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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山楂
从通州返回八一队京西驻地的大巴车上，18岁的王皓吐出了一朵花。洁白的花朵纤巧又漂亮，五片晶莹的花瓣衬托着细细的花蕊，还散发出幽幽的香气。大冬天的，哪来的花啊，怎么还飘嘴里了。他把花捏在手里，并没有细想，此刻的心思还在那场输掉的比赛上。
这是2001年底八一队与黑龙江队的中国乒乓球超霸赛男团决赛，他被安排在第二局出场，对阵去年刚刚在悉尼折桂的奥运冠军孔令辉。刚升入国家一队才一年的他和孔令辉的接触并不算太多，不过跟着刘国梁一起吃过几次饭，梁哥管孔令辉叫小辉，他便随着梁哥叫小辉哥。梁哥是他八一队的亲大哥，也是王皓从小就崇拜的偶像，当梁哥和小辉哥肩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一对双子星交相辉映，熠熠生光。什么时候我也能成为冠军呢，那样就可以他们一样谈笑风生了，王皓愣愣地想着出了神。而梁哥和小辉哥这时总会轮流往他碗里夹菜，顺便撸一把他毛茸茸的脑袋。
除了队内的循环赛外，王皓和孔令辉在全运会也交过手，他深知对方是多么的难以战胜。初出茅庐的他有机会再次为八一的荣誉而战，王皓自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出手凶狠，招招抢攻，甚至连着好几次把小白球打到了孔令辉身上。比赛进行得异常激烈，比分胶着交替上升。酣战到大比分二比二，刚进入决胜局，场馆里的灯突然熄了，球桌以及周围的一切都坠入猝不及防的黑暗之中。
等待电力恢复的时间似乎比预想中长，尤其还是在刺激的比赛当中。观众席传来小幅度的骚动和低语，王皓有些轻微的夜盲，他不敢轻易走动，却在试图转身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球桌一角，发出一声闷响。他不由地轻轻“哎”了一声，一秒钟后就被一只手轻轻拉住了手腕。“去旁边坐着等吧。”他听出了孔令辉的声音，冷静的声线仿佛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他任由对方牵着他到场边休息区落座，然后默默地并肩等待。又过了漫长一分钟，两分钟，甚至像一个世纪那么久……灯亮了。突如其来的光明刺激到了眼睛，王皓揉了揉眼，在再次睁眼的瞬间撞上了孔令辉注视着自己的视线，他有些不好意思。冰山王子难得地笑了：“不急，先适应一会儿，我们再开始。”
再次投入比赛的王皓却没有了之前的状态，经历了方才的波折，他感觉注意力始终无法再集中到球场上，还莫名地有些心跳加速。11:5，他很快输掉了这场比赛。
如果不是因为停电，哎……王皓垂头丧气地低头坐在场边。比赛已经全部结束，最终黑龙江3-2击败八一，夺得了超霸杯的冠军奖杯。就差我这一盘，他万分懊恼地想，也不能怪停电，是自己技不如人。突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把一筒山楂片递到他眼前。他条件反射般地接下，抬头一看是孔令辉，刚在最后一局加赛中战胜马琳的他额角还流着汗。他怎么过来了？王皓有点茫然，随即明白过来对方是来找梁哥的。众所周知，赛场内外的双子星几乎形影不离，仿佛一对连体婴。“梁哥好像接电话去了。”他告诉对方。“不急”，孔令辉说，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并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今天打得不错。加油，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输了比赛却受到对手的表扬，王皓感觉有点不是滋味，却还是开了口：“小辉哥，恭喜你们”，他真诚地说，“还有，比赛时我太紧张了，好几次都把球打到你身上了，对不起呀。”孔令辉脸上紧绷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下来，他刚来得及绽出一个笑容，就被从身后扑过来刘国梁揽着腰拖走了。王皓捏着那筒山楂片，一声没来得及说的谢谢飘散在空气中。
思绪回到现实，王皓摸摸口袋里的山楂片，攥紧了手中的小白花。以后我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像小辉哥一样，他想。
二. 梅花
王皓再次见到那朵五瓣小白花，则是一年半以后。彼时，随着刘国梁的退役，孔令辉的搭档空缺，和队里所有人都试搭了一圈，唯独挑中了右手直板的他。得知俩人配双打的消息，王皓高兴得一夜没睡好觉。之前他虽然也和张超和马琳在一些比赛中临时配过，但是站在世界之巅的乒坛王者孔令辉将成为他的第一个固定搭档，还是蔡指导钦定的，颇有种官方认证的感觉，让他喜出望外。谁说直板没出路啊，王皓美滋滋地想，要不是自己和梁哥一样是右手直板，优秀的小辉哥也不会选中他呀。习惯的影响根深蒂固，而他也将变成小辉哥习惯的一部分，他甚至开始憧憬和对方一起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的场景。想着想着，胸口热烘烘的，嗓子一阵发痒，一朵小白花从嘴里掉了出来。怎么又是这花儿啊……我是出现幻觉了吗？他清了清嗓子，感觉一切如常，并没有任何不适。算了不管了，他天生心大又颇为乐观，一心沉浸在与孔令辉即将搭档的快乐中，很快就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令王皓更快乐的是，在主教练刘国梁推出的一系列培养搭档默契的举措之下，他和小辉哥成为了国家队的室友。小辉哥打球技术全面，做人更是如此，他要抓住机会向小辉哥多多学习。搬入俩人共同的宿舍的那一天，他像只快乐的小鸟飞来飞去，早早整理完了自己的东西，又忙着帮孔令辉搬箱子。这纸箱怎么这么沉，放下时他手一滑，箱子歪倒在地上，从中滚出几个黄澄澄的橘子。王皓打开箱子将橘子放回，发现里面一半是橘子，另一半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山楂片。“咦，小辉哥也爱吃酸的呀？”看到心爱的零食王皓的眼睛直发亮。孔令辉见到他这副吃货的样子也乐了，嗯，我买太多了吃不完，这一箱给你吧。“谢谢小辉哥！”王皓笑开了花，孔令辉又习惯性地揉揉他的脑袋，“皓子，你又长个儿了呀。” “可不，我就快和小辉哥一样高了。”话音刚落，王皓忽然咳嗽了起来，接着吐出一朵花，他赶紧用手掌接住。抬眼看了看孔令辉，对方疑惑的表情告诉他这并不是幻觉。“皓子你吃花了？”“咳咳......”他咳嗽得说不出话，然后又吐出一朵。”不是，”他喘着气说，”我没事。”孔令辉抚了抚他的背，目光带着几分同情和探究，王皓不想让小辉哥把自己当成异食癖，赶紧将两朵花藏在手心里，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了。
王皓和孔令辉很快投入到紧张的训练中。比赛一场接一场，希腊公开赛，巴黎世乒赛，还有大大小小的国内赛事，让人目不暇接。无论输赢，小辉哥都是那个令他安心的存在。失误的时候从不责怪他，总是温柔地给予安慰，第一时间递过来擦汗毛巾，在赛后耐心地帮他复盘总结。生活中，小辉哥对他的关怀更是无微不至，从衣食住行到休息娱乐，小辉哥总是替他安排得那样周到，那样完美无缺。王皓的幸福和体重的增长一样肉眼可见，连体育记者都在报道中写，“王皓谈起孔令辉，一向酷酷的脸上也会显出幸福的表情”。
可是吐花的毛病一直没好，好像还有越来越频繁的趋势，一次能吐好几朵。虽然对身体好像也没什么影响，但总是感觉有点怪怪的。问题意外地得到解答是在某个休息日的晚上。王皓闲来无事在一堆光碟里翻翻拣拣，热门的韩剧《大长今》、《蓝色生死恋》他都看完了，还骗走了他不少眼泪……梁哥给的《康熙王朝》、《公安局长》虽然剧情霸气，也看得有些腻了。他随手拿了一张没看过的日剧光盘放入影碟机，一边吃着小辉哥给的山楂片一边漫不经心地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瞪大了眼睛。屏幕里的主人公爱意缠绵，情到深处不能自已地吐出鲜花，剧里管这个叫花吐症。
哗啦啦，身后有什么东西掉了。王皓回过头，发现身后站着目瞪口呆的孔令辉。王皓赶紧替他捡起滚落一地橘子。“皓子，你是不是喜欢上谁了？”孔令辉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啊。”王皓不假思索地回答。“真的没有？”“真的没有。”王皓一脸无辜。“电视剧里说，喜欢一个人就会吐出和那个人相关的花朵，这是什么花？”他俩挤到电脑前，根据花朵的特征开始搜索。搜到的答案五花八门，但无一例外都提到了白梅花。梅花，梅花，王皓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梅花和谁有关。他心里坦坦荡荡的，好像并没有装着谁。应该是搞错了，他说，这些个电视剧总喜欢瞎编。小辉哥低头看着他，看起来并没有被完全说服。他揉了揉王皓的头，叹了口气说时间不早了，赶紧睡吧。他俩默默各自躺在床上，好像各有心事，王皓听见小辉哥轻轻地翻来覆去，仿佛他那张床上长满了仙人掌。不知道辗转了多久，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三.玫瑰
不久之后，发生了一件大事，让王皓不得不相信了花吐症的存在。刘国梁竟然也开始吐花了。吐的是红玫瑰，一朵朵娇艳欲滴，美丽非凡。刘国梁显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样子，他把那些玫瑰收集起来养在花瓶里，逢人便炫耀展示一番，并时不时对着它们傻笑。王皓对刘国梁的淡定和泰然接受感到极为诧异，梁哥你也知道花吐症？刘国梁乐呵呵地说，是哇，你上次还给我的影碟机还记得不，里边那张日剧光盘我看了，不就是讲这个的么。王皓恍然大悟。梁哥有喜欢的人啦？他好奇地问道。而后者则轻飘飘地抛下一句“小孩子懂什么，你别管”，然后又笑眯眯地哼着歌儿侍弄他的玫瑰去了。王皓颇为无语地看着他，梁哥疯了。这个世界疯了。
不过，梁哥究竟喜欢谁呢……玫瑰，红玫瑰……回到宿舍，王皓开始搜肠刮肚地回忆和玫瑰相关的场景，忽然想起了那张传遍整个互联网的照片。在综艺节目的舞台上叼着玫瑰的白衣少年，火红的花朵衬得他格外神采飞扬潇洒不羁。王皓霎那间福至心灵。天呐，是玘子。没错，就是玘子。去年梁哥刚当上教练，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玘子从江苏队召来纳入麾下，甚至还破例直接让他上了一队，简直偏心得无以复加……玘子也很喜欢梁哥，每打一个好球都眼巴巴地看着梁哥求表扬.......大家列队听梁哥训话的时候都尽量往后躲，而玘子总是抢着站到第一排…….可是，他转念一想，怎么能是玘子呢？如果梁哥和玘子在一起，那小辉哥怎么办？失去了梁哥，小辉哥一定会心碎的……
“梁哥和玘子…….”他喃喃地自言自语，真情实感地为小辉哥难过，竟怔怔地红了眼眶。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谁料胃里又是一阵翻滚，咳出几朵花来。孔令辉刚好推门进来，视线落到他手中的小白花上，在看到他表情的一瞬间又蹙起眉头：你刚才说什么，国梁和玘子怎么啦？
眼见着瞒不过去了，王皓干脆心一横：“小辉哥......梁哥，梁哥他怎么能喜欢玘子呢？他不能这样……” “啊？”小辉哥看起来像被弄糊涂了似的，“国梁怎么会喜欢玘子啊？” 王皓看着被蒙在鼓里的小辉哥，更加心痛了。孔令辉的眉头皱得更紧，半晌才艰难地开口：“别瞎猜，没这回事。”“小辉哥，是真的，梁哥吐的是代表玘子的玫瑰花啊。”“哎……玘子就那么好吗？”孔令辉看着他，王皓抽抽噎噎的说不出话来。孔令辉又叹了口气，“真羡慕玘子啊”，他说，像是经历了某种激烈的思想斗争后，终于伸出双臂安慰地将王皓搂进怀里。
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王皓再也没在孔令辉面前提过起梁哥和玘子的事情。他不敢提，小辉哥脸上的表情向来很少，但王皓从未见他像那天一样难过，那俊朗的眉宇间盘桓不去的落寞令王皓止不住地心疼。小辉哥值得拥有最好的，他想，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四. 橘子
“皓子啊，他什么都爱吃。”刘国梁如此对孔令辉说道，“你问这个干嘛？”“哈哈，这不是想知道八一到底给你们吃了啥才把你俩喂得这么肥么。”“你你你！”刘国梁气得拿刚剥下来的橘子皮扔他，被孔令辉灵活地闪身躲开。“对了，皓子爱吃酸的，比如这橘子，还有山楂，你俩口味还挺像的。”“长春离哈尔滨也不远。”孔令辉脱口而出。“是啊，你们是东北老乡哇。”东北很大，”孔令辉认真地解释道，”但长春距哈尔滨市区直线距离只有240公里，还是我国仅有的两个接壤的省会城市。”刘国梁有点莫名其妙，“你什么时候变成地理学家了？”孔令辉没接话，转过身去开始饶有兴致地翻看桌上的军事杂志。
刘国梁越想越奇怪，小辉最近的兴趣似乎发生了转移，之前的他酷爱报纸杂志上的时政新闻，关心国际局势和国家大事，一有什么新消息就像个喇叭似的，在各个宿舍走街串巷地播报。这段时间小辉阅览室去得少了，却一口气订了好几种军事杂志，一期期地细细研究，甚至弄来了一些武器模型摆在宿舍里。你在规划战局吗？刘国梁打趣他，孔令辉领导我们收复台湾。素日反应极快的孔令辉竟然对他的嘲笑无动于衷，刘国梁的嘴张成了O字型，心里更诧异了。
心思细腻的刘国梁果然没有猜错。此刻孔令辉的心思既不在国家大事，也不在国际局势，而这一切的变化要追溯到他去八一队找刘国梁玩儿那次。那是个干净的初秋早晨，孔令辉在凉浸浸的秋风中轻快地走着，将自己也走成了一阵清冽的风。他到得有点早，看到刘国梁正在训练，便恶作剧似地绕到他身后想要吓唬吓唬他，却被对面陪刘国梁练球的小孩儿发现了。那少年看到他，一晃神竟将球打飞，小白球蛮不讲理地朝孔令辉迎面扑来。他一闪身，球滚落到脚旁。少年冲过来捡起球，抬头向他说声抱歉，明亮的目光像一束阳光直直闯入他眼底，那青涩的模样让他无端地想到山楂。酸酸的尚未完全成熟的，淡红的山楂，如同少年泛起红晕的脸庞。于是在那个秋天的清晨，孔令辉在心里种下了一颗山楂种子，它默默地发芽开花结果，每一颗山楂果都结成同一个沉甸甸的愿望。
那天刘国梁带孔令辉参观自己的住处，那是成绩优异的八一大队员专享的豪华版宿舍。孔令辉看完卧室又到客厅，客厅的尽头还有一扇小门。他好奇地一推，发现里面是个小房间，一张不大的床，旁边桌子上摆着一摞书，一排整整齐齐的武器小模型，包括各式各样的飞机、军舰、和装甲车。旁边还有几个橘子，一包吃了一半又被小心封上的山楂片。“那是皓子的房间，”刘国梁的声音从客厅另一端传来，“八一有传帮带的优良传统，皓子是这些小孩儿里球打得最好的，队里就让他和我住一块儿了，这样也方便和我练球。” 噢，原来是他。孔令辉心中一动，伸手摸了摸一架精致的小飞机模型。它一尘不染，显然是主人的心爱之物。秋日阳光照在桌上，冰凉的模型竟也有了几分温度，一阵暖意从指尖扩散到他的五脏六腑，仿佛少年温热的手将他的心事轻轻熨平。
五. 竹子
王皓的成长像一株春雨后拔节的竹子，这是孔令辉几次和他接触后得出的结论。他在同龄人中是那样的耀眼而不自知，无论是球技、外表或内在。后辈如斯，夫复何求？八一队后继有人啊。孔令辉不无羡慕地对刘国梁说。刘国梁骄傲地嘿嘿一笑，嘴上还不饶人地说，你个偶像派，是不是有危机感了？这次乒超决赛可别掉以轻心，我们八一的后浪没准把你们拍在沙滩上呢。
如果不是因为停电，刘国梁的话差一点就成真。在通州潞河中学的体育馆里，刘国梁代表八一队先下一城，第二局则由黑龙江队的孔令辉对阵八一小将王皓。王皓球风凌厉大开大合，每打出一个好球，孔令辉都在心里暗暗惊叹。比分缠缠绵绵，厮杀到极致之时，突如其来的黑暗像一道误入的咒语将赛场冰冻。孔令辉很快适应了黑暗，他在微弱的光线中向对面望去，发现王皓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看起来有些无助。他不会是怕黑吧，孔令辉下意识地朝对面走去。王皓却突然转身，然后哐的一声撞上球台。孔令辉怕他受伤，赶紧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带向场边休息区。黑暗中的等待本该是难熬的，但是和王皓第一次肩并肩坐在一起的感觉有些奇妙，让他暂时忘却了比赛，甚至没来由地希望停电的时间可以长一点。他们离得很近，少年晶亮的眸子即使在黑暗中也映着微光，孔令辉看着他的眼睛出了神。灯好像一瞬间就亮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看见少年眼角泛起红晕。“不急，”他听见一个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说道，这声音温柔到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比赛重新开始，孔令辉迅速调整自己进入状态，王皓却看起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孔令辉凭借丰富的经验拿下了决胜局。
两盘过后，八一队和黑龙江队战至2:2平。作为压轴王牌，已经为团队赢下两分的的孔令辉在第五局加赛中再次上场，迎战马琳。他状态冷静势如破竹，以11:4干净利落地赢得了比赛。乒坛王者孔令辉又一次贡献了一场完美的表演，观众的欢呼声惊天动地，激动的队友们纷纷冲过来庆祝，大家将他围在中间，紧紧抱成一团。透过人群的缝隙，孔令辉看到八一的队员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场，王皓一个人低头坐在那里，他赶紧挣脱队友的手臂走了过去。
小孩儿垂头丧气的样子看着可怜又可爱，孔令辉掏出口袋里的山楂片递给他，说了些安慰的话。王皓的反应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面带笑容真诚地恭喜了孔令辉，还对比赛中不小心几次把球打到他身上表示抱歉。孔令辉的心突然雀跃起来，眼前的少年一派霁月光风，让他想起了高洁独立、不弯不折的竹子。他还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刘国梁一把拖走。离开场馆的时候，孔令辉脑海里忽然涌起一个清晰的念头，王皓一定会成未来乒坛的领军人物，他想，这不仅是一种祝福，更是一种笃定。
六. 搭档
刘国梁从运动员转型成教练这件事情，孔令辉费了好大的劲才适应。刘国梁的退役比想象中早了些，他心中虽十分不舍，却一如既往地尊重和支持好友的选择。亲密无间的朋友一夜之间变成了领导，他所面临的不仅仅是双方身份的转换，还有另一个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国梁走了，谁来做他的新搭档？
其实队里让马琳和他在一些小比赛中尝试配对的时候，孔令辉的心里就有了隐隐的预感。马琳和刘国梁一样是右手直板，他们彼此又相熟，按说应该能够实现平稳过渡，这也是教练组的意思。不过孔令辉有自己的想法，并悄悄吐露给了刘国梁。刘国梁一听就笑了：“看上我们皓子了是哇？你小子眼光还挺好。”孔令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性子急，看别人打球根本看不下去，只有皓子打球还能看。”“我懂，我懂，”刘国梁意味深长地瞅了他一眼，“你俩技术都全面，你经验丰富，皓子有冲劲，刚好能互补，我看你俩挺合适的。”“你说蔡指导会同意吗？”“我觉得没问题，蔡指导最信任你，又乐意提携新人，你和他说说，他准能答应。”“不过，马琳那边怎么办呢？”“这个你不用担心，”刘国梁用一种信誓旦旦的语气说，“江苏队那个小孩儿陈玘，是个双打的好苗子。我看他和马琳的打法最搭，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他招到队里，俩人凑一对，你说是哇。”孔令辉感激地看着刘国梁，兄弟在关键时候总是那么靠谱。“嗯，”他下定了决心，“我今天就去和蔡指导说。”刘国梁给了他一个欣赏加鼓励的眼神，又叮嘱了一句：“这事儿要是成了，你一定要好好带他哈，皓子可是我的宝贝，你不许欺负他！”孔令辉郑重地点了点头，俩人默契地一击掌，刘国梁满意地转身走了。“放心吧，”孔令辉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也是我的宝贝。”
孔令辉敲开蔡振华办公室的门，简短地说明了来意。蔡振华沉吟片刻，随即开口道：你可想好了？王皓虽然最近在埃及、荷兰公开赛都取得了冠军，可是目前技术还有不少漏洞，大赛经验也比较欠缺。你俩搭档，你可能要付出更多一些。“我和王皓技术互补，我的经验和心态可以帮助到他，他打法独特又有冲劲，可以反过来带动我，我们两个相互促进。”蔡指导点点头，“这两年我们的对手水平也有大幅提升，左右手搭档毕竟是主流，如果继续双右搭档的模式，可能会丧失竞争优势。你能承受这个风险吗？”当然，孔令辉不假思索地说，我早就想好了，蔡指导，我一定会对自己职业生涯的下半场负责，也会对王皓负责。好！蔡振华说，那就依你的意思吧。“谢谢蔡指导！”孔令辉顿时喜上眉梢，表情幅度之大让蔡振华心里直嘀咕小辉今天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蔡指导......我还有一个请求......”孔令辉并没有离去的意思。蔡振华抬了抬眉毛。“王皓近期进步很大，但是技术上的确还存在短板。关于要不要彻底放弃反手推挡的问题，教练组一直举棋不定。希望您能帮帮忙，给他指明一些方向。”“刚才都已经答应你的要求了，这会儿还想得寸进尺？”蔡振华故作严肃地板着脸，半真半假地逗他。孔令辉挺直了身体，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您惜才，您一定会答应的！”蔡振华拊掌大笑：“孔令辉啊孔令辉，你可真当得起娇骄二字！”
孔令辉前脚刚走，刘国梁就像一条灵活的泥鳅似的钻进了蔡振华的办公室。“哟，今天这是怎么了，”蔡振华揶揄道“ 一个接一个的。”“小辉来过了吧？”刘国梁露出乖巧的笑容，“那个……那您怎么说？”“他派你来当说客？”“不不不，这也是我的想法……我真心觉得他们两个搭档合适。”“你确定吗？这可能是孔令辉最后一个奥运周期了，谁能接替你成为他的左膀右臂？王皓还年轻，他能不能扛得住这个角色？”“师父，”刘国梁正色道，“在咱们队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孔令辉，恐怕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王皓。孔令辉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谁都改变不了。当初我和小辉也是两个右手搭档，教练组一开始不看好，后来我俩还不是一样拿下了世锦赛、奥运会冠军？我相信他，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样。王皓我是看着他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我向您保证，他的实力和潜力绝不亚于任何一个年轻队员，他完全值得一个机会！”
好哇，好哇。蔡振华高兴又欣慰地看着自己的爱徒，小刘指导的一番陈词慷慨激昂，有理有据，他突然发觉国梁也成长了。他这间办公室见证了很多人的成长，包括孔令辉和刘国梁，也包括未来的王皓。国家队有的是天资卓越的少年，意气风发的少年……但是在激烈的竞争之下，这样毫无保留的支持和信任却很罕见…….感性的蔡指导不禁微微湿了眼眶。“他俩搭档，由你来负责监督日常训练，能不能完成任务？”“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七. 误会
搬入同一个宿舍后，孔令辉发现王皓有些不对劲。小孩儿时不时吐出一种白色的小花，然后又遮遮掩掩地扔掉。他问过王皓好几次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总被对方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敷衍过去。直到那天晚上孔令辉高高兴兴拎着一袋橘子回到宿舍，却看到了电视上正在播放的令他目瞪口呆的情节。花吐症，皓子竟然得了这么奇怪又浪漫的病，而孔令辉一直以为他还是那个像山楂果一样青涩的少年。他的少年长大了，有了心事了，他怅惘地想，那他应该把自己放在哪里呢？那不可触摸的飘渺心事里，会有一丝丝自己的影子吗？
休息日，趁王皓不在宿舍，孔令辉偷偷打开电脑，试图寻找更多关于花吐症的信息，结果一无所获。他又点开了一篇介绍梅花的文章，那篇文章洋洋洒洒，就梅花的形态、品种、习性、分布等方方面面做了不厌其烦的科普，从自然常识讲到人文常识甚至相关的诗词歌赋。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结尾的一句话上：“作为南京市花，梅花为历经沧桑的金陵古都传达着高洁、坚强的品格。”
南京就是金陵，那金陵就是…….金陵大侠？犹如一道闪电划过眼前，孔令辉醍醐灌顶。陈玘是王皓顶顶要好的朋友，长相潇洒帅气，为人豪爽仗义，又和皓子同岁，两个人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平时有事没事就爱凑到一起。想到王皓今天正是找陈玘去玩了，孔令辉感觉像刚刚被喂了一斤山楂，整个人从里到外泛着酸。哎…….一阵莫名的焦虑袭来，此时他竟然感觉到了一丝不自信，陈玘那么年轻，那么风趣，那么活力四射……他烦躁地关上电脑，躺到了床上。皓子呀皓子，你心里到底装着些什么呢？那个人会是玘子吗？他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半天，昏昏沉沉地做起梦来。梦里面他对王皓说，把你的心打开给我看看。王皓说我偏不。孔令辉说那就把我的心拿出来给你看看吧，你要就拿去，不要就扔掉。王皓说谁要你的心，每个人都抢着要给我他们的心，我这里有全天下人的心。孔令辉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可我的不一样，他哀求般地说，我的这一颗，是真心。
孔令辉并没有向王皓求证自己关于梅花的猜测。或许是克制，或许是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又或许二者兼有。他打定主意不拿这个话题去打扰王皓，而后者依然每天过得没心没肺一副乐呵呵的样子，直到那天王皓去了从刘国梁那里一趟回来。
推门进来时，孔令辉听到王皓在念叨陈玘。他现在对这个名字有点警觉和过敏，一看到王皓红红的眼圈和手中的小白花，他立刻意识到皓子应该是和陈玘闹矛盾了。“小辉哥，梁哥怎么能喜欢玘子呢？”王皓抽抽嗒嗒地说，用一种伤心欲绝的眼神看着他。孔令辉瞬间感到有点好笑，小孩儿怎么乱点鸳鸯谱，还吃上醋了。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模糊的猜想后知后觉地得到了印证，达摩克利斯之剑将他从头到脚狠狠贯穿，仿佛一只手紧紧攫住五脏六腑，使他完全透不过气来。他花了漫长的几秒钟夺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竭力用听起来不那么干巴巴的声音安慰道，别瞎猜，没这回事。哎，玘子，玘子大概是世界上命最好的人。他在那一刻甚至有点想变成陈玘。什么世界冠军呀奥运冠军呀，好像都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成为一个出生在江苏的左手小将。王皓还在哭，每一声泣音都让他同样伤心欲绝。他叹了口气，终于伸出仿佛有千斤重的双臂，搂住了王皓颤抖的身体。王皓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他肩上，透过衣服将他的皮肤烫伤。他无端地想到书上一句老掉牙的话，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他是多么地想向他伸出手。
八. 竞争
为了甩掉一些本没有指望也不该有指望的念头，孔令辉在训练中格外努力。此时雅典奥运会亚洲区预选赛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一部分表现优异队友已经获得了参赛资格，而他和王皓还要经过激烈的竞争来换取一张奥运入场券。你可不能让自己的私心影响到状态，他一遍遍地警告自己，更不能影响到皓子。于是他一如既往地训练，比赛，与王皓努力地磨合，交流，默契一点，再默契一点，直到他俩成为彼此的一道影子，在球场上连颠的步法都完全一致。
在万众瞩目的奥运第三单打的人选被公布前，刚从多哈世乒赛载誉归来的中国男子乒乓球队主教练刘国梁率领队员孔令辉、马琳和王皓接受了新浪新闻的访谈。八卦的主持人替网友犀利提问：孔令辉，王皓，你们知不知道网上有很多有你俩谁会取得第三单打名额的争论，这会影响到你们吗？
孔令辉看了一眼身边的王皓，小孩儿显然对这种棘手的问题没有什么经验，一双清澈的眼睛正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这一对视，孔令辉把刚刚已经酝酿好的答案忘了个一干二净，在扯了一堆类似于他俩是搭档大家公平竞争等等的套话之后，他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王皓就像我女朋友一样，肯定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可是在媒体面前啊，孔令辉你怎么能如此口不择言。他心虚地瞄了一眼王皓，小孩儿笑得眉眼弯弯，完全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甚至还高高兴兴附和了一句：嗯，肯定不会影响我俩的感情。这让现场的气氛变得诙谐起来，在一阵集体哈哈大笑过后，孔令辉松了一口气。谁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不容易熬到访谈的尾声，主持人又抛出一个网友们极度关心的问题：孔令辉你有女朋友吗？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刘国梁抢答道，他女朋友不是王皓么，哈哈哈哈。孔令辉恨不能掐死刘国梁，但在镜头面前只能继续微笑。于是访谈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氛围中结束了，孔令辉惊心动魄的秘密被不经意地撕开一角又不经意的地盖上，如果可以的话，他选择永远不再将它揭开。
竞争总是那样残酷，当第三单打名额尘埃落定，孔令辉落选的消息不胫而走，随之而来的是国梁惴惴不安的的笑容，队友小心翼翼的眼神，以及一大堆蜂拥而至的记者。孔令辉的表情自若又坦然，他衷心地祝贺王皓入选，又表示自己会继续努力。当记者就王皓的水平提出疑问以及质疑孔令辉是否为新人让路时，他严肃地答道：“我们是公平选拔，王皓的状态的确比我好，所以单打报了他，这对他今后的成长包括对全队打2008年奥运会都会更好一点。他应该能成为未来的领军人物。”是的，他希望王皓好，没有理由没有立场地希望王皓好，他不在乎任何代价。
王皓是从媒体口中得知自己入选的。听到这个消息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庆祝，而是马上担心起小辉哥会怎么样。自己选上单打应该高兴才对呀，他想，可是我为什么这么难过呢？孔令辉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快，仍旧与他形影不离，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如既往地在球场内外照顾着他，在训练间隙给他递上剥好的橘子。世界上没有比小辉哥更美好、更高尚、更心胸开阔的人啦，王皓一边吃着橘子一边暗暗发誓，我一定不能辜负小辉哥。
仿佛突然对双打项目着了迷，王皓几乎把自己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双打训练上。这可能是小辉哥的最后一届奥运会了，他要全力以赴，给小辉哥的奥运征程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哦不，小辉哥再坚持坚持，没准能打到08年北京奥运会呢……就在家门口，他俩再为祖国拿上一块沉甸甸的团体金牌……想到这里王皓笑逐颜开，梦想虽然遥远，但只要努力争取，一切都有可能的呀。他高昂的热情也带动了孔令辉，他俩以异乎寻常的激情投入到夜以继日的训练中，两个人进步神速，状态都好得出奇。
从单打落选到双打以第一名的绝对优势脱颖而出，不过短短25天的时间，孔令辉却犹如脱胎换骨一般。彼时的新闻报道是这样描述的：“原本是“第三双打”的孔令辉/王皓，因为孔令辉在最近三周里焕然一新的精神面貌、7胜1负的比赛成绩、经过多次世界大赛验证的过硬的心理素质以及孔/王组合在双打薄弱环节上的明显改进，几乎没有异议地成了“第一双打”。”在四轮共十二场艰苦卓绝的队内选拔赛过后，孔令辉终于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情场失意在某种程度上转化为了职场得意，本该是千难万险的职业生涯下坡路，却被他走出了一往无前的感觉。
九. 谜底
草长莺飞天朗气清的四月，中国乒乓球队迎来了一次难得的集体出游，地点选在北京延庆，行程包括包括登长城、游览龙庆峡和参观八达岭野生动物园等。过去的五个月里，国乒队圆满完成了世乒赛团体赛和雅典奥运会亚洲区预选赛的任务。这次活动不仅是对连日艰苦作战的队员们的奖励，同时也是迎接雅典奥运的誓师大会。八达岭长城脚下，王励勤、孔令辉、王皓、陈玘和王楠、张怡宁、郭跃、牛剑峰手持横幅，庄严宣誓：“迎奥运，备奥运，战奥运——不到长城非好汉，夺取奥运冠军真好汉。”
宣誓后便是自由活动的时间。也许是太久没有出游的缘故，王皓像一只刚出笼的小兽，对野外的一切都充满着好奇心。他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斑驳沧桑城墙，一会儿碰碰树木新长的柔嫩绿芽。一路上和他嬉笑打闹、形影不离的孔令辉被《乒乓世界》的夏记者拉去单独采访了，他就在山脚下一边吃着橘子，一边和吴敬平教练闲庭信步地逛着。正是万物发生的时节，山花开得轰轰烈烈。自小在乡间长大堪称园艺学家的的吴教练难掩对大自然的热爱，絮絮叨叨如数家珍地给王皓讲解着沿路所见的各种植物和花卉。王皓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视线突然被吴教练手中刚折下来的花枝吸引了过去，枝叶碧绿喜人，花朵洁白剔透，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形状。他啊了一声说，梅花开了呀。“傻小子，现在哪来的梅花，这是山楂花”。“山楂花？”“是啊，虽然都是白色，也都是五个花瓣，但山楂花的花朵比梅花要大些，香气也更浓郁。难怪你会认错，这两种花的确有些相似，但现在梅花早就开过了，四月是山楂花盛开的季节……”
王皓没有听见他接下来的话。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先是像有点不舒服似地捂住了自己的胃部，接着一言不发地从吴教练手里的枝条上摘下一朵小花，然后转身就跑。他用尽全力奔跑，好像隐隐知道自己要跑向哪个方向，直到有人伸手拦住了他。“王皓，你来得正好，”夏记者愉快地说，“我们想拍一组你和孔令辉的合影，作为本期《乒乓世界》的封面。”
合影时小辉哥轻轻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夏记者娴熟地指挥道，孔令辉，我们试着突出一些大哥哥的感觉，你往上站一个台阶，王皓稍微再往后退一点。心慌意乱的他往后退了一步，却脚下一绊失去平衡，接着一条结实的胳膊把他紧紧搂住了。小辉哥低头含笑看向他，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的脸近在眼前，深邃的眼眸里好像藏着无尽的情绪…….他胃里烧灼的感觉达到了极点，连脸都在发烧……喉咙的不适感从未如此强烈……
好，可以了，谢谢二位。夏记者的话音刚落，王皓落荒而逃。他一口气跑到长城的最高点，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痛楚，然后不可控制地蹲下来。数十朵小白花从喉咙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每一朵都和他手中的一模一样。他终于明白了山楂花的涵义。少年被自己的巨大心事击中，胸中掀起惊涛骇浪。那心事甜蜜而又绝望，让他几乎无法承受。像酸酸甜甜的，略带苦涩的，山楂。
过了许久王皓才缓过来。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才发现面前站着个熟悉的影子。孔令辉满脸担忧和关切地看着他，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倚着城墙休息。两个人手掌相触的一瞬，滚烫的温度沿着手心转移到他的胸腔，王皓好像被注入了毕生的勇气。于是他举起手中的花朵，孤注一掷地说，吴教练告诉我，这是山楂花。孔令辉愣住了，仿佛被人拿走了全部理智。“这是山楂……山楂花？”他喃喃地重复着，有些难以置信地对上王皓的眼睛。王皓的眼里还泛着水光，但那眼神让他不可能会错意。少年终于绽放出一个笑容，“是山楂花，”他轻声说，“是你，一直都是你。”
孔令辉突然俯下身来。正午十二点的骄阳下，王子吻了王子。在泪水和笑容中，花吐症的魔咒解除。
番外一
“王皓，下来！下来！”伴随着吴教练一声声殷切而无用的呼唤，二十岁的王皓从龙庆峡的蹦极台上一跃而下。今天是他人生中最高兴的一天，他要以自己的方式来庆祝。
乘着呼啸的风声，王皓喊了一句，小辉哥我喜欢你！阳光炽烈，青春恣意，他脑海中全是恋人的笑靥。眼底倒转的世界里，是漫山遍野、无穷无尽的山楂花。
番外二
长城脚下的八达岭动物园内，国乒队员们争先恐后地同一只可爱的小东北虎拍照。小老虎是园方特意选出来和游客互动的，被驯养得十分乖巧。在大家惊讶的注视中，孔令辉一反常态，笑容满面地上前摸了摸小老虎的头，并且主动要求来一张合影。
“你平时不是连只小狗都怕吗？”马琳一边给他拍照一边啧啧称奇。“小老虎不一样，”孔令辉一本正经地回答，“那可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动物。”
番外三
春游归来后，王皓和孔令辉的宿舍里多了一瓶盛放的白色鲜花。来串门的陈玘左瞅右瞅，说你俩还挺有闲情逸致的，这什么花啊这么香，一边伸手想要摘一朵。王皓赶紧拦住了他，说这是山楂花。王乐乐你真小气，陈玘嘲笑他，几枝野花宝贝成那样。王皓却郑重其事地反驳，你不懂，山楂花的意义非凡。
回到自己宿舍的陈玘打开电脑上网搜索。他找到了山楂花的花语，“守护唯一的爱”。
番外四
刘国梁领着刚从日本回国的王瑾，兴高采烈地和大家打招呼。王瑾的臂弯里抱着一大捧用红玫瑰做成的永生花。刘国梁得意地朝王皓挤了挤眼睛：这是你嫂子最喜欢的花，也是她家乡沈阳的市花，多么有纪念意义呀，你说是哇？
看到王皓脸上露出略显尴尬的笑容，孔令辉忍俊不禁。他笑着把王皓拉到自己身边，悄悄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