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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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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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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北与南之间
Stats:
Published:
2024-11-07
Completed:
2024-11-16
Words:
12,461
Chapters:
2/2
Comments:
16
Kudos:
103
Bookmarks:
25
Hits:
2,097

陌生夫妻恋爱应急预案与热汤面制作手册

Summary:

他想那是什么样美丽的学科,比你挑灯写教案时那背影更美吗,比你熟睡时因为鼻息而发出细小颤动的脸更美吗,比你吃到好吃的食物时眉眼的眨动更美吗。

Notes:

*不管天开始积雪/这世界再决绝/都想跟你渡过辛酸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一.
郑北没想到他会这样结婚。或者说,他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会结婚。

郑北今年三十五岁,从钻石王老五到大龄剩余男子只在一线之差。妈妈将打印出来还过塑过的六寸照片交到他手上,说儿子,结婚吧。郑北大惊,妈,怎么我们家现在的产业已经大到需要我去联姻了吗?他将那张照片接过来,而且这东西你在微信上发给我不就行了,还打这照片,搞得挺正式哈。照片上的人穿最素净的白色衬衫和长裤,在湛蓝色的天空下微微勾起唇角,笑出很小的弧度。框架眼镜架在鼻梁上,仍然挡不住他笑起时眼下皮肤牵扯出的纹路。十足漂亮、十足端正。郑北一时间看得有些痴痴,眼睛没从那张照片上移开,只问,妈,你这从哪认识的人就介绍给我了。

妈妈于是引出正题,是你爷爷定下来的姻亲。

好吧。

作为遍布H市的郑氏连锁餐厅的老板儿子,说郑北是位少爷倒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少爷到底是不是需要贡献自己去联姻,这说法可大可小,决定者主要是亲妈。郑少爷对继续扩展商业版图毫无兴趣,反而在市警察局当公务员当得风生水起。在退居二线之前,郑北工作二十四小时永久在线,忙起案子来十天半个月家里见不到人影。如果伤疤能做军功,郑北现在大概早已塑上金身,被奉在宝殿正中受跪拜焚香。那时候他没有时间,至于现在,则是干脆已经没有这个心思。于是亲妈干脆拍板,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是去结婚吧。郑北啊了一声,说妈,不是……妈妈打断他,不是什么不是,现在不是主要就在坐办公室吗,时间一大把,去谈恋爱吧。而且你知道我们家是很传统的人家,爷爷留下的话不能不遵守。这句话里能信的部分不多,可以说基本上没有,郑北直接略去跟妈妈讲道理的尝试,抓住话里漏洞,那谈恋爱跟结婚也不一样啊。妈妈不再理他,冷哼一声走出了房门。

于是两天后,在一个晴朗而冷冽的午后,郑北见到了自己的联姻对象。当然,既然决定结婚了,那么叫太太也行。太太的名字很好听,叫顾一燃。顾一燃乘跨洋航班从遥远的伦敦回来,在此之前,妈妈已经向郑北简要介绍过他的情况。是很好很好的孩子,一直一个人在外面念书,她叹了一口气,眉眼里显现出所有母亲都会有的那种神态,只是妈妈没得早,爸爸前几年也病逝了,所以现在孤零零的一个。郑北,你要对人家好,知道吗。

顾一燃落地时已经在国内又转了一次机,出机场时他外面穿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好看、板正,在一众羽绒服包裹的行人中显得格格不入、充满距离。他的脸上有明显的疲惫,笑起来却仍然很漂亮。郑北替他拎行李箱,看他冻得红红的鼻尖,想了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穿着吧,现在特别冷,你没回来过估计不太知道。顾一燃没有拒绝,躲在郑北的外套里打了两个大喷嚏。

 

郑北觉得自己跟顾一燃不太对付。

当然,这只是郑北单方面的、十分微小的、无凭无据的觉察。事实上,不管你问谁,他们都会回答,顾一燃多好啊。这问题抛给郑北,他也得一边觉得自己跟顾一燃不太对付,一边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来。

晚上接风宴,顾一燃虽然话不太多,但一进到包厢里,仅仅只是凭着那张水嫩嫩的南方孩子特有的小脸就博得了全家的喜欢。郑妈妈抱着他,抚摸他单薄的肩膀,说一路辛苦了,燃燃。

燃燃,郑北被这称呼腻得牙齿都倒掉一半,坐在旁边摸鼻子,想他妈从来也没这么叫过他。随后顾一燃拿出自己带来的礼物——给郑妈妈买的颜色喜庆的红色格纹羊绒披肩,给郑爸爸带的英式红茶。郑南也有,顾一燃从包里掏出一个让人疑惑他怎么带回来的大盒子,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这个里面什么都有,应该会有你相中的吧。他递过去,笑出那张六寸照片上一样的笑容来,嘴角微微上翘,右边唇畔和下巴之间上有一块小小的、灵动的凹痕。是百货公司很难买到的香水日历,郑南大叫一声,郑北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座位中间还隔着一个他,郑南早就亲亲热热地扑上去。

不过虽然没有扑上去,郑南还是亲亲热热,一句甜蜜腻人的谢谢嫂子出口,郑北差点把手机从自己的手里扔出去,反而是顾一燃接受良好,他推了推眼镜,笑容里有一些羞赧,但没有反驳,只说不用客气,希望你会喜欢。

谁能不喜欢呢?顾一燃脱掉外套,只穿一件白色羊绒衫,喝了两杯酒就从眼角眉梢到脸颊都晕出可爱的浅红色,睁着一双迷迷蒙蒙大眼睛被哄着改口叫爸爸妈妈,十足一只草地上低头吃草的洁白羊羔。洁白羊羔不挑食,餐桌上北方的特色菜和郑妈妈特意点来照顾他口味的南方菜都照单全收,添第四碗饭的时候饭桌上陷入了小小的沉默,羊羔把自己进食成一只啮齿类小动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发动可爱攻势,你们都不吃了吗?

于是餐桌上两位女性就这样被彻底捕获。当晚趁着顾一燃在房间整理行李,郑妈妈把郑北拉到自己房间。她的眼睛红红的,有哭过的痕迹,郑北急忙拉住她的手问怎么了,妈妈揩一揩眼角,说燃燃太可怜了,郑北,你一定要对人家好。短暂的沉默里郑北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止一次听过这句话,开口时他问,妈,是因为他今晚吃了四碗饭吗?妈妈狠狠地拍上他的背,说你懂什么,他一直一个人生活,肯定有不方便的地方,怎么这么不知道疼人?而好不容易把妈妈哄好的郑北出门,在走廊上又遇到拿着什么的郑南。小妹把新洗过还残留留香珠味道的短绒床单拍给他,让他给顾一燃换上,我怕嫂子会冷,她这样解释。

好吧,好吧。郑北抱着那套浅绿色上面还有漂亮的叶子纹样的床品回去,顾一燃正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郑北闻到他头发上散发出来的,不属于自己洗浴品的香味,他略略后撤了一步,迎着顾一燃的目光去换床单。他动作很麻利,旧的揭下来,新的很快展平铺好,起身时顾一燃说谢谢,他还没有戴上眼镜,郑北于是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轮廓,微微上挑的眼尾,漂亮得好像春天开的最盛的花朵,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疑惑,郑北听到顾一燃开口,你去哪里,他说,我们不睡在一起吗?

郑北呛了口水。

当然,郑北的不对付绝不是说作为一位保守的、母胎单身的大龄剩余男子,无法招架顾一燃真诚但开口就是令他目瞪口呆的狂言的嘴巴。而是用最纯真的脸说着最开放的话的联姻对象随即坐下来向他解释,郑北,我来工大访学只呆不到半年,之后我就会回去,所以不会打扰太久的。以及,他顿了顿,迎着郑北的眼睛,我暂时还没有要小孩的打算,所以如果要进行性行为的话,我希望我们可以做一些……安全措施。

联姻对象从那张六寸的、过塑了的照片上走下来,漂亮得和光影留存别无二致,可是人终于站在了郑北面前,不知为什么郑北仍然觉得顾一燃还是那一张照片上的平面人,在二维影像里他触摸不到他的任何实体。郑北抿着嘴巴点了点头,很想把那句话问出口:你把我当成什么,又把自己当成什么呢?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抱着被子走向了套间书房里那张窄沙发床,在顾一燃的注视里他说,顾一燃,不要担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二.
结婚这件事好像没有在顾一燃的生活里带来任何波动。起初,每天早上,他在天擦亮时起床,给自己做早餐,然后出门晨练再回来。一切遵循他独居时的习惯。

第一天,郑北在他把蛋磕进煎锅里时出现在厨房门口。其他人都还在熟睡,顾一燃有些抱歉,压低了声音问他,是我把你吵醒了吗?郑北去冰箱里拿水出来,只说没有,然后他问,不跟我们一起吃早餐吗?顾一燃将那个四周有着焦边的、被煎的形状十分不规则的蛋盛出来,然后才回答,不用了,我吃完去跑步,回来之后就去学校了。去那么早吗?嗯,我搭地铁去,一号线,很方便。郑北不说话了,他看着顾一燃认真将面包和煎蛋组装起来的侧脸,说我可以每天送你上班,家里到学校还是挺远的。顾一燃端起盘子拒绝他,不用了,这样可能会太麻烦你。他没有打算走去餐桌,靠着料理台草草地吃这一餐饭。

郑北看着顾一燃,那一刻,餐厅灯光和窗外将亮的天色将顾一燃照出一个蓝色的影子,而这个蓝色的影子那么轻、那么空荡,龟缩在一角,就好像将它从这个空间擦除,一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虽然郑北绝不想将顾一燃与妈妈所说的所谓可怜联系在一起,但那一瞬间,那一瞬间,他却只是生出了要将顾一燃推到他们家的早餐餐桌上的想法。这想法出现的时机滑稽、荒唐且没有来由,郑北把水放进冰箱里,顾一燃已经准备要洗碗。郑北看着那个背影还是开口,我妈做的酸菜包子挺好吃的,你跟我们一起吃早餐,她应该也会高兴。

他没更进一步思考自己反常作动的心,而顾一燃随后因为错误预估了H市入冬后的温度而罹患重感冒,最终也还是以一种十分曲折的方式登上了郑家的早餐桌,并坐上了郑北的车。对此郑北表示,其实也不多麻烦,你看我送一个也是送,送两个也是送,你们俩还挺顺路。

郑南自己的造型工作室离顾一燃工作的大学开车仅十分钟的路程,自觉让出副驾坐在后座的女孩子笑得天真又明媚,扒拉着座位身体前倾着向顾一燃道再见,有空来找我玩,嫂子!直到顾一燃走远车子还没发动,郑北扭头看郑南,你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子。郑南坐回去环抱臂膀,你还说我,她哼了一声,瞪一双比针还尖的眼睛,别看了好不好,收起你的眼睛,现在连嫂子影都看不到了,麻烦你快点送我,不然我开店要迟到!

于是日子就这样像固定摇动的钟摆和沙漏里落下的沙一样一路向前推进,任由人如何挽留而不以任何意志为转移地溜走。郑北深陷年末述职的加班地狱里,晚上回家时间被一再拉长。反倒顾一燃在最初兵荒马乱的时期过去后日程固定下来,每周他带本科生的两节基础课程,其余时间则在实验室、办公室游走,不定期参与各种会议研讨。在郑北缺席的这段时间里,吃完晚餐,顾一燃加入进郑家的晚间电视环节,一片欢声笑语里他很少说话,只是跟着笑,然后被郑妈妈塞葡萄和苹果块儿吃。

他在伦敦时也会带本科生的课,只是国内的体系略有不同,晚上所有人回房后,他一个人回到卧室套间的书房里打开电脑修改PPT。郑北睡的沙发床安置在一侧,思绪卡顿的间歇顾一燃托着下巴盯着上面叠放整齐的被子出神。夜色已经很深,杯子里只剩半杯残茶,顾一燃将电脑推远一些,转动自己酸痛的颈椎。只转到一半,房门被推开一条小小的缝隙,随后郑北踮着脚走进来,四目相对间顾一燃闻到他身上沾着尘土和冷空气的风的味道。

怎么还没睡?

怎么才回来?

两个人的声音一同响起又一同落地,顾一燃笑起来,时钟指针将要指向一点,他将眼镜取下,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问,吃饭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去厨房时做贼的就变成两个人,他们一起踮起脚尖悄悄下楼,郑北坐在餐桌前,看冰箱冷藏室的灯光在顾一燃的下半张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顾一燃拿出两颗蛋,回头小声对他说,我们就随便吃一点吧。郑北托着下巴笑着点头。顾一燃动作很麻利,油微微冒烟的时候他单手把蛋打进去,有滋滋的声响,蛋在锅里形成美丽的酥脆焦边,倒进去的热水被煮成浓白色,他回头使唤郑北,郑北,郑北,洗两颗青菜来。郑北十分受用,洗完青菜站在顾一燃背后听顾一燃的指令将它们扔进锅子里。一餐面煮好时满打满算不过十分钟。

他们面对面坐,热气将顾一燃的眼镜熏出一小片水雾,不方便,他干脆摘下来,眼睛在那瞬间有片刻的失焦。郑北将筷子递给他,笑着说,可以啊,看不出你有这手艺。面只用了最简单的盐和白胡椒调味,但是足够郑北在冰冷的晚上吃出热腾腾的汗水。顾一燃随着他的节奏也往嘴巴里送一大口,末了他说,是我爸爸教我的,两双筷子碰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煎在一起的两颗蛋被分成一人一半,顾一燃笑起来,我出去念书的时候,他说以后一个人住,总要能自己把自己填饱。不过他也不怎么会做饭,只能教我这些简单的。

他说完自顾自低头吃自己的,郑北却忽然魇住了一样去看他。顾一燃那个头发上的旋像一个十分幽深的黑洞一样将他整个人都吸进去,直到顾一燃抬头问怎么了,他慌乱地躲开眼神,低头看碗里那颗煎蛋。焦边已经被浸得湿软,他的心跟着随之沉落入汤碗里,片刻又轻飘飘的像只气球一样飞起来。他抬头看着顾一燃的眼睛,看了很久,一秒、两秒,屋子里只有时钟指针走动的声音。郑北找回自己的声音,说没事,他笑起来,露出两边虎牙,很好吃。

于是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吃面的声音,与时钟滴答的声音形成一种十分美妙的合奏。收碗时他们的指尖擦在一起,郑北坚持自己来收拾,顾一燃不多客气,自己上楼整理最后几张教案。半小时后郑北轻轻推开门进来,他手里握上一杯热牛奶,放在顾一燃手边,大概不曾这样照顾过别人,隔着玻璃触碰时的温度有些过于灼热,不是很适合入口的样子。顾一燃把指尖贴上杯壁,凝望玻璃杯上一小片蔓延开来的雾气。郑北站在旁边低头望他的眼睛,喝完睡觉吧,晚上不要喝那么多茶。顾一燃的指尖顺着杯壁缓缓伸开去,最终握上了那只杯子。

 

三.
顾一燃在一个周五的晚上接到医院的电话,那边告知他郑妈妈摔倒送医的消息。他们没有联系上郑北,于是转而联系他的太太。顾一燃撂掉手边读到一半的文献,急匆匆跑了出去。

他离得远一些,到的时候大概是后来又接到了通知,郑北已经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这年纪的老人摔一跤可大可小,顾一燃一路忧心忡忡,憋着一口气跑来,到时郑北只看到他脑门上的一层薄汗。郑北起身迎向他,手臂张开,做出一个宛如搂抱的截停姿势。顾一燃望向他的眼睛里积蓄一层水汽,他气还没有喘匀,满是仓皇无措,张口问,妈呢?

这语气莫名牵动郑北心扉,那一瞬间郑北抱着顾一燃的肩膀,却只是好想要和他一起流下眼泪。郑北顿了顿,吞咽了一下,冷静下来解释,没事,没有事,好在伤得不重,只做了微创手术。等到观察过24小时就可以出院了。他引着顾一燃的肩膀往病房里走,爸也在里面,你先把气喘匀了,他一再安慰,没事,真的没事。

郑妈妈手术完还在睡,郑爸爸十分强硬地把他们都轰出来,让他们吃完晚饭就回家休息。最后郑北好说歹说,约定第二天一早他来换班。

他们并肩坐在医院的长椅上,郑北把手搭在腿上,顾一燃低头,刚好看到他掌根一点擦伤,上面还留有一小排将凝未凝的细密血珠。顾一燃握住郑北的手腕问他,怎么回事?这不是,也是跑过来的时候太急了,在医院门口摔了一跤,手刚好擦上台阶。什么悬案难案都办得的专业警察竟然会走路摔跤,郑北解释事情经过的语气难免带上一些不好意思。顾一燃没理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侧头从自己的衣服兜里翻出一块方帕,棉质米黄色格纹,掏出来时还散发着他常用的香水余味,紫罗兰混合檀香木的味道十分浅淡。拽过郑北那只手的指尖有一些凉,但柔软地贴住皮肤的触感让人心痒。

郑北挣了两下,让顾一燃不要在意,再把手帕弄脏了。这话说完顾一燃突然抬头瞪他一眼,他眼尾的红色痕迹比刚刚更重,实在说不上什么杀伤力。郑北拧着眉头看回去,叹了一口气。顾一燃于是又低下头。那只帕子绕过虎口,草草缠了两圈。缠好后顾一燃没有抬头,用十分低的声音说,先包起来,回家消一下毒。他突然保持那个姿势不再动了,他们僵在那里,随后郑北感觉到手掌上有细碎的湿意传来。

眼泪——一颗、两颗,像郑北世界里无端下起的雨,把他也淋得湿漉漉一片。水迹在手帕上晕开,晕成深色,晕成郑北心上被洞穿的孔隙,顾一燃的情绪穿山过海跨越时空而来,郑北那一瞬间只是觉得手掌的擦伤像一种微小不足够的陪同。他不想让顾一燃不要哭,他只是想要拥住顾一燃肩膀。

郑南踩着高跟鞋姗姗来迟,顾一燃在鞋跟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中将自己的眼泪胡乱抹净。探视后被轰走的流程再走一遍,开车回家时三个人都没有多余的心思说话。路灯明明灭灭,打在脸上,照出顾一燃眼角干涸的一两片白色痕迹。

安顿下来已经很晚,顾一燃找出家里的药箱,蹲在地上给郑北掌根擦碘酒。郑北的过往人生里,刀伤枪伤都受得,即使是火场,为了抢救证据,披上湿衣服也往里冲过。掌根的一点细小伤口实在微不足道。他想要把手收回来,抹它干嘛,再等等这口子都愈合了。他蛮不在乎,顾一燃却把住他的手,抬头瞪他一眼,又继续给他贴创可贴。地上很脏的,还有细菌,不清理干净也会感染。郑北乐了,他看着顾一燃,想到那种伸着粉色舌头把自己毛皮舔得油光水滑的猫咪。猫儿十分好心,给他收拾干净,还鼓起颊边往患处吹了吹气,简直可爱得要命。

你多大的人了,走路还能摔?猫咪开口数落他。那我这不是着急吗。我害怕……害怕什么?寂静里郑北突然想要把自己的心剖开,他的声音低下去,慢慢地开口,我害怕又是之前抓过的人来寻仇,害怕妈摔倒不是意外……还好,还好不是。于是他们又一起坐在沙发上,郑北向顾一燃谈起很多事情。

南南……现在腰上还有一道疤,之前老伤心了,说不能穿比基尼了。说完他们两个又一起笑起来,顾一燃问,现在呢?郑北回答,一点也没影响她穿,她说伤疤就伤疤,不影响她漂亮。顾一燃笑着嗯了一声,说是呀,南南不管怎样都是最漂亮的姑娘。他顿了一顿,又问,那你呢,郑北。

他突然看向郑北的眼睛,郑北不明所以,顾一燃问,你不想结婚,是因为这个吗?郑北不答话了,顾一燃的眼睛那么湿润,宛如深色夜空里两颗明亮到他可以轻易就找到的星星。可对着星星他还能说什么,顾一燃的拇指在他的手背摩挲了两下,可星星对他说,郑北,别害怕,我也不害怕。

那瞬间郑北想说你能不能说得再清楚一点,如果你无法将这些宣之于口,那么这些能否由我来做,半年之后你还要走吗,可以留下来吗,可以为了我,留下来吗?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在心跳的兵荒马乱里他分神想到如果郑南知道,一定会拿这件事情笑他笑到老。可是他就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那一刹那他是停摆的世界里不再走动的秒针,是被拆开扔掉零部件的发条玩具,他失去时间、声音,只有心跳,在与顾一燃的对视里,他只有心跳。

窗外有鸟鸣声传来,顾一燃打破这沉默,问他,还要睡吗?实在也不剩什么时间,再说,怎么可能睡得着呢?郑北说,不了吧。于是顾一燃抱来电脑问他,要不要一起看电影呢,就当打发时间了。

床被折叠起来又变成沙发,顾一燃把电脑投上电视屏幕,千禧年的香港电影,无厘头爱情喜剧,不像他的风格。郑北抱一床毯子过来,将两人都盖进去。胳膊与胳膊的皮肤摩擦后又紧紧贴在一起,郑北好诧异,原来你竟然喜欢看这个。顾一燃嗯了一声,他说,小的时候,我们一家也会坐在一起看电影。那个时候,我妈妈也这样,她抱着我,我们两个盖着毯子。

眼神渐渐失去焦距,画面里穿着红红黄黄衣服的人变成模糊的色块,顾一燃又说,但是其实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十岁……应该是能记住的年纪了,但是很多关于我妈妈的事情,我分不清是我的记忆,还是我的幻想。于是郑北的眼神也渐渐失去焦距,那一瞬间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这样叫,只是他就这样叫,顾一燃,他叫,语调轻缓温柔,仿若只用气息将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捧在手掌,燃燃,他叫。

燃燃。

手指从后颈一路行至肩膀,郑北揽住顾一燃的肩头,将顾一燃搂进了自己的怀抱里。这时候难道还要思考什么时机?郑北想,那一刻的顾一燃看起来连心都空空荡荡,如果他再不抓住他,他就要飞走了,在这个世界变成烟雾、变成水花,变成聚不起实体的任何东西。

他叫,燃燃。顾一燃贴住他,在声带的两次震动里笑出声来。我妈妈真的是这么叫我的,郑北,我妈妈叫我燃燃,我爸爸叫我阿燃。他闭上眼睛,溢出的泪水滚烫,他说,郑北,我好想他们。

 

四.
那一天以他们抱着睡着又乱七八糟地醒来为结束。 跟着一起去医院的郑南和郑爸爸郑妈妈都看得出他们的异样,虽然谁都不说,但在心里对这段关系的进展抱以莫大的期望。

但他们又这样慢了下来,好像略去了恋爱这一步骤过早地进入一种搭伙过日子的状态,哦,郑南简单总结,说这意思就是说你们现在看起来跟室友没什么差别。随即她又拍着桌子跳起来,告白呀!哥!告白呀,不然我那么大一个嫂子!怎么跟你在一起啊!我看我俩现在关系都比你俩亲。

这话倒是不假。在郑北无暇接顾一燃和郑南下班,而郑妈妈养病郑爸爸认真陪床的这段时间里,顾一燃反而跟郑南联系更紧密起来。他们离得很近,下课后顾一燃往往去找郑南吃晚餐,偶尔他打车,大部分时候他就像散步一样步行过去,在路上给郑南买冰糖葫芦和糖炒栗子。

顾一燃在学校很受欢迎。他比这些本科学生大不了多少年纪,冬天里在开了暖气的教室穿薄薄的羊绒,背过去写一手漂亮的板书。有小孩拍了他的照片挂在学校论坛上,于是之后总能看到不上他的课的同学躲在教室外偷偷看他。也有胆大的男男女女以过节日为借口冲进他办公室送他单支玫瑰和巧克力。他每个都温温柔柔、和和气气但不容置疑地拒绝,面上不显,晚上跟郑南吃完晚餐游荡着喝奶茶的时候又十分苦恼地提起。

郑南说,找我哥呗。顾一燃仿若没听见,专心地把沉底的珍珠吸上来。他嚼啊嚼、嚼啊嚼,把自己变成一只三瓣嘴巴的兔子。夜市馄饨摊闻起来香喷喷,但是打包回去等郑北回来,馄饨皮大概就要化在汤里,变成一碗细碎面屑。顾一燃左看右看,说我们还是给你哥带个炒饭吧。郑南跺脚,嫂子,你到底怎么想的。顾一燃买炒饭的背影颇有点仓皇逃窜的意思,郑南在后面咬牙切齿。

这烦恼最终还是传到晚归的郑北耳朵里,此人连桌上放着的顾一燃又给他热好的夜宵都来不及吃一口,就二话不说拉住顾一燃的手腕,打开自己的衣柜给顾一燃看那些衣服——灰色紧身秋衣、暗色条纹长袖POLO衫,如果不是郑南冲进来及时制止,明天那个压箱底的灰色棉毛裤就会被套在顾一燃身上。郑北说:穿这个,他们就不会在意你了。

然后郑南捂着眼睛发出的尖叫把顾一燃吓得一激灵,急忙问,怎么了?郑南拉住他就走,嫂子,我哥他这是要害你!郑北追出来,说怎么回事,怎么我就要害他了。郑南气鼓鼓地看着他,顾一燃不明所以但被拽着衣袖跟小妹统一战线地望着他,郑北叹了口气,说好吧,不穿就不穿嘛。郑南突然开口,眼珠子滴溜溜转出光速,见郑北不说话,她满含愤懑地质问,你是不是傻啊郑北。郑北看着妹妹,又看看顾一燃,他自觉心虚,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开口,那这样,你就跟人家说你结婚了,他在顾一燃幽深的注视里偏头,要不我去学校里走一圈,宣告一下主权?

这时机来得十分凑巧,好像连老天也不忍鸳鸯受苦,爱侣分离。郑妈妈大病初愈又赶上生日,喜上加喜,生日宴当晚郑北特意提前下班去接顾一燃。那天天气预报报了雪,路上时还未落下来,只一片雾蒙蒙的天。郑北去的很早,到时顾一燃还没下课,正靠在讲台边上为孩子们念书。郑北隔着玻璃窗子看他,天色渐暗,教室顶上白炽灯打在顾一燃身上。

那一刹那郑北觉得世界突然变成了顾一燃和他靠坐在一起看过的那部世纪之交香港电影,噪点压在上面,镜头摇摇晃晃一路摇出模糊的余波。

那镜头一路从教学楼中庭已经光秃的树干摇到长长的无人的走廊,透过玻璃窗最终聚焦在顾一燃身上。顾一燃那天出门时在羽绒服里穿了一件格纹西装,开了暖气的教室里他把外套都脱下,只留里面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漂亮的、瓷白的腕骨。他靠在讲台边,一只手间夹着半支粉笔,一只手握着卷起的书细细地读。大概不是什么紧要的课,只是讲给新生的通识教育,郑北听到他最后柔柔地做结语:同学们,化学是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的,十分美丽的学科。

眼镜微微滑落一点,顾一燃将粉笔放下,手半拢起来,拇指和中指卡住眼镜左右,将眼镜向上推了推。可他的手就着半拢的姿势又轻轻地落在郑北的心上,在那上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抓握痕迹。郑北突然痴了,他想那是什么样美丽的学科,比你挑灯写教案时那背影更美吗,比你熟睡时因为鼻息而发出细小颤动的脸更美吗,比你吃到好吃的食物时眉眼的眨动更美吗。

世界突然变得那么那么的安静。郑北扭头望去,路灯昏黄的灯影下,如雨滴一般的雪粒缓缓落下,水汽驱散雾霭,世界幻化成一个美丽的升格,开始变得更明亮、更清晰起来。

下雪了——这将是顾一燃在这里看到的第一场雪。

下课铃响起,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来,又逐渐散去。郑北在走廊上凝成一尊等待的石塑,等待顾一燃穿好他漂亮的格子西装,抱着厚厚的书本走出来。他看起来好雀跃,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跳跃着来到郑北身边。

下雪了,郑北,他笑着,随即又望见郑北通红的鼻尖,他将书本夹在腋下,两只手抚上郑北冷冰冰的脸颊,你怎么不去办公室等我,这里多冷?郑北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来,覆盖在那双手之上。他什么都没说,顾一燃的瞳孔里倒映着灯色与雪色,可占据最多空间的是他的脸。顾一燃的瞳孔里是他的面孔。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那一刹那他看着顾一燃的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想要和顾一燃看雪,看第一场雪、第二场雪、第三场雪,还有从此之后,人生里的每一场雪。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时雪势渐大,纷纷扬扬,满地雪白羽毛。郑北在路灯下突然拉住顾一燃的手,昏黄灯光为顾一燃漂亮的脸蒙上纱,郑北深呼吸一口,鼓足勇气,对他说,顾一燃,他突然哽住了。

顾一燃看着他,顾一燃不再等待他,他主动向前两步,弯起的嘴角边小小凹弧,全世界最漂亮最活泼的一只猫咪。他伸出一只手将眼镜取下来,第一个吻只浅浅落在郑北唇畔,在郑北的僵立之下他起身叹气,郑北,小北啊……接吻的时候要闭上眼睛呀。他的眼睛里都是狡黠的笑意,郑北于是也笑起来,他伸出双手,将人整个拥进怀抱,用力地吻了上去。

雪片落在肩头,落在发梢,填满时间孔洞,他们在这样的雪里一起变成白头,郑北将顾一燃放开,把后半句补全,顾一燃,和我在一起吧。留有半句他不愿再讲,把一切交给时间来补全——想要和你一辈子都在一起。

 

五.
顾一燃说,郑北,我有点事要办,你要不要跟我回一趟伦敦呢。去伦敦很好,可是打报告要用什么理由?顾一燃托着下巴,说蜜月啊,我们结婚之后还没有度蜜月。他胳膊撑在桌子上,用上目线看郑北,于是郑北晕乎乎,傻笑着在报告纸上写,要去度蜜月。老领导欢天喜地将他送走,嘱咐他一定要多玩几天再回来,把你这些年没休的假都休了吧,要跟太太多培养感情啊,郑北!

飞机在一个晴朗的天气里平稳地降落在希思罗机场。出来的时候顾一燃拿手挡着眼睛,笑说,少有的好天气,看来伦敦也很欢迎你。

顾一燃的公寓在一片维多利亚式建筑间,有干净的灰白色泥墙和雕花栏杆围成的露台,进门的石阶旁几丛粉黄色月季在顽强生长。他引郑北进到屋子,客厅布置十分温馨,灰色布面懒人沙发,立式台灯,壁炉前的长绒毛毯上堆叠几本厚厚的大部头书,甚至还有一棵还没来得及拆掉铃铛的低矮圣诞树立在一旁。顾一燃给他拿拖鞋,回身向他解释,我跟师兄一起住,跟他说过你要来,他现在应该在实验室。郑北迈进来,顾一燃的小小天地向他敞开大门。

清扫花去了大半天时间,再抬头时已是天色擦黑的傍晚。两个人都有些累,顾一燃决定就近去楼下墨西哥老板的餐吧打包披萨回来。郑北跟他手牵手去,听他跟许久未见的老板叽叽咕咕,他听不懂,站在收银台前跟顾一燃咬耳朵,说什么呢?顾一燃也小小声回他,跟他说还是要老样子。老样子是什么?蘑菇,呼吸喷洒在耳畔,郑北觉得有些痒,顾一燃没察觉,离他更近些,我喜欢在披萨上放蘑菇。

哦,郑北开始在心里盘算,家里的披萨有没有加蘑菇这个选项?不能的话他可以学来,在顾一燃每次要吃的披萨上放郑北特制爱心蘑菇。

等待披萨出炉的时间老板指着郑北问顾一燃,是男朋友吗?是郑北听得懂的单词,他开始在心里敲小鼓,顾一燃说,不是——咚、咚,他笑起来纠正,是我先生——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老板惊叫着送他们魔法爱情奶昔,装在透明塑料杯里的一满杯粉红色。郑北坐在顾一燃家的客厅地板上吸一口,甜腻味道让他天灵盖都飞起两寸。他皱着眉头,顾一燃大笑着递水杯过去,说很甜啊,真的很甜。热恋中的爱侣大概不懂得他们每一个小表情小动作都甜过这杯令人难以入口的饮料。顾一燃拆开披萨盒,又一骨碌爬起来,在靠墙的柜子上翻翻找找,他问郑北,我们要不要听一点音乐?他说什么郑北都说好,小臂撑在地毯上看他动作。

顾一燃的黑胶箱子里分门别类地整齐码发着他的收藏——大卫·鲍伊的限量、再版,老牌香港歌手、电影原声辑……那些胶抽出来,黑色、蓝色、红色、橙色,漂漂亮亮,被顾一燃小心安放在他亮白色的黑胶机上面。他在郑北旁边半躺,听音乐时闭起眼睛的侧脸也是亮白色——在只开了一盏落地台灯的昏暗屋子里显现出柔和的珍珠色泽。

郑北看着他侧脸,想最初的最初,他竟误以为顾一燃是空心人。好像他轻飘飘一具壳子落在地上,只是为了在人间不留痕迹的经过。

可是顾一燃实际是羔羊、猫咪、小小的啮齿类动物,毛茸茸一小个,但十分有分量。郑北掉落进他的兔子洞,里面每一片碎片都异彩纷呈,是他灵魂的鲜艳色彩。郑北每一片都小心捡拾,捧在手里,他们拼凑出一个顾一燃,一个世界上最可爱、最鲜活的顾一燃。

睡得饱足的第二天,顾一燃带郑北出门游览。他们在顾一燃公寓楼下的早餐店吃普通的英式早餐,炒蛋,还有香肠。顾一燃教郑北在烤得焦焦的吐司截面上涂抹黄油,然后再覆盖上一层茄汁炖煮的软烂豆子。他很快一层层叠放好,手伸过去,郑北拉住他的腕子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说好吃。顾一燃笑起来,问哪里好吃呀。郑北看着他笑起来时唇畔的小小凹弧不说话了。早餐的味道在他嘴巴里并不鲜明,可是他抓着顾一燃的手时就只是想要那样回答。顾一燃往印着小雏菊的白瓷杯子里混合红茶和热牛奶,他喝一口,自言自语道,什么时候回家呢,想吃妈做的酸菜饺子。

他们先去顾一燃的办公室拿了一些材料,随后牵着手穿过草丛。海德公园步行就到达,这里不分淡旺季,永远游人如织,不知道来自哪国的一家四口拉住顾一燃请求帮忙拍照,郑北远远看着,顾一燃注视着被抱在父亲怀里向他道谢的小女孩笑得十分温柔。送走一家人后他们在有天鹅和鸭群的湖边找了长椅来坐,顾一燃靠在郑北肩头,向他指一指。

我爸爸之前总在假期来看我,和缓的风里他把头缓缓靠在郑北肩膀,有时候我们在这里跑步,就跑到这里,然后再返回去。顾一燃讲起他的爸爸,他笑着说他们是超级非典型的中国父子,因为爸爸总是不吝于表达他的爱。

妻子走后,顾爸爸一人抚养幼子长大。小时候顾一燃总因为思念妈妈而哭泣,他每每心痛,笨拙地将孩子抱进怀里劝哄。后来顾一燃出国念书,每个假期他乘长途飞机来与顾一燃作伴,绕着公园和河畔晨跑、在两侧是红色砖墙的小巷闲逛。师兄与他们一起吃下午茶,也要感叹,哪像我家里人,大概我失踪了也要等一个月才能发现。他陪顾一燃逛他不明白但顾一燃极爱的摇滚明星的展览,为顾一燃拍下笑得灿烂的照片,冲洗出来放进相册。临别时他抱顾一燃肩膀,说儿子,不管你做什么,爸爸都会一直为你骄傲。

他病得很急,我并没有见他最后一眼。所以记忆里留存的永远是他抱着我,说为我骄傲的样子。很长一段时间,我想如果我见到他最后一眼,他会对我说什么。他直起身来,郑北看着他,心也好痛,可开口的语调轻松温柔,说肯定也还是这样……他模仿年长者语气,阿燃,爸爸爱你,不管做什么,爸爸都会一直为你骄傲。

顾一燃眼底有泪,郑北说,燃燃,闭上眼睛。他伸手将顾一燃的眼镜取下来,随后他拥抱上单薄肩膀,随之而来的吻带有微微的红茶味道。

下午他们到处走动,在繁华街道拐角幽静的餐具店为郑南买与她的波点裙十分相配的红白餐叉。顾一燃牵着郑北的手穿过巷子,在剧院灯牌林立的大街寻找招牌是漂亮的蓝白色的希腊餐厅。这些地点一个人时也来过千次百次,可是郑北在身边时这一切又是那么不同。

傍晚时夕阳悬垂,河水把光线分割成细碎金色。顾一燃头枕在郑北大腿上,对着打哈欠的郑北说,郑北,我们回家补觉吧。郑北对时差的适应性到底不如顾一燃,此刻欣然接受,反正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足够牵着手走过每一处地点。犯困的郑北宛如喝醉,顾一燃起身前,他攥住顾一燃手腕,弯起腰在顾一燃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再醒来时天已黑透,顾一燃不在屋子里。郑北踩着拖鞋出来,露台上有交谈声传进耳朵。他走近一些,听见另外一个男声问,确定了吗?离开的话不会可惜吗?顾一燃笑着回答,不会的,我想,离开他我才会觉得可惜吧。那男声微微叹了一口气,好吧,回去教书也不错。只要你开心,怎样都可以。阿燃,看你成家,我也放下心了。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声响,郑北只觉得眼眶发烫。他随意抹了一把,伸手轻轻敲了敲玻璃。顾一燃睁大眼睛回头,愣了一秒,拉开落地窗,为他们做介绍。郑北,这是我师兄,姓伍。师兄,这是郑北。

晚上在床上郑北抱住顾一燃的腰问他,真的不会可惜吗?被摘掉眼镜的顾一燃眼神茫茫然没有焦点,嘴巴倒是很凶地咬在郑北肩膀。他的眼睛红通通湿漉漉,说这个双人床还是我走之前刚换的,郑北把自己埋进他身体里,意有所指地笑起来,那真是便宜我了。没人测试过房子的隔音,在郑北一下一下用力的冲撞里,顾一燃咬住自己的小臂高潮。

回程时他们在G市落地,顾一燃带他回自己的家。南方城市的行道树郁郁苍苍,郑北陪顾一燃在花店挑白色黄色小雏菊,凑成一小束,放在碑前。他们一起鞠躬,起身时顾一燃想,就是他了吗?郑北蹲下去,把酒杯里的酒洒在墓前的草地上,说爸、妈,我是郑北,是燃燃的丈夫。顾一燃于是想,就是他了。爸爸,妈妈,他在心里悄悄地叫,这是一个会在我晚上加班时笨拙地为我热牛奶的人,如果你们见到他,你们也会很喜欢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