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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自认不是个感性的人。至少人生的前十六年不是。
在这个快被血统论浸透的咒术世界里,六眼转世的身份就像某种隐形通行令,让他不用费力就站在顶端。一切都来得太轻易,很难怀有什么正常人的情绪,也什么都不害怕。他在高专那会,表面看着有同期,有挚友,却活得像某种任性恣意的独居动物。
五条悟和夏油杰或者家入硝子不一样。周围的人多少都清楚。五条悟就是五条悟。
十几岁那会的夏油杰的画风还很温柔,不像后来,动不动就被掀了脑壳拿来当砖,活像有追求的boss们用来针对五条悟的纯元。夏油杰小时候是那种会把糖分给别人的乖小孩,长大一点也是个温柔体贴的青少年,如果不算后来黑化的时间,他长到十几岁,人生中干过最叛逆的事也就是当五条悟的挚友。
他们在一起三年,在咒术界的名声很是有震慑力,毕竟只要和五条悟并肩走,大家就会下意识觉得这不是个好惹的主。但熟悉的同期都知道,其实大多数时候,夏油杰和这位最强的相处一点都没有逼格:五条悟饿了,陪五条悟吃好吃的,五条悟想玩了,陪五条悟打街机逛游乐场,五条悟无聊了,陪五条悟杀人做任务。
夏油杰之所以能成为五条悟的挚友,某种程度上并不是因为他的实力,而是因为他的忍耐能力。咒术界人尽皆知六眼很强,另一个隐形的信息是六眼很独。强者都很独,似乎是某种定律。所有在五条悟青少年时期和或多或少他相处过的人都有着相对统一的评价:性格非常糟糕。这样的性格很难在群体中生存,五条悟不是一般人陪的起的,只有夏油杰这种天生不为别人牺牲点什么就难受的家伙能完美适配。
所以后来他死了,五条悟才会那么在意。
但十几岁的五条悟并不像后来那样,能够部分地意识到自己人生中的缺陷。那会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缺陷,其实也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珍惜身边的人。无论是家入硝子还是夏油杰。虽然他每天杰啊杰地叫,吃饭睡觉都恨不得黏在别人身上,但那只是因为只有夏油杰会认真地回应,夏油杰就是那种脾气好到半夜三点永远都会接朋友电话的家伙,对于五条悟更是夸张,一旦开始纵容,几乎没什么底线——一些常人不能理解的,乱七八糟的任性请求,只要是在夏油杰那里,都能够得到许可。
五条悟心里隐约知道,他这样的人本来不该拥有这种程度的朋友。
可是被迁就的感觉很好。不如说实在太好了。就像每天都给幼儿园的小朋友吃他最爱吃的棉花糖,根本没有哪个合格的小朋友可以拒绝这种诱惑。
小朋友还有一个特点,喜欢得寸进尺,今天吃到了一颗糖,明天就想吃两颗。
高专的课很无聊,百分之八十的课五条悟在睡觉,剩下百分之二十的课在看漫画。有段时间他厌倦了战斗千篇一律的jump,迷上了情感细腻的少女漫画,在硝子一脸看变态的无语表情下滔滔不绝地卖安利。夏油杰只是在一旁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去。
下午六点,教室里的人都走掉了,他还在翻clamp的单行本,夏油杰在旁边靠窗的位置等他。黄昏的夕阳很浅,金色的光从玻璃窗透进来。五条悟福至心灵,朝对方眨眨眼问,杰,要试着做我的女朋友吗?
夏油杰明显怔了一下,大概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五条悟于是玩心大起,估计放慢了声音又说了一遍。对方这才微微蹙起眉:悟是漫画看多了吗?
不是哦。他懒洋洋地拖长语调,故意直视对方的眼睛。任何术师在六眼的注视下都无所遁形。很容易看到藏在对方故作平静的表情下的一点无措。这一点失控的情绪极大地取悦了五条悟,于是他决定把这个游戏继续下去。男朋友也可以哦,杰。他这么说。要试试吗?
别闹了。对方终于长叹一口气。但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本来只是玩笑性质的一个吻,但夏油杰看起来完全愣住了,那样的表情太难得。他没有拒绝——五条悟只觉得更有趣了,甚至心脏都开始砰砰砰地跳起来,像遇到了有趣的对手或者好玩的猎物,熟悉的节奏。他碰了碰对方的额头,得逞地小声低笑:你没有推开哦,杰。
夏油杰只是闭上眼,努力调整了两个呼吸,似乎在把什么不能表露的情绪按下去。等他睁开眼睛,又恢复了平静。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呢?悟。他耐着性子轻声问。是因为漫画里的主角都有女朋友吗?
不要总把我看得那么幼稚。五条悟扁扁嘴,懒洋洋地回答,伸手从对方的唇上轻柔地抚过——这个动作确实是从漫画里学来的,但他才不会承认。所以杰,没有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哦。
夏油杰没有回答,目光并没有落在五条悟身上,而是落在他身后的某片区域。那是高专第二年的夏天,在五条悟的记忆里总是很清楚。那天晚上下了细雨,夏油杰带了一把黑色的伞,他撑起伞的时候,把五条悟也罩在了阴影下。
五条悟眨眨眼:雨不会碰到我哦。
我知道。夏油杰轻轻叹气。悟刚才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啊,要杰当我的男朋友。
夏油杰点点头,颇有些认真地看着他说:如果是恋人的话,通常是会撑一把伞的。
其实五条悟后来有后悔。那个时候的恋爱游戏就是要到对方家里打电动,逼迫所谓的男朋友亲手给他做花样甜品,玩累了就和对方像漫画里一样亲亲贴贴。那个人始终陪着他把这个游戏玩了下去。再往后一点的日子,夏油杰离开之后,发动百鬼夜行之前,他们私下其实从未见过面。夏油杰开始放手的时候,五条悟才意识到傲慢有时候是某种阻碍。他回忆起那时候两人之间暧昧又单纯的关系,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当时再过分一点就好了,反正那家伙大概也不会拒绝……倒不如说过分一点更好。
但凡再过分一点。那家伙就不会把自己闷了整整一个夏天,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夏油杰死掉以后,他经常为这件事后悔,这一点后悔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实际上那个闷热而漫长的夏天,他并不是什么都没看见——杰瘦了一点,不怎么吃东西,总是睡不好。
他看见了,没有在意。
和甚尔一战同样对五条悟产生了关键性的影响,不同于夏油杰,比起理子的死,对五条悟来说更重要的事情,是他在六眼「最强」的力量之下感到了自由。高强度的任务能够让这种力量得到释放,战斗更容易实现自我满足。
至于杰……就算被抛下了一点,也会很快追上来吧。至少在那个时候,他是这么想的。
也许夏油杰说得没错。五条悟身上的确有一种接近狂妄的傲慢。即便是在高专第三年那个漫长的夏天,他也从未主动地花费更多时间去拉对方一把。或者说在他的潜意识里,不强到足以和自己比肩的人,也许并不需要勉强站在一起。
他唯独没想过被抛下的人会是自己。在新宿熙攘的街道追上夏油杰的时候,胸口是闷了好多话想要问的。为什么要这么做?整整一个夏天,为什么任何一件事都没有告诉我?但真的看到对方的时候,他忽然一句都问不出口。
真是傲慢啊,悟。夏油杰说,如果能够成为你的话,这样的梦想应该就不是那么愚不可及了吧。
那之后很多年五条悟都会做梦,梦醒来的时候心口发闷。梦里总是看见夏油杰的背影,听他对自己说,想杀就杀吧,你的选择都有意义。
五条悟不知道所谓的意义是不是那样重要的东西。也许对夏油杰而言就是重要到那种程度,重要到非要和过去决裂不可。他说自己讨厌大道理其实是故意的,却也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的确不在乎所谓大义的价值。如果对方真的选了另外一条路,这样轻描淡写地抛下了自己——
其实并不是不能理解。
这种理解来自某种清醒的自我认知。如果夏油杰没有选择那样一条路,谁又知道站在他身边的五条悟,会不会自顾自地在追寻力量的道路上抛下他呢?
五条悟其实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现实。他唯独没有预料到的是,这个人在他心底的位置比他想象的高。夏油杰开始搞盘星教,笼络一群喽啰在身边,他们再没见过面。硝子和七海他们都以为他们会私下见面。但他们一次都没有见过。夏油杰一向是这样的人,做了决定就不会后悔,怎么都要一根筋地执行到底。而五条悟的散漫是某种外壳,内里傲慢得要死,永远不会成为主动的那一个。他们对彼此的判断都没有错过。
所以百鬼夜行也算不上什么意外。也许是某种早就注定的命运。夏油杰输掉也不算什么意外,只是他最终也没能杀死乙骨,比起说是盘星教主战败,五条悟总觉得这其中有某种暧昧不明的心软。
杀人越货,挑战规则——这个人其实不适合做这种事。
他们自从新宿的离别后的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场景。夏油杰靠着墙,身上浸透了血,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见了他还是露出那种熟悉的、无奈的笑容。
也许我比他适合。五条悟看着他,平静地想。
大概是从那个时候起,他知道自己大概再也没有办法忘掉这个人。大多数时候,深夜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对方的脸在记忆里只会更清晰。夏油杰是他亲手杀死的,不会有任何意外的可能。再后来,这个人对于他的影响逐渐变成了一种无法消除的余震。总能够在难以预测的时候出现,让他动摇。
夏油杰还活着的时候,五条悟也许快乐、难过、不甘心,但从没有过动摇。等到夏油杰死了,他发现自己已经彻底失去这个人,才发现原来动摇可以来得如此轻易。
在狱门疆里睡觉的日子,五条悟想起了很多高专时候的小事,想起硝子,想起夏油杰,想起百鬼夜行的那个晚上。那晚月色其实很好。人生的最后时刻,夏油杰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看起来被自己那句不合时宜的发言勾起了旧日回忆。他按着夏油杰的胸口,皮肤下面就是心脏,而夏油杰的手很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那样的眼神太绝望又太温柔了。如果苍的触发再迟一秒,这个人就会勾住他的脖子吻上来。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没错……怕如果再迟一秒,就再下不了手。
某种程度上,这辈子确实赔给这家伙了。五条悟想。五条悟轻声地笑,在完全封闭的空间里自言自语。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不放过我呢,杰。
自被狱门疆封印开始,某种违和感就逐渐在心底盘旋,果不其然。被命运馈赠的人对命运会有比其他人都要快速和准确的预感——上一届六眼就死在十种影法术之下。按理说大家都在外面,他应该更有责任感一点,毕竟人都该有所成长。但说实话,他一点也不担心这个。就像很多年前,被伏黑甚尔用一把天逆眸逼到濒死边缘的时候,他一点也没想起死去的天内理子,而收养伏黑惠的时候,也一点没想起过禅院和他们视若珍宝的十种影法术。
五条悟向来是个很任性的人。
拥有魔虚罗的宿傩至少给了他一场体验不错的战斗,如果这就是六眼的归宿,他并不觉得遗憾。他这辈子遗憾的事只有一件,真正感到遗憾的人也只有一个。
见到夏油杰的时候,五条悟终于怔了一秒。
也许真的是命运。他想。
诅咒之王感觉如何?他听见对方这么问。
糟透了。五条悟耸肩。
夏油杰笑了,似乎有泪在他的眼角,亮晶晶的。七海说了很多吐槽他的话,五条悟都没太听得清楚。随便吧,反正大概率也没说错。
杰,还记得吗。他低着头,用七海听不到的声音小声说,笑意却怎么也掩藏不住。我说过会再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