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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蓝眼睛的国王
深冬,又一场大雾散去之后,酝酿数日的雪终于落了下来。六角冰晶外裹着一层鹅毛般的雪絮,每一片都足有成年人的手掌大小。像是夏日里垂落水面的荷叶,无声而轻盈地覆盖了伦敦的街头。若非烈风呼啸而过,吹起又一个苍白的黎明…人们从好梦里醒来,恐怕会困惑于究竟是怎样的力量将那窗外的世界尽染霜雪之色。街头巷尾,举目萧条。
黑车驶过查令十字街,停在白厅的岗哨不过百米开外。车身近半被大雪覆盖,仅有尾灯附近露出一点一丝不苟的黑色,擦得锃光瓦亮。司机由前门而下,撑开伞,迎出一个鬓发微雪、着一身雪青色长袍的老者来。他的身量不高,面容于伞沿之下一晃而过;背脊却是板直。行走顾盼,皆颇为果决,有几分军旅之色。他没有接伞,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便独身一人走入了苍茫大雪之中,肩头不落雪絮片缕。转过街角,红色的电话亭孤零零地伫立。他推门而入。如同羊皮纸被喂入炽盛的炭炉;火舌一卷,和着一门之隔以外、仿佛裹挟着千刀万刃的寒风,将闯入者的身影顷刻吞噬其中。
魔法部的入口究竟是何时变成这样一只狭小逼仄的电话亭已经无据可考。或许是历史沿革,又或许只是因为紧张的时局——如今大部分的公用飞路网都因为安全原因而关停了。因此,即便贵为傲罗局主管,埃德温·贾维斯也不得不忍受那种类似置身于一条狭窄水管中的挤压感,满面郁色地步入中庭。特殊时期,大堂人流稀疏异常,彼此来往匆促,亦交谈寥寥,一片迫人的寂静。可谁都知道这并非和平时期的宁静。倒像是暗潮涌动的深海。
——暗潮的正中伫立着一座雕像的废墟;黑浸浸的九头巨蛇拱卫着一颗蔚蓝色的立方体。那是海德拉时代的遗产。后来施密特被击败,因战火而家破人亡的巫师们便怀着满腔的厌憎将它推倒,变做了一个黑暗时代的记号…那个野心勃勃、妄图踏平整片欧陆的怪物,在他一手创立的神秘事务司里灰飞烟灭。
可战争却并未随着他的陨落而结束。
贾维斯久久地沉默着,目光如刀刻般凿过雕像鎏金的基座。其上以拉丁文流畅地书写着一行箴言——“魔法即强权。”传闻中便是出自那位不世出的枭雄之手。一点稀薄、却深刻的记忆随着这样短促的一瞥,便倏尔流回他的心间。
那时他只有十六岁…抑或是十七岁?正当盛年,春风得意。人生中的头等大事只有即将到来的N.E.W.T——以及那场意料之外的三强争霸赛。那一年布斯巴顿缺席,取而代之的是伊法魔尼,从遥远的美洲大陆上带来一缕新鲜空气。太久远的旧事。然而他的神思一晃,便仿佛又能看见那群少年穿过霍格沃茨的四色旗帜,分柳拂叶而来。彼时他坐在拉文克劳长桌的尽头,远远便望见一双焦糖色的眼睛,狡黠地微笑着。而格兰芬多的金红徽纹下,高傲的女学生会长佩姬·卡特站起身来,与队伍最首的金发青年握手,交谈。弄得原本站在他身边的年轻人百无聊赖;转过身,细长的手指一动,竟是凭空捻出一朵火红的玫瑰,极为绅士地弯下腰去,将它递给赫奇帕奇长桌上的一个红发姑娘。礼堂的烛火在他蓝绿色的瞳眸里跳动,几乎有着摄人心魄的力量。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巴恩斯,罗杰斯与斯塔克。
他快步走过中庭,几乎是不可抑制地陷入回忆之中。直到另一缕金发从他的视野中一晃而过。
“索尔。”他听见自己冷淡而干裂的声音。像是刚做完噩梦的人。
索尔·奥丁森着急忙慌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似乎有些懊恼地转过身来。而贾维斯立即明白了这种情绪的缘由——傲罗训练部的负责人此刻简直是一团糟。黑色的长袍上挂着狗皮膏药般东一片、西一坨的脏污,与他乱蓬蓬的金色长发相映成趣。他看起来像是一昼夜都没睡过好觉了。就连下巴上金棕色的胡茬都疯长如杂草。加上腮边、两颊处几道错落的伤口,像丧家之犬多于资深傲罗。贾维斯看得眉心直跳。
“怎么回事?”
傲罗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显出一点难得的沮丧来,“昨天后半夜我们收到贤者之石的情报,去翻倒巷查证…”
“——结果是个陷阱。你们不光扑了个空,还被捉弄了一通。”一个苍老、却异常有力的女声自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而几乎是下一刻,满头银发的女巫便已出现在他们跟前;双臂环抱,面无表情地替他回答,“埃德温,你的队伍该好好整顿了。劳菲森向来独来独往,也能让他们鸡飞狗跳。我真替你的小伙子们脸红。”
贾维斯还未来得及发作便被抢白,只得苦笑。“佩姬…”
格兰芬多的院长——如今霍格沃茨的代理校长闻言与他对视。两位旧相识就这样毫不相让地以眼神交锋。数个回合,贾维斯干咳一声,率先认输。
“这世道毕竟不太平,佩姬。你我都知道。”他沉静地道。袖袍下的右手却是一抬,向一旁面露茫然的索尔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及时脱身;目光仍凝定在老朋友身上,“你今天来,是为了三强争霸赛?”
索尔本来都已经转身。听到这话,又将信将疑地回了头。堪堪见到顶头上司一派绅士作风地侧过半个身子;臂展方向正是拐角处的官员电梯,通向他位于二层的办公室。
“你也一起来,奥丁森先生。”佩姬神情不变,对金发傲罗的小动作看似视而不见。然而索尔在格兰芬多待了七年,期间大错小错不断,吃紧闭的次数并不算少,因此对院长很有几分天然的敬畏。闻言挺胸抬头站好,就差朗声答一句“——Yes, Ma’am!”
傲罗局主管的眼里不由浮起一点转瞬即逝的笑意。
谁还没有过做学生的时候呢?哪怕是他,哪怕是佩姬,哪怕是…
“我不赞成在这时候重启三强争霸赛。”办公室的大门甫一关上,格兰芬多的院长便开门见山地道,“尽管劳菲森虚晃一枪,但他的重新现身就是贤者之石当年并未被销毁的铁证。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冒险聚集三所学校的学生。”
贾维斯闻言叹了口气,似乎对此早有预料。“我同意,佩姬。但皮尔斯部长的看法很简单。施密特已死,九头蛇早就不复存在。贤者之石——或是宇宙魔方,复活石,不管我们怎么称呼它,也就只是块石头罢了。难道它只要一旦有现世的征兆,我们就要打乱之前所有的计划不成?‘这可不是一个运作有序的系统该做出的决策。我们得相信这七十年来我们所建立的一切’。”
佩姬几乎是冷笑起来:“这可真像是亚历山大会说出来的话。”
“重启三强争霸赛?现在?”不等贾维斯作答,一旁的索尔已毫无形象地将诧异写在了脸上——似乎是全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个展开,“当年不就是因为施密特得到了贤者之石,才在三强争霸赛上酿成惨剧吗?伊法魔尼派来参赛的学生一死一伤,罗杰斯队长刚刚醒转,如今仍然躺在圣芒戈的魔法创伤科里…线索未明,怎么能贸然重启赛事?傲罗办公室可没有接到相关的指令!”
金发格兰芬多向来有些不合时宜的心直口快。等到贾维斯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霍格沃茨的校长自他们今日见面以来头一次悚然变色。深棕色的瞳孔剧震。仿佛沉寂已久的乳浊液倏然摇晃起来,晕开一片令人看不清深浅的大雾。
“史蒂夫醒了?”她诘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贾维斯脸色铁青地看了索尔一眼。
“昨天傍晚。消息暂时还被封锁在高层和傲罗办公室里…鉴于史蒂夫当时的意识有点错乱。”这样说着,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一行代表着时间的数字浮现在三人之间:此时正是清晨八点正。“皮尔斯部长会在今天的采访同时公布这两件事,为三强争霸赛造势。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佩姬。”
…像是要与此相呼应。他的话音未落,书桌旁一座黑沉沉的铁家伙如同老式火车头般轰鸣了三声,旋即便不堪重负般地运转起来,吐出一卷大得惊人的羊皮纸来。题头上书预言家日报。一时间油墨飞舞,如有神迹;一行行打出此时此刻正在同一栋大楼的地下九层进行的那场记者会的尾声。
“——在三强争霸赛重启前夕,历经七十年光阴,史蒂夫·罗杰斯终于在圣芒戈里醒转,成为当世唯一一个从索命咒下生还的巫师。我们的奇迹男孩——在最黑暗的年代里,敢于直面并最终击败施密特的英雄…欢迎回来,罗杰斯队长!”
格兰芬多的院长面色几经变幻,似是难以置信。
“那可是死咒,埃德温。”她喃喃道,“我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在某一秒,她看起来便又像是那个穿着一身暗红色礼服长袍的女学生会主席了——但也只是短短的一刹。似乎被现实所警醒,她的眼睛很快恢复了清明。
“你说他的意识错乱,是什么意思?”
贾维斯走到桌边,将印刷完毕的报纸取下,示意索尔作答。
“罗杰斯队长表现出了很强的攻击性。”大约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鲁莽,金发傲罗的语气难得的审慎起来,“他不认识我们,认为我们都是敌人…都是九头蛇,所以拼尽全力地反抗。并且他不断地重复一个名字,直到被我们制服,再次昏迷过去。我认为他的意识仍然停留在七十年前的神秘事务司里——尽管我们至今仍然不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阵很长的沉默涌入三人之间。
“他都说了些什么?”最终,佩姬这样问道。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像是在开口之前便已洞悉答案。
想起当时为制服那个久病卧床的家伙所付出的种种代价,索尔有些感慨——又有些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
“他一直在呼唤‘巴基’这个名字,质问我们他在哪里。那声音…感觉痛苦极了,我们都不忍心听下去。”他回忆道,“过了一会儿,他大概是把我们认成九头蛇了,又说——”
贾维斯低头读报。手指却在这一刹那不受控制地收紧,几乎将那张厚实的羊皮纸捏碎在掌心。
“——我要杀了施密特。”七十年前,那只银白色的守护神来到黑湖边传信,曾经这样说道,“除非所有九头蛇都已落网伏诛,否则我绝不会停手。”
说到这里,金发傲罗不由的呲了呲牙。肋下那道于病人乍然暴起时留下的伤口余热犹存,仿佛仍在隐隐作痛。但他想起那时罗杰斯犹如笼中困兽般的目光,又实在很难怪责。情绪过筛,只剩下许多同情。
原来世人眼中的英雄、奇迹男孩…竟也只是个看上去失去了一切的家伙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