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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喊我过去时，我正被狗拖着跑。
那狗是老爸托了他战友的关系，从基地领回来的一只在考试里被刷下来的预备军犬，个头大，眼睛亮，不合格的原因是注意力不集中，精力旺盛过了头。我十岁出头时接到它，现在我十四岁，狗长得巨大无比，我们一起坐地上时，它比我都高。年少的我不爱读书，一有空就带着狗出门疯跑，滚一身泥土、被树枝子刮坏衣服或者摔一跤擦破皮都是常事，回家时老妈提着锅铲从厨房里出来踢我屁股都是常事，老爸倒是很豁达，总是用粗嗓门大笑道：这小子像我，有什么不好！
我还在把狗往回拽，老爸又在另一头大喊：“密西根！臭小子快过来，有客人了！”
我家来的客人大多数都是老爸的战友，这些人身上有抹不掉的军人气质，像一块块粗犷的砾石，体魄强健，肌肉发达。挤在屋子里一同放声大笑时，连房顶都要被撼动几分。老妈其实挺欢迎他们来，我也很喜欢他们来，因为每到这时候都能有比往常更丰盛的大块烤肉吃。要是运气好，老爸会偷偷分我一杯底儿的啤酒，但要是被老妈发现，我的耳朵就要被拧了。我猜这次又是那群豪迈的客人来了，鼻子里先闻到了不存在的烤肉味儿。于是我对狗吹了声口哨，撒开腿朝着坡上狂奔。
壮硕的大狗跑起来身上的肌肉和皮毛都在跟着颤抖。我穿着短裤背心，被拖得有点趔趄，爬上坡的时候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上。
“爸！”我边喘边说。“这次是哪几个叔叔？”
老爸的大手拍了一巴掌我的后脑勺：“这次不一样，是别的客人，过来！”
我这才注意到路的另一头停着一辆车。叔叔们开的车总是蒙着灰尘，上面还有剐蹭的痕迹，开起来叮呤咣啷，有时真怕半路散架。他们车开得很野，这乡间大道上人烟稀少，偶尔地，他们也会喊上我，飙起车来疾风贴着我的头皮和耳朵呼啦一下掠过。但这辆车洗得一尘不染，十分考究，玻璃贴了防窥膜，我看不见里面的人。我拽着狗，跟在老爸屁股后面，远远地看见我妈已经从屋里迎出来了。副驾驶上下来了一个女人，盘着发髻、戴着眼镜，穿得很干练。老妈似乎高兴坏了，在围裙上擦着手，喊得大声，连我都听得见：“哎呀，卡菈！”
那个叫卡菈的女人张开双臂，她们亲密地拥抱了彼此，然后她们转过脸，朝着正走过来的老爸挥了挥手。看来这次的朋友确实不太一样，不知道这烤肉还吃不吃得上。我的兴致没之前那么高了，狗也跟在我旁边慢腾腾地走，再往前几步，我们干脆都站住了。他们三人在那儿寒暄起来，但过了一会儿，后座的门打开了，我看见有人走下来。
是个年纪比我小的小孩。我想：真稀罕。
“密西根！愣着干嘛！来打招呼！”
我还惦记着或许要飞走了的烤肉，从坡上慢吞吞地挪下来。或许是因为老爸的嗓门太大了，那孩子也朝着他喊话的方向——朝我这里转过脸来。我看见一张有些苍白的少年面孔，略显呆板的粗框眼镜后面，是一双有些黯淡的眼睛。他的嘴角用力地抿着，脸上的表情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隐忍、坚毅又有一些淡淡的悲伤。我一时之间有些晃神，但我的狗可不管不顾，趁着我手松，直接连蹦带跳地蹿了过去。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在爸妈和卡菈阿姨的惊呼中，我几乎是半跑半滚着冲下去，却终究是晚了一步——那条壮硕的大狗冲到少年的面前，毫不客气地撞翻了他，当我赶到时，它正热切地舔着他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我吓得大叫，拼尽全力把这笨狗拽开，少年仰躺在地上，眼镜被甩到了一边。我看着他被舔得湿漉漉的脸，赶紧揪起衣角胡乱地帮他擦起来。然后我感觉到他轻轻地抬起一边的手臂，制止了我这粗野的补救。我以为他会被吓哭，或者会朝我发火，但他没有。他只是极其平静地坐了起来，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眼镜，重新戴了回去。
“没关系。”他只是这样说着，自顾自地站起来。
晚饭吃得格外丰盛，老妈做了一桌子的菜，样样都是拿手的。肉绝对管饱，还开了过节才会喝的酒。我觉得稀奇，但有肉吃就没什么不好，敞开了吃到心满意足才遗憾地放下刀叉。狗今天也跟着沾光，分到了肉和骨头，在餐厅另一头啃得咯哒咯哒响。他们三个大人聊了很多，看起来像是老朋友了，有些我听不懂的词反复地在他们口中被提及，什么“技研”，什么“卢比孔”，还有一个叫“永井教授”的人。我不在意这些，但视线频频落到餐桌另一头——那个孩子坐着的地方。
在这里长大的孩子天生有一股野性，还在光屁股的时候就玩到一起，泥里打滚，下河摸鱼，偷别人家果子吃，被逮住就像泥鳅一样开溜，任谁都抓不住。这个孩子坐在这种地方就显得格格不入，有什么东西将他与周围隔绝在外，他用刀叉的时候甚至不会发出一点声音。比起肉，他可能更喜欢蔬菜，但不管是什么都只吃了一点。卡菈阿姨问他喝什么时，他只要了白水。实际上他早就吃完了，把刀叉放在一边后，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低头发呆。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被忽视——那他想错了，上了这张桌，我妈是绝对不许任何人被排挤在话题外，她眼睛尖，早就注意到这发呆的小孩。大人的话题进行得告一段落，她探出身子，朝那孩子问道：
“吃饱了没？不够吃还有，多得很。”
孩子回答得一板一眼的：“很好吃。谢谢您的款待，女士。”
“哎呀，真是有礼貌的小绅士，我们家这个根本就是皮猴子。”
我不服气，于是学他说话：“抱歉，女士！”我妈立马在桌子下面踹了我一脚，大家都开始笑，除了那个孩子。
“你是不是累啦？”我妈说，“路很远吧？从机场下来到我们这要开半天车呢！”
孩子沉默了一下，然后回答：“还可以。没关系。”但实际上，他的脸上确实有一种疲惫感。我妈又在桌子下面踹还在打饱嗝儿的我：“密西根，你送人家去房间歇着！”
我“哦”了一声：“他睡哪儿啊？”
“今晚你爸睡客厅，卡菈和我一起，你俩睡一屋。”
我“哦”到一半，然后“啊？！”了起来，另一边啃骨头的狗都被我吓得原地扑腾着坐直。我妈说：“啊什么，你害羞？人家不嫌弃你臭烘烘就不错了！”
我屋里乱糟糟，衣服裤子乱丢，桌子上还扔着我前两天从外面捡回来的石子儿呐！老爸可没告诉我今天要来客人、还要跟我挤一起！我的眼睛开始乱瞟，指望那个孩子提出一点反对意见——他看起来就不是那种愿意和人合宿的类型！但那孩子只是说：“谢谢您。”
我心想：完蛋啦。
乱甩乱扔的时候恣意妄为，当着客人面收拾东西时尴尬得抬不起头。我手忙脚乱地把脏衣服塞进篓里，再把喝空了的易拉罐往垃圾桶里丢。狗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也挤进了房间，那个孩子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给它让出了一块地方。本来就不算大的房间瞬间变得有些拥挤。我扯了块毯子铺在地上，把我的枕头也丢下来，从我妈的房间里拿了个干净枕头摆回去。这样勉强像个能招待人的样子了。回过身的时候，那孩子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明明旁边就是椅子，他却没有坐。
“你……”我觉得他怪怪的，太紧张了？不好意思？也正常，他跟我见过的小孩都不一样。我不傻，会大老远地跑来这里的小孩，一定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原因。我想我是不是该关照他一点？于是我说：“你别客气，我们这里的人就是说话嗓门大。当自己家就行。”
他回答我：“谢谢你。”然后又开始抿嘴角。他一直在抿嘴角，像是想忍住什么似的。
我觉得我站这儿碍手碍脚，说不定也惹得他紧张。狗站在我们两个边上摇尾巴，我拍了拍狗头，我和他说：“那我去给你倒杯水吧！我们这里吃东西很咸吧！你可以坐在床上等我，我昨天才晒过被子！”
孩子点了点头，我赶紧带着狗溜出了房间。路过餐厅的时候，他们三个大人还在说话，但氛围好像变得沉重了一点。那位叫卡菈的阿姨在抽烟，我爸妈脸上的表情都有些难过。我很少看到他们会有这样的表情。
“所以永井教授他就——”
“对。我受教授所托，才会带着这个孩子来这边……”
“唉。”老妈长叹一声，“可怜的小孩啊！”
我觉得自己听到了不该我听的东西，于是带着狗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倒了杯水，再蹑手蹑脚地溜回房间。回去的时候我看见那孩子已经躺在了床上，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这么睡了过去。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轻轻地坐在了地上。
半夜时分，我醒了过来。
我家的狗喜欢挤着我睡，那过于庞大的身躯时常挤得我呼吸困难，深夜醒来调整姿势是常事。但这一次似乎不是因为这个。狗和我一起睡了地板，空间宽敞，它睡得惬意。黑暗中，我半眯着眼睛往头顶看，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坐在那儿看着我。我突然就清醒了。
“对不起。”头顶的声音说，“我吵醒你了吗？”
我摸索着拍亮了床头灯。那孩子坐在床边，光线也让他眯起了眼睛。
“怎么了？”
“我想去洗手间，但我不知道在哪，也不好开灯打扰你，在想怎么办。”
“哦……哦。其实没事，怪我忘记说。我带你去？”
他点了点头，从床上爬了下来。我的狗在地上睡得四脚朝天，打呼噜的时候嘴皮子噗噗噗地翕动。我看见那孩子站好后，小心地绕开了狗，像是怕惊醒它似的。我睡眼惺忪地在前面带路，路过客厅，我爸的鼾声也震天响，我都习惯了。我带他到洗手间，刚想转头回去，却听见他叫我：
“密西根。”
我愣住了。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能不能请你等我一会儿。”他说，又补充道：“很快。”
我没什么拒绝他的必要，我答应了他。他看了我一眼，又似乎往走廊另一边看了一眼，再慢慢地关上了门。我光着脚站在走廊上，看着走廊上昏暗的光把我的影子拖到地板上。他确实像他说得那样，很快，我甚至觉得他有点匆忙，就好像怕给我添麻烦一样。他是不是总怕给人添麻烦？等他站在了我的面前，我才意识到他比我矮一头，那双眼睛疲惫又平静地看着我。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地往回走，进了房间，狗还横在地板上睡得正香。这一次我们两个离得很近，我感觉他的肩膀绷起来了。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嘿我说。”我戳了戳他，“你其实很怕狗吗？”
那孩子沉默了。过了几秒他回答我：“它很大。”
所以他坐在那里，只是担心踩到熟睡的狗被咬吗？唉。其实叫醒我就好了。我说：“它看着是挺凶的……但其实它脾气很好，就是有点笨！我给你看个好玩的吧！”
他用疑问的眼神看向我。我拉过他的手，带着他朝狗的方向走过去。他的手腕有些细瘦，体温比我低，骨节分明，摸起来有点硌人。一开始他有点犹豫，但还是跟上了我，我带着他坐在了狗旁边，这体型巨大的狗对我们两个来说像一张小沙发。我把手放在了它的肚皮上，示意那孩子也像我这样做，他的手举在那里摇摆不定，被我拉了下来。狗毛丰沛，摸着毛茸茸的，我家的狗吃得好，摸起来手感也可好，这是能跟周围那些小孩炫耀的事。我告诉他：“来，跟我一起挠它。”
我轻车熟路地挠起了狗的肚皮，过了一会儿狗的后腿开始抽动起来，急促地跟着我挠它痒痒的节奏虚空地挠着空气。那孩子愣怔了一会儿，看着这滑稽的场面，还是短促地笑了一声。熟睡的狗被我这么一折腾，打了个喷嚏发出抱怨的鼻音，换了个四肢着地的姿势，有点无奈地抬头瞥了我一眼。
“很好玩吧，一挠那里它的腿就会抖起来，很好玩的——”
我捞住狗头，扒拉着它松弛的嘴皮。我家狗的脾气其实好得不得了，被我这么搓来搓去也不愠不恼，对着那孩子伸出舌头，欢快地摇起了尾巴，敲得地板咚咚响。我说：“你看，它在对你摇尾巴，它很喜欢你。你可以对它说‘握手’，它能听懂。”
孩子小心地伸出了手。不等他说“握手”，狗那巨大的爪子就用力地拍在了他的手掌里。他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抬起眼睛看着那热情的狗，然后慢慢地握着那硕大的狗爪，摇了摇，又摇了摇。
“……你好。”他有点拘谨地说，但好像没那么害怕了。狗凑过去，开始闻他的手，我还从来没见过它对谁这么热情。那孩子现在脸上的表情稍微有点像这个年纪的小孩该有的了，虽然很少，少得可怜。狗闻得差不多了，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收了回去，我靠在狗的身上，看着他爬回了床上。我想，等他哪天真的不怕狗了，我就告诉他，其实他可以躺在狗的身上，很舒服的。但今天实在是太晚啦，已经不该乱玩了，不然吵醒了隔壁的我妈，我又要被踹屁股了。我看他爬了回去，于是伸手去按床头灯，躺回了地铺里。黑暗中狗也凑回了我身边，咕咚一声趴下了。
我是睡得很快的类型，灯一关，眼皮就变得沉重，睡意飞快地酝酿出来。没什么要发愁的事的小孩是这样的。
“密西根。”
黑暗中，那个孩子轻轻地叫我，我已经开始困了，我用鼻音回答他：“嗯——？”
“我忘记自我介绍了。”他说，“我叫沃尔特。”
唉呀，我也是笨蛋，我都没想着问一问！或者我想着他会自己告诉我。我想，等天亮了，我带他去外面转转，我们两个可以一起被狗拽着跑，不行，他身板太小了，怕是跑不动……
我模模糊糊地说：“那么晚安，沃尔特。”
我听见沃尔特也对我说了“晚安”。我一手环着枕头，另一只手耷拉在狗的身上，疯跑了一天的疲惫涌上来，就这样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