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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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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1-07
Words:
23,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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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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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8

親愛なる弟たちへ

Summary:

願我的愛像陽光,包圍著你而又給你光輝燦爛的自由。

Notes:

全文約2w8,千速主視角的弟弟們的故事,含濃厚萩松要素。
忌日快樂。

Work Text:

  

  


花開

 

  兩歲那年,我第一次見到研二。

 

  彼時的我對「弟弟」這種生物毫無概念,只曉得是因血緣自然建立的關係,全然不知他會對我的人生造成何種影響。

 

  研二出生時桃花正盛,興許是如此,他確實是個格外討喜的孩子。我先是當兩年的獨生女,然後才得到姊姊的身份,初學者難免手足無措,排練多時,緊要關頭卻是腦袋一片空白。儘管知道父母對未出生的孩子抱有多大的期待,天天對著肚子討論,一個說未來可以繼承修車廠,一個又說不想也沒關係,做自己想做的就好。也許他們在期望上有所分歧,但共同點是不求多有成就,開心快樂即可。

 

  因此我也期許自己能當個好姊姊。

 

  但難免因為多一個人來分擔屬於我的父愛和母愛有些心裡不平衡。

 

  自母親懷胎到離開產房皆順風順水。我在病房內第一次見到他,小小一團窩在母親懷裡努力吸著奶水,小臉皺巴巴的,毛髮沒有幾根,屬實說不上好看。正當我困惑弟弟的真實性時,恰巧看過來的人徹底打消我的疑慮。

 

  那是雙很漂亮的紫色眼睛,曈色比我要深一些,以及和我同樣繼承自父親的下垂眼,笑起來弧度格外好看,種種特徵一再強調我們是有血緣關係的家人。

 

  而皺摺徹底展開後,他變得可愛多了。我對其他小嬰兒沒有概念,只知道護理師們說他是個天使寶寶。不吵不鬧,每天睜著澄澈紫眸,試圖看清黑白模糊的世界,面對每一個人都毫不吝嗇笑靨,逗得護理師直笑,忍不住感慨:未來會是個藍顏禍水吧。

 

  但也不是全然一視同仁。我輕輕觸碰嬰兒軟呼呼的臉,對上過於清澈的雙眸難掩心虛,訕訕收斂。但研二驟然握住我的手指,他的手很小,兩隻手也無法完全包裹,咿咿啊啊地叫喚,彷彿在用沒人聽得懂的語言喚著。

 

  姊姊。

 

  姊姊。

 

  姊姊。

 

  我看著持續不斷地呼喚著我的嬰兒,彆扭徹底煙消雲散。

 

  我回握住他。

 

  我會保護你,直到生命的終焉。

 

  因為我是姊姊啊。

 

  儘管未來充滿不定性,但我們能做的唯有給足愛與關懷,在他做對時鼓勵,做錯時糾正,盡力保護他能平安成長,而研二全然沒有辜負期望,確實是按著大家的期望發展的孩子。他似乎不曉得何謂害羞,旁人面對陌生人尚在束手束腳階段,研二已笑瞇瞇地迎上去比手畫腳。

 

  研二第一次說話時喊的是媽媽,那會兒母親感動得熱淚盈眶,未曾想此後便徹底控制不住他去魅力了。尚只會咿咿啊啊時已把人迷得心花怒放,學會說話以後輕輕鬆鬆征服所有人的心。

 

  那也是我頭一回對「天賦」這個詞有了概念。我們並沒有特意教他如何取悅旁人,畢竟社交是門深奧的學問,早有心理準備得窮盡一生學習,興許才能摸到一點邊。更何況,並非所有人都熱愛與人周旋。

 

  雖說無人會提防一個小孩,但也不會如此容易被調動情緒,連隔壁出了名嚴肅的獨居老太太都無法板著臉訓斥他不合規矩,嘴角的上揚卻怎麼也藏不住。我曾問他為何知道該怎麼讓老太太開心,研二只是看著我,遞出手裡的小白花:「也給姊姊摘了,可是……」

 

  那朵花被研二收在懷裡,儘管他已小心翼翼撫平那些皺摺仍能看出痕跡。小孩子不擅長隱藏情緒,即便是玲瓏心的研二依然。他準備禮物,而今又覺得拿不出手,猶豫著是否該把花收回去。

 

  「不是送給我的?」

 

  「當然是!」研二說,「可是壞掉了……明天再補可以嗎?」

 

  「如果明天找不到白花怎麼辦?」

 

  「才、才不會!我會找到!」

 

  「我是說如果。」

 

  「如果、如果──」

 

  眼看小孩子急得眼睛都紅了,我接下他的禮物,直視他的雙眼,「我更喜歡皺巴巴的花,謝謝你。」

 

  語畢,研二登時破涕為笑。

 

  小孩子真是單純。明明我也就比研二大兩歲,還沒有父親的腿高,已理所當然端起姊姊的架子。

 

  然而隔天我又收到研二的禮物,這回是完好無損的紙花。幼稚園老師驚喜地告知母親關於研二的巧手,未來可以考慮著重發展。大人有大人的交流,研二捧著紙花,這回是笑容滿面:「姊姊喜歡皺巴巴的花,更喜歡漂漂亮亮的花,不過姊姊比花還漂亮。」

 

  天賦是如此小的年齡差甚難填補的鴻溝。

 

  小孩子真摯的童言童語,讓心柔軟得一塌糊塗,同時又一次加深此項認知。

 

  不過天賦也有失靈的時候。

 

  都說人無完人,每個人都有弱點,而有弱點自然有剋星。偶爾他也會遇上較有平挑戰性的對象,那時經驗值便會突飛猛進,最終總能順利攻克。

 

  但闖關總不可能一直是小BOSS,提升能力後,自然會出現更加棘手的大BOSS。

 

  小學二年級的某天,研二突然衝回家,砲彈差點把我撲倒,緊緊地環抱我的腰。小小的孩子埋在懷裡蹭了蹭,仰起的小臉寫滿委屈,「我看起來很兇嗎?」

 

  如果不笑的時候,是的。

 

  萩原家的長相勉強能稱得上溫和的地方大概只有下垂的眼型。身形高大本身就是一種威脅,臉型使五官較為分散,眉宇飛揚捎帶英氣,唇薄,眼睛也不算大。只不過研二愛笑,嘴甜,如劍入了鞘,有效柔和鋒利,所以他是個討喜的傢伙。

 

  「誰說你兇了嗎?」

 

  「沒有。」研二悶聲說,「但我總覺得他的表情批評我,不是兇,那就是輕浮。」

 

  「……也許是你嘴太甜了?」

 

  「可我什麼都還沒說呢。」研二思索片刻,開始比手畫腳,「就、就像上次在巷口看見那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怪不得這麼委屈。

 

  我揉揉研二的腦袋,細軟的髮絲手感好極了,「既然他不願意和你來往,那就和其他願意的人玩吧。」

 

  「可是我想跟他做朋友……」

 

  這下我是真的有點好奇了。人生在世,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歡自己,研二老早就懂得這個道理,從不強求所有人都對他抱有好感,又何曾死纏爛打?

 

  「為什麼?」

 

  「因為、因為他長得太可愛了嘛。」

 

  結結巴巴說出口的是讓人哭笑不得的理由,「就因為這樣?」身邊也不乏長得好看──包含他自己──的人吧?

 

  「我看到他心就砰砰跳。」研二眼巴巴看著我,「我真的很想和他變成朋友,很想、很想──」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讓我想想……」研二難得提出幫助,我當然要替他想辦法,「你試試直接一點?」

 

  「不能誇他好看跟厲害?」

 

  「當然可以,不過你應該先和他說明自己想和他當朋友,等熟了以後再誇他。」我捏捏苦瓜臉的研二的臉頰,肉呼呼的,忍不住多捏兩下,「真誠永遠是最有力的武器。」

 

  「嗯……」研二若有所思,沉默數秒後,突然發問:「我可以帶他回來嗎?」

 

  「我沒有意見。」而且這是首例呢,讓研二這麼想交朋友,又主動想帶回私人地盤的人,連我都想見見究竟是何方神聖,「也要記得問問爸媽哦。」

 

  「好──」

 

  小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得快,研二立刻蹦蹦跳跳地跑去找正在修車廠忙碌的雙親,得到同意時雀躍得好似能看見搖晃不停的狗尾巴。

 

  外人興許會因外表的熱情一時疏忽,但家人的我們深知研二其實是有點冷漠的人。說好聽點是灑脫,凡事不強求,但說直接點就是不在乎……但這回他貌似是認真的。

 

  那一定會成功的。

 

  接下來五天,研二都沒有和我一同離校,最後仍然自己一個人回來,但表情明顯不同了。被拒絕也不再像那天哭喪著臉來找安慰,反倒是想方設法改進攻勢。聽父親說,他最近天天來要修車廠拿零件,當然是付出勞力幫忙整理環境之後,一問之下才曉得是研二發現目標對象塞在抽屜的汽車雜誌,決定以此作為突破點。

 

  之所以是五天,是因為緊接著是假日。深知以退為進的重要性,他在家裡又努力幫忙兩天,成功換來報廢汽車的拆卸同意。沉迷工作的研二甚至沒注意到星期日下午於圍牆外探頭探腦的小孩,黑色捲毛看起來手感極佳,我正想換角度瞧瞧研二口中的小天使,卻見他匆匆忙忙地跑離。

 

  我沒把這件事告訴研二,時至今日我仍替小天使保守秘密。但我曉得,成功近在眼前。

 

  果不其然,隔天放學後,前腳在修車廠放下書包,後腳便聽到研二的大嗓門:「我回來了,帶同學來玩──」

 

  我循聲望去,終於得以拜見小天使的真面目。

 

  頭頂眼熟的黑色捲毛,和研二一般高的孩子雙頰微紅,向廠內眾人微微鞠躬,「我、我是松田陣平,請多指教!」

 

  許是有段時間未真摯地進行自我介紹,小孩說話時聲調起伏劇烈。臉上多處貼有OK繃,淡粉色的傷疤也不在少數,看來還是個調皮的小天使。我邊想著,邊走上前招呼,「我是萩原千速,是研二的姊姊──晚上留下來吃飯嗎?」

 

  「老爸……父、父親會擔心,下次有機會再、留下來享用。」

 

  「別急,慢慢說就好。」我認真回憶,「研二倒是沒說過你說話結巴,我會說慢一點。」

 

  松田張了張嘴,吞吞吐吐的,臉越來越紅。

 

  研二一會兒看左,一會兒看右,視線在我和松田之間來回,神情突然變得八卦,以連我都有點拳頭癢的語調說:「原來松田喜歡姊姊呀──」

 

  都說小孩子好懂,初次見面的松田顯然比一般孩子更不會隱瞞。被戳破心事的他整個人都紅了,似是能看到蒸氣裊裊,吞吞吐吐的,卻沒有說出一句反駁。

 

  還是連說謊都不願意的孩子……未免可愛過頭了。現在,我完全能理解研二的執著,確實得相當努力才能克制向捲毛伸手的衝動。

 

  人,尤其是小孩子,喜好是很單純的,外表尤其是重要的判斷依據。眾人皆道我和研二生得像,故我有充分理由懷疑研二能把松田哄回來的一大主因就是臉恰巧在審美好球帶。而我能發現,更精於社交的研二自然也心知肚明。

 

  只能說,外貌協會要不得。

 

  不過針對這點,研二恐怕也是彼此彼此。

 

  但臭味相投所指不僅僅如此。正值工作忙碌時期,環境只能勉強能說是亂中有序──至少我沒聽誰說找不到工具在哪──更不用說味道,油和廢氣交雜,實在說不上好聞。

 

  然而松田的眼睛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他拽住研二的袖子,後者欣然帶著他往說好的報廢車輛停放區前進。我將今日份工作結束,準備回家完成課後作業前去看看情形。

 

  停放區是鐵皮的倉庫,在夏季時猶如置身烤箱。尤其近年似乎一年比一年熱,若非必要,我毫無踏進裡頭的欲望。不難想像要在這樣的高溫下保持專注和喜悅是何等艱難的任務,但他們的歡聲笑語在門口都能聽見,身後是嗡嗡作響的電動螺絲起子,面前是嘰嘰喳喳的討論聲,往裡面看去,零件散落一地。

 

  很熱。我看見兩個人早已汗流浹背,雙頰紅通通的,但興奮顯而易見。我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都沒人發現我的存在,一心一意想把面前的馬達四分五裂,外表依舊,對拆解的執著卻彷彿讓雪白的雙翅染上墨色。

 

  我默默向後退去,決定回家拿冷飲後再打擾調皮的天使們。

 

  有了一拍即合的夥伴,等於犯案時也有幫兇。我不只一次看見兩個人拿著多出來的螺絲焦頭爛額,也時常聽聞遏止的怒吼,期間沒少挨罵,令家長們哭笑不得的成長著。

 

  足夠熟識以後,我和松田以名字相稱,自然也清楚他的戒心從何而來。在他來修車廠的一個星期後,某天的放學後,他們說好先去商店街購物再回來,因此我獨自一人歸家,此時,正巧有位和他長得相像的男人來到修車廠。

 

  當他自我介紹名叫松田丈太郎時,陣平的父親,以及幾個月前報章雜誌的刊載文章的男主角,兩種身份同時讓人了然。

 

  前知名拳擊手被捕的新聞轟轟烈烈,儘管調查過後已證實是誤會一場,但為時已晚,而想重建失去的名聲堪稱天方夜譚。父親曾經是他的粉絲,沒看見支持的選手出現在擂台上那晚還沮喪地回來藉酒消愁,喝得醉醺醺時恰巧看見逮捕新聞更是五雷轟頂。

 

  不可能!當時他這麼說,在確認是誤捕後還高興地慶祝,但緊接而來的是退役消息,我仍記得那天他看著拳館門口的公告失魂落魄的樣子。

 

  父親連忙脫下滿是油污的手套,走上前迎接昔日的偶像,「松田選手!我、我是您的粉絲!」

 

  「……這樣啊。」鬍子拉碴的松田叔叔一瞬彎起嘴角,隨即清清嗓道:「最近我兒子承蒙照顧了。」

 

  同樣的姓氏和相近的長相,我聽見父親嘟嚷著真是巧合。可不是嗎?父子倆都看中同一家人,除了感慨世界真小,也只能吐槽一家子審美都一樣。

 

  「哪裡,我們都很喜歡陣平──」

 

  「他沒少對車子動手吧。」

 

  父親霎時噤聲。

 

  ……果然也是時常在地板撿到螺絲的受害人。

 

  「不過他們很有分寸,知道真的不能碰的東西……」父親說得有點心虛,惹來松田叔叔的笑聲,眼巴巴看著人,「您晚上和陣平一起留下來吃飯吧?」

 

  「隨便邀請陌生人──」

 

  「您怎麼會是陌生人,您是我最喜歡的選手!」

 

  強而有力的告白震懾住所有人,瞬間吸引四周的目光。

 

  我看見松田叔叔紅了臉。

 

  這下真的跟第一次來修車廠的陣平如出一轍了。

 

  小孩們的交情過了明路──雖然陣平十分困惑為什麼在萩原家餐桌上看見自家父親──大人們也成了好友,作為新參者的松田家在此地的生疏霎時得到填補,而我們也得以窺見過去的陣平。

 

  得知小夥伴的過去,研二心疼地抱緊陣平,不顧後者的炸毛,說著「小陣平最棒了」、「我最喜歡你了」之類肉麻兮兮的話。陣平舉起手,我以為會快狠準搞定驟然化身情聖的研二……畢竟我們剛聽說陣平的拳擊從小練到大,父親是差點搆到冠軍腰帶的人,想來也不會差到哪裡,搞定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何其容易。

 

  然而他回擁住研二,將臉埋進胸膛蹭了蹭。

 

  耳朵依稀捕捉到一聲嗯,夾雜著泣音。

 

  餐桌上我們默契地忽略小孩們發紅的眼尾,松田叔叔倒是不給面子地笑出聲,惹來陣平惱羞成怒的瞪視。年紀和體格的差距讓他無法反抗松田叔叔愛的順毛,捲髮更亂糟糟,「也好,就不會老惦記著警察了。」

 

  他躲開松田叔叔的手,氣急敗壞地整理頭髮,嘴上仍喊道:「我討厭警察!」

 

  旁人聽來有些驚世駭俗的發言,但放在陣平身上完全可以理解。估計他也不是第一次這麼說,只見松田叔叔習以為常地問:「那你還說未來要──」

 

  「當然要當警察!」

 

  同上,他也習慣陣平的從業宣言,徒留我們家的人一個個困惑不已。

 

  研二數次欲言又止,終究是好奇心更勝一籌,「既然這麼討厭,為什麼要當警察啊?」

 

  「不當警察怎麼接觸警視總監啊?」我看見研二的眼神瞬間憐愛,八成是腦補什麼改變陋習的宏大願望。豈料下一秒陣平又道:「那不就揍不到了!」

 

  理所當然的語氣令所有人沉默。

 

  ──除了松田叔叔。

 

  「嗯,那就麻煩你替我揍一頓了。」

 

  無從探究他究竟做多少次自我建設才能把吐槽和勸戒吞回腹中,深知武技高手和位高權重壓根不在陣平的顧慮範疇內,於是父愛佔據一切,選擇無條件支持。

 

  開誠布公後,陣平大概是徹底放下戒心,不吵不鬧的時候就更接近研二初印象的小天使了。但不吵是不可能的。兩個同性同齡同興趣的人碰在一塊,無處不是合作,也無處不是競爭。

 

  都說小孩子長大是眨眼間的事。最能為他們的成長留下紀錄的除了照片,我想就是體檢報告了。

 

  肇因於雙方家長都是高個子──據松田叔叔說早逝的阿姨也是挺拔的大美人,研二和陣平的身高一度分不出勝負。每學期初的體檢都是無煙硝味的戰爭,鬥爭自身高儀的隊伍開始,一直到數字公開時休戰止。一下這個高0.5公分,一下那個拉開1公分差距,戰局可謂是相當膠著。

 

  隨身高增長,逐漸邁進青春期。處處是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我還沒來得及感慨一聲青春洋溢,研二先帶著奇怪的表情回到家中,彆扭地給我遞出粉紅色信封。

 

  我接過信,「處理不了要姊姊幫忙?」

 

  儘管青春期對愛情的渴望加劇是理所當然,但研二原本就很受歡迎,從以前就是赫赫有名的校園男神,是情書和巧克力的大戶。他對於處理熱切的感情經驗豐富,對如何體面拒絕頗有心得,從來沒發生過需要找我幫忙這種事。

 

  但畢竟是弟弟,年紀還小,真遇上困難的時候我當然要出面──

 

  「是給你的。」

 

  「你什麼時候還有這種業務了?」我問,「該不會是賣了我,轉交一封收多少吧?」

 

  「才不是!」研二連忙否認,指指封面的署名,「是、是小陣平請我幫忙啦!」

 

  我還以為我聽錯了,或者研二周遭出現第二個陣平而我不認識。但研二是個很浪漫的人,專屬稱呼這種親暱又特別的表現,他才不樂意破壞。而我攤開信紙,筆跡熟悉至極,且末端署名的的確確是松田陣平,瞬間沉默了。

 

  我當然知道陣平對我抱有好感,再怎麼說第一次見面就臉紅成那樣,這麼多年以來都還能無數次被皮囊哄騙,若有好感度指數,想必已接近爆表,但從未想過會從他那裡收到詢問繼續發展關係的情書。

 

  我晃晃紙張,問:「你給我是希望我答應?還是拒絕?」

 

  「那當然是看姊姊的意願啊!」

 

  「所以我跟陣平交往也無所謂?」

 

  「……我不會放棄喊小陣平的!」

 

  可疑的沉默過後,研二只鼓著臉再三強調自己絕不會喊姊夫,以狡猾的小道避開正面比賽。

 

  我搖搖頭,將情書塞回研二手裡。

 

  「你自己拒絕……」

 

  「那不是太尷尬了?」我說,「陣平不在意,我可是很介意的。」

 

  「一點都看不出來。」

 

  研二嘟囔著接下情書,我沒好氣拍他的肩膀,「要好好還回去,知道嗎?」

 

  「是、是──不過我覺得小陣平不會這麼容易放棄哦。」

 

  這真是個糟糕的消息。

 

  然而事實證明,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情況。

 

  研二和陣平很像,這麼說大概不會有人反駁我的觀點。畢竟若說不相像,我家的電風扇和陣平家的微波爐第一個聯名上書抗議,且附議者數不勝數。要說十分相像又有待商榷。我曾說研二和陣平的馬力加起來100%的話,大約70%由陣平提供,但好在不會同時踩油門和煞車,得以順利前進。

 

  至少我就無比期望研二能學學陣平的大膽。情書是退回去了,但少年的赤誠可退不回去,他的追求熱情得連研二都嘖嘖稱奇,表示:「我對小陣平又有新的認識了。」

 

  「你先別顧著佩服,幫我說服他。」

 

  「我能怎麼辦啊……姊姊也知道我對小陣平束手無策嘛。」

 

  「你撒撒嬌試試?」

 

  研二噙著笑,一個飽含無奈的笑。

 

  他能用撒嬌蒙混過關的地方很多,但這件事顯然不包含在內。

 

  「我拒絕得不夠堅定嗎?」

 

  「哪裡,簡直是教科書式的拒絕呢。」

 

  「我也沒使用會讓他誤會的用詞吧?」

 

  研二點點頭,兩手一攤,讓我更頭痛了。

 

  平心而論,我對其他的追求者都不曾用過如此不留情的拒絕方案。那是我深知陣平不會因為直截了當的拒絕惱怒,也不會因此影響友情。

 

  他的追求很有分寸,絕不會越雷池一步,告白很有禮貌,被拒絕後又瞬間回到普通相處模式,人很體貼,不會造成生活上的困擾,更不會藉題發揮。若如研二所言我的拒絕是教科書,那他也理應傳授合格追求者的素養給所有人。

 

  ──所以更讓人頭痛了。

 

  笨蛋弟弟們當然要好好保護,精心呵護成長,除此之外,我對陣平沒有任何曖昧想法。

 

  看來是一時半會無法解決的問題。

 

  我想,這只能交由時間解決了。

 

  反正學生的主要活動地點還是學校,而年齡差讓我和陣平於小學後見面的次數急劇下降。

 

  說到底,陣平作為追求者的同時,也沒忘記笨蛋弟弟的身份。他能在情侶相關節日不落的告白,也不妨礙他在緊要關頭拆解我的手機。儘管出於好意,想修正雜訊問題,但時間點錯誤差點讓我沒能赴約也是事實。

 

  成長本就是磕磕絆絆,不是完全順利,才更刻骨銘心。

 

  我記得那年我剛剛變成三年級的老屁股,前腳為新入學的弟弟們鼓掌,後腳就在家庭會議聽說修車廠破產了。父母一向希望孩子們快快樂樂,鮮少將工作上的困難告知我們,但泡沫經濟不是誰能隻手遮天的事。

 

  父母的想法是及時止損、另找頭路。從收益不穩定的經營者,轉為穩定但較少的一般工作者。還有房貸,還有上學的孩子,必須要用錢的地方多,若非別無他法,也不會做出這種決定。

 

  他們說:會處理好所有事物後找新工作,不必擔心學費。

 

  他們說:會盡量維持目前的生活,零用錢不會減少。

 

  他們說:真的很抱歉。

 

  我還是頭一回見父母如此自責的模樣,明知不是任何人的錯。不過理智接受現實,情感卻難以認同。這等同要割捨從小到大的習慣,從此埋葬回憶。

 

  研二難得地沒有安慰父母。低下頭,沉默好一會兒,才低聲說自己出去一趟,離開餐桌時眼睛都紅透了。

 

  研二將修車廠看得很重,若無意外,他本打算在完成學業後繼承,為此付出很多努力。而今一夕間未來計畫全盤崩潰,我沒有立場勸他,但作勢不管也不可能,於是我想起陣平。

 

  曾經歷過家庭變故,知道如何調適,同時是最親密的朋友,作為家人的我們有無法勸誡的部分,但陣平對此毫無顧慮。他和研二無話不談,對彼此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越家人,且深諳取悅對方的方法。

 

  我把前因後果整理成簡訊發送,得到陣平的一句答覆:我知道了。

 

  不久後我又收到陣平的簡訊:找到人了,今晚他住我家。

 

  我不曉得陣平是怎麼辦到的,至少隔天我在學校見到研二時,除了眼睛有點腫,已不像昨天那般頹喪。

 

  都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修車廠破產的消息很快傳遍整個社交圈,無數人狀似關切,懷揣不知名的惡意,前仆後繼地來見識落入泥淖的模樣,但研二已回復往日,游刃有餘地還擊那些試探。

 

  但也不是全無影響,他依然愛著這個世界,樂意用善意擁抱一切,不過學會用無視保護自己,也對向他伸出援手的人更為熱情。

 

  因此他找上我,如幼時那般擁抱我時,我已知道他會說什麼:「姊姊真的不會答應嗎?」

 

  坦白說,不感動是不可能的。陣平是個優秀的對象,且彼此家庭都相處融洽,知根知底,一往情深,但我仍無法對他抱有親情及友情外的想法。我不覺得相處必須要有心動,但沒有心動,又何必以主打愛情的關係交際?

 

  我順著研二的髮絲,他保持著彎腰的姿勢,蹭蹭我的手,仰起的臉是毫不掩飾的討好,「我不會答應。」

 

  研二難掩開心,隨即又變成苦瓜臉,「我這樣是不是太卑劣了……」

 

  「是有點,被陣平知道了可能會被討厭,這次哭跟撒嬌大概都無濟於事了。」

 

  「嗚……」

 

  看著愁眉苦臉的弟弟,那會還只到胸口高,還能輕而易舉地把他擁入懷,現在得全盤仰賴他的配合,惹人觸景生情。他們的身高之爭在中學三年級時宣告落幕,一公分的差距先是變成三公分,然後又變成五公分,現在已是無法橫越的溝壑,「──長大了呢。」

 

  「長成卑鄙的大人了?」

 

  「長成我抱不動的大孩子了。」

 

  研二眉眼彎彎,「我會乖乖配合嘛──」

 

  「嗯,打算告白了?」

 

  「小陣平還沒放棄呢。」

 

  「那就想清楚再說。」我拍拍他,「你想過談感情要面臨的狀況嗎?沒有想清楚隨便把人拖進一段感情,還是同性間的感情,單靠喜歡可沒辦法維持下去。」我停頓一秒,又道:「而且你剛剛經歷安慰,想過是不是吊橋效應嗎?」

 

  「……我是認真的。」

 

  「我知道,我當然相信你的感情,也絕對會支持你。」現實考量霎時讓還是高中生的傢伙變成可憐兮兮的落水狗,我捏捏他的臉,暗自感嘆待嬰兒肥褪去後大約不會有這麼好的手感了,「給自己一點時間,好嗎?」

 

  「嗯……」研二再度抱住我,這回仗著身高優勢用下巴在頭頂磨蹭,放肆至極,「我愛你哦,姊姊。」

 

  「跟陣平比起來呢?」

 

  「那當然是都愛嘛。」

 

  我勾著理直氣壯吐出花心宣言的傢伙的脖子,把那頭柔順的髮絲弄成鳥窩。

 

  陣平最後一次和我告白是高中的卒業式。他和研二各抱著一束向日葵,遞過來時是一如往常地表白,然後一如既往地被拒絕。他憋著一股氣,邊嘟囔著「好歹讓我說完」邊把花塞到我懷裡,「這個可以收吧?」

 

  「當然。」一併接過研二手裡的花束,兩相比較之下才看出研二捧的是紙向日葵。後者笑咪咪道:「我們一人做一半,當然,是小陣平的提議哦,怕鮮花凋謝太快。」

 

  「這麼說的話沒給我直接送盆栽?」

 

  「這部分就是我的提案了。」言下之意就是真的想過送盆栽。我忍不住瞄一眼不解風情的陣平,此刻他正瞪著出賣他的人,「既能享受鮮花的味道,又不用親自照料,姊姊喜歡嗎?」

 

  「誰不喜歡貼心的傢伙呢?」

 

  「還不是又被拒絕。」

 

  「抱歉。」我說,「待會請你們吃午餐,慶祝畢業。」

 

  「……你沒必要道歉。」陣平摸摸鼻子,他亦步亦趨跟在後頭,好一會兒才又道:「以後不會再說了……畢業快樂。」

 

  我看著他,倏地將他勾入臂膀,彎起唇,「你也是,畢業快樂。」

 

  自此,我脫離高中生的身份,他也正式自追求者畢業。我們的關係依然很好,在我忙於適應大學生活,平衡打工和課業──雖然父母保證零用錢不會減少,但總不能一味仰賴──期間,我們之間的聯繫未曾中斷。

 

  研二是個樂於分享的人,他會說一成不變,會說變化萬千;會提及喜事,也會談論煩惱。牽扯到生活,那便避不開陣平,構築成他的日常,他的體悟,和他的感情。而他總有說不完的話,滔滔不絕地向我描繪。

 

  陣平不像他一天能給我發過大量簡訊,多半是近況、新知和訴苦,而中心的主人公就是研二。儘管研二聽取我的意見,迄今仍沒有直接說出口,但些微差異就能觸擊直覺動物的敏感神經。

 

  罔論研二總和我說一天比一天還喜歡。喜歡睡眼惺忪,喜歡笑逐顏開,連怒目相對的模樣也令心中無比柔軟。是不是沒救了?他哀嚎道,卻瞧不出半點負面情緒,因此我肯定地回答:沒救了。

 

  確實,沒救了。

 

  都說距離產生美。日日碰面且長時間相處的情況下,見識過沮喪和難堪,濾鏡還能愈來愈深厚,我當然只能這麼說。我既慶幸他是個膽小鬼,礙於我的勸說,他會認真定心思考,短時間內沒有越過邊界的打算;同時,也心虛他是個膽小鬼,這個「短時間」會持續到何時,連我也說不出一個準確的時間。

 

  他們高中卒業時,我請假回到神奈川,如往年一樣在後方看他們領取畢業證書,高舉相機記錄。氣氛使然,本就情感豐富的研二埋在陣平肩上哭,連陣平都紅了眼眶,回頭發現鏡頭時欲蓋彌彰地抹把臉。

 

  我把兩束花塞到他們懷裡,在櫻花樹下替他們拍照。每當這時候,陣平總是邊嚷著我作風老派,邊把衣服整理好。研二笑瞇瞇地應和,外衣的第二顆鈕釦不見了,周圍是虎視眈眈的人,待我拍完紀念照後一擁而上。

 

  我習以為常地和陣平一起待在包圍網外,看著人群之中的研二。陣平幾次張口,我猜他想問研二的態度,耐心等候,他好一會兒才道:「……聽、聽說你也要考警察官?」

 

  「可以光明正大地飆車挺吸引人的吧?」我答,「你想問這個?」

 

  「……不然呢?」

 

  我瞄了瞄陣平,如研二所言,興許是從小到大他都活得坦然,明明學會隱匿卻從來沒想使用,心虛全寫在臉上,差勁至極的偽裝讓人會心一笑。趕在他惱羞成怒之前,我連忙轉移話題,「你呢?聽說你們大學要一起住?」

 

  興趣相投,成績相近,關係融洽,最後選擇報考同一所大學同樣科系也不意外。同理,適應新生活本就是挑戰,有信任的對象相伴自然更好。

 

  「省房租。」

 

  「吵架可以,別打架哦。有困難找姊姊幫忙,知道嗎?」

 

  大約在從哪裡開始吐槽間搖擺不定,最後他只能統一歸為一句:「……又不是小孩子了!」

 

  「還打算去揍警視總監?」

 

  「那當然!」陣平不假思索答覆,摩拳擦掌,「我都想好動作和台詞了!」

 

  又不是在拍戲。

 

  理所當然的模樣讓我啞口無言,但能怎麼辦呢,是弟弟,只能寵著了,「嗯,加油哦。」

 

  「……別學那個臭老爹的口氣!」

 

  「你跟研二都還是孩子嘛,別急著長大,讓我們再過過癮。」

 

  「我記得你跟我只差兩歲吧。」

 

  一輩子就因為這兩歲被壓一頭。我體貼地忽略中間穿插的嘀咕,揉揉手感依然上等的捲髮,到底是長大了,小時候會氣急敗壞躲開的小孩,現在也曉得有求於人時安分一些了,「別著急,慢慢來,一生的決定當然要想清楚再做,不是嗎?」

 

  「……嗯。」

 

  某方面而言,我和陣平是一類人。若說研二浪漫且現實,那我和陣平大約只剩下現實。見證城堡瞬間坍塌的他不相信一見鍾情,儘管人都會為喜愛的外表偏頗,他就像曾受過傷害的流浪貓,願意再相信人類一次,那也是因為被某個瞬間感動了,從而鼓起勇氣再伸出爪子。

 

  蟄伏的狩獵者曉得等待,而喜愛讓人樂意無條件包容──所以他不會逼迫開口。

 

  被吃死了。

 

  我哂笑,再次忽略他的低語。

 

  開學後,他們於四處忙碌奔波,但在同一座城市,我們碰面的次數增加不少。我耳聞租屋樓下新開的拉麵店很好吃,聽說早八和晚九的痛苦二選一,順勢吐槽研二早上起來昏昏沉沉的差點把洗面乳當牙膏。

 

  「那是小陣平新買的牙膏和洗面乳顏色太像了啦!」

 

  「有什麼辦法,我不喜歡草莓味。」

 

  「你買薄荷也好啊。」

 

  「蜂膠是新口味。」

 

  「回去我就把瓶子做記號……」

 

  「我還擔心你們同居會不會吵架呢。」

 

  「吵啊。」「吵很多次了。」

 

  他們異口同聲。

 

  不過既然能被輕鬆提起,就代表不是大事。

 

  那就吵吧。

 

  最好是吵到再也沒力氣吵為止。

 

  雖說是大多數人步入社會前的最後階段,但大學課業也不輕鬆。大學四年級時,我和人生規劃有所出入的男朋友分手了,開始專心準備警察官考試。研二來給我送慰問品時翻看起桌面資料,我隨口提醒,「那本書快解體了,小心點,陣平還要看。」

 

  目標相同,我當然不介意把參考送給陣平。研二難得的默不作聲,我抬起頭,正巧對上他的迷茫,「怎麼了?」

 

  「姊姊跟小陣平都打算考警察官,所以我在想我要做什麼……」

 

  不同於目標早就確立的陣平,研二原本的第一取向早已破滅,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外交官?還是你要去演藝圈?穩定生活的話上班族也不錯。如果還是喜歡修車廠的話,先從學徒開始做起,未來自己創業?到時候我可以給你贊助。」

 

  「都是很誘人的提議啦。」研二說,「我只是在想,要不我也去考警察官吧?」

 

  意外,但情理之中的選擇,「我沒有意見,不過陣平會很震驚吧。『你不是最討厭條條框框了竟然自投羅網!』之類的。」

 

  「學得真像。」研二熱情鼓掌,十分捧場,「不過小陣平都能接受條框了,我應該比他乖吧。」

 

  「陣平可不會偷偷飆車。」

 

  「有小陣平陪我啊。」把恃寵而驕詮釋得淋漓盡致,研二理直氣壯道:「我是有駕照的成年人。」

 

  四十年老司機都不見得能開著車飛天遁地,我忍不住問:「或者你考慮往賽車手發展?」

 

  「我想和小陣平一起──」

 

  「戀愛腦……」我扶額,「醜話說在前頭,警察官可是按部就班的,得隨時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薪水不算高,無法隨心所欲──」

 

  「工作不都是這樣嘛。」

 

  「我跟你說認真的。」我說,「警察官有無法違反的職責,不合理也得去做。」

 

  「我知道,我也很認真,決定做了我就會全力以赴。」研二答,「既然都是工作,不如挑份鐵飯碗,還有人陪我。」

 

  若說修車廠的變故對研二最大的影響,說好聽是長遠,直接點就是保守。我本是這麼想,但和研二四目相對一會兒便放下勸說的念頭。

 

  他確實是認真的。

 

  這傢伙脾氣硬起來連陣平也束手無策。

 

  「那就考吧。」我拍拍身邊的書,頗為幸災樂禍,「歡迎加入國家考試地獄,親愛的弟弟。」

 

  我滿意地聽見他的哀嚎。

 

  比起現在潑他冷水,倘若未來真不適應這樣的生活再轉換跑道也無妨。

 

  既然不是傷天害理的事,不是不假思索的抉擇,那麼支持才是我該做的事。

 

  倒是陣平,在晚餐時聽說後把筷子都摔了。他邊向服務生道謝,接過新的筷子,整個人仍在發懵,「怎、怎麼突然想考了?」

 

  「不行?」

 

  「我當然不反對。」陣平總算闔上下巴,只是把餐後甜點戳得左搖右晃。還好是布丁,否則八成會變成爛泥一坨,「只是很好奇你怎麼想的?」

 

  研二把對我說的理由又重述一次,陣平的眉頭愈蹙愈緊。他把布丁一口一口往嘴裡送,沉默讓研二的神情逐漸凝重,椅子彷彿長了蟲,坐姿不斷變換。親友,兼心上人,他自然渴望獲得陣平的認同,眼巴巴地看著,「小陣平──」

 

  「想清楚了?」若忽略他嘴角殘留的焦糖,頗有身處審訊室的氛圍。未來大概會是個優秀的刑警,還沒入行就自帶職業病,我忍不住想。他續道:「早上不能賴床是基本,休假大概也不固定,這回你跟我撒嬌也沒用了。」

 

  「小陣平會陪我一起嘛。」

 

  「當然,這是工作。」陣平說,「我又沒有起不來的問題。」

 

  「那你要叫我哦。」研二抬起陣平的臉,自然地擦去唇角有損威嚴的焦糖,「我的飯碗掌握在你手裡了。」

 

  「……我給你買十組蜂膠牙膏和洗面乳,從明天開始敲鑼打鼓。」

 

  「還請高抬貴手。」研二哀嚎,「至少現在讓我享受一下嘛。」

 

  隔年我成功考入警察學校時,研二和陣平跟到門口藉機參觀。看起來也沒什麼特別,校門普普通通,兩個人交頭接耳,就像當年努力準備大學考試,親眼目睹,目標霎時明確。

 

  我拿著新生資料向他們揮手,率先踏向職業之路。

 

  同年十月,我拿到卒業證書,開始實習生涯。交番工作十分繁雜,大小事都能找到派出所幫忙,但和警校時地獄般的生活比起來簡直是小菜一碟。

 

  兩個月後我來到神奈川縣警察本部,被分在刑事課實習。領頭的前輩是個與精緻不沾邊的男人,和研二精細到每根頭髮絲全然相反,他連需要打理的髮型都沒有,領帶都是純粹的裝飾用途。我忍不住想像陣平成為刑警後的模樣,大約也會是如此不合禮儀的樣子,不免唏噓:還好陣平長得嫩。

 

  時尚的完成度在於臉,有那樣的長相,又大又圓的眼睛,如何凶神惡煞都好看──我不否認我對笨蛋弟弟們有特殊濾鏡。

 

  前輩不只本人具有記憶點,連名字也不容小覷,和他的雙生兄弟共同以數字命名。據說是他的逆鱗,另一位前輩小聲告訴我。話雖如此,當我看見他對著我愣了愣,半晌後咳個沒完,掩飾害羞的手法拙劣的和十年多前的陣平別無二致時,我便相信他會是個可愛的傢伙。

 

  我的實習生活在可愛的橫溝兄弟幫助下平安度過,因某次休假時順手借來摩托車順利逮捕──重悟堅稱那叫做撞下──逃亡的犯人,因而取得交通隊的未來邀約。順利通過再研修和實戰後,正式加入交通隊,彼時已是又一年的夏末。

 

  「我有點後悔了。」趁著休假,去東京和許久不見的弟弟們碰面,那時已開始埋首考試的研二連連打呵欠,「小陣平一大早就拉我起床跑步……」

  

  「保持良好體能不是警察官的基本素養嗎?」陣平冷哼,「還是你打算在面試環節因為體能太差被拒絕?」

 

  「真狠心。」研二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淚,「倒是小陣平,你也該面對面試練習了吧?協調性堪憂,總覺得會得到這種評價。」

 

  「噗……聽說我那個前輩就是這樣的結果。」我支著頰,笑看他們互相揭短,「跟陣平很像哦,都很可愛。」

 

  「能在姊姊口中得到『可愛』的評價,我也想見見了。」

 

  「一定被欺負得很慘……」陣平為素未蒙面的警察官惋惜,好似我真的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隨即臉色一凝,「你喜歡?」

 

  「唔……如果我說『是』呢?」

 

  這下,連研二也變得臉色凝重。他偷瞄陣平,很是在意後者的反應,「我們當然支持嘛,是吧?」

 

  「……嗯。」聽見陣平的肯定,確認面色如常,研二總算鬆口氣,「要替你綁來也沒問題。」

 

  「哎呀,人家可是格鬥技高手──」

 

  「我可從來沒怕過打架。」

 

  陣平的笑容嗜血而自信,我不由得叮嚀:「到警校要乖一點才行。」

 

  見他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樣,我十分懷疑他會不會在入學後第一天就接獲退學通知。

 

  事實證明我絕非多慮。他們入學警校那天我因調休失敗沒能前去,只能從之後研二的轉述中聽聞陣平於初次見面就和同期產生爭執,以至於第一天晚上就在櫻花樹下展開轟轟烈烈的決鬥,鼻青臉腫的照片讓我一時無語。

 

  但不打不相識也非空穴來風。不久後研二傳來的訊息提及和同期已經稱兄道弟──此一說詞被陣平全盤否認──時,總夾雜一股難以言喻的酸味。醋精,來自陣平的評語,從此成為研二一切社交軟體名稱的前綴。

 

  世界很小,更罔論縮到特定職業圈。恣意妄為的一屆,名聲連神奈川縣都有人來打聽「那位和我相同姓氏的學弟」。

 

  「相較之下千速都算安分了……」

 

  「她?那台和破銅爛鐵無異的摩托車有話想說,還有重悟的頭髮。」

 

  「喂!」

 

  「那可不是我的問題。」無辜遭到波及的人忙著澄清自己出於個人意願才留寸頭,被孿生兄長一句「你之前不是在抱怨帶一次新人得掉光頭髮」斬於馬下,「不過寸頭很適合嘛,超可愛,我很喜歡。」

 

  「真熱情的表白,你說呢,重──你臉好紅啊。」

 

  「囉、囉嗦!」

 

  逗弄前輩依然有趣,但也越來越想逗弄他們倆了。剛這麼想,下班我便接到研二的電話,劈頭就是一句:「爆處把小陣平騙走了──」

 

  「所以你也買一送一了?」聽著話筒另一端的乾笑,案情明朗,罪證確鑿,不禁無奈嘆息,「他的話我倒是不意外,你呢?只是因為想和陣平一起的話,那可不是光靠信念就能活下去的地方。」

 

  警察官本就是具備風險的職業,而機動隊是訓練嚴苛的部門之一,其中爆炸物處理班風險尤甚。坦白說,研二打算成為警察官時我不反對,也認為他會做得很好,有挑戰性無妨,但不代表支持他日日伴隨生命危險。

 

  我希望他永遠平安。

 

  「我知道的。」然而研二收斂玩笑,難得一見的認真,「不過我有能力去爆處,會竭盡所能完成職責,任何時候都不放棄。」

 

  「……」

 

  「我很擔小。」研二說,「松田答應得很乾脆,但我很害怕,想了好久才決定答應,我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我愛你,姊姊。」

 

  我希望他永遠平安。

 

  更希望他永遠快樂。

 

  「……去吧,累的時候隨時告訴我,讓交通隊收留你。」我說,「我也愛你,笨蛋弟弟。」

 

  我聽見研二的笑聲,被感染到也忍不住彎起唇。

 

  我和研二再次確認卒業式日期,率先安排休假。然而進入社會後有許多身不由己,總想著累死了明天早上絕對撐不住或堅決不上班一定要放假,也會因為臨時任務被迫取消。

 

  突如其來的封鎖道路任務讓我不得不打電話和他們道歉,那是我第一次缺席他們的卒業式。

 

  「沒關係──我拍了照片,下次見面再給你,很帥哦。」

 

  「不先給我寄過來?」

 

  「不行,要親自驗收嘛。」

 

  又不是貨物。依稀聽聞陣平的吐槽,中肯得讓我想給他舉滿分牌,「好吧,確定班表後告訴我,改天再約。」研二連連應和,我趕在通話結束前又道:「衣服給你們寄過去了。」

 

  「衣服?」

 

  「爸媽給松田叔叔一起去買的西裝。」新鮮人總要有身行頭,他們總這麼說,「歡迎躋身社畜行列。」

 

  「嗚……那姊姊的禮物呢?」

 

  「拿照片來跟我換吧。」

 

  我不討厭約定。

 

  不討厭為下次的碰面增添期待。

 

  但到底年輕,哪怕經過修車廠的變故,仍缺乏對「世事難料」的認知。





花謝

 

  那是留下約定後的一個月又七天。

 

  那天的天空是灰色的,出勤前被前輩叮囑記得帶雨衣。巡邏路線固定,路程順遂,然而在例行工作的尾聲出現拒絕酒精檢測橫衝直撞的現行犯,順利逮捕再回到本部時,已是中午過後的事。

 

  剛剛踏入本部,便聽聞雨水聲。正想著運氣不錯,突然聽見走廊盡頭傳來前輩的聲音,高聲喊著我的名字。

 

  霎那間,世界彷彿變成一個世紀前的電影,色彩退散,寂靜無聲。我衝出本部時差點撞上正巧回來的重悟,他沒好氣地張開嘴,嘴型不斷變化,卻聽不見斥責聲。我甩開他朝外奔去時還一臉茫然,大約是跟上來看情況的前輩說起情況,我在車站購票時被他逮個正著。

 

  「千……千、千……千速。」電流斷斷續續,擱在肩頭的手十分溫暖。色彩尚未回歸,但我聽見聲音,說著:「我陪你去。」

 

  去往東京的四十分鐘在記憶中一片空白,聽見到站時被重悟推著走下列車,胸前的衣物濕潤。淋到雨了嗎?但是雨沒有顏色。我正困惑著,寬大的外套披在肩頭,他接過我手裡的紙杯一口飲盡後塞進垃圾桶,隨手抹去嘴角的咖啡色液體──是巧克力。

 

  不待我思考什麼時候拿到的熱巧克力,只著襯衫的重悟走在前頭,寬闊的身板擠開人群,我張嘴,還沒來得及問,他已先一步開口:「已說明情況,請好假了,放心。」

 

  我們直接前往會場,直到在那裡看見陣平,孤身一人,滿身塵埃,我喊他三次,才看見他側過頭,視線是對著我,卻不是在看著我。

 

  此刻,我終於理解那通電話的信息。

 

  我的弟弟,萩原研二,已經殉職了。

 

  剎那間我便清醒了,把肩頭的外套還給重悟,低聲道謝。他沒有道出關心是我最感激他的地方,我確實說不出「不難過」。那可是我的弟弟,從懷裡肉嘟嘟的一團到我必須仰頭才能直視他,人生二十四載相伴二十二年,今後佔比竟只能縮小,怎麼可能無所謂?

 

  儘管自他決定加入爆處起我便開始做起心理建設。我不想把事情往最壞的地方盤算,但風險卻容不得忽視。我想,也許有一天研二會成為英雄,那時他會更希望我和別人說起他的英勇,會更想看到我的笑容,所以我不能辜負他的期望,得好好表現才行。

 

  ──但怎麼會脫離得這般早呢?

 

  局外人僅知悉部分,身處其中的陣平必然更了解其危險性,他仍未放棄童年時的稚氣宣言,卻也秉持著崇高理想投身爆處,義無反顧直面危險。

 

  理解,接受,選擇奮戰……如果是發生在自己身上,那當然毫無怨言。

 

  「千速……」

 

  彷彿又看見當年在修車廠的圍牆外探頭探腦的小孩。我坦然以同樣的狼狽上前,「吃飯了嗎?」

 

  陣平本能看向聲源,依然愣神。我彎下腰,正對他的雙眼,「吃過了?」

 

  「……沒有。」他身上的煙味十分濃厚,談話間卻沒有增加,比起抽多了,更像燻出來的。興許是想起我針對吸菸問題和他們說過幾次,因此陣平主動向後避讓,「我不餓。」

 

  「打算等胃痛了再挽救?」

 

  「……」

 

  「我也還沒吃。」我看向重悟,後者會意地離開。我扯起衣服,在心裡向重悟道歉,「瞧我,把巧克力都灑了,被重悟唸了一頓,待會陪我一起吧?」

 

  「我──」

 

  「不吃點東西可熬不過半夜,你想被迫離開這裡?」

 

  「……不想。」

 

  「那就乖乖聽話。」

 

  研二向來不會用這般強硬的態度要求,隨後他便收回看向遠處的目光,徹底明白再怎麼透過我的臉去看也無濟於事。

 

  不久後,重悟拿著一袋東西歸來,我往袋子裡一瞧,濃湯、麵包和能量飲料都有,想也知道他在貨架前的心路歷程,無非是能吃就多吃,吃不下就喝點湯,再不行就喝飲料吧。都是常見的牌子,我估出價格,從錢包抽張福澤諭吉塞給他,趕在他拒絕前率先道:「沒給你就會一直掛念 這件事。」

 

  很卑鄙,但極為有效。重悟收下鈔票,報復似地撕開包裝袋,把麵包和濃湯塞到我手裡,大有不吃完這一袋不准走人的意思。我把濃湯推給陣平,撕開一半麵包,「沾著吃點?」

 

  「你當成在哄小孩嗎?」一開口就是不留情面的吐槽,嗓音嘶啞,機械式地把食物往嘴裡送,全然不似跟平時三分鐘能解決一盤咖哩的速度,「你的衣服怎麼了?」

 

  「我不記得了。」我捏著湯杯,小口小口品嚐,畢竟衣服可禁不起再次折騰,「雖說事態緊急,但研二會不開心吧,竟然這樣來見他。」

 

  「總比我好。」陣平說,「穿著髒兮兮的制服,連該用什麼表情來見他都沒考慮過。」咀嚼動作驟然停止,邊吞嚥下肚,邊又扒下一塊,「其實我想過的,只是……」

 

  只是做不到。

 

  還沒有足夠的時間接受可能分離的事實。

 

  還沒有足夠的歷練把喜怒哀樂藏於面具之下。

 

  也還沒有,對彼此坦承相待。

 

  多位警察官殉職,罪魁禍首一死一行蹤不明,誰也沒有取得滿意的結果。哭得喘不過氣的人不在少數,但更多的是一面之緣,或基於權勢地位必須前來弔唁之人。陣平默默站在身側,陪我一同聽著節哀順變,墨鏡後的雙眸如無風的湖,一圈漣漪也無。

 

  直至他們共同的熟人,下班後匆促自派出所趕來的伊達前來時才稍微有點反應。伊達先向我鞠躬,顯然從研二和陣平那裡聽說過我的事,隨後沉默著在陣平身旁坐下,「抱歉,我來晚了。」

 

  「有什麼好抱歉的?職責所在。」陣平提及職責雲淡風輕,我想是他坐在這裡,望著滿室哭泣的家屬和不斷前來道歉及謝的人時,已無數次用職責嘗試說服自己,「人終有一死,作為英雄死去,對世界有所貢獻,也符合那個喜歡出風頭的傢伙的作風,不是嗎?」

 

  「松田──」

 

  「我沒事。」陣平說,「看起來不像,毫無說服力,我知道,我不會想不開。」

 

  「跟那無關。」伊達拍拍陣平的肩膀,「如果需要肩膀還是懷抱,我隨時待命。」

 

  陣平尚有話想說,餘光捕捉到某人,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邊囁嚅某個稱謂邊走向來者,伊達也跟了過去,我沒聽清楚,直至那人走上前一把抱住陣平時,他又一次開口:鬼老頭。

 

  我曉得這個暱稱被他們用於代指警校的教官,過去時常說他們是讓人頭大的學生。此刻,年長的警官拍拍陣平的背,安慰似是有是些沉重,還聽見陣平吃痛的倒抽氣。風捎來長者的惋惜和敬意,陣平身軀一震,到底沒有掙脫懷抱,被兩人包夾帶到角落,和伊達一同跪坐著聽他唸叨。

 

  不省心的孩子。

 

  長大了。

 

  還是不省心。

 

  伊達瞄了眼默不作聲的陣平,小聲幫腔,卻立刻又被氣勢壓垮,摸摸鼻子一起聽訓話。

 

  何其體貼的男人。

 

  遺憾他的擁抱服務直至告別式都未被啟用。我換上重悟給我買來的黑色洋裝,尺寸不合使我呼吸有些阻礙。西裝筆挺的陣平在門口等候,完美的溫莎結落在脖頸處。西裝是新鮮人的禮物,長輩總說要有一身適宜的行頭,精挑細選,趕在畢業前送上來,就連我也是頭一次親眼看見。

 

  但比起好不好看,適不適合,我更想感慨:長大了呢。

 

  儘管長大的代價向來是讓人難以忍受之重。

 

  由於是爆炸案,經事後鑑定成功拆除的炸彈,火藥量足以轟掉一整層樓,六秒鐘的時間壓根無法讓他們退回安全位置,全隊殉職,不是屍骨無存便是四分五裂。興許是上蒼也為殉職者哀戚,告別式那天雨下得很大,從未停歇。我曾經能雙手完全抱起研二,曾經能讓他埋在我的懷裡,曾經能把他完全護在身後,我知道我遲早會抱不動他,那就換成他反過來罩住我,下巴蹭蹭髮旋,一如既往地和我說:我最喜歡姊姊了。

 

  而今我抱著陣平從研二房間找出來的西裝,甚至還沒有小小的嬰兒大和紮實的份量,蜷縮在傘下走完整個儀式。形如踩踏於沼澤,深色沾染裙擺,皮鞋陷入泥淖,透不過氣的不只襪子,一深一淺地向前邁進。我想我有資格哭上一場,把堅強留給明天,但陣平護得好,以至於我沒能用雨水當作藉口。

 

  陣平也沒哭。我側頭望向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傘面朝我傾斜,任雨水澆濕了髮,把修身變成貼身,一道道劃過側頰,分明上好的掩護,遺憾不被接受。

 

  我想起研二曾發表的把自己和陣平比作油門和煞車的定位。若說過去各司其職讓他們能全力以赴,現在缺少另一人,工作全堆在一個人身上,收斂也是理所當然。

 

  「走了,千速。」

 

  陣平小聲地提醒我,雨聲模糊視野,理應遮罩聲音,其他人的哭泣確實模糊了,但足夠近的距離,相同的心情,我看見他眼中的執著,猶如視線盡頭的孤島,明知飄泊於汪洋一隅,卻無法上岸。

 

  我不想用天涯淪落人來形容我和陣平,儘管是同一個對象塑造的執拗,但既能區分當事人和當事人家屬,心情自然大相逕庭。

 

  我們先目送教官離開,隨即在陣平的引領下踏進女生止步的男生宿舍。同期、同齡還同單位,又是舊識,他們倆還成了鄰居,都說遠親不如近鄰,我連借鑰匙的時間都省了。陣平旋開門把,進入幾天沒人住就飄散灰塵的房間,熟門熟路推開窗,新鮮空氣湧進室內,氣味霎時煥然一新。

 

  研二喜歡充實生活,在老家的房間每個角落都沒得閒。相較之下,宿舍堪稱貧瘠,僅有基礎生活用品、幾套衣物和兩雙鞋。我記得研二帶上來的衣服就不只這些,陣平看穿我的困惑,搖晃角落的行李箱,「大多都在這裡。」

 

  「你房間該不會也……」

 

  「有什麼辦法,真的很忙。」陣平說,「每天睜眼就是準備上班,鍛鍊累得要命,回來就是洗漱躺平,緊急出動是菜鳥的常態,能睡當然要趕快睡,想著反正暫時也穿不到就沒拿出來和買,萩……嘖。」

 

  從前,研二不喜歡早起,晨起拿起手機時常能看見凌晨發來的簡訊;他不喜歡鍛鍊,僅會為身材保持基本的運動量,並為此沾沾自喜。他也不喜歡天天穿一樣的衣服,若是一般上班族,他定能把悶騷表露無遺。正因我們都曉得如今和研二過去的生活習慣有多大差異,考前無數次想他會改變心意,入學後想他會轉換跑道,他也經常唸叨著累,但仍然堅持。

 

  為此辛苦付出,稍微熬出頭便宣告終結──

 

  「先收拾吧。」陣平揉揉太陽穴,手掌發抖,「你不是要趕今晚的車?」

 

  「……嗯。」

 

  我不曾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在想起研二興起負面情緒。

 

  我想,他也是。

 

  房內的東西才剛拿出來不久,又再次塞回行李箱,和我一同被陣平送到車站。等在門口的重悟一手提起行李箱,一手撈過我的行囊掛上肩膀,只給我留下隨身包,我正想表示自己還沒虛弱到這種地步,卻見重悟越過我,和陣平四目相對。

 

  數秒後,陣平收回視線,朝我擺手,「我走了。」

 

  「嗯,回去的路上小心。」我說,「四十九日你會回來吧?」

 

  「當然。」陣平再次鑽回駕駛座,借來的車也不妨礙動作流暢度。不少人說他是副駕駛座專業戶,當然是因為有個常年霸佔方向盤的對照組,卻沒想天天在咫尺距離觀察車技傲人的傢伙,他也不會遜色多少,「我沒去,他晚上就得來夢裡找我哭。」

 

  不留情面。

 

  然而作為他的姊姊,我連替他挽尊都找不到理由。

 

  屁股剛剛碰上坐墊,我便收到陣平的簡訊,從宿舍到車站的距離,我有理由相信他踩在交通隊的警戒線蹦跳。我發送幾條道路交通法給他,回來的簡訊只有幾聲嗤笑,完全是慣犯的態度。

 

  八成是研二帶壞了。

 

  陣平一向和安分搭不上邊,但性格使然,他不願意給旁人造成困擾,倒是比善於挑戰規則的研二乖不少。

 

  興許是存有替研二照顧我的想法,我和他的聯繫變得頻繁許多。相比研二鉅細靡遺過頭的簡訊,他堪稱言簡意賅。和我說起天氣時沒有花俏的形容詞和詩意的抒發,陽光的炙熱和雨勢的困擾表現倒是淋漓盡致,不似研二參雜流行用語的活潑,我說活像收到重悟的簡訊,連關心都像刑警要人坦白從寬。

 

  陣平對此十分不服,給我發來迄今為止最情緒化的消息:我哪裡像那個大叔!

 

  我說:重悟還不至於被稱為大叔吧。

 

  陣平:奔三不就是大叔,上次一起走在街上不也被喊叔叔。

 

  那是娃娃臉太過份了。我想。長得嫩確實有本錢發言,如此失禮的答覆也讓人無從反駁。

 

  萬幸陣平不要求我回答這個問題,又給我發來消息:手機拿回來了。

 

  我說:這麼快?

 

  陣平:手機本身與案件無關,所以直接去調閱通聯紀錄了。我寄回去?還是之後帶給你?

 

  我想了想,答:你留著吧。

 

  陣平久久沒有答覆,臨時來了工作,我便暫時放下。研二會天天向我道早和晚,但陣平向來沒有固定的問候,一晚上沒有消息也非罕事,故沒有催促他,直至隔天早晨起來,看見半夜三點零四分靜靜躺在簡訊箱的信件,先是回答收下遺物的肯定,緊接著告知追捕的決心:我不會放棄,千速。

 

  我聽說陣平的事還是從重悟來的。見我看著他,重悟不自在地說明是警視廳的同期八卦,然而破綻百出的解釋連他自己都無言以對。

 

  但無論他的消息從何而來,真實性都無庸置疑,告別式上的黑色西裝成為他的常駐造型,隨他出沒在工作、酒局和休假日。人人都說他像找不著歸途的旅人,乘著船飄泊於無邊汪洋。

 

  我曉得重悟出於好意,想提醒我留意陣平的精神狀況,畢竟親眼目睹死亡,還是重要之人的死亡,產生心理問題的人比比皆是。為此警視廳也不斷派人關切該事件的相關人士,就連我也接受過諮商。

 

  還是被重悟推去的。

 

  「你希望我和他說放棄仇恨之類的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重悟連忙反駁,「只是、只是──」

 

  「嗯,我知道。」我阻止他的解釋,「謝啦,重悟。」

 

  我知道他沒有惡意,入行的比我早,也看過更多生離死別,心知肚明活在仇恨裡的人通常沒有好下場。但死去的人是我的弟弟,我精心呵護二十二年的弟弟,如何能放下?

 

  不過我還是聯絡陣平了。關上房門,脫去一身的束縛,接受熱水的安撫後,我邊擦著髮絲,邊撥通他的電話,「還沒下班?」

 

  「剛準備回去。」夜深了,皮鞋敲擊瀝青路面的聲響格外清晰,「你是準備來告訴我『未來很長』、『一切都會好』之類的話嗎?」

 

  「如果你想聽。」

 

  「拜託饒了我吧。」陣平的語氣相當浮誇,若在眼前大約還會配高舉雙手的動作。隨後他突然沉下聲,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千速。」

 

  「那就好。」我說,「需要幫忙隨時打給我。」

 

  「上班時間也會飆過來?」

 

  「……當然。」

 

  松田陣平無疑是理智的。當年的誤捕事件已讓他有超越常人的堅定,信念支撐著他完成艱困的訓練,成為他曾經最討厭的警察官。他不會尋死,不會衝動,更不會放下職責──既然如此,我有什麼理由勸說。

 

  更何況,他也是我的弟弟。

 

  說我盲目也好。

 

  說我縱容也罷。

 

  但弟弟的願望,姊姊怎麼能不支持?

 

  「你還是好好待在神奈川吧。」陣平無奈表示,「我怕你見到犯人會直接騎車把他來回碾。」

 

  「不行?」

 

  「萩會生氣的。」陣平說,「『怎麼能讓姊姊把力氣花在這種小事上!』他肯定會這麼說。」

 

  「……那你得賄賂我才行。」

 

  「我已經請好後天的假,我會準時到場,再說吧。」

 

  研二離開的第四十九日到來時,我終於換上合身的洋裝,看著梳妝台上的口紅發愣。他說喜歡看姊姊駕馭鮮豔的色彩,用人生第一份薪水給我買下口紅時起,我便也愛上這般強勢的顏色。但場合不容許,簡單抹上護唇膏,便匆匆前往確認現場。

 

  陣平前一天不巧還是晚班,趕頭班車在儀式前抵達,身上的西裝筆挺得找不著一條皺摺,除了泛青的眼眶,沒有表現出一絲倦怠。

 

  他和我一起坐在第一排,作為親友代表,挺胸正座,雙眼緊閉,眼睫輕顫,隨著僧侶捻著佛珠。誦經聲平穩,氣氛凝重,此刻我卻不由自主地感到胸口發熱,我想起研二,想起那個反覆閱覽的新聞畫面,想起陣平和我說的約定──只不過是一頓飯,連這般簡單的約定也無法去實踐,隨即無以名狀的情緒迅速佔據我的腦海。

 

  他才二十二歲。年歲正好,有愛他的家人,有親密的朋友,以及珍貴的心上人,那份還沒來得及宣之於口的感情,何以要在現在被引導著去往極樂世界?我現在還能想起他,記得他的抑揚頓挫,記得他的喜怒哀樂,記得他的愛與擁抱。但三年後呢?十年後?三十年後?如僧侶所言,他該去展開下一場旅程,前往沒有痛苦和悲傷的世界,憑藉這一世的積累,來生必然平安快樂。他會忘了雙親,忘了陣平,忘了我,然後,我們記憶裡的鮮明身影也將漸漸模糊。

 

  「千速。」陣平突然握住我的手,小聲提醒,「該上香了。」

 

  我看著他,數秒後才喘過氣。

 

  不禁想,我應該向他道歉。

 

  送走賓客後,陣平率先找上我,借來父親的車,默契地前往澀谷,萩原研二的安葬之處。望著寫有「萩原家之墓」的方碑,深知他的軀體在那場慘烈的爆炸案中沒有留下半點痕跡,埋葬於寺院內的僅有那套西裝,話雖如此,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找他了。我點燃香枝和倒酒,陣平短暫消失後抱回來一束白菊花,細細整理後放好。

 

  「真貼心。」

 

  「誰讓這傢伙最看中這種表面功夫。」確認每一朵花都在該在的位置,陣平摸摸口袋,掏出萬寶路和打火機,香枝混雜尼古丁的氣味撲鼻而來,他自己也叼上一根,側頭瞧我,「來嗎?」

 

  「我不喜歡這個味道。」

 

  「我也不喜歡,可是你弟弟喜歡。」

 

  「……給我一根吧。」

 

  有人說靈魂的重量是二十一克,恰恰和巧克力棒及蜂鳥同重,由此延伸,恰與一盒菸少了兩支等重,但我想研二不會介意我多拿一根。我接過菸叼在嘴裡,陣平替我點火,搖曳的火光使那雙藍眸渲染艷色,「弟弟喜歡,所以無條件答應?」

 

  「你們也沒那麼乖吧,我說不行就不幹。」吃癟的陣平吸了兩口,側頭吐出濁氣,一點也沒有享受的模樣,「你還不是一樣。」

  

  「不行?那是你弟弟。」這話聽著頗有曖昧涵義,我想八成是在影射重悟,彼此間進行著男人幼稚的博弈,「他沒辦法,我當然要替他把關吧?」

 

  「還沒到那種程度……」

 

  「你們姐弟還真是如出一轍的惡劣。」

 

  這點倒是不可否認。

 

  我不排斥感情,斷斷續續也談過幾位,而倘若重悟向我開口,我大約是不會拒絕他的。

 

  「但我跟研二不一樣。」

 

  「那不是理所當然?」陣平說,「你比他勇敢多了。」

 

  「……我還欠你一個道歉。」

 

  「你把我賣了?」

 

  「倒是還沒。」陣平嘟囔著故意犯之類的詞彙,我深吸一口,久違感覺尼古丁縈繞胸腔,我從未理解為何他們喜歡這種燃燒廢氣的感覺,出奇平靜的心情卻令我有點感同身受了,「對不起。」

 

  「……你當年為什麼不答應我?」陣平問,「不會是覺得我喜歡的是別人這種理由吧?」

 

  「我對你不是那種心情啦。」我把陣平當成弟弟是貨真價實,不可否認他是個出色的對象,當年也能看出未來會是潛力股,如果不是弟弟,我不會拒絕一份赤誠的感情──如果不是弟弟的話,「而且被醋精拜託了。」

 

  「……都是弟弟,你怎麼區別待遇。」好半晌,陣平才再次開口,「他喜歡我吧?」

 

  「是啊,喜歡到跑來和我確認是不是真的不會答應你,哭喪著說自己是個卑劣的傢伙。」話鋒一滯,我補充道:「他不說我也不會答應你,別誤會。」

 

  「你們姐弟倆果然一樣過份……」手指挾住菸支,陣平蹲下身,這回他沒向研二道歉,兀自霸佔他的位置,「膽小鬼。」

 

  「是我要他想清楚。」

 

  「想夠久了不也沒說。」

 

  「抱歉。」

 

  「嗯,我接受了。」陣平拍拍墓碑,像是在安撫躁動的動物,「你是姊姊嘛。」

 

  「……你也是笨蛋。」我學著他的動作,在墓前落座,「有什麼話想和笨蛋說嗎?」

 

  「他聽得見嗎?」

 

  「聽得見啦,浪漫一點嘛。」

 

  「你什麼時候也變成浪漫主義了?」陣平嘆息,在我的催促下配合開口,「我想想……除非別無選擇,否則不要退縮。」

 

  反正人終將死亡。

 

  他抬起沒有挾菸的手,那串虔誠祝福的象徵依然圈住,像無聲的牽手,送到唇邊,又轉成了然的吻。

 

  那一刻,我聽見生命的預言,也知道他選擇的方向,那是一條哪怕頭破血流也不會退縮的路。

 

  隔年的十一月七日,警視廳收到沒頭沒尾的數字傳真時,我已猜到陣平會做出什麼選擇。我聽說他的調職申請當場就成為碎紙機的受害者,與此同時,本人也成為長官辦公室的常客,每回進去都是驚天動地。

 

  能把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場所變成常駐地點,其中的決心可想而知。

 

  「我從沒覺得能KO。」陣平和我通話時背景還是紙張的磨擦聲以及那次案件的媒體報導,拼湊真相自然重要,在此之前所需要的碎片當然需要耐心調查,現有資料缺乏的狀況下,只能不斷地挖開傷口。他倏地停下動作,狐疑道:「你不會是奉命來的吧?」

 

  「如果是呢?」

 

  「就算是你也一樣。」

 

  「真殘酷,還說會聽姊姊的話呢。」

 

  「你就當成是遲來的叛逆期吧。」

 

  我本想說以前也沒多乖。然而定心一想,相比喜歡挑戰成長的青少年,陣平是不算乖,但他的興趣、喜好和執行,怎麼說都是從始至終。相較突如其來的變化,他的確算乖了。

 

  「好吧,好吧,不想當乖孩子就不當吧。」

 

  「你是真的把我當成小孩子。」陣平抗議道,「我都比你高了!」

 

  「你就算比研二高也一樣。」

 

  「……謝謝你。」陣平驟然道,「我最不希望你來勸我。」

 

  「我哪有勸你的立場。」我鮮少在陣平身上直接瞧見脆弱,包括第一次見他時也是用堅固的外殼包裹,得哄著,順著,他才願意攤開柔軟的肚皮,「叛逆期的小孩可聽不得勸。」

 

  「他們都要我忘記。」我甚至從他的語氣中聽出委屈,明明是個習慣用雙拳解決問題從不煞車的傢伙,「但是我忘了,那傢伙會哭的。他從以前就是個膽小鬼,愛哭鬼……千速,我不想忘記他。」

 

  「……那就別忘。」我說,「要是連你都不能陪我聊研二,我也會哭的。」

 

  「我從來沒見過你哭。」

 

  「我也是人,怎麼不會。」

 

  自詡為姊姊,充其量也就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僅有不斷表達支持。

 

  重悟說我是傻瓜姊姊。為表他不斷給我輸送情報的感謝,某日下班後我在搜查課辦公室門口對重悟發出約會邀請。大約是先斬後奏,加之想報復我使他必須結結巴巴向周圍解釋只是喝酒卻惹來更多的調笑,從而決議和我的錢包過不去,喝多了以後開始細數我的「罪過」。

 

  他說他看執著的人看多了,一個個都是危險份子。他說我的縱容就是讓陣平越走越堅定。我邊附和著邊給他倒酒,隨口告知連陣平的父親都對此沒有意見的時候,終於不是只有我被評價為傻瓜了。

 

  「你們全是傻瓜。」他把清酒當水喝的豪邁令我有些擔心,再三確認沒問題被唸是不是怕破產時便成了稱職的陪酒員。重悟把空杯往桌面一放,眼神依然清明,「我也是傻瓜,過份的女人……」

 

  「不喜歡?」

 

  重悟吞吞吐吐,到底沒承認,悶聲道:「不要這種時候問。」

 

  「嗯?」

 

  「我不想你是因為感激才……」

 

  嘴皮翕動,牙縫間擠出來的男人的純情,實在叫人不忍心破壞,「那就下次再問,再來一杯?」

 

  「你真的很惡劣……」

 

  話雖如此,他仍將杯子乖乖遞來。

 

  確實是比研二和陣平聽話多了。想起我曾無數次要研二把頭髮剪短,想起我曾無數次要陣平遠離電子產品,一個用撒嬌,一個用裝傻,只圖蒙混過關的態度,只能說人果然不能比較。

 

  勤奮去往隊長辦公室拍桌的第三年,漫長的拉鋸戰總算有了結果。但他還沒來得及高興,赫然發現是場兩敗俱傷的和局:隊長是放人了,卻是將他放到搜查一課三系去冷靜冷靜。

 

  「那個臭老頭……」咬牙切齒地表達不滿,我都能想到電話另一端他反覆把那封調令攤開又關上,關上又攤開的模樣,有多希望是玩笑就有多不甘心,「誰管他在搜一三系是不是有熟人啊!我又不想去!」

 

  「調令──就算是暫時的──都下來了,那也沒辦法吧。」陣平仍在嚷嚷臭老頭破壞計畫,去年的傳真是數字1,而今已是十月的尾聲,若事情真如預料,那麼迎戰之日即將到來。我能理解爆處的長官為何做此決定,但也不覺得陣平是會如他所想乖乖聽話的人,「別太逞強,不想幹了的時候隨時回來,研二也不會說什麼的。」

 

  「……怎麼可能。」陣平嗤笑,「我還想把人押到他墳前磕頭呢,『對不起,萩原警官,我錯了,請原諒我。』怎麼也得說一下吧?」

 

  「你想得可真美,私自帶犯人幹這種事,小心這次你長官也保不了你。」

 

  理想很遠大,但彼此都曉得這就是一場賭博,而這場賭局不屑以金錢作為籌碼。

 

  我從不覺得犯人是個多有道德感的人,能幹出以公寓大樓勒索大額贖金這種事還談什麼道德?事前無數次沙盤模擬,自然曉得可能以民眾性命要脅。十一月七日當天,我一如既往地在負責區域巡視,那日的神奈川風和日麗,是居民近一個星期以來第一次見到太陽。途徑某電器行時,櫥窗的展示電視機統一調整為新聞頻道,正唾沫橫飛地播報著:記者人在杯戶商場,據現場民眾表示五分鐘前現場突然發生爆炸,而警察官們恰巧趕到,剛才已經踏上摩天輪了!

 

  陣平。鬼使神差的,我認定那個鑽進車廂的傢伙就是陣平,連忙停在街邊注視螢幕。

 

  播報中途,一聲轟然巨響,尖叫聲四起,鏡頭陡然一晃,隨即對準聲源,只見火光熊熊,伴隨記者的連珠砲:控制台!是控制台發生爆炸!很危險!請不要靠近現場!

 

  記者用擴音設備疏散民眾的同時,警方拿來滅火器飛快救火,我瞧見一位女警正急忙和電話另一頭說些什麼,然而媒體離得過遠,實在是聽不清。我摸出手機,下意識輸入熟悉的號碼,瞧著那一串數字,生怕戳下綠色按鈕會造成他的困擾,遂又默默刪除了。

 

  我只能繼續看著螢幕,期許薄薄的玻璃能播映出我渴望的畫面。左上角電視台圖標下的時間持續跳動,愈發逼近晌午,台階上的警察官們開始對四周叫喚,先前那位女警被架著自平台撤離,期間仍在叫喊。

 

  這回我終於聽清楚她的話:他還在上面!

 

  下一秒,頂端的七十二號車廂四分五裂。

 

  我記得自己平靜地發動摩托車,把新聞拋在腦海,騎回神奈川本部的停車場時門口的感應器難得放我一馬,才剛靠近便乖乖抬起欄杆,省了得下車手動操作的功夫。前腳剛踏進交通隊辦公室,重悟後腳跟進,他按住我的肩膀,替我向長官告假。

 

  太像了。和四年前的狀況太像了。離開辦公室時我聽見長官的收音機又傳來該位記者的聲音,重新講述今天發生在杯戶町的大事件。

 

  重悟載我回家,拿上所有的必需品,驅車前往東京。

 

  我又一次接到他遞來的熱巧克力,這回我沒有弄灑,小口小口地品嚐著。巧克力很燙,經過喉嚨時簡直要燒穿了,燙得我忍不住咳嗽,咳著、咳著,便咳出了淚花,然後便停不下來了。

 

  重悟駛入臨時停車區,打開前置物櫃,把一整包衛生紙往我懷裡塞。他舉著手猶豫一會兒,沒有抱住我,只脫下外套,往我身上披。虛假的擁抱讓我能聞見他身上的汗水味,看清他領帶上的暗紋,完全是悶騷又一點也不講究的男人。

 

  「你好歹、好歹噴個止汗劑,研二都會……誰給你挑的領帶,跟陣平一樣悶……」

 

  真抱歉。

 

  沒那麼精緻。

 

  就是悶騷。

 

  我想像中的回答都沒有,只有無聲地拍背,一次又一次。

 

  「這次他不會等我了。」我說,「再也不會了……」

 

  我拽緊外套,把自己縮進副駕駛座,想起尚未成為姊姊的往日。去到他們面前,我得保持姊姊的樣子,能哭的時候只有現在了。

 

  菸癮犯了。重悟如此說道,體貼地下了車。

 

  任由我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再次抵達守夜現場時,一位豐腴的警官找上我,他自稱叫目暮,名字和重悟同樣頗具特色,在上午事件發生後的媒體報導幾乎都是由他進行答覆,不難理解他的地位。我向他敬禮,表達對他七日間照顧陣平的感激,一時間竟把嚴肅的警官弄得手足無措。

 

  見目暮警部有話想說,重悟識趣地向門口走去,身影消失在花店門後,來得急,忙著照顧我,他連行李也沒帶,更罔論獻花。我跟隨目暮進入會場,一路上都在聽他說明案情,為何是摩天輪,為何陣平不選擇拆除,又為何非得赴死,一切謎底都在他的講述中揭開。

 

  「那是個狡詐的犯人。」犯人的目標自勒索變成針對警方的報復,他的總結如實表達遺憾,「我很抱歉。」

 

  「陣平是自己決定走上去的吧?」

 

  「當然。」目暮說,「我們都說過讓他下來,再另外想辦法──」

 

  「那您就不需要道歉。」目暮仍在低喃著抱歉,他確實是個好長官,不過是接受機動隊長官的請託接下刺頭,盡心盡力照顧,何其無辜?「丈太郎……松田叔叔已經知道了吧?」目暮當即表示已經通知他,正在趕來的路上,「他那裡我會去說的,他會理解您的用心良苦,您不需要為此自責。如果非要有人承擔責任,那也該是犯人。」

 

  目暮沉默了,半晌後朝我鞠躬,邁著沉重步伐離開。

 

  靈堂之上的遺照是陣平的證件照。警察手冊上的照片定格在他畢業時,整張臉寫著意氣風發。研二那會兒有過一面之緣的伊達,這回依然來獻上花束,隨後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為同期守候度過最後一程。

 

  丈太郎叔叔來時外套和領帶還掛在腕上,襯衫扣錯兩粒扣子,胸口的起伏尚未平復,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呼吸漸漸緩和。依稀聽聞他的嘆息,眼尾發紅,但他在我身旁坐下時和平常並無不同,垂眸凝視自己的手指。那是雙無數次傷痕累累又痊癒的手,殘留的全是勳章,可他同樣敗了,甚至沒能踏上冠軍戰的擂台,曾經恨過,怨過,最終仍坦然面對生活,所以我知道的,他會說:「警察官可真是辛苦的職業。」

 

  「可不是嗎?」

 

  「那位胖胖的警部、是叫目暮嗎?」我點頭,丈太郎叔叔才續道,「打給我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還有角落那位女警,想不到那個臭小子都會惹女人哭了。」

 

  「跟研二一樣,都是糟糕的男人吧?」

 

  「你這個姊姊都這樣說了。」和陣平如出一轍的自然捲被丈太郎叔叔抓得更似鳥窩,「我聽說最後炸彈是在醫院找到的?」是的。我說。丈太郎叔叔赫然彎起唇角,他和陣平長得很像,但陣平的眼睛和早逝的松田阿姨是同個模子刻出來的,丈太郎叔叔曾自嘲若是當年他也長得這般稚氣,估計也不至於被誤捕。此刻,連下巴的鬍渣也掩飾不住慈祥和驕傲,「在受挫過後還是站上擂台,他比我勇敢多了。當不成好男人,但當了個好警察官,對吧?」

 

  來的路上,我始終在思考。媒體如何跨大其辭和有個人立場,也能抽絲剝繭出案件事實:不是無法,而是不能。若說研二是突發狀況,陣平便是真切地面對死亡。

 

  時年二十六,前途無量,英年早逝。四年來為一個目標勞心勞力,最後選擇放下約定,尊崇職責。最後在密閉空間,獨自一人的時光,他在想什麼呢?

 

  研二沒有留下遺言。陣平是這麼說,而我也看過警方調閱的通聯紀錄。姑且不論事態緊急,當下肯定是拼盡全力試圖活下去,即便有時間,研二也不會用於留言,更何況要求報仇。

 

  不害怕嗎?當然害怕。但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就像出生也是。選擇爆處之際,即是接受自己隨時可能為大義犧牲,嘻皮笑臉,但覺悟貨真價實。比起留下仇恨給活著的人,他情願許下祝福:要幸福啊。

 

  丈太郎叔叔口中的女警佐藤的事,是由髮型極為特別的白鳥警官抱著花前來時轉告,得知她是陣平生前最後一位聯絡人,但在爆炸前被單方中止通話,親眼見證陣平一步步邁向注定的死亡,很難不對她感到心疼。

 

  興許是作為過來人,不希望她同樣面對聆聽死亡的痛苦,但只能注視著難道就更不會受傷嗎?

 

  「……是的。」但面對丈太郎叔叔的評價,我想不出更妥適的答案,僅能啞聲道,「糟糕的男人,但是個好警察官。」

 

  「那就好。」他最後說,「孩子大了,那是他的選擇,管不動了。」

 

  「真相總會大白。」

 

  「當然。」他說,「屆時記得喊我一聲,揍一拳不過份吧?」

 

  當然不過份。

 

  接連因同一個人失去兩個弟弟,我想我能為此付出一切。

 

  此後,警視廳未再接到任何數字傳真,可誰也不敢掉以輕心。業務按部就班,惟每年到了十一月,彷彿目暮都會領著一位戴墨鏡態度不佳的捲毛警官向全部門的人進行介紹。

 

  時間能帶走很多事,曾經風靡警視廳的研二,而今連爆處都有不少人不知道他了;那年在搜一三系曇花一現的刑警,兩年後加入的新人已然只能從旁人給予的部分情報構築模糊的印象。同時,它也又一次帶來分離,以至於去年我再次東京前往參加伊達的葬禮,一起交通事故再次帶走一位優秀的警察官,而記得弟弟們的人越來越少了。

 

  但記得的人依然努力。陣平死後的第三年,同樣是十一月七日,以安置於警方車輛上的炸彈作為開場。暗號這種東西本身就是根據人的喜好決定,而面對面捕捉愛好已足夠困難,罔論連面也沒見過的人。一則暗號令警視廳焦頭爛額,交通大亂,待前往指示地點時,東京鐵塔的爆炸已然成為新聞焦點。有警官上去了,救出電梯的受困者,卻和小弟弟一起遭難,也同樣遇上二選一難題。

 

  正當我以為又是一次無法攻克的難題時,接受媒體一窩蜂採訪的小弟弟徹底改變局勢。這種二選一的難題若是由警察官來面對,往往都會陷入大義還是私情的掙扎,儘管選擇私情也不至於被苛責,但若真發生什麼事,早晚會被責任感壓垮。小弟弟既不是警察官,年紀又小,大義不是他的首要考量,只是拼了命想讓自己活下來──我原本只是這麼想的。

 

  然而當我接到目暮警官的通知,向我表示逮捕犯人的喜悅時,我才曉得小孩子何其貪心。

 

  既要大義,也要私情。

 

  但他不僅兩者兼顧,還完美解決案件。

 

  有道是長江後浪推前浪。那時我便想,若有機會,我得好好替弟弟們表達感激才行。

 

  這個機會來得很快。約莫半年後,我便在神奈川見到違規將滑板騎上高速道路的小男孩。到底是恩人,總不好以罰單或找家長當作初相識的禮物,是以在尊崇職責和私情面前,像當初支持弟弟們那樣,理所當然選擇後者。

 

  他的鬼點子讓我想起研二,他的勇敢讓我想起陣平,足智多謀,膽大心細。儘管人無完人,能交到互補的親友已足夠幸福,但仍不禁感慨弟弟們要是能加起來除以二大約也不至於叫人如此憂心。而今出現活生生的例子,卻只能感嘆自愧不如。

 

  小男孩是英雄。

 

  我的弟弟們是英雄。

 

  然而我當不成英雄。

 

  不過那有什麼關係呢?凡人也有凡人的堅持和方法,也許一次不夠,也許得花窮盡一生,我會盡全力繼續作為姊姊的職責。

 

  看著面前又一次拿條條框框教訓我的重悟,不就是固執和堅持何其可愛的代表。




花落

 

  睜開眼是一片雪白的世界,數秒後潑上色彩,我的身後是修車廠的大門。

 

  我瞧瞧手錶,下午四點零三分,霎時明白自己站在這兒的原因。

 

  「姊姊!」「千速!」

 

  到我腰部高的男孩們自盡頭衝向我。

 

  「說很多次要叫姊姊了。」我揉揉手感上等的捲毛,無視小孩高聲嚷著「又不是我姊姊」的抗議,眼神投向明顯有話想說的研二,「有禮物要送我?」

 

  「果然瞞不過姊姊。」

 

  在研二的示意下,和陣平一同從懷裡摸出小白花,花瓣尚有水珠,根部還沾著土,完好的彷彿仍活生生在我面前,男孩們仰著頭,同時遞來。

 

  「送給和花一樣漂亮的姊姊。」研二說,「我喜歡你笑的樣子。」

 

  「給你。」陣平咀嚼老半天,仍無法如研二那般花俏,比起送禮更像給挑戰書,倒是補了一句,「別哭了。」

 

  「嗯,謝謝。」

 

  我蹲下身,將弟弟們擁入懷。

 

  願我的愛像陽光,包圍著你而又給你光輝燦爛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