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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嗡嗡,路旁樹梢迎風晃動,沙沙作響。暑氣如浪席捲而來,悶熱不已。
姜潮站在沙灘上,望著波浪拍打岸邊,聽著浪潮聲,放鬆不已。
「好熱啊。」他把手舉至頭頂,期望能遮擋一些豔陽,不過只能造成心理作用,並無實質意義。海風徐徐吹來,吹起了他的一片衣角,帶來了海水鹹澀的味道。
他走到離海稍近之處坐下,下一波浪便拍到了他的雙腿上,長腿伸長著,像孩童一樣在這短暫的浪間晃動著,瞇著眼睛,瞧著很是舒適。
姜潮很喜歡海,不僅僅因為名字裡的潮字,他喜歡廣闊而望不到另一端的樣子,好像沒有盡頭。沒有盡頭,或許就不會有生死。
他也喜歡海洋的包容,海洋孕育著無數的生命,但如此偉大的它,卻遭到人類毫無節制的利用,與無盡的破壞。
「若有來世,我定要成為海的一份子,感受無盡的漂泊,與無償的包容。」
姜潮起身,往家的方向而去。
他住在一個濱海的城市,這裡有的人捕魚維生,留有一絲底線。有的人建立工廠,肆意排放廢水。
他的父母皆是國中老師,父親教音樂,母親教英語。他從小便有一把中提琴伴在身旁,那是他認為最動聽的樂器,溫柔又醇厚,聽起來像海洋,也更加溫暖。
「我回來啦!」姜潮打開家門,便聽見了廚房裏的聲響,香氣慢慢飄來,他動了動鼻子,今天的晚餐是咖哩飯。
「小汐回來啦,快洗手,等你爸回來就可以開飯啦。」姜媽媽在廚房裡説著。
汐是他的小名,潮是白日之稱,汐則是夜晚之稱,望他在外能如白日明亮耀眼,在家時能是個乖孩子。
可惜自姜潮有天見到了中提琴,家中便不安寧,因為剛開始拉琴的時候,聲音真的不堪入耳。
但姜潮學得快,沒過幾個月,從家中傳出的便是悠揚的樂聲。
「媽,我晚上想去海邊拉琴,可以嗎?」姜潮邊甩著手上的水,邊將頭探往廚房的方向詢問道。
「別太晚了,也別站太近,今晚要漲潮了。」姜媽媽早已見怪不怪,自家孩子有事沒事便背著琴盒到海邊拉琴,一開始還有些反對,見沒出事便也隨他去了。
「知道了。」都不知道說了多少遍了,幾乎天天說,很膩,但也很溫暖,姜潮想。他或許會膩,但永遠不會對這樣的叮囑產生煩躁及厭惡。
吃完晚飯,他背著琴盒往海邊走去。姜潮家離海很近,因為他的父母都很喜歡海,姜潮的父母都是大城市出身,他們是因為愛海才搬到這裡的。
走到岸邊,姜潮把琴盒放在離海較遠之處,上了松香,提著琴走到較近海之地站立。
望著天邊那輪圓月,他把琴架上,手臂移動,拉起了《月光奏鳴曲》。
月光灑在閉眼拉琴的少年身上,白襯衫及黑色直筒褲,他穿的如同表演一般,而他的確在表演,奏出的樂聲只予海洋,拋弓、揉弦的動作都好看極了。
海面上星光點點,閃爍著月亮的光芒與星辰的星輝,海浪波動著,來回拍打在沙上。
一道破水聲突兀傳來,身影如海豚一般躍出海面,沉浮在海水中,靜靜聽著少年演奏。
聲音淹沒在浪潮聲中,並未打擾拉琴的少年。
一曲畢,姜潮望向海,入目一翦人影浮於海面令他訝異,他走向前借著月光望著那個身影。他才發現那是一尾鮫人,金色的髮絲在月光下閃閃發光,披散在潔白的身軀上,身軀的肌肉緊實,鮫尾在海水中看不清顏色,應當是深藍色的,綴著波光粼粼的鱗片,漂亮極了。
他的心臟忽然加速跳動。
「你,會説話嗎?」姜潮試探的詢問。
鮫人搖首,想來也是,生活在深海的鮫人怎會說人類語言,能聽懂想必已是稀奇的。
忽的那鮫人張口吟唱,姜潮應是聽不懂的,可神奇的是,他腦海裡一一浮現相對的詞彙,這令他驚訝也不解。
「啊,我手上的樂器是中提琴,你聽過它嗎?曲名?是月光奏鳴曲,這個你應該沒聽過了。」姜潮頓了頓,「我能問問你的名字嗎?我先說我叫姜潮,不是江水的江,是姓氏的姜,潮汐的潮,不過說了你好像也不會知道。」他有些緊張的說,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麼漂亮的人,他應該算是人吧。
耳邊傳來了好聽的低吟,帶著磁性,自幼學習樂器,他的耳朵極為敏感,耳尖抖了抖泛了紅,喉結也不自主的滾動。
「你聽得懂我們的語言。」他似乎訝異的笑了笑,笑聲和聲音一樣好聽。
「略有耳聞,那是個很像海的樂器。」斐西亞輕笑,一陣水聲,他離岸邊又近了些,「這是首很棒的曲子,聽起來像皎潔的月光
「斐西亞,你的名字很好聽。」停頓了一瞬,吟唱聲又響起,「你的名字和大海相稱。」
「我的家鄉,美麗無際的海洋,我的家族誕生於此。」斐西亞溫柔的吟唱,含著對大海的喜愛之情。這是他生活了那麼久的地方,他從未離開過,更不希望離開大海。冰冷的海水給予他斐西亞的感覺是十分溫暖的,像冬日暖陽。
姜潮聞聲紅了臉頰,隨即展露笑容開心的說:「謝謝你,我也很喜歡海,不如我再拉一首曲子給你聽吧。」
說完便又把琴架上,拉弓奏一曲《哈洛德在義大利》,這是首中提琴名曲,此曲也令帕格尼尼讚賞不已,音符自弓與弦的摩擦中流洩而出,譜出優美醇厚的篇章。
「我還能再見到你嗎?」姜潮眼睛睜開,望向海面上的鮫人,輕聲詢問。
斐西亞思索一陣,吟唱聲響起:「只要你在夜晚的海岸邊奏出《月光奏鳴曲》,我便會出現。」
「太好了,那下次見!」
「再見。」
姜潮背著琴盒,走在回家的路上,還在為今日的奇遇所驚奇,見到了書本裡的生物讓他驚喜不已。他曾研究過海洋裡的生物,也曾試圖了解過鮫人,可惜文獻過少,他能知道的不多。
他為什麼聽得懂他們的語言?那低低的吟唱富有磁性,一想起他的耳朵就有些滾燙,斐西亞的聲音好似在他耳邊迴盪。姜潮捏了捏發紅的耳垂,按下心底的異樣,繼續朝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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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年暑假,每個晴朗的夜晚都能看見一位背著琴盒的少年,在月光下走向海灘,赤腳站在白沙上拉著優美的曲子。
偶爾運氣好的話,便能瞧見一個身影浮在海面上,眼睛深深的望向那名少年。
不知道多少個夜晚過去了,姜潮同斐西亞聊了很多,他聽到了海洋視角所發出的聲音。
斐西亞覺得,姜潮好像與其他人類不同,他是喜愛且尊重大海的。
他們一同見證了月亮的軌跡,星星的日月變化,從五帝座一到天狼星。
也度過了無數暖春與寒冬,縱使有風雨阻礙,不說日日見面,但只要是晴朗無雲,忙裡有閒的日子,姜潮就會背著琴赴約。
姜潮想,他喜歡他,也許愛他。於是他夜夜前往海邊,夜夜為海面上的人影拉琴奏曲。
可是橫在他們中間的,不只是性別的相同與種族的區別,還有漲潮時最高的潮線。
那是永遠無法跨越的。
斐西亞想,他或許可以為心中流淌的愛意,夜夜浮出水面,守著他,直到他的生命終結回到海洋。
這樣即使再也看不見他,但也像是永遠伴在他身旁,和大海一樣。
那樣他們就無需跨越任何事物了。
這算是他們心照不宣的,不想困住對方的默契。
「相伴一生吧。」
這或許是另一份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