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沃克斯今年五十岁。他拥有一家广播电视台,妻儿双全,名下豪宅名车无数,所有人都认识他的脸。在他二十六岁时,他还是广播电视台的小职员。那时公司规定的下班时间是五点半,但他真正走出办公室是晚上九点。下班后他花一个小时坐地铁,下了车一路狂奔,用三分钟的时间跑到车站赶末班车。公文包一下又一下地拍打他的后背,仿佛有人在他背后甩着皮鞭。一路上天已经黑得可以拍恐怖电影,但沃克斯无暇在意。他要再坐半个小时的公交车才能到家。他一周工作六天,周日一觉睡到下午三点,生活的这一端就是办公室和两个人共享的狭小出租屋,遥远的另一端被沃克斯放上了世界上的所有财富和名声供他眺望。
照沃克斯看来,这个世界上的成功男性首先要事业有成,其次要家庭美满,前者是必须要实现的,后者不过锦上添花,最好是能有一位事事以他为先的妻子。可在他二十六岁那年,沃克斯还只能和别人合租。那时沃克斯的室友名叫瓦伦蒂诺。瓦伦蒂诺比他小三岁,在毕业后,他不情不愿地找了一份美术老师的实习工作,但这份工作终结于某一天他把画板扔到了某位学生的头上。瓦伦蒂诺不像沃克斯,他从不起早贪黑,从不做家务,也从不一家一家公司投着简历,失业后他每天都睡到下午三点,醒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幅又一幅地画着画。沃克斯对他这种不能变现的艺术梦想嗤之以鼻。有时瓦伦蒂诺晚上出门,早上带着酒气和钱回家,和去上班的沃克斯擦肩而过,只留给他一片辛辣的香水味。沃克斯猜测瓦伦蒂诺赚钱的方式不怎么体面,在某次拐弯抹角的询问后,瓦伦蒂诺坦率地回答:“没钱的时候我会去站街。”
沃克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哦”了一声,试图寻找一个不那么让人尴尬的话题。可是显然为此感到尴尬的只有他一个人。瓦伦蒂诺说:“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打折。”
“呃,不需要。”沃克斯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我是说,我是直男。”
瓦伦蒂诺瞪着他,夹着烟的手抬起又放下,好像想说点什么。沉默良久,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一扭腰,踩着那双十厘米的高跟鞋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们的出租屋说得好听是便宜,说得不好听是廉价,每到下雨天雨水都从墙面蚕食出来,流淌到地面,没有办法堵住,沃克斯只能站在窗边一遍又一遍地拖地,把水挤到一个大桶里,同时祈祷雨能快点停,但是全知的上帝挥了挥手,带来了更多的降水。瓦伦蒂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理所当然地看着沃克斯忙前忙后,等到雨大得从窗框缝隙里漏进来时,他对沃克斯说:“坐下吧,反正是擦不干净的。”有那么一瞬间沃克斯觉得这是妻子对丈夫说的话。他在瓦伦蒂诺身旁坐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干毛巾胡乱擦掉了脖子上的汗。雨越下越大,落到盆里又溅起水花,像一个简陋的喷泉。沃克斯看着它,突然说:“等我离开这里,我会买一栋前院有喷泉的别墅。”瓦伦蒂诺不置可否。沃克斯又说:“总有一天我会赚到很多钱,瓦伦蒂诺,你等着看吧,总有一天。”瓦伦蒂诺慢慢往椅背里靠,然后说:“你知道我会干什么吗?我要去环球旅行,去开画展。我要给自己找很多漂亮的小婊子,每到一个不同的地方我就换一个cao,遇到喜欢的就带在身边久一点。”他们两个坐在一地狼藉中,默契地回避了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赚到这么多的钱的问题。瓦伦蒂诺罗列出他要去的城市,而沃克斯看着瓦伦蒂诺一张一合的嘴唇,有片刻的失神,直到瓦伦蒂诺提醒他说雨水已经蔓延到电视柜底下了,他才如梦初醒地回过头。这个电视柜是他带来的,因为他希望家里一定要有一个像样的电视机,有了电视机就一定要有一个电视柜。然而沃克斯估计这个电视柜是不防水的,再和瓦伦蒂诺谈下去他的柜门岌岌可危。沃克斯不得不起身继续拖地,而瓦伦蒂诺坐在一边继续看他干活。
出租屋的第二个缺点是隔音问题。在夜里足够安静时,隔壁的谈话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当天晚上他们终于等到雨停了,沃克斯扔下拖把,气喘吁吁地瘫倒在沙发上,在他即将陷入睡眠时,墙的另一边传来了床架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还有女人的大声呻吟。沃克斯敲了两下墙壁,对方反而变本加厉。瓦伦蒂诺倒是笑了一笑,问沃克斯要不要报复回去,沃克斯问他怎么报复,瓦伦蒂诺简单地回答:
“做爱。”
沃克斯目瞪口呆。他想告诉瓦伦蒂诺这件事很荒谬,但是瓦伦蒂诺轻飘飘地往他两腿之间一踩,说:“别装得好像你不想cao我。”然后他敲了敲墙,大声地告诉隔壁如果再不停下来,他们也要开始做爱了,而且要叫得更大声。有那么一瞬间沃克斯发现自己居然在祈祷隔壁不要停下,他还没来得及感到恐慌,瓦伦蒂诺已经跨坐到他的腿上开始吻他,他们纠缠着滚到一起,直到瓦伦蒂诺用手想扯开沃克斯的衬衫,沃克斯才制止了他,因为沃克斯只有两件衬衫,每天上班轮流换,如果瓦伦蒂诺把纽扣扯掉了他就没得穿了。说完后他们双双沉默了,都没想到做爱也能因为贫穷变得如此憋屈。瓦伦蒂诺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问沃克斯:“还做吗?”
沃克斯才注意到隔壁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失去了任何继续的借口,但对着瓦伦蒂诺他也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张嘴再张嘴,他也只能说出:“瓦尔,瓦尔……”
瓦伦蒂诺厌烦了:“到底做不做?”
“做。”
沃克斯扣住瓦伦蒂诺的腰,瓦伦蒂诺又用腿紧紧夹住沃克斯的腰,他抓住沙发的边缘大声地呻吟,喊着:沃克西,沃克西……沃克斯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响的叫床声,他不能确定瓦伦蒂诺到底是真的有这么舒服,还是只是在报复邻居。两人和狭窄的沙发较劲,也和隔壁的夫妻较劲。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沃克斯想。他应该等到功成名就,带瓦伦蒂诺去纽约、去巴黎、去马德里,那时他们再也不用担心漏水,不用担心扯坏衬衫,也不用担心下个月的房租,而不是在这里和邻居展开一场荒唐的做爱比赛,在他们望不到出路的生活里把性爱当作报复生活的手段。外面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打在窗玻璃上像一层柔软的雾气,但这次他们挤在沙发里,肢体赤裸地贴在一处,谁也没有起身。
接下来的日子仍旧阴雨连绵,沃克斯也还是要上班。他和瓦伦蒂诺进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关系。他们白天见不到彼此的面,夜里沃克斯回到出租屋后,他们就在那张沙发上做爱,结束后回到彼此的房间,不谈这段关系会走向何处。有时他们谈起未来,谈到沃克斯的豪宅名车和不计其数的财富,谈到瓦伦蒂诺世界各地的画展,谈到他们再也不用为了生计奔波。可第二天沃克斯仍旧六点起床,仍旧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通勤,仍旧要跑着步赶公交。他不仅做自己的工作,也被上级指派着干各种本不在他份内的活。某一天沃克斯替部门主管倒咖啡,对方接过马克杯时却没拿稳,咖啡泼了他一身。沃克斯穿着那件满是咖啡污渍的西装外套回家,瓦伦蒂诺却不在沙发上。沃克斯本来想直接进入他的房间,走到门口时还是决定先敲一敲门再拧开门把手。瓦伦蒂诺的房间烟雾缭绕,画架和画板被都砸得散架,笔刷和颜料也散落其中。他本人躺在这一地狼藉之中,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他透过烟雾看向沃克斯,没有站起来,只是说:“发霉了。”
沃克斯一时不能理解他的意思。瓦伦蒂诺又重复道:“发霉了。”
“抱歉,什么?”
“我的画材。画板,画架,画布,还有颜料。全都他妈的发霉了。”瓦伦蒂诺平静地说,“这几天一直在下雨。”
沃克斯看着木制画架上的霉斑,明白了瓦伦蒂诺将他自己的房间破坏成这副样子的原因。但他实在不明白瓦伦蒂诺为什么会因为这点事就要发这么大的脾气。他安慰瓦伦蒂诺说:“嘿,没事的,我们可以再买新的。”
“你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费钱。”瓦伦蒂诺说,“你不知道一个月光是颜料就要用掉多少,我没有那么多钱。”沃克斯说这也不要紧,他可以给他买,他不需要瓦伦蒂诺还钱。
“天哪。”瓦伦蒂诺近乎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明白,沃克西。
“我不明白什么?”
“这不是重点,这从来不是重点。最近你一直说到等我们有钱了要做什么,你已经把它当真了,沃克斯。重点就是那不是真的。就算我买了这一次,但只要我还住在这个漏水的房子里,它他妈的就还会发霉第二次、第三次。”
沃克斯感觉自己浑身僵硬,他干笑了两声:“你等等。你什么意思,‘那不是真的?’”
“你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你想上电视,你想成为下一个Elon Musk,你想让所有人都记住你的脸,可是,”瓦伦蒂诺指着他说,“你现在在办公室里给别人倒咖啡。告诉我,可怜的沃克西,是你自己不小心,还是有人把咖啡往你身上泼?”
沃克斯低下头,看见了自己衣服上的咖啡渍。那一刻他感觉仿佛是瓦伦蒂诺往他身上泼了咖啡。他的西装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唯一体面的东西,而瓦伦蒂诺就这么毁了它。他将沃克斯在生活那一端精心放置的梦想尽数砸毁,现在天平倾斜,沉重的现实倒在沃克斯的头上。沃克斯气疯了,他一时只想报复瓦伦蒂诺:“如果你眼睛真的这么好,你应该看看你的画。没人喜欢它们,瓦伦蒂诺,我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
瓦伦蒂诺抓起手边的一把画笔,劈头盖脸地向沃克斯扔了过去。他尖叫道:“闭嘴——闭嘴!”沃克斯一边躲开,一边近乎固执地继续用语言撕开瓦伦蒂诺:“——你想去开画展,可是我告诉你,如果你真的画得那么好,你就不会和我这个给别人倒咖啡的人挤一间出租屋。只有你自己把自己当作艺术家……”
沃克斯被砸中了,一根木条正中他的额角,不知究竟是画架的哪一部分,血从他的脸上慢慢地流下来。瓦伦蒂诺状若疯癫,用他能想到的最肮脏的语言辱骂沃克斯。“——我他妈的居然忍了你这么久,我居然还让你干我的屁股。你以为你懂艺术吗?你他妈的连电视机都买不起——”沃克斯冷静了下来,转身准备离开。瓦伦蒂诺继续在他身后骂道:
“——而且你他妈的根本不是直男!”
沃克斯重重地摔上了门。
沃克斯把自己的西装扔到地上。他坐在沙发上用医疗箱里的工具替自己简单地处理了伤口。瓦伦蒂诺也终于走出了卧室。他穿着渔网袜和高跟皮靴,那双在厚重眼影下的眼睛没有向沃克斯投来一个眼神。他径直路过沃克斯出了门,在接下来的几天再也没有回来。
沃克斯开始为瓦伦蒂诺感到心神不宁。当他清理墙根处的积水时,他想到瓦伦蒂诺出门时没有带伞;当他迎着早晨的凉风裹紧外套时,他想到瓦伦蒂诺会不会冷;当他躺在床上难以入眠时,他想到不知道瓦伦蒂诺现在在哪里。这些关于瓦伦蒂诺的想法像雨水一样渗入沃克斯的心中。直到又是一周将尽,沃克斯乘坐的公交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靠着等待信号灯变绿,沃克斯从窗口向外望去,终于看见了瓦伦蒂诺。他站在街边的路灯下,路灯把他裹在皮衣里的身形和脸上厌倦的表情映照得如此清晰,沃克斯甚至可以看见灯光下的雨丝,细小的昆虫飞舞着躲避从瓦伦蒂诺嘴唇间升起的烟雾。然后公交车继续向前开,将瓦伦蒂诺甩在身后。直到无论怎么回头都看不见瓦伦蒂诺时,沃克斯才转过头。前排汽车的车尾灯经由车窗雨雾的模糊,让沃克斯想起他下班后经过的市中心繁华的夜景,想起儿时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大草原夜晚的星光。那灯光像是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可一切都与他和瓦伦蒂诺无关。沃克斯突然对这一切都感到厌烦。他突然觉得无论如何他也要下车去给瓦伦蒂诺撑一把伞。他从座位上跳起来拍着车门,把乘客和司机都吓了一跳。让我下去!他对司机大喊。司机告诉他车还没有到站。沃克斯说他不管,他现在必须要下车。可是司机坚持不肯给他开门。沃克斯只能跑到车尾,一下拉开车窗,不管迎面向他扑来的雨,用尽他全部的力气大喊道:“瓦伦蒂诺,瓦尔!我马上过去,我马上接你回家!你听得到吗?”
他不知道瓦伦蒂诺能不能听得到。公交车到站后,沃克斯冲下站台一路狂奔,他踩进水塘,雨水弄湿了他的皮鞋和长裤。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一直跑到整个胸腔都开始作痛,才看见了瓦伦蒂诺。瓦伦蒂诺手里的烟已经湿得点不着火星,眼睛上的妆容也化进了雨水里,在脸上变成一片星星点点的光亮。他用讶异的神情看着沃克斯,沃克斯明白自己一定也狼狈不堪。
“我来给你送伞。”沃克斯说。
瓦伦蒂诺将他看了又看,问道:“那你的伞呢?”
沃克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除了一个公文包,他的手中空空如也。他一定是把伞落在公交车上了。对着他挫败的表情,瓦伦蒂诺哈哈大笑。他把手伸给沃克斯,说:
“我们回家吧,亲爱的。”
沃克斯迫不及待跳下的那部车是末班车,他们只能冒着雨回家。由于瓦伦蒂诺穿着高跟鞋,一个半小时的路程他们花了两个小时才走完。第二天是周日,沃克斯一早就起床,他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往画材店里跑,想给瓦伦蒂诺买最好的颜料,却在看见标价时吓得连连后退。瓦伦蒂诺说得对,他之前完全不知道颜料可以有多贵。沃克斯扛着大包小包回到家,瓦伦蒂诺坐在沙发上等他。知道沃克斯替他买了全套崭新的画材后,瓦伦蒂诺扑上来吻他。
“我真爱你,沃克西!”他喊道,急切地俯下身去拆开包装,然而看得越多,瓦伦蒂诺就越是沉默。沃克斯问他怎么了,瓦伦蒂诺叹了一口气。“沃克西……沃克西。”他说,“你买的是水彩颜料。”沃克斯还是不明白。“我画的是油画。”瓦伦蒂诺说。“有区别吗?”沃克斯问。瓦伦蒂诺没有回答。沃克斯感到一阵挫败,他又搞砸了。然而瓦伦蒂诺转过头亲吻他的面颊,说没关系的,他可以从此开始练习水彩。
当天晚上,瓦伦蒂诺将自己的枕头放在了沃克斯的床上。他们从此住进了同一间卧室。然而瓦伦蒂诺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他新找了一份拍摄色情片的工作,说是工资稳定,也能赚得更多。当沃克斯下班回家时,瓦伦蒂诺也已经将自己打扮好出门,他们在楼道中碰面,站在台阶上匆匆地交换一个吻,然后擦肩而过。虽然他们相爱,但是他们几乎像是素不相识那样过着各自的生活。沃克斯想念瓦伦蒂诺,他想要在自己下班回到家时看到瓦伦蒂诺在家里等他,像一位等着丈夫的妻子,或许他们可以做爱,或许他们可以一起在沙发上看电视。可是他们难以找到做爱的时间,家里也没有一台电视。
沃克斯在他二十七岁生日的夜晚下班回到家。瓦伦蒂诺站在家门口,然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浓妆艳抹,也没有在亲吻沃克斯后离开。他兴致勃勃地拉着沃克斯走进那个勉强称得上是客厅的小房间,小房间里还是挤着一张沙发、一张长凳似的小矮桌和一个电视柜,然而电视柜上摆着一台电视机。虽然它那么小,但它是一台货真价实的电视机。沃克斯兴奋得穿着皮鞋就跳到了沙发上,结果头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天花板。瓦伦蒂诺大笑着让他躺下,说:“生日快乐,沃克西。”沃克斯躺到瓦伦蒂诺腿上时依旧不敢置信,他一遍又一遍地问瓦伦蒂诺,这是真的吗?我们真的有电视机了吗?瓦伦蒂诺把遥控器交给他,像宠爱一个小男孩那样一遍又一遍地回答说:是的,是的,亲爱的,我们有电视机了。
他们挤在沙发上从夜间新闻看到旅游节目,从肥皂剧看到经典电影。沃克斯听着播报员介绍某位富豪的婚礼,躺在瓦伦蒂诺的腿上睡着了。他醒来时瓦伦蒂诺已经走了,电视机还开着,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内还将持续降雨。沃克斯抓起遥控器关上了电视机,因为他想到因此增加的电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沃克斯顶着黑眼圈回到公司,他趴在电脑桌前,闻到了自己衣袖上辛辣的香水味,那是瓦伦蒂诺的味道。于是在步入二十七岁的第二天,沃克斯作出了一个决定。他开始避免加班,不再主动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工作,这样他最多能多出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这一个半小时内他可以和瓦伦蒂诺一起看两集电视剧或者一部电影,可以提前一站下车给瓦伦蒂诺买几朵玫瑰花。如果时间没那么长,他们还可以在卧室做爱。然后沃克斯躺在床上,瓦伦蒂诺坐在床边化妆。沃克斯看着他手上飞舞的化妆刷,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看见瓦伦蒂诺拿起画笔是什么时候了。瓦伦蒂诺换好衣服后出门上班,高跟鞋踏出尖厉的脚步声。沃克斯的思绪也跟着远去了。
当天晚上沃克斯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辗转反侧。自从他们住进一间卧室之后,瓦伦蒂诺的房间就变成了画室,而瓦伦蒂诺已经很少踏入其中。沃克斯不明白为什么瓦伦蒂诺不再画画这件事情会让他感到如此困扰,但是他决定要和瓦伦蒂诺谈一谈。那天早晨他换好西装,坐在沙发上等着瓦伦蒂诺,可在那阵熟悉的高跟鞋的脚步声后,就是不见瓦伦蒂诺进来。沃克斯打开门,看见瓦伦蒂诺弯着腰试图把他的钥匙戳进邻居家的锁眼,在他叫了他的名字之后,瓦伦蒂诺才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
“沃克西!”瓦伦蒂诺高兴地大喊着向沃克斯扑过来,浑身散发着酒气,“你在这里,我亲爱的——”瓦伦蒂诺比他高,又趴在他身上不停地挥舞着手臂,问沃克斯知不知道他是谁。沃克斯废了不小的力气才把他扶进客厅,回答说你是瓦伦蒂诺。瓦伦蒂诺哈哈大笑,他说你说得不对。“我是艺术家瓦伦蒂诺,宝贝,我是全世界最伟大的艺术家瓦伦蒂诺——我他妈喝的太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瓦尔,现在先躺下。”瓦伦蒂诺吐了,他胃里并没有太多东西可以吐,但它们全都被他吐在了沃克斯的西装上。“真对不起,我把你的西装弄脏了。我知道你喜欢你的西装……”沃克斯把瓦伦蒂诺放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西装叹了口气。他不知道他一会儿去上班可以穿什么。听到沃克斯的叹气声,瓦伦蒂诺突然尖叫道:“贱货!”他抓起遥控器向沃克斯扔去,沃克斯躲开了,愕然地看着瓦伦蒂诺。瓦伦蒂诺咒骂道:“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爱你的衣服比爱我更多吗?这件在超市买的丑得他妈要死的西装?”沃克斯说当然不是,我爱你,瓦尔,我真的爱你,但是瓦伦蒂诺的声音盖过了一切:“我干这份他妈的工作不是因为你非要一个破烂电视机吗?不是因为想给你买一件正常的西装吗?凭什么我回家还他妈的要看你的脸色?”他又抓起那个被当作花瓶的啤酒瓶丢了出去。啤酒瓶从沃克斯耳边飞过,砸中了电视机的一角。玻璃破碎的声音让瓦伦蒂诺猛地醒了过来。他握着沃克斯的手道歉。他说对不起,沃克西,我不是故意的。我爱你。那个写垃圾剧本的家伙把我开除了,因为我用相机砸了他的头。我没办法给你买新西装了。我恨这个地方。我不会画水彩。我已经很久都没时间画了。我恨我的生活。但是我爱你,沃克西,我真的爱你。沃克斯跪在沙发旁和瓦伦蒂诺十指相扣,他想说他的生活里可以没有电视机也没有新西装,可是他说不出口。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没事的,没事的,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直到瓦伦蒂诺睡着了,沃克斯还在这样重复着,不知道是在说给瓦伦蒂诺听,还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沃克斯给睡着的瓦伦蒂诺盖好毯子。他到达自己的工位时已经迟到了三个小时,部门主管委婉地向他表示他们有晋升的位置,同时也正在考虑裁员。当天沃克斯再次工作到晚上九点。他才二十七岁,刚刚找到一个他以为可以相伴一生的人,却绝望地意识到相爱也需要成本,他们离彼此越近,离各自的梦想也就越远。
瓦伦蒂诺再次失业了。他恢复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幅又一幅地画着画的生活,但沃克斯觉得他还是不快乐。他发现瓦伦蒂诺将衣服和化妆品慢慢地搬出了他的卧室,直到卧室里除了瓦伦蒂诺的枕头以外又恢复到了瓦伦蒂诺搬进来之前的样子。沃克斯也像那时一样九点离开办公室,回到家时他也还是能和瓦伦蒂诺一起挤在沙发里看电视。虽然电视机的屏幕被砸坏了一角,但幸好还能看。他们在看的电视剧已经快播到了结尾,沃克斯对此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他听见电视剧里那位要为了新工作离开的女主角说道:“你真的以为我不跟你告别是因为我不在乎你吗?……因为那对我来说太困难了,一想到以后我会多么想念你,我就开不了口说再见。”然后瓦伦蒂诺关上了电视,凑过来亲吻沃克斯。在这个不声不响的吻里,沃克斯明白了一切。
“再和我说说吧,沃克西,等我们有钱了要做什么。”瓦伦蒂诺这么要求道。沃克斯照做了。他的口才本来就很好,把未来描绘得天花乱坠。“……你是才华横溢的艺术家,瓦伦蒂诺。”沃克斯郑重地说道。“我们总有一天会赚到很多钱的,总有一天。”到时候我要带你去纽约,去巴黎,去马德里。沃克斯在心中无声地说道。他们在雨声中相拥入眠。第二天沃克斯醒来时,瓦伦蒂诺已经离开了,带走了他所有的东西,只有那个坏了一角的电视机安静地立在电视柜上,证明瓦伦蒂诺曾经和沃克斯一起挤在这个漏水的出租屋。窗外又开始下雨,沃克斯坐在沙发上,想起不知道瓦伦蒂诺出门时有没有带伞。
沃克斯今年五十岁。他拥有一家广播电视台,妻儿双全,名下豪宅名车无数,所有人都认识他的脸。二十六岁时他曾经和别人挤在漏水的出租屋里,而现在的他再也不用担心交不上房租,不用担心隔音,也不用担心阴雨连绵的天气。有一天他从自己的客厅经过,他的孩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沃克斯站在那里,通过主角的外貌,他认出了电视上播放的电视剧是他曾经在二十七岁那年看过的。在他的孩子回房间后,沃克斯孤身一人坐在了沙发上。他想看完结局。沃克斯看着男主角想方设法地试图挽留爱人,看着女主角下了飞机,看着女主角回到公寓和男主角拥吻。沃克斯看着这个幸福的结局,突然对一切都感到厌烦。他关上电视机,起身离开了客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