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升职的第二天,谢伊‧寇马克收到一条入群邀请。这次的升职不仅仅是Abstergo的人事变动,也代表他正式进入圣殿高层。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对收到新邀请感到惊讶——如果这个群不叫“此群没有海尔森”的话。
没人会愿意和老板呆在一个群聊,这件事他早就知道。在他跳槽之前,他和连恩以及霍普有一个单独的群聊,虽然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他在自说自话。谢伊知道阿基里斯的“相亲相爱达文波特”群里没他的席位,并肯定授爵骑士在这件事里出了不少力。“至于吗,”谢伊曾向连恩抱怨,“我不过是说现在还有人守着祖先的名号不放,真是难得。”好友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咽下对两人之间旷世持久纷争的评价。
但是这个群聊的名字过于明目张胆了,谢伊怀疑是查尔斯·李在钓鱼执法。一旦有人上钩,忠实的心腹就会为帝王呈上证据,哭喊着此子断不可留,祈求陛下早日决断。可消息来源于托马斯·希基。他想不出什么事能让这两个人握手言和。洞察之父在上,他最近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即使是查尔斯也找不出能把他踢出北美分部的理由。(如果可以的话,他早就这么干了,谢伊继续想。)除了上周在茶水间吃了不知道谁的巧克力蛋糕。天可怜见,一个加班之后快饿昏的打工人吃掉主人不明的食物既没触犯法律也没触犯守则。或许是接近危险值的血糖让他难以理性思考,谢伊同时犯下两个错误。他不仅念叨蛋糕的主人多大了还喜欢吃巧克力,也没注意到海尔森·肯威在他身后。
他在第二天按照原样买了一个放回去,没忘记附上一张道歉纸条。谢伊不会和任何人说他在付款时看到的那串数字多令人心惊肉跳。他后悔自己因为太着急而没有细细品味这份意外的夜宵的滋味。昂贵的巧克力蛋糕!
难不成圣殿骑士的宗旨不仅包括秩序还包括了诚实?那他们的大团长绝对会第一个被踢出组织。这当然不是指控海尔森喜欢说谎,只是……显而易见,你想象不到海尔森对任何人坦诚相待。无论是身为Abstergo北美分部的最高领导者还是身为圣殿骑士北美分册的最高大师,哪怕仅仅身为海尔森·肯威,这个人都令人捉摸不透。他工于心计城府颇深,手段残酷雷厉风行,却又风度翩翩,一幅英国人的做派,开口便是一副花哨的伦敦腔。他还被赋予了一张漂亮的脸。谢伊暗自补充。狡猾又残忍,这是阿基里斯的评价。在他嘴里,海尔森这个名字是魔鬼的代名词。老天,哪怕天启四骑士再度降临,人间填满火焰洪水与瘟疫,Abstergo大楼只剩断壁残垣,海尔森·肯威也会衣着整齐,端坐在办公桌后,对着前来提交报告的倒霉爱尔兰裔小伙子挑挑眉头,说:“你迟到了两分钟,寇马克先生。”谢伊打了个寒颤,不为突如其来的末日设想,而是为自己生死未卜的工资。
谢伊的胡思乱想被新消息打断。他瞥向手机,发现是门罗。门罗算是他加入Abstergo的引路人,目前正在公司的加拿大分部出差。他从军队退役之后就为Abstergo工作,直到现在。比起名字或者职务,同事们都喜欢叫他的军衔。他是一个好前辈,总是帮新人解决各种问题。谢伊还抱过他家那只温顺的长毛猫咪呢!哦,谁见过乔治·门罗生气的样子呢?
**
乔治·门罗:谢伊,恭喜你升职。
乔治·门罗:希基说你一直已读不回。没关系的,我们都在里面。
谢伊‧P‧寇马克:谢谢您,上校。我这就加入。
乔治·门罗:😊
**
“我们”。谢伊盯着这个词看了两秒,最终选择放弃思考。他把消息同步到电脑,点击加入群聊。快速浏览群成员之后,他发现几乎所有的圣殿高层都在里面,包括查尔斯·李。查尔斯·李在一个名为“此群没有海尔森”的群聊里,这件事够他从现在笑到圣诞节。查尔斯会在给海尔森的年终报告里附上聊天截图吗,还是会写出一份舆论监视报告?“您在群聊里被提及9283次,其中有3771次是关于您的八卦,2837次是关于您的工作安排……”谢伊突然好奇,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份报告,海尔森还能保证冷静自持吗?
在他因设想中顶头上司精彩的表情笑出声音之前,他察觉到有人进入他的办公室。谢伊见到了这一刻最不想见到的人:他的老板。海尔森·肯威站在他的面前。
“谢伊,希望没打扰你。”海尔森说,谢伊留意到他穿着一身便服。“新办公室怎么样?”
谢伊点点头,“很好,先生。我很感激您给我这个机会。”
他说的是实话。这是他第一次拥有独立办公室(算上在刺客那里的履历)。宽敞明亮,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市。升职也意味着更高的工资,除去必要支出之外,他有更多钱用来丰富和保养他心爱的帆船——莫琳根。他花了几秒钟去想停泊在港口的好姑娘,想她流畅的曲线,光滑的涂装和挺括的帆。他想念开船的感觉,也想念漂浮在海浪上的感觉,下次放假他一定要出海一次。
几秒的走神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海尔森什么时候走到他的身后了?!他刚刚加入的群聊还光明正大地摊开在电脑桌面上。没关系,我的运气操之在我。谢伊想,他偷偷移动鼠标试图关掉群聊,但Abstergo配备的无线鼠标适时地不太好用。
“谢伊,之前那次任务……”海尔森的话被消息提示音打断。不仁慈的鼠标之神并没有回应谢伊的哀求。海尔森的目光已经被吸引,停留在这个该死的群聊上。
这下完蛋了。
**
克里斯托弗·吉斯特:老大不是要去英国探亲吗,他的车怎么在地下停车场?
本杰明·丘奇:和儿子吵架了。
本杰明·丘奇:他儿子在起飞前两小时把他的机票改签到下周,那时他刚刚迈进机场大门。
约翰·皮特凯恩:你怎么知道?
本杰明·丘奇:他问我如何与叛逆期男孩相处。
查尔斯·李:心理咨询不应该遵守保密性原则吗?
本杰明·丘奇:我只是员工健康服务与应急医疗部的主任,又不是他妈的肯威的心理医生。
**
尽管Abstergo办公室的隔音相当好,谢伊还是觉得自己听到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他胆战心惊地偏头瞄向自己的上司,对方刚好看向他。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谢伊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生病了,不然转头的时间怎么会和地质纪年一样漫长。好在他的颈椎足够健康,没发出什么声响。
快,谢伊,说点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大脑说。该死的,这种寂静太尴尬了。
不,什么都不要说,除非你想立马卷铺盖走人。另一个更为冷酷的声音告诫他。
怎么可能任由这片寂静发展下去呢?这可是谢伊·寇马克,整个Abstergo里话最多的人之一(拜托,这是一个船长应有的优良素质)。在发声器官运作之前,他只来得及警告自己不要讲“你不仅耽误了时间还失去了钱”之类的话。
“我的父亲是海员,”谢伊说,他腹诽这句话更适合出现在私人晚餐而不是在现在,在公司;对面应该是漂亮姑娘,而不是海尔森·肯威。海尔森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他。“海员嘛,常常大半年不回家。即使回家也呆不了几天。”谢伊继续说,他试图使这个故事足够吸引人,“在他某次出发前,我掏空了他的行李箱,往里面塞了半打罐头。”然后呢?他感受到海尔森探寻的眼神,于是讲完了这个故事,“我没给他留哪怕半件换洗衣物,他也没放过我的屁股,在七个月之后。”他想到十几年前那个男孩,他快记不清男孩当时想的是什么了,总归不是一种良性亲子互动。他知道Abstergo会对员工做背景调查,但不清楚海尔森是否会看,他的父亲在一场海难中去世了。然后他度过了一段不长不短的糊涂时光,几乎是被连恩押着才完成学业。他加入阿基里斯的组织,又在发现“惊天阴谋”后与前半生的自己分道扬镳。尽管离开的过程不太体面。他结识门罗,在其引荐下加入Abstergo……直到现在。
这番话的意义是什么呢?向老板卖惨乞求原谅?还是我的运气操之在我的最后努力?海尔森没有追问下属的沉默,他只是语气平静地说:“康纳,我儿子,你见过。”
我见过吗?谢伊问自己。在某一刹那,他想到上周Abstergo的一场骚乱。一把折叠椅撞破休息室的玻璃直奔查尔斯·李飞过去。跟在后面的是一个怒气冲冲的年轻人,他看了谢伊一眼,低声咕哝一句。“康纳!”海尔森追出来,挡在年轻人和查尔斯·李中间。上来汇报工作的谢伊被迫目睹这场纷争。海尔森必然看到了他狂按电梯的无助动作。
那间休息室现在仍没修好,但查尔斯·李毫发无伤。强大的运气。
“他快毕业了,为达文波特的公司工作。”海尔森说。谢伊怀疑这句话在影射他自己的经历,但海尔森的语气很平淡,他猜不出老板的心情。摆在谢伊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已经被名为肯威家族的落石完全堵住,而另一条……谢伊一脚油门踩到底,惊恐地发现这条路通往悬崖。
“哈哈哈,那他算我的师弟。”话音未落他就后悔了,词语的尾音戛然而止,没比指甲划上黑板的声音好听到哪去。操。他的大脑说,你完蛋了,谢伊·派崔克·寇马克。你这个叛徒,连着被两家龙头企业踢出去,猎头都对你退避三舍。你的下半辈子挤在廉租房里度过,直到六十岁付不起房租被赶出去,在阴冷的桥洞下裹上纸壳子度过难捱的夜晚。你还敢肖想莫琳根?拜你所赐,你的好姑娘得不到保养,早变成一堆锈蚀金属了!现在,道歉,马上。
“对,对不起,先生。”谢伊说,他几乎咬断自己的舌头。海尔森看起来并不在意,他把注意力放在继续滚动的聊天界面上。
**
查尔斯·李: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在上班时间谈论大团长的私事。
托马斯·希基:噢,我以为你喜欢偷窥他的隐私呢。
查尔斯·李:你这是诽谤!这句话会对大团长和我的名誉造成严重影响!
托马斯·希基:你是不是被戳穿心事急了?
本杰明·丘奇:+1
威廉·约翰逊:+1
克里斯托弗·吉斯特:等等先生们,谢伊呢,他怎么一句话不说?
克里斯托弗·吉斯特:@谢伊‧P‧寇马克
**
“寇马克先生,回答他们。”海尔森说,依旧是那副拖长的伦敦腔,听不出情绪。
谢伊没有回答,他在绝望地计算如果现在提出离职并加入对家公司要支付多少违约金。
“谢伊?”海尔森问。
“先生,”谢伊下定决心,“请您相信他们没有恶意,他们只是……”谢伊拼命检索词库,几乎用掉了半生的词汇储备,“只是有点太——呃,对,过于关心您了。”这叫什么话,他唾弃自己,哪有这么关心别人的!
“我认为有必要开展一场关于社交礼仪的培训。”海尔森说,他决定放过这个看起来要碎掉的爱尔兰人,“你负责安排时间。”
他的手下视死如归地点头。
“还有一件事。”海尔森说,满意地看到谢伊劫后余生的表情突然消失。“不,这不是Abstergo的工作也不是圣殿骑士团的工作,而是我,海尔森·肯威,的私人请求。”
“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谢伊回答。
“很好。”海尔森向他发送一张截图,“帮我找到这个人是谁。”
“哦先生,或许我可以问问发生什么了吗?”
“和我父亲有关,”海尔森说,“他说要来见网友。我们得知道对面是什么人。”
“英明的决策,先生。”谢伊说。他打开截图,发现这个倒霉蛋最后一条状态的图片越来越眼熟。一样的天空,一样的海滨,和与莫琳根一样的帆船。说不定是盗图。寇马克船长抱着最后一点乐观想。他将目光上移到账号名字处,那里分明写着:Morrigan。如果不是海尔森还在他身后,他一定会惨叫出声。
海尔森并没发现什么异样,他说了几句什么,离开了谢伊的办公室。
谢伊什么都没听到,他犯下了这两周以来第三个重大的错误。他打开自己的账号,翻到Jackdaw,昨天说要来美国见他(和他的船)的英国网友,绝望地在这人的互关列表发现了一个名为H.E.K的家伙。这人主页没什么东西,除了一张公园的秋景。谢伊一眼认出那就是公司楼下的公园。
去他的信条,去他的洞察之父,去他的刺客和圣殿之间的纷争。
谢伊‧寇马克不打算辞职,他打算乘上莫琳根直到南极北极西印度群岛或其他乱七八糟随便什么任何人都联系不上他的地方,总之再也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