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雾切响子向来是个擅长断舍离的人,向来叛逆,所以拒绝虚无的谄媚,拒绝空洞的理想主义,拒绝一切未知的好意,拒绝能够屈服喘息的机会,拒绝任何近在眼前的投降键。十神白夜曾断言,她定是一个极端冷漠的人。
那时塞蕾丝缇雅摇摇头,端庄大方地抿了一口红茶,双眼仿佛已经见过囚笼之外的蓝天,她说:不,雾切她一定不是一个冷漠的人。
而距离人类史上最大最恶绝望事件十二年后的今天,雾切响子从未来机关只有备案与笔墨的工作台中抽离,背对着喧闹的交谈声逆行。带上身上唯二的东西,一样是身份证,另一样是未来机关的执行证,踏入预定的高铁,一意孤行回到东京,雾切仁在高中时为她买下的那个小住所。她早就淡忘了这里,不过是闲暇之时忆其往事,惊觉还有大片的文档在此未被整理,于是才风雨无阻地赶回。
在收拾卧室时她开始后悔来这一趟,书柜上摆满大大小小的杂品,凑近一看原来全是希望之峰的三年时期留下的遗物,都像尸蜡一样聚在这一块成团成片发烂发臭。她随手在夹缝里抽出一本灰尘紧裹的书籍,犯罪心理学的书名配了个十分典雅的封面,她好笑地摊平,翻页,然后愕然见到几条不属于她的字迹,华美秀丽的德文花体,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典雅。
上面写道:
Schreib mir einen Brief
给我写一封信吧
她之所以想起来了这是到底是谁的字,只有她。她再次投入扎堆的柜子翻找,像破案那样妄图再寻出点鲜为人知甚至连她也不知道的秘密,审问逼供,捉拿归案。
给我写一封信吧,塞蕾丝缇雅双手交叉撑住下巴尖,眯着眼笑。雾切响子从题海里爬出来,隔了很久才接收到这句简短的话。为什么?她问。对方把手伸出后覆盖在自己的手上。
“因为我也会给你写的,这是礼尚往来,而很显然,我们可以摒弃那些不成文的礼和尚,只单单讲究‘往来’。像时间胶囊那般隐在某处,十年以后再打开,看看我们给彼此留下了什么话吧。”年轻的侦探听闻点头,执笔用端正的楷书在宣纸上留下几行精简的短句,恍惚时抬头看见塞蕾丝缇雅写满了一整页。对方注意到她的目光,转头低声嗔怪她偷看的作为。雾切响子时常怀疑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记忆,零碎的学校生活片段像梦一样,她从不主动做梦,金子和石头对她而言是同一种事物。
都说喜剧的内核是悲剧,雾切响子此刻却觉得恰恰相反。毕竟在她抬头之际,一袭洋装赫然挤进不广阔的视野,一阵穿堂风掠过,遮光型窗帘和白色的花边裙摆开始摇摇欲坠,整个身体坐在她卧室的窗台上,纤细的指节像新生的树杈,正在翻阅书籍。
十二年后的今天,她见到了塞蕾丝缇雅·罗登贝克。
见鬼了。她心想。她眉头紧皱地放下手中的东西,情愿相信这一切都是她的臆想,不然无鬼神论者的身份在这里实在是太可笑,世界观的崩塌是可悲的,掷地有声。她决定采取冷处理,当做没看见接着翻书柜的上上下下,窗边的人却张开了嘴,尖细的声音在空气里荡漾。
“好久不见,雾切。没想到还没到来世,我就又和你再见了,我想这是上天的馈赠吧。”她淡定自如地从窗台挪下来,站定于瓷砖,像站在阿尔卑斯山巅。雾切响子深呼吸,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后才和她的目光交汇。“你不是塞蕾丝缇雅。”
塞蕾丝缇雅唇瓣稍微抽动,捂嘴呵呵笑两声说:“我当然不是,我从来没有试图证明我是塞蕾丝缇雅·罗登贝克,不是吗?聪明的,侦探女士。”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塞蕾丝缇雅,然而“真正的塞蕾丝缇雅”在哪里她也不知道,她只是很难把长相和声音都一模一样的人、也或许是鬼分辨清,所以在听到眼前的这个人说的话时,她的第一反应令她自己慨叹:她不再叫她小姐了。是的,叛逆莽子经过时间打磨抛光打蜡,从女孩变成了女人,从小姐变成了女士。就像雏鸟终究要学会独自飞翔,伟大的巫师救世主失去至亲,一场舞台剧必将谢幕收场,一切合乎逻辑,可感性的那部分她不允许她去理性应对。
“你是谁?”她问。塞蕾丝缇雅提起裙摆转了一圈,鞠一个标准的躬。“准确来说,我是一部分的塞蕾丝缇雅,我是她不愿意死去的想法,因此她死去了,而我仍然存活至今。”她说的话听起来十分哲学,雾切响子恰恰不爱哲学,一句话能解释的问题总有哲学家要死缠烂打半辈子四处游说,不知道花费多少年来完成一项没有回报的事业,死后还要立下墓志铭妄图警醒世人,用死亡一事让学生们又绕进一个新的命题,莫比乌斯环。
“为什么你会在这?”雾切响子攥住拳头。塞蕾丝缇雅用手扶着钢化玻璃,在窗外街头艺人乐队的演奏声下说:“我想这是因你而起的,我与她的记忆并不互通,她所遗忘的关于希望之峰那三年故事都存在于我的大脑,而我尽管看过自相残杀的回放,却不知晓其中穿插的任意一段细枝末节。”
“不过你知道吗?我与她的情感是同样的,我哀她的伤,也乐她的欢,我本是末路亡灵,死神却应允我回魂。”
“但你知道我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吗?”
没等雾切响子配合发问,她露出一抹微笑将手置于胸前。
——“我想去看东柏林的雪。”她说。春天的光太糊涂,稀稀拉拉打到她们身上。雾切响子打小就被贴上优等生的标签,童年参加猜灯谜大赛赢得的奖牌,高中侦破案件获得的报酬和电视台提名,都变成人们赞美她时必然牵引出的线索。她从来不是会自卑的人,可以说相当自信,对自己的能力百分百坚决,冗长的二十五年间她不知摘下多少种荣誉,拿着属于冠军的骄傲大步行走在垭口的最前端。
但这一秒她陷入窘境了,唇齿干涩如同嚼过蜡,就连窗台上的仙人球都觉得落败。她快速地整理思绪:“什么…?可现在是春末了。”
“所以它才能成为谜题不是么?去解开吧,我亲爱的侦探。”
塞蕾丝缇雅右手一挥,几片花瓣从她掌心飘落,缓缓落到雾切响子的脚边,她拾起一瓣,塞进书页作成书签。
那是苗木诚见雾切响子第一次向未来机关请长假,她离开时风尘仆仆,把资料线索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苗木诚去时只看见她空荡荡的工作台,和一盆摆在鼠标右侧的仙人球。
雾切响子依稀记得在希望之峰时塞蕾丝缇雅曾让她种一盆植物,让房子里有点活物的样子,至少不那么死板。那是她头一回有人陪同翘课,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过重修过的水泥路,伴着一声清脆悦耳的铃声,她拉她进到花店东挑西拣,而对方和店主交谈时雾切响子仍然在想为什么被塞蕾丝缇雅拉住的那只手手心会出汗,很黏腻,她不喜欢这种感受。所以被问到要选什么时,她迈开腿悠悠环顾一圈,扒开错综复杂的翠色藤蔓,找到了那盆矮矮的、小小的仙人球。
“这个。”她说。指尖小心翼翼地触摸绿色圆球的棘刺。
-
从日本飞到俄罗斯后飞机延迟、火车停运,雾切响子说算她倒霉,塞蕾丝缇雅在一旁捂嘴偷笑,看她不情不愿地找十神白夜帮忙借来一辆越野车。想起临走时十神白夜质问她的行程,她唇角一扬,恍若还是几年前的少年,她说:“柏林,破案。”
普拉多算是越野车里性能最好最适合长途旅行的牌子之一,雾切响子这辈子还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像样的、拿得出手的旅行,就当给自己放个长假吧。
车子的方向盘比她自己的轻许多,在西伯利亚开了两英里她才敢稳扎稳打开始加速。车轮之下是冻土层,好在彼时不是冬天,不然给轮子搭上防滑链子又得耗费一小笔钱财。塞蕾丝缇雅突然出现在原本无人的副驾驶位:“雾切,你知道我们驶过的路面曾是什么吗?”雾切响子牢牢抓住方向盘,一个左转向,“石灰…和泥土?”
“不对,就在刚才,我们穿过了沙俄曾控制的地带,前苏联人的足迹和已经移址的军事基地。而现在,我们正在沿靠一片白桦林行进。”
“我知道了。”雾切响子回复她的同时右手打下雨刮器,西伯利亚下雨了。“你想说的是,历史。”
“聪明。”赌徒笑道。雨下得更大了,车窗上都是豆大的雨珠,倾斜着慢慢滑落,与其它水珠聚成一团,车玻璃像一碗沸腾的热汤,豆子在其中跳跃,雨刷器平均每两秒上下扫一遍。
“只可惜我对历史的研习从来不深。”雾切响子叹了一口气。
塞蕾丝缇雅笑笑,从后备箱摸出一瓶机场买来的纯正伏特加,用食指的戒指撬开银色的金属瓶盖,往嘴里灌上那么一小口。“当然,当然,只是倘若你某天又记起我,就去柏林看看吧。”后备箱里被堆满水、伙食、纸笔书,她仍旧不习惯替别人收拾,可料想可能鬼也是有鬼权的,还是往堆叠成塔的行囊之上又置上几件适合她的衣服,一整盒皇家奶茶的茶粉。
“我一直以来都想念你。”
塞蕾丝缇雅在车窗上画下一只猫,歪头蹲坐模样乖巧,“真没想到年轻秀气的侦探也变成了油嘴滑舌的大人,雾切,你好像不再年轻了。”这是事实,塞蕾丝缇雅仍是她们第一次遇见时那番标致美丽的容貌,因为是已死之人,所以不会变老,不会长出白鬓与皱纹,因为是已死之人,所有的生命都停留在那一瞬间,因此那血色瞳孔里生长的火焰迄今为止依然舞动着,舞动着,这支舞没有尽头。
雾切响子挤出一个不明所以的微笑:“然而这是实话实说,每个活着的人都正在走向死亡。”必然会青丝变白发,视力老花,身体机能退化,行动不便,更有甚者遗忘一切。生命有头有尾,前后照应,从蜷缩于母体的子宫被羊水包裹,婴儿的诞生伴着一声声呼唤、喜极而泣,爬、走、学习、婚姻或社会,人生无数个分岔路口,奔波一生——然后逐年累月佝偻着身躯,倒入命运量身打造的棺材,被鲜花与眼泪拥簇,也有他者无人问津。
“雾切,死亡是什么样的呢?”
“很遗憾,我还没有经历死亡。”
雾切响子打开车载音响,苏联民谣加入了这趟旅程。
阴沉的天空依然流泪个不停,雾切响子恍惚看见几米前伫立着一抹绿色,撑着透明的雨伞,身穿的雨衣像一枚硬币般单薄,她靠近那团人影后缓缓踩下脚刹,快速按下车窗:“小女孩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女士,买束花吧,一朵只要一百二十卢布。”年轻的孩子站在雨中静静等待她的答复,暴雨滂沱,雨幕如丝。雾切响子的视线忽然透过密密麻麻的雨帘,窥见了门锁眼里逼仄的小屋,潦倒的家庭,因而她不得不独立起来担起那一部分难堪,站到街道上,卖花。女孩儿低着头没有与她对视。
塞蕾丝缇雅越过雾切响子的身体右手探出车窗,“亲爱的,抬起头来,这一篮花我都买了,好吗?快回家吧。”她的手落在小女孩的头上,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谢谢您,谢谢您。女孩儿咧开嘴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也许她还在长牙,也还会相信牙仙的故事。收下赌徒的五千卢布,手里的纸币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沉甸甸?她用力朝着车门鞠躬,鞠躬,比直尺还要直,棕红色的卷发从幼小的肩上滑落,嘴里发出抑制不住的笑,谢谢您,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拼命摇晃着手朝家的方向奔去。
“路上小心!”塞蕾丝缇雅朝逐渐变小的人影挥手再见。
-
驶出西伯利亚去到那东欧平原的黑土地带,凌晨一点赫尔辛基的人们都沉睡,柏林刚刚进入新的一天,再过两小时太阳就要照常升起,深色的夜要被拉开帷幕。雾切响子加足马力奔驰,只为去见那见不到的大雪。
进入柏林后换塞蕾丝缇雅来掌盘,她挂着微笑坐在驾驶位上一声不吭,雾切响子没有阻止她把车朝着计划之外的反方向开。
塞蕾丝缇雅把车停在一座墓园前,离雾切响子上次走进墓园的时间也不算太远,未锈铁门,苍白的墙砖,青苔附着于栏杆下,野草在夹缝中生长。
塞蕾丝缇雅指向一方石碑,“看到了吗?雾切。第三排左数第七个。”那块石碑与其它的别无二致,她说:“那是我为自己买的。”塞蕾丝缇雅若不是赌徒的话,那一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欺诈师,一路将雾切响子哄骗至柏林以东,而被骗者则悲哀地发现,她竟是心甘情愿走近那扇无人通过的窄门的。她倏地感受到一丝冰凉,是塞蕾丝缇雅在托起她的下颌骨,“我要走了。”塞蕾丝缇雅说。
“你不是…要看雪吗?”雾切响子抓住她零度的手,塞蕾丝缇雅扬起下巴盯住她的眼睛,然后放下手开始笑:“我已经见过了,谢谢你,雾切。”
“什么?”雾切响子试图去抓住她,握紧她,哪怕是一点遗骸也好。太糟糕了,人如何与鬼说再见?人如何与已经说过再见的人说再见?再见又是否能再见?她顿时想到了很多,希望之峰温热的夏夜,总是出不来饮料的售货机,和她的真名与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她其实学了怎么做她家乡的饺子,但是实在不好吃。
塞蕾丝缇雅不留痕迹地与冷风融为一体,飘走了。
雾切响子的手仍然保持了一段时间抓住的姿势,之后她险些失重跌倒在地,瞬间感觉天旋地转眼花缭乱,仿佛台风只冲向她一人,暴雨只淋她一个,她失神地打开车门拿出那捆还未干透的花,置于她的碑前,她蹲下去,抬头,像一位骑士正在接受加冕,而她只看到女王的墓志铭:
Ist es also kalt in Berlin?
所以柏林冷了吗?
雾切响子觉得此刻她如果是一场电影的女主之一,那么她理应流泪,为整部片子的高潮倾情演出,一举夺得观众的泪水,但是她没有,她也理应留下她最后的话,比如“我爱你”、“再见”或“对不起”,但是她没有。
她移步门边,慢动作缓缓回头,对着孤寂的墓碑张口,头顶的广播不合时宜地沙沙响起,把她说出的话夷为平地:
近日,柏林即将迎来一场大雪。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