怀抱中,他只想要这个。
现在不是能让他空闲下来的时候,盖尔用颤抖的手指沾了些剩了半碗的“哲人石,涂抹在断骨边缘,又将皮肉合上,拿丝线缝合伤口,于缝合线上涂抹一层“哲人石”。
疼痛渐渐消失,伤口逐步长好,盖尔松了口气,心跳却愈发加速:只剩下最后一步了。他将自己的肋骨放入“哲人石”中,如同被沼泽淹没的旅人,肋骨逐渐下沉,隐没在这碗看起来就彰显着不详的液体中。
他的恋人正躺在手术床上,被纯洁无暇的白帘挡住。盖尔端着“哲人石”,撩开帘子的一角,恋人的身体因为解冻的缘故,身上因为凝结而产生的水沾湿了床单。取出容量为两百毫升,只比盖尔手腕细一点的针筒,将碗中的“哲人石”尽数吸进去,再安装上五厘米长的粗针头。盖尔深吸一口气,给自己穿上,为恋人拍了张X光片,确定他的心脏位置。死人的身体总和活人的身体有些细微的差别,即便恋人死后没多久就被送进了冷冻室,盖尔想道。
针头抵住恋人的胸膛,隔着一层皮肉,稍稍用些力下去,针头便没入了肉中,刚开始很轻松,轻松得过头了,后来则遇见了阻碍:恋人的身体没有完全解冻。
要等下去吗?按照卡尔萨斯的知识和盖尔十年来的研究,就算恋人腐烂也不妨碍他的复活,但盖尔不愿去赌任何可能的失败。他调整着位置,用上了两只手,针尖触碰到心脏的位置便开始用力按压注射器。“哲人石”粘稠,恋人的心脏处寒冷而几乎没有延展能力,盖尔做得很吃力,不得不换了数个扎入的位置,最终将一管“哲人石”打入恋人心脏处。
还剩下最后一步,盖尔几乎忘记了自己身体上的疼痛,只剩下精神上的极端兴奋,心跳得快要将胸脯撑破。十年来每日幻想的场景即将成真,如何让他不去期冀?
碗底剩下的“哲人石”被盖尔增加了那些事前准备好的药物或矿石,按照注定的方式加工——例如取出在野外自然腐败的肉上的蛆虫,肉不能是盖尔放的,也不能是因为盖尔的缘故死亡的生物。分离幼虫和虫卵,饲喂幼虫以他亲自提炼出的棕榈油,混合木头烧成的灰——木头必须是用来提炼出棕榈油的那些木头**,再将其用金棒捣碎。这只是其中一步,盖尔有时能窥到其中道理,但更多时候他不能,大多数凡人也不能。
正常的“哲人石”步骤要花去盖尔一两年的时间,幸好“哲人石”自己会进食,盖尔只需要用合适的素材饲喂它,然后它便能继续成长。碗壁上的黑色液体好像有生命一般吸收着盖尔喂进去的素材,若是往常的时候,盖尔时常只觉得厌恶和恶心,这些东西只让人感觉污秽,何况盖尔心知肚明它的原材里奥。但或许是喝下“哲人石”的原因,如今的盖尔觉得安心,好像母亲看待她的孩子那样,他觉得自己和“哲人石”是同类的。
手腕,脚腕,手肘,膝盖,腰椎,颅内……每处大概七十毫升“哲人石”。它等待着吸收能量以被激活,从心脏开始,一路向肢体末梢,恋人的身体将被重塑,他也将重归人间。
贴好连接着供电器的贴片,导线几乎相当于正常导线的四倍粗,被厚重的胶皮外套裹住。没有插头,它是直接被从墙里的供电线拆下来的,只不过盖尔在外边增添了个开关。卡尔萨斯的知识能保障恋人获得的电能远远超过一户所能被供应的,盖尔知道,他按下开关后随之而来的是大范围的停电。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呢?或许他会被罚款,但那些来查找断电原因的凡人不足以明白卡尔萨斯的馈赠,所以更大的可能是,没人知道这次停电是因为盖尔。
盖尔在床边注视着恋人,在他那冷湿却柔软得令人作呕的唇角留下一个吻,摩挲恋人的面颊。他开口说话,却发觉自己嗓音酸涩,几近不成声:“再等等我,拜托了,很快我们就能带你回家,我向你保证,我会带你回来。”
他掀起帘子,将恋人的身体挡在帘内,过于巨大的电量或许也会导致过分的光和热,卡尔萨斯没有说明,但盖尔想到这点,做了二手准备。开关在安全室里,那里的墙壁由超过二十厘米厚的钢铁所铸成,厚达五厘米的墙壁是由坚硬的合金所制,中间则是铸了铅。这里也被用作监控室——通过监控,盖尔从屏幕中能看见他的恋人。
只需要按下开关,十年来他所期冀的梦即将开始,也或许很快落下帷幕。他的心态冷静得令人惊讶,最差的结果又会是什么呢?只要有可能成功,只要他的希望不会落空,只要他们有可能重逢。
刹那之间灯光闪烁,连带着显示屏也是如此,他看到恋人的身体从胸口处冒出光芒,他不确定这光芒的具体颜色,因为那光几乎瞬间摧毁了摄像头。几秒之后,显示屏便冒出黑烟,灯随之熄灭。盖尔刚摁下那决定命运般的按钮,被吓得跳了起来,贴着墙边看向那已经报废的电子设备。他不需要用眼睛看就能感受到门外究竟发生了什么,背后的墙在震动,或许全区的电都集中到这里。
盖尔抓住手电筒,在黑暗中默默计数。他仿佛和他的恋人产生了奇妙的感应,他们喝下了具有对方肉和骨的“哲人石”,他们理应相连。他的恋人正在回归,盖尔知道。等到他数到十三的时候,震动停下,隔着厚厚的墙壁也若有所感的巨大能量也消失不见,或许是地下埋的那些电线的哪处被熔断了的原因。
他打开手电筒,试探性开了门。盖尔本来做好了面对高温的准备,出人意料的是,实验室中的温度相当低,盖尔打了个冷颤,几近让人一直凉到灵魂深处。各种昂贵的仪器和素材东倒西歪,碎了一地,盖尔绕过地上的离心机,他的目标坚定,唯一关心的是他的恋人。他看向寂静的白布之内……失败了吗?
一只手抓住帘子的边缘,盖尔屏住呼吸,本能般向后退了一步。那是一只怎样丑陋的手啊!在冰柜中了无声息的时候了无生机,更无血色,但现在竟然几乎泛着灰蓝色。周围的氛围扭曲起来,连带着熟悉的实验室变得令人作呕起来,盖尔甚至觉得在吸收周围的生机。这就是按照卡尔萨斯的知识所造之物,盖尔借着手电筒那寒冷的白光,恋人的手和过去十年间亳无差异,每处肌肤一模一样。
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发凉,瞬间出了一身白毛汗,但那是他的恋人,是他用十年时间,重新换回的恋人。盖尔警惕地,期待地,小心翼翼地等待着他的恋人掀开帘子同他重逢。他嗅闻到比尸体更加使人打心底里觉得厌恶的味道,随着那碗混浊液体的效果逐步消失,味道愈演愈烈。他的本能告诉他逃离,但盖尔好似被钉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帘子后,重回于世的恋人。渴望重逢胜过了其他的一切,即便他的恋人让他感受到陌生,即使他的理智与本能都在向他呼喊着恐惧,对这不知道是什么的,曾经是人的,死而又再度复生的东西。
那一定是他的恋人,一定是的。他的希望从未消失,他愿意付出一切,只换二人重逢……他还想要什么呢?他还能够渴望什么呢?十年的离别,如今他们终将相逢,那一定是他的恋人,他们一定能相逢,盖尔独独剩下的唯有信念。
凡人的肉眼无法直视骄阳,太过接近则会被燃烧殆尽;但若离开那炙热且明亮的骄阳周身则是一片黑暗,人们又能获得些什么,拥有些什么呢?
他们无法如同神那样能拥有智慧和永恒,也无法接受自己注定有朽的命运,他们在总是暂时存在着的,他们终有一日回归虚无。所以人们挣扎着想要延续他们所在意的那些性命,在大地上苟延残喘着抵抗有死的必然。
盖尔只是忘记了,密斯特拉女神是智慧本身,而他的选择背离了智慧。
*来自《直视骄阳:征服死亡恐惧》
**改编自《论事物的本性》,这是一篇帕拉塞尔苏斯主义文本,我从《炼金术的秘密》的第五章看到这部分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