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1-03
Words:
9,553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5
Hits:
97

真实而真诚的故事

Summary:

你的心攥在我手里,支撑起你胸腔的乃是我的心脏。记住!它们都属于我,没有容纳一个婊子的地方。

Work Text:

“你的心攥在我手里,支撑起你胸腔的乃是我的心脏。记住!它们都属于我,没有容纳一个婊子的地方。”

 

灾难潜伏之时,无上圣主希瑞克这么说。我沉浸在痛苦之中,如盲眼的旅人彷徨四顾,找不到方向。我好比蒙昧的孩子,被糖果吸引而看不到钻石;又像是陷入疯癫的猎鹰,把和兔子交配当成了至高目标。如你们所料,我为此而备受煎熬,但也要知道,唯一真神在我误入歧途时来到我身边,用真理的光芒照亮我的双眼,用信仰的火焰濯洗我的内心。他为我指明前进的路,使我再也不会浪费一个短暂转念、一次低沉吐息在那些和我的神圣信仰比起来如尘芥般下贱的微末之事上。

我是无上圣主的谎言天使,马利克·埃·萨米·约·耐色,曾经是卡林杉的著名商人,现在已是神眷之人。那个老迈啰嗦的谷地戏法师总是宣称他得到了前任魔法荡妇的心,响亮的吹嘘就连卡林沙漠里的蜥蜴也有所耳闻。对此我只能嗤笑。若说费伦全境有哪具凡躯真正获赐了神祇的心脏,那除我之外再无旁人。

于是,我正是怀着这颗心,用它搏出的血液驱使我的身体,写下这篇故事。这是我的故事,虽然既没有记载圣主的无边睿智如何在审判之中让其它神祇垂头附和,也没有描写圣主的辉煌壮举如何又一次于危难之时拯救了费伦,甚至不曾细数我如何为了散播圣主的黑暗荣光而付出种种努力,这个故事,对我来说却同等重要。它让我在为圣主奔波的间隙里,得以回味唯一真神的慷慨恩宠,使忠贞的信仰将我软弱的性情锤炼得如精金般坚韧。

我的命运已归属圣主,我的兴亡全仰其鼻息。若我将他的事迹散播大地,他的黑暗真理便多一分光辉,而我便多一分在这光辉下的阴影中兴旺的希望;若我没能完成这一伟任,我自会在他衰落时的黑暗中灭亡!

 

当我离开极星营帐,被希瑞克送回到傅佐尔·彻博瑞的发霉书房时,前一秒还熊熊燃烧的壮志雄心顿时烟消云散。绝望让我迷失了信仰,我竟又一次诅咒圣主,怀疑他的疯狂已经无可救药、不可逆转地摧毁了他的理智,以至于他竟然在赐给我如此荣耀的光辉重任后,没有相称地赐给我足以完成这一重任的处境和装备。他要怎么指望我——手无寸铁、身无长物——平安逃出邪神亚奇图·刹姆的神殿,逃出至高暴君的魔爪?

迅速迫近的脚步声和傅佐尔发号施令的怒吼让我不得不把对圣主的愤怒抛诸脑后。我拍打希瑞克在将我带到极星营帐前为我披上的赤色衣袍,但它徒有阴郁的外表和精致的布料,除了蔽体之外别无他用;我又环视四周,同样看不到任何希望。这个属于傅佐尔的阴冷狗窝连扇窗户都没有,只有破碎的石壁、坍塌的书架、散落着墙灰和横梁碎屑的床铺。在被希瑞克带去参加审判之前,他曾将我反复砸到墙上,傅佐尔的寻常家具自然承受不了唯一真神的力量。

突然之间,我灵光一闪,望向那堆曾是书桌的东西旁被封死的旧隧道——赞美希瑞克,无上圣主!封住隧道的砖块松动了!他定是早已料到我需要一条逃生之路。

我抓起傅佐尔的另一把仪式匕首插进砖缝,撬开一块松动的砖。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卡林港贫民窟里躺满尸体的臭水沟也难以与其同日而语。我屏住呼吸,集中精神对付剩下的石砖。事实上,圣主之前的怒火让所有砖块都变得摇摇欲坠,否则以我的体魄,即便是辜负了圣主的恐怖后果也无法让我打开洞口。

慌乱中,一块砖掉进臭气四溢的隧道,在隧道的石壁上反复撞击,直到黑暗中发出“噗”地一声为止。那声音湿黏沉闷、令人作呕,像被戳破的脓疱,像吃饱了人肉的食尸鬼打出来的恶臭饱嗝,而我将被迫跳进这张打着饱嗝的漆黑大嘴里。还有一个事实比那更不值得期待:坠落的回声让我知道后面的隧道至少有四十尺深,我既不奢望提尔会在审判过后继续保护我不受伤害,也不奢望希瑞克会大发慈悲地为我的红袍附上魔法。

活板门下传来被梯子支脚抵住的声音。圣主的怒火同样震翻了梯子,才为我争取了些许时间打开隧道,但很显然,我没有更多时间犹豫了。我感到手脚冰凉,头皮发紧,额头一阵瘙痒——我渺茫的智慧此时还没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可惜我别无选择。

活板门上传来重击,于是,我将双脚伸进隧道入口,握住边缘,一跃而下。

除了石壁上的油滑触感,我已经忘记了下坠的细节,就像全费伦的人都已经忘记了自己如何通过母亲的产道。我只记得我刚要放声尖叫,下一秒就击中了一团柔软潮湿,高高臌胀的东西。伴随一声漏气似的低沉轰鸣,那东西在我的重压下爆炸了,卸掉了我下坠的冲力。一些说不清是液体还是固体的碎渣四散飞溅,我压着爆炸后的残渣,继续往下,沉入一潭近乎凝固的臭水之中。

当一个人的理智无法接受自身现状时,他或者会将这现状归咎于外因,或者会为这现状寻找合理化的理由。而被沼气毒害了大脑的我——若不是拥有圣主的心脏,现在怕是早已被沼气毒死——一边诅咒傅佐尔·彻博瑞,诅咒他竟让自己的私人房间连着臭气熏天的粪坑,一边赞美希瑞克,赞美他在这粪坑里安排了一具膨胀的腐尸,用它充气的肚皮为我提供了缓冲。

我强忍着恶心摸索上岸,惊奇地发现除了因为吸入沼气刺痛不已的肺叶之外,我竟毫发无伤。圣主赐予的深红长袍浸满粪水,尸油、肉屑和粪便更在我没有任何机会得到修剪的蓬乱头发里安了家。

然而,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我立即沿着漆黑恶臭的下水道往前爬。开始时我还能听见傅佐尔的叫嚷从上方远远传来——希瑞克在上,我敢肯定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绝没我这般跳进粪坑的胆量——到后来就只剩我自己的凌乱喘息与我相伴。

不知过了多久,下水道渐渐变宽,让我得以直起身来,但我始终找不到冲洗污垢的地方。事后证明,也许这也是圣主的无边智慧在暗中指引,因为当我终于爬上地面,带着满身排泄物出现在散体尔堡远离邪神神殿的城区时,没有一个哨兵愿意凑上前来拦住我的去路。虽然有人远远向我喊话,在烛堡潜伏多年的经历早已让我练就了一身装疯卖傻的高超本事,就连魔法娼妇的恶毒诅咒也没能就阻止我让守卫们把我当成一个不幸掉进粪坑的疯子,放出城门。

 

非要说的话,逃离亚奇图·刹姆神殿的短短几小时是我西行之路上最痛苦的一刻——我宁愿再经历一百遍之后的忍饥挨饿、风餐露宿和担惊受怕也不想再回到傅佐尔·彻博瑞奇臭无比的狗窝——但这绝不意味我剩余的旅途有多轻松。种种艰险想必无需我赘言,我身无分文,就连海拉也不知所踪。最糟糕的时候,我甚至考虑过卖掉神赐的袍子,只为换一点果腹食物,买一双趁脚的软靴。还好,我没让空空如也的胃囊和赤脚赶路磨出来水泡代替我的大脑,而是靠乞讨和盗窃凑足了一个旅人应有的装备,甚至还包括一匹马。

恼人的是,当我终于越过寒风呼啸的风暴之角,鲁哈和她瞎了一只眼的骏鹰再次出现在我头顶。

这个多管闲事的竖琴手女巫曾是我在让我主重拾理智的任务中最大的敌人,但我们的对抗已经以她的彻底失败而告终。她意欲阻止的幻象已然发生,即便她绞尽脑汁加以阻挠,我还是来到巨像般的诸神中间,像她预见的一般诵读出希瑞克真传,使圣主赢得了最终的审判。任何廉耻尚存之人都会因为如此彻底的失败而心灰意冷,远走他乡,但鲁哈则不然。也许是被自己彻底失败的羞辱所激怒,又或者是受到被如此激怒的密斯特拉的指示,她誓要将我赶尽杀绝。

不管鲁哈继续追杀我是什么原因,她都在某种程度上使我偏离了正轨。我本该在越过波斯库桥后取道西北,由贸易之路直奔深水城,在那座大都市里(虽然只有卡林港的一半大)将无上圣主拯救费伦的故事著书出版,但为了在鲁哈的追杀下寻求庇护,我竟不知不觉进入了对希瑞克的信仰远为兴盛的安姆。

不是每个主祭都对我恭敬有加,更不是每个主祭都对我所讲述的真实经历笃信不疑。恰恰相反,其中甚至不乏像福诺特·黑日一样有眼无珠的家伙。但说起和一个被密斯特拉宠爱的竖琴手巫婆作对,就连最愚钝的希瑞克信徒也会兴致勃勃。至于更加虔诚并因此更能感受到圣主的心脏在我体内搏动的信徒——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们把我当成了党争夺权的完美借口——则给了我更多资助:干粮、行装和马匹,虽然更多时候他们给我的只有歌颂和赞美。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花费些许篇幅,提及艾什波塔神殿的瑞瑙丝。

提及她并非因为她的阴谋水准有多高明,也不是她和拉舍尔之间的争斗有多精彩——她之所以能够成为艾什波塔的纷争首领,完全是因为拉舍尔向希瑞克求来的神术不能伤我分毫,而他刺向我的匕首又太过精准地刺进了圣主的心脏,泥污从我背心的洞口流出,裹住他的全身,溶解了他的血肉——提及她只是因为她在目睹这一神迹后,向我奉上了足以支持我舒适抵达剑湾沿岸的金钱,和一个中肯而睿智的建议:

“尊贵的得书者,黯日的选民,我无意指点您该如何完成您的伟任。只是依我愚见,您执笔的故事虽然完美,但如果承载它的纸张和墨水更加华贵,也能愈发凸显黑暗圣主的光辉。”

我左思右想,她说得没错。我在颠簸的马背上、昏暗的油灯旁、躲雨的屋檐下,用廉价墨水和斑驳草纸写出来的凌乱字迹怎能吸引出版社里那些凡人蚂蚁般短视的目光?就算纸张不能用鞣制的人皮,至少也该是纯净的羊皮;就算墨水不能用众生的血泪,至少也该来自我自己的鲜血。

由此,我前往阿斯卡特拉有了更好的理由。在我还是成功商人的日子里,我常和那座城市交易,知道在哪里能买到最好的纸张。然后我便乘船北上,正好将船上的平稳日子用来誊写和润色我的草稿。如此一来,等我抵达深水城时,我就可以将一本装订华美、妙语连珠的故事摆到各个出版社面前。

完美无缺!

 

……一切本应如此,直到我在通往阿斯卡特拉的驰道上瞥见了一组车队为止。每一个车厢的侧板,每一个车夫的胸前,每一匹骏马的鞍座上,都有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徽章。

它正是专属于哈里发第一王子的标记,那个背叛了我对他的信任,拐走了我的妻子的贱人!

但这怎么可能?希瑞克亲自显圣在我面前,亲口告诉我,他已亲手为我除去那双奸夫淫妇。难道他这么说只是为了不让我分心,难道谎言王子就连面对他最忠诚的信徒也要践行欺骗之道?

我寝食难安,心如虫咬,失魂落魄地尾随车队从英雄之门进了城。车队穿过桥区的蜿蜒街道,极尽铺张之能事,仿佛在向围观的居民炫耀车队主人的尊贵地位。这让我不仅能混入人群不被发现,甚至还抽空在沿途的旅店开了间房,将马匹赶进楼下的马厩。

渥金广场被全部清空,一队盛大的仪仗在此相迎。我躲在人群里看着双方首领握手寒暄,双方都是我的旧识。从马车中下来的正是伊马德王子,容光焕发、器宇轩昂,怎么看都和“被除掉”相去甚远。带队相迎的则是身居六人议事团之首的巨龙女士扎恩·欧法尔,我在安姆的亲密贸易伙伴,欧法尔家族的家主。看来这位王子不仅抢走了我的妻子,还决定要抢走属于我的商业网络和人脉关系。

一想到我的妻子,我又不由注意到车队中的马车也有属于女眷的特别样式。也许她也没有死,不仅如此,还堂而皇之地成了王子的后宫之人?

我曾告诉圣主我思念她,但不知为何,此时我又诅咒她在至高王座受尽折磨。

愤怒蒸发了我的理智,我竟将本应效力于无上圣主的聪明才智挪用去处理微末之事。我对这座城市足够熟悉,又早已谙熟操纵舆论哄抬市价的技巧,知道该如何在街道间散布流言——特别是那流言全然真实;特别是我的口袋里装满黄金,有足够钱财打通关节。不出几天,阿斯卡特拉信仰希瑞克的所有虔诚信徒都已然对在艾什波塔现身的圣主选民有所耳闻;一个十日后,当赶往艾什波塔调查求证的人返回阿斯卡特拉,带回了急欲证明自己得到黑暗眷顾的新晋纷争首领及其手下添油加醋的证词,再也没有任何希瑞克的虔诚信徒对此有所怀疑了。

至少,不是十足的怀疑。至少,当我穿上流言中特意强调的猩红长袍并亮明身份时,迎接我的是尽管虚伪,却总是足够恭敬的笑脸。

至少,莱斯克·欧法尔,欧法尔家族里对那个黯日最为狂热的影贼密探,就带着这样一张笑脸把我领进了他堆满香料的据点。

他从壁炉边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柴堆上捡起几根已经落了灰的木柴,将壁炉点燃。莱斯克·欧法尔不但没有邀请我落座,还让我做这种无谓的等待,显然是为了强调自己的地位,以免在我面前彻底落于下风。

当壁炉的火光照亮这间藏在地底的房间后,影贼密探转过身来,脸上依然挂着他虚伪而恭敬的微笑。“得书者,我能有幸得知您造访此地的崇高目的吗?”

他提出问题的方式让我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为了防止他做什么不必要的补充,我急忙回答:“你没有。”

愤怒的杀意从莱斯克的眼中一闪而过,于是我及时说出我早已想好的台词。“但我允许你窥探这条长袍的来历。”说着,我脱下猩红长袍放在一旁的黑檀木书桌上。这件神赐之物曾经沾满粪水,却只需随意冲洗就变得光洁如新,重新绽放出神圣的辉光。“小心,不要让你的神术碰到我——这是为了你好。”

我不知道莱斯克·欧法尔有没有施展神术的能力,但我料定像他这样身处阴谋中心的豪门贵胄定然有其手段。果然,他犹豫片刻,便绕到书桌后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一阵摸索。我按捺住好奇和不安,强装镇静站在原地。只听咔哒一声,想必是抽屉深处弹开了某个暗格,接着,莱斯克直起他瘦削的身躯,手里捧着一个纯黑的水晶球。

纯黑的光芒笼罩住桌上的红袍,水晶球里光影闪烁。莱斯克的眼睛越睁越大,几欲夺眶而出。当光芒熄灭,莱斯克·欧法尔再次抬眼望向我时,那张黄鼬一样狡诈的面孔上只剩下了纯粹的敬畏。

“我要如何帮您达成您那不能为我所知的崇高目的呢,尊贵的得书者?”他似乎想要扑倒在我脚下,最终却还是挺直了已经开始打弯的膝盖,只用低垂的头颅表达对我的臣服。

“首先,别叫我得书者,叫我阿泰尔。”我说,但密斯特拉的恶毒魔法又逼我补充,“当然了,这只是个假名,因为我不想让——”

还好我早有提防,语速足够慢,才能及时紧紧闭上被女巫之神诅咒的嘴巴。

我看见莱斯克悄悄投来狐疑的目光,但最终,他似乎将我奇怪的反应当作了对他的考验。

“您不必详说,阿泰尔大人,我对我不该得知的事情没有任何兴趣。”他的脑袋垂得更低了,“我只好奇一件小事,那就是,我的鼎力相助能为我换来什么报酬?”

我很想像圣主回答我同一个问题时一样跳过去紧紧捏住他的肩膀,捏碎他的骨头。我为无上圣主做了那么多,他还什么都没做,而他竟然现在就开始谈论报酬?更何况,难道身为凡人亲眼目睹神迹不算报酬?难道为希瑞克选民服务的荣耀本身不算是报酬?

“如果我成功了,我可以把这条长袍送给你作为报酬。”我听见自己如此说道,只觉得心中一阵冰冷,以至于忘了提防密斯特拉的法术,“虽然我万万不愿失去神赐之物,但为了达到我的目的,我总得给你点儿什么——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你了。”

所幸,莱斯克因我这承诺沉浸在难以置信的狂喜之中,无暇顾及我后半句的奇怪发言。

 

事后想来,我付出的报酬如此高昂,完全可以从莱斯克·欧法尔及其影贼同僚手里直接换来刺杀伊马德王子的服务。可我当时一心只想要亲手向夺走我妻子的奸贼报仇雪恨,竟完全忽略了这种可能性。又或许,我的潜意识里已然有所察觉,但大脑早被王子临死前的惨状所填满,无暇旁顾。总之,在被许诺了无价之宝作为回报后,莱斯克·欧法尔兴致勃勃地将我包装成一个来自扎泽斯珀的香料商人,他的贸易伙伴和旧友,领进了欧法尔家族的大门,安顿在一处接待贵客的庭院之中。

我的住所与王子的住所相毗邻,给了我与他照面的机会。三年来在烛堡扮演乞丐的艰苦生活,和此后我为圣主拼死奔波的经历,让我和上一次在我的宅邸中与他见面时的模样判若两人:曾经富贵圆润的脸庞变得瘦削凹陷,曾经尽显地位腰围更是几乎缩减了一半。再加上莱斯克对我的介绍——来自泰瑟尔的香料商人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本应对我再熟识不过的伊马德王子并未认出我的真实身份。

尽管如此,我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机会。他出行时总是前呼后拥,他的庭院总是守卫森严。我连偷窥女眷的机会都没找到,尽管我发誓自己隔着院墙也听见了来自我妻子的欢声笑语。

离王子最近的一次,是携带卡林杉珍禽异兽的后发车队抵达的时候。他将这些漂亮动物作为礼物用来充实欧法尔家族的花园,许多没见识也没规矩的仆人都跑来围观,场面相当混乱。

我确有可乘之机,然而,就算是对王子的极度仇恨也没能让我丧失全部理智。即便我成功挤到王子身边给他一刀,也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全身而退。我只会被立即处死,回归希瑞克的国度却没能完成他交给我的伟大任务。我不敢想象我会面临什么下场。

就这样,我度过了惴惴不安、奔波忙碌却一事无成的两个十日。我无所事事的逗留想必引来了巨龙女士的怀疑,只是她忙着招待伊马德王子,顾不上我罢了。终于,当我被莱斯克·欧法尔邀请去参加伊马德王子的辞行宴会时,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我再次在灯下查看从瑞瑙丝那里得来的毒药,丝丝淡红色的细线在清澈的药水里若隐若现,氤氲流转,像一滴稀释的血。一时间,我想到我可以亲自饮用来验证它的毒性,但就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同时,我感到心脏像被福诺特下毒时那样缩紧了,将阵阵刺骨的寒意泵近我的血管,送往我的全身。

于是,我将毒药揣进怀中。

 

欧法尔家族的宴会厅拥有与其地位及财富相称的华丽外表,无需我浪费笔墨一一描述。参加宴会的人数足有百人之多,而我——想必是在莱斯克的安排下——坐到了最中间属于主位的两桌。和伊马德王子虽不在一桌,却也相距不远了。

令我意外的是,我的妻子——还有另一名女子——也出席了宴会,就在他左右落座。卡林杉的已婚女性本不该如此抛头露面,但既然欧法尔家族乃至整个安姆的首领都是女性,女眷的地位自然非同寻常。所有夫妻均相伴落座,单身女性也如男子一般盛装出席。尽管伊马德王子愚蠢又自大,也懂得入乡随俗、客随主便的道理。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妻子——就在她的丈夫面前,她竟依偎在其他男人身边!这一幕让我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恨她!但瞥到她美丽的双眼,听见她温柔的嗓音,我不由得回想起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她对我说过的贴心话语。

也许,就像密斯特拉的诅咒强迫我在圣主面前说出的实话那样:我毕竟依然爱着她。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的模样,不去听她的声音,而是集中全部注意力观察四周,辨认给王子斟酒的随从,估算敬酒的频率。

当酒过三旬,乐手和歌手开始进场表演,所有人都因为微醺和攀谈而放松下来,而我也已经将我能观察到的所有细节都铭记在心后,动手的时机终于到了。我借口要去小解站起身来,准备离席——

“你要去哪儿,马利克?”巨龙女士苍老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声如洪钟。

琴声、歌声、交谈声、杯盏交错声戛然而止,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我缓缓转过身,看见扎恩·欧法尔高高站在长桌上首,头顶的一百支蜡烛从不同角度照亮她高髻上的五色宝石,向她脸上投下流光溢彩,呼吸般晃动的影子。

在她两侧,所有宾客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圣主!”我轻喃,几乎当场失禁。我仿佛从一场迷蒙之中猛然惊醒——就连淑妮本人在极星营帐向我许下的女人都不能动摇我对希瑞克的信仰,为何我竟会因为一个不忠的荡妇和她下贱的姘头而放慢执行唯一真神赐予的伟大使命的脚步?

闪烁着五色流光的阴影变得深邃,逐渐生长,越过扎恩·欧法尔的躯体边界,从她身上剥离开来。剥离的影子踏上长桌,流转的光华凝聚在它眼窝,形成一双燃烧的眼睛,灼人的目光将我钉在原地。

“你要去哪儿,马利克?”影子上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冒出千般嗓音,“你又为什么在这儿?”

“圣主!”我声音发抖;如果不是被桌椅妨碍了动作,我已经跪倒在地,“我是为了——”

影子越过长桌向我走来,瓷盘在他脚下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弹起的菜肴不复落下,飞溅的汤汁结成水滴悬在半空。宾客们一动不动,如人偶般坐在长桌两边,脸上带着凝固的微笑夹道迎接唯一真神的降临。

随着希瑞克不断靠近,阴影的轮廓和面容变得愈发清晰,千般嗓音变得愈发嘈杂。他从相邻的长桌跳到我面前,桌面猛地一震,所有盘盏高高弹起,像是一群为他伴奏的音符。

“为了——?”唯一真神提示道。

“用梅萨奇的白孔雀尾羽制作为您著书的笔,”我结结巴巴地找回说话的能力,但就在这些显而易见的谎话出口之后,密斯特拉的邪恶法术立即让更多话语涌出我的嘴唇,“只是次要目的,因为我的主要目的是——”

“啊哈!”希瑞克再次打断了我的话。瘦削的手指凭空一抓,我在几天前刚刚见过的白孔雀立即出现在他手里,凝固在挣扎的半途之中。他用尖牙咬住白孔雀的脑袋,吃了进去。那动物修长的脖子一点点消失,圆润的胸腹也奇迹般挤进圣主的嘴,只剩下一把华丽的长尾旖旎在外。希瑞克抓住这幅尾巴,轻轻一扯——它们尽数脱落。

膨大的鸟身挤过圣主的脖子,被他吞食入腹。他瘦削的腰身如水波隆起,继而平坦如初。

希瑞克在桌面上坐了下来,猛然伸手将那把尾羽塞进我怀中。

“好了,马利克。”他柔声说道,“我解决了你的问题,你可以继续干你该干的事了。”

“我不能,因为——你没有!”可怕的控诉从我嘴里自行涌出,我吓得手一松,白色的孔雀毛散落一地,无数圆睁的白色眼睛从地面瞪着我。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圣主垂下桌沿的腿,嘴里却继续冒出亵渎的指责:“您说您亲手解决了我的妻子和伊马德王子,但他们还活着!我是您最忠诚的信徒——您亲自品尝过的——您却骗了我!”

我以为他会把我一脚踢开,踢得飞过整个大厅,甚至直接飞出欧法尔家族的大门,但他竟然没有。他只是叹了口气。

“我当然解决了他,但既然他的父亲找到了整个卡林杉的最高纷争首领,那名纷争首领又完全拥有向我祈求复活神术的能力,我又为什么要拒绝?”燃烧着宝石流光的双眼紧盯着我,“你不会认为我该为了你而危害我在卡林杉的信仰吧?”

“当然不会,无上圣主。”我垂头丧气地回答。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关节?哈里发显然拥有请人将他的第一王子兼皇位继承人复活的能力,不仅如此,他显然也拥有打动任何一座黯日神殿的财力和改变全国信仰的影响力。

“那我的妻子呢?您又为什么要复活她?”

“伊马德王子请求我复活她。”希瑞克的表情像个无辜的孩子,“而且,你不是想念她吗?”

“如果她死了,我的确会想念她!”我哀嚎,“但这不等于我想让她快快乐乐地活着,更别提还是在伊马德王子身边快快乐乐地活着!”

希瑞克的表情变得冰冷,声音也冷若冰霜:“很好,你对我还有什么要求?”

我清醒过来:圣主直到此时此刻还没有把我一脚踢开已经证明了他的无边仁爱。“我不敢对您有任何要求。”我诚心说道,尽管如此,魔法荡妇的龌龊诅咒还是一刻也不肯放过我,“只是如果我不能报仇,我就无法专心完成您交给我的任务——我绝不是威胁您,您明明知道真相!”

我终于被一脚踢开,却并不凶狠——我只感到一记钝痛,甚至都没听见肋骨断裂的脆响——无上圣主对我展现了非比寻常的耐心。

“在亲身造访过极星营帐,亲眼见证过诸神纷争之后,你竟然还会因为这种凡俗琐事而烦恼。”希瑞克冷淡地说。

 “原谅我,圣主,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我的声音如受惊的孩童般软弱,“我有幸站在诸神之间,更有幸站在我主面前,本不该再为凡人的纷争而分神。”

我爬向他,用脸颊贴住他的脚背,他的默许令我勇气倍增。“但这是背叛!即便是神祇也原谅不了背叛,特别是曾经至亲之人的背叛!我的妻子,她原本那么爱我,现在却和被我当成朋友的人狼狈为奸,弃我而去。”我隐约意识到我将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可我的嘴唇依然在不住蠕动,“就好比我——您最最忠诚的信徒,甘愿为您肝脑涂地——却突然背弃您的光辉信仰,将寡智的欧格玛奉为唯一真神;就好比曾经名叫午夜的女子,却——”

我的声音猝然崩断,双脚悬进半空。希瑞克突然起身,伫立在桌面上,掐着我的脖子将我高高提起。他的手指掐得那么紧,立即断绝了我的所有吐息。我感到心跳在耳朵里轰鸣,眼球将要被逼出眼眶。我想要求祈求圣主的原谅,发誓我会专心写书,反省自己竟信了希瑞克真传里的鬼话。但我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视线渐渐离我而去,神志也开始变得模糊,而无上圣主保持着这个姿势,始终没有下一步行动。也许他不忍对我下手?不,更可能这就是他给我的惩罚:在濒临窒息的痛苦中煎熬到永恒。

然而,明亮的五彩流光滑过视野,让我的双眼短暂清明。我的眼珠向下翻,看见圣主向我伸出另一只手,伸向我的胸前。

那一刻,顿悟如雷霆般击中了我;那一刻,我终于认清了我的真心。那一刻,所谓的背叛显得无关紧要,就连我的性命都已被我抛诸脑后。

那一刻,我只剩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占据了我的全部存在,全部意义。

无上圣主要取回他的心脏。

我不想!

我不想!我不想让圣主取回心脏!

我不想让圣主取回心脏,不是因为我失去了心脏就必死无疑!

我摇头,我蹬腿,我咿呀哽咽。或者说,我努力这么做,而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圣主的手指紧紧箍在我项间,我无从反抗、无从逃离,只能看着他细瘦的手指伸进我怀里。这次没有疼痛,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

他的手收了回去,我被砰的一声仍在地上。顾不上摔疼的屁股,我急忙捧住胸口,惊讶地发现那里并没有豁开的大洞。我抬眼望去。

希瑞克拿着一个瓶子,瓶子里的清澈液体中交织着无数淡红细线。那是我放在怀里的,瑞瑙丝的毒药。

“我厌倦了威胁。”他端详着瓶子,然后随手抛过肩头,抛向虚空之中,“但你不需要我说出每一句话,对吗?”

“对极了,无上圣主!”我用沙哑的声音高喊,“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我发誓!”

“很好。”他轻声说,“你的心攥在我手里,支撑起你胸腔的乃是我的心脏。记住!它们都属于我,没有容纳一个婊子的地方。”

 

当下一个日出到来,我已经坐上了开往深水城的船,背包里装满白孔雀的尾羽羽管。我将红袍留在欧法尔家族的客房,让莱克斯有十足动力为我在宴会中途的突然消失——还有白孔雀的突然消失——编造故事。

当风浪变得平稳,我摊开羊皮纸,削尖羽毛笔,打开墨水瓶。那里面是我自己的鲜血,混有明胶、姜粉和其他材料。无数次实验过后,鲜血终于变成了粘稠却不会结块的液体。

当船舶抵达深水城,我的故事才刚刚展开。我为我将来之不易的金钱挥霍在我无聊且一无所获的复仇行动上而付出了代价,此时不得不住在深水城最肮脏廉价的酒馆里,忍饥挨饿誊写书页。潮湿的环境让血字长出真菌,菌丝缠绕在黑红的字迹上,就像白丝缠绕着圣主的心脏。

当冬去春来,我额头上的凸起刺破皮肤,长成一对小角。当秋去冬至,我的故事终于迎来尾声。我来到更加体面的酒馆,打算喝上一杯好酒作为庆祝。一边喝酒,同桌的酒客一边给我讲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故事:

伊马德王子竟在欧法尔家族的送行宴上公然调戏德莫·欧法尔领主的爱妻,进而对她展开高调准求,不惜为此抛弃了自己的所有三名夫人。哈里发命令他停止这种愚蠢行径,并携重金向扎恩·欧法尔登门致歉,没想到伊马德王子又对身为梅萨奇的巨龙夫人欲行不轨。若不是因为哈里发立即剥夺了伊马德王子的继承权并将他囚禁起来,安姆险些要因此向卡林杉开战。

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而就在今天,被囚禁的王子郁郁而终,哈里发用被他抛弃的三位夫人赖以为生的全部嫁妆为他举行了葬礼。至于那三个可怜的女人,就此发了疯,不知所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