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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走回家,用钥匙开门时,我听见了两个人的声音,除了爸爸,还有另一个人,他听起来有点紧张,说你女儿快回来了,我走吧。我爸说没事。于是我又听了一会。然后打开门,故作高兴地说爸爸,哈哈,我回来啦——这是谁?
我爸咳嗽了一声,说朋友。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见我在背后拧了拧手指,站起来扯出一个微笑:你好。他并不漂亮,敞着外套,穿着一件领口很大的白色半透明内衬。我向他客气地点头:你好,你是我的新妈妈吗?
我爸不可置信地说,你在说什么哦?新妈妈合了合自己的领口,露出尴尬的笑容。我又福至心灵,于是将我父亲带到厨房,我边说爸爸,你给他拿水果了吗,边打开冰箱,在冰箱的暖光和不加分类的剩菜媾和成的恶心气味里,我说,爸爸,这是我的新妈妈吗?我爸耐心地说,你看不出来吗,他是男的。我说,我的妈妈也是男的啊。
我爸说,什么你妈。我从冰箱的反光里看见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说,如果他不是我的新妈妈,那他为什么会穿着那种衣服,就那种,坐在我们家沙发上,还要在我回来之前走掉哦。我爸皱起眉来:什么那种衣服?衣服怎么了?我把冰箱用力关上,什么都没拿出来。
我跟我爸出厨房门,我拿了三个杯子倒水。新妈妈又朝我很生疏地笑笑,然后说,小然——可以这样叫你吗?我说,陈然。我爸叫我陈然,我妈叫我刘然,也不知道新妈妈姓什么。我又改口:小然可以。
我们仨坐在沙发上,这个地方第一次这么拥挤,毕竟我的妈妈,呃,前妈妈,我从来没和他在这个家里见过。唯一一次他从厨房的窗子里不太娴熟地翻进来,给我带了一个麦当劳的圆筒冰淇淋。我在我爸把钥匙插进门之前一口吃掉,我爸进来,蹲下来用力地擦掉我沾在下巴上的碎屑,沉默了一会说,以后要吃冰淇淋我带你去,别乱吃东西。
很遗憾,我在家太少吃冰淇淋了。因此,当第二天放学后,新妈妈站在门口等我,说要请我吃冰淇淋时,我毫无犹豫地跟着他走了。他忧心地看看我,好像有话要说,我说没事的,我知道不能乱吃东西,但我爸爸认识你,所以没关系。我没告诉他的是我在录音。
他领我去了一间商场,一楼外侧,星巴克旁边,一家哈根达斯。我站在门口,极力掩饰心中的茫然,我以为我们顶多去吃肯德基的北海道抹茶新品,七块钱那个。新妈妈拍拍我的肩膀:来,我们进去吧。我们走进去,站在琳琅满目的冰淇淋桶面前,色彩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鲜艳,那,那种应该是色素吧。
我们坐在店里。店里除了我们还有两个妆容精致的女孩,小声而亲密地交谈着。我盯着眼前分隔的瓷盘和不知道名字的餐点,以及中间像烟囱一样的东西,新妈妈说里面是榛子巧克力酱。他把上面的装饰纸板拿下来,那是一个红唇的女人剪影。我越来越心慌,没拿稳勺子,它掉到地上,发出砸在瓷砖上的巨大声响,我都怀疑瓷砖被砸坏了。我从椅子上滑到桌子下面捡勺子,在桌子下面紧张地抓住了桌腿。
另一只比我大一点,戴着三个戒指的手和我碰在了一起。我愣怔地抬起脸,在撞到头之前先看到了新妈妈,他也在桌子下面,我们的手叠在那个勺子上面,他的手心汗津津的。这个瞬间很短暂,我们很快重新回到桌子上,他替我要了新的勺子。我盯着捡起来的还没来得及沾上冰淇淋和灰尘的勺子,感到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
我们坐在一起,先吃饼干,甜得发苦,再吃冰淇淋,吃不出和快餐店的区别。吃到第三个球的时候我终于不能再忍受沉默,问:你...你也第一次来吗?他好像安下心来一样,冲我眨了眨眼睛。
他让我不要叫他妈妈,我说,那我想喊你的名字。艾志恒坐在我对面很慢地吃我吃不掉的冰淇淋,我说,你跟我爸爸...他又笑了:真的是朋友。不骗你。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朋友有包罗万象的讲法,因此只能信服而不信服地点点头。
吃完之后,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我很喜欢艾志恒,倒不是因为哈根达斯,它没我想象过的那么好吃,是因为他很寡言,但愿意听我说话,而且并不可怜我。我爸是个好人,但他很不擅长说话,也不擅长听懂别人说话。而且我感到他有时在对我愧疚。这恐怕是因为我的妈妈吧,但,哎,我不知道。
很小的时候,我见到过妈妈。他站在我们家门口,瘦骨嶙峋,投下来一个鬼一样的影子。然后第二天妈妈出现在我的学校门口,一言不发地带我去麦当劳。他给我买了两个甜筒,我一只手举着一个,不敢说话。他心不在焉地说,吃嘛。我交换着舔两个冰淇淋,以防止其中一个先滴到我手上,他突然像发现了真理一样严肃地对我开口,说你知道吗,昨天站在门口的是坏人,今天请你吃冰淇淋的是好人。我点点头,没对此作出什么有效的评论。
一只手将我拎起来,拿走左手的冰淇淋。我爸站在桌子旁边,把那个冰淇淋一口吃掉,跟我说,少吃冰的,还有,下次别乱走。我妈在麦当劳里倏地站起身来离开,然后带着四个圆筒冰淇淋回来,全都塞进我的手里,我应接不暇地捧着五个冰淇淋,我爸真心实意地说,你有精神病啊?
这其实可能本来应该是一个病理性诊断。最后五个冰淇淋里有三个流到了我的手上,而哈根达斯的蒙马特组曲里竟然有八个冰淇淋球。我爸在家里阳台上抽烟,艾志恒把我送回来,他要走的时候我问,能不能抱一下,他半蹲下来给了我一个拥抱,顺便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发。
晚上,爸爸给我吹头发的时候,我问他我什么时候能染头发,他说不能染。我说为什么,艾志恒就染了黄的,他说不要没礼貌,我说艾志恒同意了。他一边收不住力气地梳我的头发,一边假装不经意地说,吃什么去了,你今天回来都不吃饭。我得意洋洋地说哈根达斯。我爸梳下来一绺头发,我善解人意地说没事,爸爸,我觉得也不怎么好吃。
我把那个红唇女人放在口袋里带回来了。她的剪影很漂亮,戴着宽沿的帽子,夹着烟,露出涂红的嘴唇。蒙马特在巴黎,我住在成都。我在爸爸过来关灯的时候问他,艾志恒会不会搬进来。他坐到我床边问:你为什么想他搬进来?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难的问题。最后我说,我觉得艾志恒可能梳头发比你好一点,虽然我是猜的。爸爸嗤笑一声,关上灯走掉了。
第二次见艾志恒的时候,我和爸爸一起,他特意问了我想吃什么,我说火锅。我提出我要和艾志恒坐在一边,我爸于是坐在四人桌的对面,冷着脸给我涮肉。艾志恒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听我和爸爸拌嘴,然后给我递东西。在白色的蒸汽里,我凑到艾志恒旁边,跟他小声说话:你会搬到我家来吗?
艾志恒正在专心吃菜,闻言“啊”了一声。我说,虽然我家没有客房,不过你可以跟我爸睡。艾志恒呛了一下,用纸巾掩住咳嗽。他也凑到我旁边,有点无奈地说,你爸爸同意吗?我闻言精神大振,看出他好像没什么拒绝的意愿,顺水推舟地说,你过来,我给你开门嘛。艾志恒说,我哪好偷偷过来的?
当晚我又跟我爸说,你让艾志恒搬过来。他站在开关旁边,看不见脸:搬过来干什么?我颐指气使地说,搬过来给我梳头发,我不要你梳。他说,搬过来睡哪?我说,跟你睡啊,人家的爸妈不都睡一起的吗。他又把灯啪一下打开:他不是你妈。说完他又把灯啪一下关上,跟有病似的。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觉,想艾志恒,想我爸,想这么多年再也没见过的我妈。那天吃完冰淇淋晚上我就开始犯胃病,因为我非要把它们全部吃完,吃到后来只能舔自己的手。我妈已经走了,我爸在对面吃薯条,番茄酱跟他手上的血混在一起,呃,其实大部分是不小心割到桌子弄的,大概吧。
最后他把我拎起来在水池旁边洗手,我把水甩他裤子上。然后我开始流冷汗,胃痉挛,头痛,倒在地上,抓住我爸的手,那只手并不温暖,还有炸薯条的油味,总之结局是我在医院醒来,挂水,我爸抓着我没扎针的手,在旁边歪着头睡觉。
那天跟艾志恒吃哈根达斯,我也想起了这事。为了给他留下好印象,我已经做好了随时拨打我爸电话并前往急诊的准备。后来可能是吃得比较慢,没有发生这么紧急的事态,我爸也没要再坐一遍挂水大厅的破洞椅子。不过他后来还是教训我,让我下次少吃冰的,艾志恒后来好像也知道此事,再见到我时特意问我上次回去有没有不舒服。
我一边礼貌地说我没事的,一边想,我爸告诉艾志恒这事的时候有没有说,我是为了妈妈才吃了五个圆筒冰淇淋呢。
其实我知道我爸要说的话。他想说你并不真的需要一个妈妈,他想说艾志恒不能当你的妈妈,他想说你的家就在这里你干什么要找其他人。我在他难以避免的缺席里先学会熟练地上网,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黑网吧行业没有先前那么发达,所以我一般就在家里玩电脑。我查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以此释读我过多的好奇,搜索引擎会在每个节日孜孜不倦地播放绚烂的动画,小时候第一次看到母亲节的时候,我晚上吃面的时候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忍不住问我爸,你是我妈吗?
他拿筷子敲我的头。但他洗碗的时候在厨房里叹气,我站在矮凳上隔着糊满了油污的拉门听,最后没说什么,走了。
艾志恒没搬进来,但他经常前来做客,也经常请我吃饭。我跟他说我觉得哈根达斯不好吃,然后提前补上,是真的,没有觉得太贵。艾志恒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悄悄说,这个没随你爸哦。我一下就笑了出来,我爸走在前面,费解地说咋了嘛。
艾志恒身上有股香味,和那些商场一楼的奢侈品店闻起来一样。他很礼貌,不怎么爱说话,一开始连笑都要抿着嘴。比起我爸或者麦当劳里的我妈,我好像更容易跟他亲近起来。我的好奇很少让他感到冒犯,他的好意也很少让我觉得厌烦。虽然我们家按照家庭结构来说拢共只有两个人,我还是难以抑制地思考艾志恒的位置。既然我爸说他不是我妈——我对此持保留意见——那艾志恒到底是什么?
我跟我爸无数次提起这个命题,他从一开始的僵硬慢慢变成例行公事的敷衍,而我又实在是个好面子的人,很难对他说出太难听的话。终于有一天,他跟我说他有事,让我去艾志恒家住两天。
艾志恒接我放学,车里的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眩晕,在车上病恹恹地闭着眼睛,他瞥了我一眼,没有多问,但帮我开了一点窗户。路上堵车,他住的地方有点远,我躺在车后座,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那是我第一次晓得我晕车。艾志恒轻轻拍了我两下,我从一半的梦里醒过来,车停在地下的停车场,外面一片漆黑,艾志恒弯着腰好像在跟我讲话。我听不清楚也看不见,空气中有潮湿的下水道反上来的霉味,我白着脸,握着车把手,吐在了艾志恒的车上。
吐的时候我还分神思考,到底是洗车座套贵还是洗地毯贵,但实在太晕,我思考不了太多问题,唯一值得庆幸的或许是我为了不添麻烦,吐了点在我自己的衣服上。艾志恒的手慢慢搭在我的背上,我蜷缩在车后座,躺在自己的呕吐物里,想要不然我现在从车上滚下去躺车底,等第二天他开车碾过去算了。
艾志恒难得显出点慌张的神色,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我把脸埋在卫衣里,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又在挂水,艾志恒坐在我旁边给我爸打视频电话,我的身上盖着他的外套。我爸的声音传出来,旁边很嘈杂,我闭着眼睛,手背上扎着针,大声地跟艾志恒说我不想看见他。
我爸似乎特意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艾志恒走到旁边去跟他交谈,让他别担心,没大事。我的脏衣服没换下来,但被艾志恒的外套掩住了。我坐在那里,看自己扎着针青色的手背,突然很想把外套扔了,带着呕吐物从医院跑出去,把针头一把拔出来,会流血吗,会晕吗,会躺在路上吗,会躺在垃圾袋中间吗,我要选哪个垃圾桶呢,离厨余垃圾远一点远一点远一点吧。
艾志恒回来了,坐到我旁边,我立刻闭上眼睛。对面的小孩哭得我心烦,我又猛地睁开眼睛,看见艾志恒坐在旁边发信息,那个微信头像好像是我爸。他一说话就犯蠢,我心中无来由地大怒,又因为艾志恒无来由地偃旗息鼓。我爸最后说,她睡着了?艾志恒于是偏过脸来看我,我说,睡着了。他低着头这样打字回复,我爸在对面愚蠢地说哦,那你摸摸她的手冷不冷。
我用没扎针的那只手越过去,抓住艾志恒的手。他好像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用没戴戒指的素净的手环在我的手上,我们就这样牵着,他用另一只手给我爸发信息:挺暖和的。我爸说哦,小兔崽子,我在艾志恒的默许下从他的手越过去按住语音键,说滚。
他的手又抖起来,这次是笑的。笑完之后他跟我说,我之前第一次跟陈卓出去喝酒,吐他身上了。我说,哦...啊?!他这时候又不看我了,看自己剪得很齐的指甲,我也跟他一起看。他念陈卓两个字的时候好像也不大习惯,把这两个字念得含糊而快,像要尽快从喉咙里将它们吐出来,对过多的滞留感到一阵轻微的不好意思。唉,我在心里纵容地叹气,唉。他说,喝多了,然后就吐了嘛。后面的事不怎么记得了。他带我去了他当时租的地方,好像帮我换了衣服吧...我情不自禁地天真地问你们睡一起了吗,他卡壳了,我立刻尴尬地说不,还是不用了。
他继续说,说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就走了。他当时在沙发上睡觉,我走了,他打电话,我没接,我不知道说什么。他可能也是第一次与人讲这些话,说得很磕绊,好像在谨慎地选取能讲出来的措辞。他说,之后有一次,他把衣服洗完给我了。但是——他说到这里好像忍不住要笑——那个衣服只能干洗。我同情地说,哦...然后他就不再说话,我们俩一起抬着头看吊瓶。
我突然感到今天正是那个时刻。于是我抓紧了艾志恒的手,循循善诱地说你看,我是不是要换件衣服,现在是不是挺晚了,医院离你家是不是挺远的,回咱们家吧。护士正好过来给我拔针,我急得六神无主,只能攥紧艾志恒的手说回我们家嘛。我很想挤出点眼泪来增强说服力,然而我要是能这样艾志恒早一万年就该搬进我家。等护士走了之后,他叹了口气说,好的,好的。
他的车送去洗了,我披着他的外套,和他走回去。钥匙在我手里,电梯里有烟味,我在角落抬着脸看摄像头,艾志恒低着头发信息,跟我解释说,跟你爸说一声,他好像明天回。我说哦。
等艾志恒进浴室洗漱之后,我跑到厨房,把没喝完快过期的果汁拿出来,一把泼在了我们家的布沙发上。污渍蔓延开来,我松了口气。艾志恒出来的时候我立刻装可怜相,跟他说我要倒果汁的时候头晕,不小心泼到了沙发上,他果然安抚我没事,然后我立刻急切地说,你睡我爸房间吧。
这当然是个失误。为了掩饰心虚,我把我爸房间的门唰啦一下拉开,很讲礼貌地没有往里看,说请进。
那天晚上我试图不睡觉。第二天是周末,我很担心艾志恒神不知鬼不觉地走掉,而我像我爸一样,睡得不省人事,要过那么久才能再见到他。于是我一直睁着眼睛,直到光从窗帘慢慢透进来,还不敢闭上,门一响,我立刻从床上跑了下去。
我爸站在门口,看起来疲累而费解,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说你知道现在几点吗?五点你跑出来干什么?眼睛怎么红成这样?没睡觉?艾志恒从背后我爸的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糟糟,连打三个哈欠,我爸说你也没睡?这是干什么?
他在鞋柜那里边讲废话边换鞋,我又跟艾志恒说话。我在整夜的恐慌和胃的幻痛里问他什么时候走,艾志恒想了想,悄悄说,要看你爸嘛,我爸此时正巧看见我们俩又背着他说话,板着脸说,睡去啊。看着艾志恒走进我爸的房间里又关上门,于是我也走进我的房间里,我爸探头进来,说我一不在你就发神经啊。
我困得要死,没力气跟他拌嘴,只能徒劳地将手举在空中,他不明所以地走过来,我用尽最后一丝神智说,不许让他走。我爸很大声地叹了叹气,勾了勾我的小手指。我终于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