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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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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1-07
Words:
9,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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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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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5

【齐司礼x我】对倒

Summary:

“我和他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地步的,我在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陷入沉思。
如果记忆有颜色,我觉得我和他之间的记忆是绿色,森林的绿色,参天树木遮得密不透风的那种绿,一如齐司礼这个人一样神秘。”

齐司礼来到三次元,一个诠释爱与被爱的故事。
全文1w+,感谢阅读。

Work Text:

我和他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地步的,我在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陷入沉思。

如果记忆有颜色,我觉得我和他之间的记忆是绿色,森林的绿色,参天树木遮得密不透风的那种绿,一如齐司礼这个人一样神秘。

彼时他正在养护阳台的昙花,昨夜他的昙花开了花,他用家庭电话打给我,说,你在哪,家里的昙花开了,要看看吗。

我含糊不清地说等等吧,最后竟忘记了时间,回到家中已经凌晨。那时他已经拎了把椅子坐在阳台,我顺着他的目光找到他看向的,他的昙花,花瓣聚拢,花苞紧缩成一枚橄榄形状。

我来晚了。

我的脑子立即做出判断,小心地撇回头去看他。我疑心他的面无表情是火山爆发前的宁静,可他却真的哑火,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怨言:“下次你不要再错过了。”

我也哑然,毕竟一开始说要看昙花开的人是我。转念间又想,昙花一年一开,下次,等到下次要多久多长?

门推开,齐司礼并未停下动作,他向我微微颔首,我也轻轻弯一下嘴角,就算是我们互相打招呼。

换鞋的间隙里他突然同我讲,这个月房租放在餐厅桌上,还有,厨房里有热汤。我点点头,低下头摆齐鞋子时忽又想起:“你又卖你的设计稿了?”

“没有,”他可能意识到我有些生气,“我是教隔壁那个孩子水彩画,一节课两百。”

我了然,想到他这样的人会软下脾气教孩子画画,我心里突然有点些恍然:“你这种水平的老师,一节课两百,算是做慈善。”

齐司礼说,他已经觉得足够。

我假意撇开头,问他:“那你考不考虑做我男朋友,房租减半那种。”

“……”

“那房租全免,你愿意吗。”

齐司礼抬起头看我,一双金色眼眸又慢慢垂下,他摸着左手凸起的腕骨:“汤要凉了。”

 

说起来我和齐司礼的相遇几乎称得上是荒谬,三个月前我失去了我最后一个至亲,我的母亲。那时候我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悲痛的情绪,一个人安排所有后事让我忙得团团转。

直到母亲下葬,道别会结束的那晚,我终于卸下一口气,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漫步到江边,口袋里正揣着妈妈的身份证,销户完剪去了一角,陌生的轮廓硌着我的掌心。

晚风不知从什么方向来,吹动起阵阵江水涟漪,我那时只觉得它们很像晕开的霓虹灯光圈,不禁被牵动了脚步越靠越近。齐司礼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出现的,他开口的瞬间眼前流动的水波好像都静止了。

“等等。”

我寻声匆匆回头,第一眼看到的是他金色的眼眸,里头的光却暗,泛着和江面一样的泠泠波光。齐司礼步步靠近,不动声色地将身后一小盆昙花递到我面前:“我的昙花快死了,你能帮忙救救他吗。”

我觉得莫名其妙:“和我有关系吗。”

照理说这样的强硬语气应该让人觉得碰壁,他盯着我的眼神却避也不避,迂回着抛出又一个问题。

“你走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被问的心烦意乱,我胡乱地讲,我来跳河。

齐司礼听完很慢地笑了一声,他说:“我也是。”

“……”

我睨他一眼,心里想着,可惜这样漂亮一张脸,竟然是和我一样的疯子。我将他整个人又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一遍,他从容应对我的目光,只静静地等我的答案。

我又气又好笑地重复:“和我有关系吗?”

他还是不恼,语气淡淡地问我:“你有家吗。”

我无语。

“如果你说的是房子的话,那我有。”

“房子有院子吗。”
“……有。”

“那不跳了,”他看向手中那盆小昙花,转而又抬眼看我,“他现在有命活了。”

那句“和我有什么关系”险些被我重复第三次,他却抢先一步同我讲,我也不许跳,他要租进我家,我得活着收他租。

那晚夜色极浓,以至于我忽略过了很多很致命的细节,后来再想起我至多也只记得起他那双眼,每个眼神都像在惶然又小心地在求爱。

我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住到了一起,我们只在一起住了三个月,三个月时间其实算不上多长,可是我还是想细细同你讲讲。

起先他刚来我家的时候,手机没信号,行李证件一律没有,我开玩笑地问你不会是黑户吧,他正缓缓脱下他的白色大衣外套,听完我的话很冷静地回复了我一声“嗯”。

我愣了愣又问他,那你从哪来呢,你家在哪。他一双眼睛慢慢地看向我,淡淡地讲,他没有家。我哑然,只怕自己无意的话太过冒犯,口袋里的缺了角的身份证刺着我,我说我也没家。

然后气氛陷入一片沉静。好久了我们才抬头对视,我不知怎么的,突然开口同他讲,那不挺巧。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被自己蠢得想笑,这样的缘分好像不值得说出,齐司礼却轻轻地点点头说是。

齐司礼才是真正意义上一无所有的人,连他后来的衣物和生活用品都是我替他买的,他那时静静地接过它们,同我道了声谢谢后又飞快地讲,他会还的。

当时我只当这句话是一句无意义的承诺,父母留下的老宅面积不小,一个人住本来就冷清,我同意留下他只是脑子一热的结果。

那时我根本想象不出齐司礼这样的人,会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来谋生。在我看来,齐司礼是一个相当漂亮的人,造物者得意的作品,身形骨相都是少见的好看,加上他一双眼睛透亮清明,和他对视的瞬间就能看见一条金色河流流淌。

他就像一件小心翼翼擦拭都会疑心会碎掉的艺术品。艺术品生来就应该是被供着的,我想。

齐司礼却说到做到,住进我家第一个月月底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我不明所以,查询了余额才发现这个数字远超过他应交的房租。

我说,你中彩票了?
齐司礼摇头,他说,他卖稿。

我突然一愣:“什么稿?”
“设计稿,”他坦然,翻出一张来给我看,“我曾经是服装设计师。”

我接过他递来的那张纸,分明只有黑线白纸两种颜色,我却好似从他画的细致的线稿里看到色彩。纵容我自认没有什么艺术细胞,我也能看出,齐司礼是一个相当厉害的设计师。

“你不该卖的,”我突然觉得余额上的那串数字没了分量,“你的稿子的价值肯定远不止这些。”

齐司礼显然比我更懂它们的价值,我的话像极了邻里吵架里劝架的那句“别吵啦”,苍白又无意义。

只是我觉得他卖稿子无异于蒙娜丽莎自己划伤无暇的脸颊,我说这个房租我不收,下次你卖给我也好,反正不许再随便地不要它们。

许是感受到我的语气变得认真,齐司礼缓缓垂下眼睛说,将手里那张稿捋了又捋,轻声讲,知道了。

他极喜欢他的昙花,搬进来后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花在这昙花上。并不是说他打理昙花花了多少时间,有时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朵儿小花前,静静地看着它什么都不做。

我爱屋及乌,也时常蹲到那朵小昙花前发呆。

你见过昙花一现吗,某一天里他突然这样问我。
我茫然地摇摇头。

昙花通常一年只开一次,6月-9月间,花期极短,往往只在夜里开几小时,错过就不再。昙花花开寓意着喜事临门,遇到昙花开花的人会有好运。

我听完挑了挑眉,想到他那盆半死不活的小昙花,我问,我也会有机会看到昙花花开吗。

齐司礼莞尔,他眼睛看向院子的方向,小昙花就被移栽在那儿:“这要看他自己的命。”

我心里却打鼓,齐司礼来的第一天就把那朵昙花移栽到了院子里,我蹲在一旁看他培土,打量着这朵蔫巴巴的小花,干瘪软塌,就好像它是从千百光年外跋涉而来的。

齐司礼感受到我怀疑的目光,伸向我的手犹犹豫豫很久还是没落到我肩膀上,他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地飞快收回手,最后只同我说,花开时会告诉我的。

我点点头说好,还有些话想问,却听见他用很轻的声音自言自语着,等到那时候他估计也就该走了。

我反应过来的瞬间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没由来的烦躁,我说:“你就这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齐司礼却不卑不亢:“我会把昙花留下陪你。”

说起来我其实没有问出这句话的立场,我们只不过是住在了一起的室友,早上起来点头问好,晚上回家碰面礼貌交换一个微笑,我和齐司礼的交情甚至比不过和巷口卖煎饼的阿婆。

我甚至不清楚这位租客的户口和联系方式,我知道的仅仅是他叫齐司礼。想到这里我的脑子突然一热 ,盯着他的眼睛就问,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倒是回的干脆:“找人。”

“找到了?”
“秘密。”
“……”

我有些语塞,不过我对他的私人问题没有刨根问底的兴致,只继续问:“那你那天为什么偏只找到我搭讪?”

他眼里的光明明暗暗,最后低下头吐出两个字:“缘分。”

我又失语。

他这样随机挑选一个幸运路人收留自己的行为固然奇怪,但我随随便便就收留一个陌生男人的举动应该也正常不到哪去。

“我真的不是很懂你。”我说。

“弄懂一个人就像慢慢养活一朵花。”他转过头来看我,眼中星光流转,“如果不会,我可以教你。”

人与人的感情总是升温得莫名其妙,我将后来的一切归结于是他的乘虚而入,他刚好出现在我失去所有情感寄托的时刻。

齐司礼待人百般体贴,体贴底下又轻轻拢着一层疏离。遇到他后我才第一次觉得,原来温柔和冷漠是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

他习惯在早上很早起,做完两份早饭后就独自去花园听他的相声。他反应好慢,时常听完好久才记起来笑一声。这让我想起我那生前爱听戏曲的祖母,玲珑曲调好像又响在耳边。

偶尔我们一起出去吃早饭,第一次看他点咸豆浆,我直摇头:“这太魔鬼了,你应该试试甜的,你会爱上它的。”齐司礼按住我还想往豆浆里再加一勺糖的手,说知道了,下次他会尝试,加糖别贪多。

他这个人话少,和他独处的时刻他几乎很少主动开口与我讲话,缄默的如一片旧信纸。可他这个人也唠叨。“下雨记得带伞”、“今天降温你要多穿”,诸如此类的话他时常会叮嘱我对我说。

有时他招呼我一起吃饭,清清淡淡的饭菜倒是和他这个人的气质很相像。他炖的汤总是很好喝,一口下肚整颗心脏都温热熨帖。

我说,齐司礼,你做饭这么好吃,不如做我的御厨,我减免你房租。

齐司礼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敲了敲碗沿示意我快趁热吃,我心想我大概是被拒绝,他却自那天起天天中午给我送饭。

老天可能觉得感情升温要趁热打铁,几日后我回家最近的道路封路维修,我不得不绕远。远路偏僻,安全起见,齐司礼知道后主动说他接送我。正好他在找人,顺路。

我不明不白地答应下来,日日与他一起出门一起回家。一段时间下来朋友先坐不住,打趣问我给我送饭的男人和我是什么关系,我第一反应竟有些支支吾吾,她对我噗嗤一笑,好像默认了什么一样。

后来他开始教我打理昙花,这其实并不是件难事,只是我整个人活得糊涂惯了,很难专注又来照顾其他的人或事。我皱眉和他讲,我要养死了怎么办呀。

齐司礼头都没抬地讲:“就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我苦着脸:“可我不会,我从没养过花。”

齐司礼按住我剪花枝犹豫颤抖的手:“所以我教你。”

掌心和手背触碰的那瞬间的感觉其实是相当奇异的,我思来想去也无法很好地描述它,他的掌纹好像温热的生长着的藤蔓,我在他触碰到我那一刻陡然苏醒。

就好像我也是一株和昙花一样的植物,只是我的休眠期更长,自我出生以来就是漫长的休眠,以至于我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花期。

齐司礼的突然出现就好像是命运突然迎来转弯,即将调转方向时突然一个声音响在耳边,告诉我,你的花期到了,你会开出像昙花一样艳丽的花。

我恍然地蹭着齐司礼的手背,可那时我也没意识到,其实有这样一种可能,我的花期或许比昙花来的更猛烈,也更为短暂。

半个月后的一天我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烧,齐司礼接到我时我正迷糊。他感知敏锐,一下子就发现了我的异常,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当即就做出了判断:“你发烧了。”

“是吗……”我很慢地抬头看他的表情,他正皱眉,“我感觉还好。”

他却不说话,目光像是审视:“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健康放心上?”

我自知理亏,把头埋进衣领不再说话。

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低着头装傻。直到齐司礼叹了口气,突然开口喊我名字。我恍惚一下,见他倾身弯下脊背:“上来。”

他很瘦,隔着风衣外套我都能隐约看见他分明的脊骨轮廓,我不忍心压弯维纳斯的脊梁。

“我自己可以走。”

他轻轻哼笑了一声,说,现在这样的时候没必要逞强。

路灯昏黄,照在齐司礼的脸上。夜晚的风刮起一地枯叶,沙沙直响,好像是一种默许,催促我做出回应。

我小心靠近他,轻轻环住他的脖子。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齐司礼的声音,是顺着骨质和血肉传播到耳朵里,和以前听到的他的声音都不一样,像是蒙了层骨膜。

一时间我有些分不清,这个举动究竟是将我们的距离拉的更近还是扯得更远。

齐司礼的每一步都走的很慢,起初我还整个人紧绷着,后来困倦上涌我也就卸了力耷在他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蹭着他后颈细软的发尾,突然联想到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迷迷糊糊地我突然想起《纯白之夜》里的一句话来,“桌上放的铅笔滚动之后才察觉到桌子倾斜,滴在地板上的水珠流淌起来之后才知道地板倾斜,感情的倾斜大类如此。”

我无法检验感情是否倾斜,因为我匮乏的情感经历里找不出所谓爱的标杆。

可那一刻我想问这句话的欲望达到了顶峰,我心里其实很感激这场突如其来的发热,哪怕是被拒绝,我都好以脑子不清醒的借口脱身。

我莽撞地,靠在他耳侧开口:“齐司礼,你会喜欢我吗。”

我的理智一定尚存,因为我问的是你会喜欢我吗。我自认这句话与“你喜欢我吗”有着本质区别,说出这句话是需要放低姿态的,但是我很情愿。

齐司礼的脊背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后我像幻觉似的感受到他的后背肌肉在隐隐发烫。他慢慢偏过头,这个动作带着他发丝蹭在我鼻尖,痒痒的激的我有些鼻酸。

他躲开我充满暗示的目光。

“永远会有人爱你。”

不满他模棱两可的答案,我晃了晃腿,追问:“那我们现在开始数,从现在走到家,走多少步取决于你,我负责数。最后数字是单数的话,你就回答我的问题。”

下一秒我感受到整个人被他往上掂了掂,我明白他不会给我明确的答案,权当这是他默认了准备好的信号。于是我靠在他肩头开始默数:“一,二,三……”

路灯拖长的影子被他踩在脚下,此刻我感受不到来去的风声,感受不到路旁树影摇动,恍惚错觉他是背着我要走出时间。

那晚回家的路格外长,我竟在快到家的时刻睡着,一觉睡醒体温已经回常,昨夜发生的一切好像都随这场突然的热病一同消退的无影无踪。我们谁都没有再过问起走到路尽头的结果为何,齐司礼只拿一句话概括:“昨晚你真的很粘人。”

我听完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口不择言地对他说了谢谢又说了抱歉,齐司礼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他说,不用感谢也不用抱歉,也不是第一次了,麻烦鬼。

我说:“和我这个麻烦鬼住一起真是麻烦你了。”

“我没有这样觉得,”齐司礼抿一抿唇,“我很感激你收留我。”

之后我拒绝了他的送饭和接送服务,朋友调侃我和小帅哥怎么没谈多久感情就出现裂缝了,我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话,明明我和他的八字都迈不出一撇,在旁人看来竟已不知画下了多少笔捺。

我只能说我就是这样很不幸地落入了情网,后来每逢需要人陪伴的时刻我都先想起他,去考试,去看病,或是去公墓看望母亲,陪在我身边的人都是他。

他真的将陪伴完成得淋漓尽致,换而言之也仅仅是陪伴了。譬如去墓园,他甚至先我一步准备好花束,我又看到他穿他那一身合适的白风衣西装裤,他全程只静静地陪在我身旁听我和母亲叙旧。

直到走出墓园他才突然开口,他问我,如果他以后走了我会不会也像这样和他叙叙旧。

我哭笑不得,你是离开我又不是死了,再说我要去哪里找你叙旧。

齐司礼面不改色地讲:“昙花,我走后你就拿他当我。我能听见。”

“齐司礼,”我无奈喊住他,“你好幼稚。”

他的瞳孔都定了定,转而将手插进口袋,风将他风衣下摆吹得直往往我身上拍:“我说的是真的。”

我的心事被扯得更加纷乱,我问他:“那你是要走了吗。”

问出这句话后我抬头去看他的表情,齐司礼这个人总是能将情绪收敛的很好,我时常分不出他说的话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就譬如这个时刻,他反问我,这很重要吗。

我嘴硬地找补:“你不是找人吗,找到了吗。”

“或许。”
他的话又叫我分不清真假了。

“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是。”

这句话应该没有骗我的必要,只是我听完五脏六腑好像都莫名其妙淤塞。我忽觉自己像只骤然失去了庇护所的幼鸟,所以连最后说出这句话都花掉了我很多力气。

“恭喜你。”

齐司礼点点头,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好像有液体滑落,那一瞬他冰凉的手指很快地挪开。我恍惚错觉,眼前修长的身影被风吹得好像有些摇摇欲坠。

他体贴地递来一张纸巾:“我不想你和我叙旧时也这样难过。”

文字很厚重的,但此刻千百万的词描摹不出我的心境。齐司礼的目光灼热,几乎烫痛我。我仓皇躲开他一双眼,伸开双臂向他讨要一个拥抱。

齐司礼从容地向我展开双臂,相拥触碰的瞬间他轻轻捋了捋我后脑的发丝,像是一种无声安抚。我的头埋在他颈侧问:“你对你那个重要的人也会是这样吗。”

也是这样,待她千万般体贴,然后又轻飘飘地从她生活中不痛不痒地抽离吗。

“假作真时真亦假,”这话好像在告别,齐司礼的声音好闷,“你以后会懂。”

我隐隐感觉自己倾斜的情绪就快要决堤,好比一场即将到达的暴风雨,我摇头:“齐司礼,我不明白。”

他回应我的话语却平静。

“所以我一直在教你。”

 

然后呢。
眼前的人向我发出疑问,已然一副已经听入迷的模样。

“说起来荒谬,他的离开像我遇到他一样荒谬,一如他突然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那样。那时我早上起来,厨房里放着属于我的那份早饭,我没在院子里找到他身影,他的拖鞋放在玄关,我心想他是不是出门去尝试甜豆浆。以至于几个小时后我还没等来他的身影,我都以为是他生气对我力荐的甜豆浆的抗议,没想过他是从今天开始就如此草率离开了。”

“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挑开过这层关系,我多次几乎说出口的告白都无疾而终。所以你看,很多事情看起来都名正言顺,但算起来和爱没半毛钱关系。”

“他离开后我一个人走夜路,一个人看病,一个人去墓园,偶尔我会绕路去我们初遇的那条河边,也就是这里。河边的风吹着发尾的感觉常让我想起他那双触摸我脸颊时冰冷的手,风穿过发梢时微妙的酥麻感像那天拥抱时他手指绕过我的层层发丝。”

江风吹的我好冷,冷风灌进口腔令我喘息都有些困难,我停一停,看着眼前的人一双和他相像的金色眼睛,选择了继续说下去:

“后来他的昙花日渐枯萎,我还没等到过花开,我后悔没能在他离开前再大胆些挑明我们的关系,我只要一个明确的结果就好。而现在我连他留下的这盆花的花期都要错过。”

“一天晚上我做梦,我一个人又来到这河边,对倒着金色的波光,我突然又记起齐司礼的眼睛。梦里的我也在想,如果那天我没在河边遇到他,我会不会在那个时候真的就纵身跳了河。”

“然后我回到了家,这梦实在太真太真,直到我推开门见到他的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场梦,因为我的昙花已经快枯萎了,我们也不可能再见面了。”

“后面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他用苍白的脸色对我说,你不要再错过花开了。”

可是齐司礼,我已经永远地错过花期了。

 

[对倒一·次元调试员]

“找寻您那身在另一个次元真正的爱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没有你们共同的记忆,甚至不曾听说过你何名何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可能只能支撑你进行大概三个月的次元对倒,您确定要进行吗。”

我再三向他确认,因为研究组长曾经告诉我,做我们这个工作的一定要讲究精准和慎重,特别是要问清参试人员的意愿。这是一个会彻底改变他们命运轨迹的测试,参试人员只要表现出犹豫那么就必须立刻停止实验。

而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确定。”

我见过很多因为好奇心来到这儿的,打扮张扬奢华的富家子弟,也见过衣衫褴褛的,倾尽一切只为到所谓的异世界找寻真爱的人。说起来眼前这个人穿的一身素白的男人真的算不上起眼,但前提是抛去他手上捧的那株连着小花盆的昙花。

我问他,你带这个做什么。

男人很快对答:“我和这朵昙花共感,我们是一条命。”

我看向他的花,蔫巴巴地耷着花瓣。而他本人,白到病态的脸色和花的状态几乎不相上下。我很快猜到他应该是受退化困扰的灵族,再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敬佩起来,外加一丝同情。

“在次元对倒的时间里请您确保不要和异次元的人类产生过多情感波动,包括爱、包括恨,以防您返回时给另一次元的人类留下无法弥补情感缺口,这或许会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精神困扰,甚至心理疾病。您能确保做到吗。”

“……”

他回答这个问题显然不如原先果决,不过片刻后他还是垂下眼睛说好,捧着昙花的手捏紧成拳,这个回答好像让他下了很大决心。

我点点头,转而看向操作台。按下确认键时,我对他说了声,先生,祝你好运。
他礼貌向我点头,扯出一个很苍白的微笑。

 

[对倒二·齐司礼]

时至今日我都认为我的伪装是天衣无缝的,我不爱她,这话是假,但至少看起来得是我不爱她。

她说我两百一节课的水彩画是做慈善。我当时脑子里只大概地算着,距离我离开,我还能给她做几顿饭,我们又能一起出门吹几趟晚风。

推算出的结果相当可观,于是我看向她讲,我已经觉得足够。

我原先认为,只要尽可能和她减少接触,减少对话,我想我们应该都不会卷进情感漩涡的。我只是想看看她住过的地方,走走她走过的路,然后在离开之前,能多一次是一次地再看看她的眼睛。

所以直至她攀上我的后背,贴近我后颈问出那句话前,我都还沾沾自喜地认为,我的爱未曾露出一点儿蛛丝马迹

——齐司礼,你会不会喜欢我。

这一刻真的到来时我的大脑却彻底宕机,连我的心脏都好似要停跳了。我给她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心里祈求她不要看出端倪追问到底。

她说那数步子吧,说出这个提议的时候她正靠在我耳边,偏高的体温使她说出的每句话都带着一股烫人的热气,带来一阵温热的酥麻电流,久久盘旋我耳后。

我疑心她的脑子是不是被烧坏,这样完全由我控制答案的游戏为什么会有玩的必要?

只是没等我来得及问,她已经开始数,一,二,三,四……感受到她这几近偏执的认真,我便由着她一步一数地进行着赌约。

她的声音越数越迷糊,最后她耷着脑袋睡着在我后背。我当时几乎想都没想,接着她的声音帮她数了下去。

“一百七十一,一百七十二……”

走到她家青石板小径前数字已经以三打头,听着肩头她已经趋于绵长安稳的呼吸声,我不知为何竟也开始期待路尽头那个结果。

离大门仅剩一步时我数到319,单数告诉她答案,双数算她输。我掂了掂趴在背后的她,她睡的并不安稳,因为这个动作下意识双手来环紧我的脖子,喉咙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像还未睁眼的新生猫崽在寻找暖源。

我抬头看了眼月亮,低头看见我们的影子,他们和我们一样,以一个相当暧昧缱绻的姿势依偎在一起。我突然很想问我自己,这样的情形一生能有几回呢。

我后退半步,将剩下的距离拆作两步走。

“三百二十,三百二十一。”

刚刚好。

“你赢了。”
我在推开门的瞬间偏头对她说。

我应该是要愿赌服输的,可纵使是对着她一双紧闭的眼,我的话都说的很艰难。我太纠结了,我很怕她会听见,又遗憾她会永远听不见。

最后我轻声地,虔诚地头靠近她脑袋开口。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对倒三·齐司礼]

回到光启的第一个月,齐司礼渐渐感受到自己身体退化到了一个比之前都要糟的程度。抑制药他原本不打算吃,转念一想她要是看见那盆和他完全关联的昙花越养越糟,怕不是要急得掉眼泪。

于是齐司礼起身,就着床头不知何时倒了晾凉的水,机械地倒出两片药片抛进嘴里吞掉。

退化的并发症之一是头疼,夜里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于是脑海里又静静地开始回忆过去和她短暂的三个月同居时光。想着想着他突然又想到,为什么她从不和自己“叙旧”,是不是她还在怨恨自己的不辞而别?

也是在这个时刻,齐司礼清晰地听到了来自遥远的异次元的声音,熟悉的声音竟让他这样总是冷静自矜的人都不禁鼻子一酸。

“那你做我男朋友,房租减半。”
“……”
“那房租全免呢。”

得不到回应,那头也陷入了沉默。齐司礼静静地等,最后听见女孩的埋怨的声音。

“我就说你教不会我的,齐司礼,你走了,花马上就要死掉了。”

“对不起,你是不是在怪我错过了它开花?”

“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一定不会错过了……真的……”

齐司礼沉默地听着,最后竟恍惚听成,“我们下次不要再错过了。”

他的心脏好像在这一刻沉沉的跳了一下,齐司礼回过神,穿上了挂在一旁的白色长风衣,又一次来到了次元站。

调试员说以他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再前往异次元了,齐司礼再三保证,只一晚,一晚就好,他会尽快回来。这次调试员再次按下确认时齐司礼选择闭上了眼睛,女孩的脸在这个瞬间一点点地清晰在眼前。

 

[对倒四·齐司礼]

又来到异次元的那晚,齐司礼一步一数,来到女孩家门前恰好数到单数。轻轻推开门时他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想,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像她一样,开始在意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了。

她正窝在沙发角落,周遭弥散着的酒气暗示着女孩其实并不清醒,所以她望向齐司礼时,只愣愣的和他对视。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坐直了身体,很笃定地自言自语起来。

“我在做梦。”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齐司礼失笑,悄悄地拉开玄关边的鞋柜柜门,他的拖鞋还放在曾经的位置。他换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近女孩。

靠近她的瞬间她突然毫无征兆的开始落泪,饶是这样嘴里还记得喃喃念叨着,昙花,它要死掉了。齐司礼,你没教会我,它还是开不了花……

齐司礼不用看也知道昙花的状况,他当时只是想,她果然还是会急得掉眼泪。

齐司礼将手伸向女孩,指腹轻轻擦掉泪珠,小声地问:“想看昙花开花吗。”

她迷迷糊糊地点头。

齐司礼轻轻地笑,开口同她讲:“那你跟我出来。”

这样的行为是不计后果的,不过齐司礼已经不在意了,自他选择再次来到这里时就已经不在意了。

他指尖触碰昙花花瓣,动用灵力的同时一股几乎要将他拆分的力量突然从身体深处涌出,齐司礼强压住痛苦,向女孩扯出一个笑来:“这次你可要看好了。”

昙花花瓣渐渐舒展,鎏金色的光圈将它环绕,女孩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但齐司礼还是觉得她应该还是没有清醒过来。

不过这也不重要,齐司礼心想。没教会你的我重新送给你,只要你不要再落泪。

做完这一切后齐司礼小心翼翼地女孩抱回卧室,临走时替她掖好被子,然后将拖鞋放回原位。

他沿江边一直走直到天边破晓,街边的早餐店渐渐开始开张营业。齐司礼拢了拢沾满雾气的风衣外套,进店点了一碗豆浆。

江风吹的店内的蒸气直往人身上刮,熏到眼睛。齐司礼揉一揉眼睛,又擦一擦,转而同老板说,这次加糖。

 

[对倒五]

我不确定我越来越差的状态还能支撑多久。之后的一天我突然心血来潮换掉她最最熟悉的我的白风衣,用帽子围巾将自己围的严严实实,很慢地来到我们初遇的河边。

日暮时分,我终于守株待兔成功。

她轻轻地上来拍一拍我的肩膀,没头没尾地告诉我:“你长的很像我一个……”

她盯紧我唯一露出的眼睛,抿了抿嘴,接上话:“很重要的人。”

我说是吗,低下头问她,有多重要。

她沉默一会儿,手搭上江边的围栏扶杆,缓缓开口:“那我讲给你听吧。”

我点点头。她的声音像倒转回起点播放的磁带,她用一个尽力平静的声音开始讲述:

“我和他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地步的,我在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陷入沉思。如果记忆有颜色,我觉得我和他之间的记忆是绿色,森林的绿色,参天树木遮得密不透风的那种绿,一如齐司礼这个人一样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