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当时正在接学校打来的电话。
具体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和升学有关的事。Klavier走过来抱住我的小腿,他的袜子上黏着书房地毯的紫色绒毛。我正在讲电话,而他显然有他认为紧要的事找我,但他只是环抱着我的腿整个人靠上去,不知道看向什么。那只手把我的校服裤轻轻地揉皱,他记得我不许他在我讲电话的时候打扰我,所以他努力以他愿意的方式安静地等待着,等到我放下听筒,他才抬起头来看我,但他不说话,他等我说,Klavier你想要什么,然后才高高地伸开手臂说,我想要你抱我。
于是我把他抱起来托在怀里。那时候Klavier长得不算快,但对同样还是少年的我来说有了一定份量,我无论如何还是抱得住他。他的手总是抱着什么,现在是我的脖子,我不清楚这是婴儿时期的习惯或是他只是想这样抓住我,这并不痛苦,但他的头发粘得我很痒。
“这对你来说是很紧急的事吗,Klavier,你读绘本的时候想到什么可怕的事了?”
我总是想要明白他的想法,也许这是他婴儿时期给我留下的习惯。
“是的,这是非常急的事,我想你告诉我月亮为什么不一样,Kristoph……”
我抱着他走回书房,绘本上的月亮确实和他昨晚见到的不一样,为了让我有足够的气息帮他找到月亮的真相,我把他放回他的垫子里,放下他时,我看到紫色绒毛转移到我的腿上。
Klavier的诞生来源于意外。
有一天,我们的母亲正面朝庭院坐在摇椅上阅读案件胜诉的报道,我看到她用修剪得干净漂亮的指甲捻起一小把石榴粒,不紧不慢地一颗一颗按入唇间,分不清是汁液还是指甲油的反光在她的指尖滚动着,她将手指伸向身侧的绒布上一蹭,随后又去拣从半边果实的切面掉落到碗中的碎水晶粒。父亲在母亲面前的庭院里将乔木结出的果实剪下,尚未熟透的石榴垒在松软的草地上,他像母亲处理指甲那样细致地矫正果实落地后的乔木的身型,我想我也许可以帮得上忙,当我从母亲膝边放下书正要跨入庭院时,我忽然听到母亲发出痛苦的声音,那个声音后来也时常发生,我看到她不顾矜持地抓过盛着新鲜石榴的瓷碗,津液与嚼碎的果肉顺着她因干呕吐露出的舌倾泄到碗中。当我因紧张而看向门外的父亲时,父亲也正诧异地看向屋内,忘了放下手中的园艺剪。我当时没空注意他的脚边,后来我走进庭院时,才从脚下发现了被那把大剪子剖开的石榴,就像是饱满到胀开一般散在草地上。
尽管当时的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开始注意到Klavier的存在,因此对我而言,Klavier是从这一天诞生的。
顺带一提,我讨厌石榴。
从那天起,母亲被禁止使用指甲油。当她要求我帮她修剪指甲时,我第一次看到那些哑光的竖直纹路,宛如矿石的切面一般,我没有去打磨那些纹路,只是按她要求的那样将杏仁形的指甲剪得更短,指甲弯曲的弧度与皮肉的界限变得模糊,她什么也没说,这样做,至少在她去抓挠日渐隆起的腹部时不会留下筋络似的疤。
我之前说了,Klavier的诞生是意外,但父亲仍然决定让他出生。事实上,这个名字是母亲起的,就好像她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男孩。
那个时候我八岁。我常常注视着母亲宽大绸缎下的肚子,然后,我想到那颗被剖开的石榴,我握住琴弓的手不自然地抖了一下,于是我拉错了一个音。母亲还在那把摇椅上,她没有训斥我,看上去甚至没有察觉我犯了错,她把我叫到身边,让我继续把曲子演奏完。我知道这是演奏给Klavier听的,因为母亲只是看着那个放满了法律著作的书柜、以及那些战利品。
但她不再看报纸,因为那上面没有她想看的报道。
父亲始终很忙碌,他承担走原本母亲负责的一部分工作,毕竟只要有利益,案件每天都会发生。我不愿意看到庭院里的乔木野蛮生长,所以有时候我会拿起父亲的园艺剪去做点什么。当我举着剪子从门外看向母亲时,我偶尔会害怕母亲不经意间露出的表情,那是嫉妒的眼神——她透过我的眼睛看我的父亲,仿佛那些矮灌木缠在一起组成了辩护席,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工作被抢走了,我们都明白在法律界一个人的名声会经历改朝换代,她只是不肯听到自己失去了名字只作为Mrs.Gavin,尽管没有人会责怪她。显然我对园艺并不上手,我和父亲一样劈坏了石榴,但这并不要紧,因为那些石榴虽然还挂在树上却开始腐烂,冠状的表皮裂开来,露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当我不小心剖开它们时,那些黏腻的组织从裂口掉落出来,散发出发酵的气息。
等我处理好一切后,母亲已经没再坐在摇椅上了,她倚在门边等我走过去,然后她牵起我被腐烂的石榴弄得脏兮兮的手对我说,Kristoph,我很爱Klavier,我希望你也这样爱他。
当然,那是我的弟弟,我怎么会不爱他?但我当时没有回答她,因为她清楚我们的一切。
人们大多会觉得在童年经历爱宠死亡是一项残酷的生命教育,那么,见证生命的降生呢?我父亲认为这同样有必要。
我记得那天很热——最后,庭院还是不像原先那样整洁,那一年的石榴花也因此开得最放肆,红的、如同细胞一般团在一起的球状物迸裂开来挤在茂密的叶间——很热,以至于我被父亲带进产房时浑身是汗,他站在我背后,将双手搭在我的肩上,力气并不大,我却像被钉在母亲身前似的无法动弹。
我听到巨大的蝉鸣。嘈杂的声响在我耳边撕扯着,随着时钟上指针的循环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深,那些尖锐的呼喊缠住我的神经,迫使我睁开眼睛去看,我看到果实底部的冠状花萼绽裂,湿润的内膜包裹着枯萎的雄蕊,不断有黏腻的汁液从破口溢出来,那些汁液仿佛在流向我的喉咙和鼻腔,哽住我的呼吸,使我想要干呕。我曾经见过石榴的腐烂,所以当我看向那深邃的红黑色时,我感到……恐惧。然后花萼还在舒展,仿佛有一把园艺剪不小心剖开她一般,我不明白是否有什么东西在啃食我的身体,我看不到,但我感到莫名的刺痛,从眼球开始蔓延至四肢,但那不是不可忍受的,随着那个透着晶莹的红色的籽种一点一点探出孔隙,我忽然体验到蝉鸣中的欢愉。我忽然感到恍惚,那天很热、阳光从窗外晃花了我的视线,在视野变成白色的那几秒中,也许我做了白日梦,我以为我是他,我以为我是她,然后风停下来,纱做的窗帘筛走过于刺眼的阳光,使我又能听到蝉鸣,以及蝉鸣中的哭声,那声啼哭甚至比蝉鸣还要响亮,却带来流淌了一地的狂喜。
我当时单纯地为石榴粒没有糜烂感到高兴,这样一来,我就能够收获他。
当父亲松开我时,我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母亲的预判是对的,一直以来都是,Klavier带着他的名字出生,当他被父亲抱到床头时,母亲没有看他。母亲看着头顶的吊灯,然后看向我,但她并不是看着我,只是因为我身后是关着的书房的门,也许在她眼中,那扇门其实是开着的,手持天平与利剑的蒙眼忒弥斯在看着她。
于是Klavier被放进我的怀里,尽管他起初还是吵闹着,但过了一会也终于安静下来。父亲显然很欣喜,他亲吻着疲惫却微笑着的母亲,从我手中接走Klavier交给了足够专业的人。
那是比石榴要沉很多的重量,我想起母亲说的话,我很高兴母亲把他给我了。
母亲恢复得很好,最初的一个月,她一边开始重新处理工作一边照顾Klavier,因为有我帮忙,所以这一切都很顺利。我开始习惯他的重量,习惯有个吵闹的家伙分走我的床,每当他睁开眼睛时,我会知道他在找我的身影,这让我感到疲惫的满足。
我不记得母亲是什么时候回到事务所去的,因为Klavier似乎也习惯了母亲的忙碌和自尊,父亲虽然一直在,但他往往只是作为指导者,真正一直怀抱着Klavier的始终是我。
那是一段很漫长的日子,有时我也会对他感到烦躁,但这些厌恶最终都变成紧密的拥抱。我享受着教导他时总是保留一部分要点的乐趣,我给他留下问题,然后走远,趁他花费比本来要长的时间去自我推导时做我自己的事,最终他就会苦恼地跑过来抱住我的腿,拜托我告诉他应该怎么做。是的,我非常喜欢这样的Klavier,我喜欢他永远落后一步,因为我是哥哥。
因为我是哥哥,父亲和母亲还是像以前那样要求我,但他们却不对Klavier这么做,仿佛他已经完全是我的。这种情况的后果是,虽然Klavier始终与我很亲近,但随着我逐渐升学无法再总是抱着他,我们总还是有了日积月累的分离,我以为这至少会让他为此焦虑,那样我仍然会感到开心,但事实却并非如此,父母的放任加上我的恶意反而让Klavier变得独立,他能够自己思考的耐心维持得越来越久,因为我必须去上学,留在家中照顾他的佣人给他的解答也显然不足以令他满意,因此他开始学会不再哭闹,而是学着我的样子去解决问题——“追求真相”,你们现在是这么评价的。我想起院子里的石榴树,我后来没再去修剪过。从这个阶段起,我开始察觉到将近十年的差距带来的弊端。
真正让我意识到这点是在他的八岁。
我一直没有停止练习小提琴,我认为在乐器的掌握上,这个年龄差总不是那么容易追上来的距离,因此我对Klavier说,希望他有一天能和我一起演奏小提琴。
我原以为听到这个愿望他会欣然接受,就像学走路时他毫不犹豫地扑向我那样,可是他对我摇了头。他说,也许我们能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但是我不想演奏小提琴。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给父亲和母亲,毕竟一开始是他们将小提琴送给我作为“礼物”的,可是他们只是说,那就算了。
算了?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Klavier可以不想和我学一样的乐器?
“只要你拉得好就够了,Kristoph。”我的父亲是这样说的。
“假如他下次说他不想学法律呢?”我说。
母亲感到有些诧异,她睁大眼睛看向我,那双比任何人都要漂亮的蓝色眼睛笑了起来:“他不会的,Kristoph,毕竟他有一对法律界一流的父母。”
但这是不成立的,因为我讨厌学法律。
那件事之后不了了之。我继续完成Kristoph Gavin应该完成的事,而Klavier也开始升学,他早就记住回家的路了,却总要拉着别人在学校陪他多玩半个小时,好要我放学后绕远路来接他一起走。
有时我声称忘记了然后自己回到家,过一会他也会自己走回去。这样做的次数多了之后,他不再纠缠自己的同窗,因为他发现直接到我的学校堵我显然更有效,于是他又变成每天班上离校最早的那个。
青春期的Klavier令人厌烦。
假如他像讨厌小提琴那样就这么自己走他的路,也许还会好一些,但因为我抱着他的时间太长,我们似乎发生了相似相溶的反应,具体体现在他仍然分走我的床,怀念小时候我分他盖过的被子。
他会在应该睡着的时间偷偷溜进我的房间,我本来就睡得浅,从他打开房门时我就醒着,但我还是一直等他从床尾钻进来躺到我身后,趴在我的背上发出细微的呼吸声时,我才说:“你已经有自己的床了,你应该回你的房间睡觉。”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什么话也不说,也许在他学会自己一个人解决问题时,寂寞仍然留下了足够深的痕迹,唤醒某些他明白自己离不开我的东西,这无法让我不愉悦,于是我还是转过去搂着他,他低着头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弓着背瑟缩着挤在被子中,我亲吻着他的脑袋,将掌心贴在他背上,触摸他不那么规律的呼吸,有时他会轻轻抽动一下,触觉牵扯着记忆,让我的身体想起曾经有过类似的体验,好像我在触摸母亲隆起的腹部时有过,又好像我莫名地拉错某个音符时的手指的颤抖。
我们睡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青春期,Klavier睡醒后开始会无法自控地在我的床上留下什么,这忽然宽慰了我,让我意识到我当然还有事能够教他,让我想到我还有新的手段可以抱住他,又或者一切只是回到最开始,我想起母亲对我说的话,我当然爱他。
下次,请你帮我去看看庭院里的石榴树现在长得怎么样了。
你觉得我对他做了什么?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事是单方面发生的。
Klavier想我帮他,所以我便教了他该如何去处理,这是正常的欲求,没什么好遮掩的。
我教他……我扶着他的手。因为他躺在我身边时靠得很紧,然后有意无意地磨蹭。毕竟他又没有别的对象。我仍然保留了一部分知识没有告诉他,当时我认为我可以一点一点吊着他的欲望,可是在这之前,他松开了我的手。
母亲的判断不会有误,Klavier在旁观了几次庭审后对法律很感兴趣。那天晚上他收拾好了一切,行李箱就堆在他的房间门口,但是等月亮升得很高了,他却又爬上我的床,拜托我教他。他说得像在哭,可是只要他想,他总还是能得到他想要的,不必依靠眼泪,也不必依靠我,我讨厌这样的Klavier,所以我只是吻了吻他的额头,告诉他应该早点休息好赶得上航班。我知道他一整晚都没睡,因为他始终勒得我很紧,似乎要撕咬我的胸口,但我却昏昏沉沉地半梦半醒,在清晨的那个梦中,我短暂地梦到我们睡在同一个石榴中,而他想要杀死我。
好在我醒来,Klavier已经回到他的房间里换好衣服,我们像往常那样吃早餐,然后我送他去机场,甚至没有亲吻。
Klavier去留学的日子里,我开始在这里崭露头角,他可以自己一个人睡觉了,我也从家里搬出去,到报纸不会报道我父母的城市开始操办我自己的事务所。我用刚出道时攒下的委托费给自己买了一把足够舒适的椅子,当我陷入其中时,我有时会梦到Klavier出现之前的生活,我是指我一个人的生活,现在也一样,他好像改变了我的一切,又好像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有时会打来电话却没有任何要紧的事要找我说,月亮为什么不一样也不再是能够困扰他的问题。他不断要我说点什么,让他能听到我的声音,他的喘息听起来像是遥远信号造成的杂音,我不喜欢毫无回报的请求,因此我想到利用通讯信号作为缰绳,也许我还能拽住他。我在话筒中要求他按我说的做,否则我就挂断电话,这样愚蠢的威胁在当时非常奏效,我教他拓开自己,假装是我在碰他,意外的,这甚至比我亲手对他这么做还让我感到愉快,由于不必见面,他显然比贴着我的腿时还要放纵,不过,这是寂寞导致的吗?也许只是因为我始终拥有他,他的一切——快感和爱也应该由我赋予。
Klavier没有再回我们原本的家,从国外回来后,他直奔我的公寓,揽着我的脖子什么也没说便吻住我。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我们也只是赤裸地抱在一起,当我进入他时,他用力地咬了我的胸口,我分开他的腿将他压在床上,湿润的热度让我头晕目眩,他摘掉我的眼镜,故意在镜片上留下他口中的气息和唇瓣的纹路,阳光将我的视野晃得更加模糊,于是我撞向他,一个踉跄,往他深处顶进去,这对他来说也是第一次,也许比他自己弄时来得痛苦一些,他急切地呼喊着,蝉鸣一般高亢,我逐渐听不清,嘈杂的声音和我的视野一起扭曲成耀眼的光斑,一瞬间将我带回八岁的那个夏日,腐烂的石榴也是那么湿润,我伸进去,把红黑色的柔软的东西搅得一团糟,蝉在我手上爬,所以我才会觉得很吵,母亲牵着我时,我的手才那么脏。
我们潮湿地流淌着,比在胎腹中还要亲密,奇美拉一般,但我们其实从来都不曾身处同一个石榴中,所以不必担心会真的溶在一起。
当他告诉我他当上检察官的时候,他的嗓子已经干哑得不成样子了,此外还有乐队的事,我没认真听。我本以为自己会有剧烈的反应,生气或是失望,但我比我想象中还要平静地接受了他选择的职业,也许我接受的是我曾经难以接受的父亲说的话,小提琴只要我拉得好就够了。
再后来,我利用Klavier为我赢下那场战争。打完那场胜仗后,我们度过了一个极为放荡的仲夏,一个很热的夏天。
我们终日纠缠在一起,肆无忌惮地在家中做爱,他像度假一般在我的公寓里住了一阵子,因此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发了疯似的吻个不停,窗台上永远挂着湿漉漉的衣服和床单,当时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像二十多年来终于疯了,Klavier向我索求更极端的爱和快意,神使鬼差地,我骑在他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收紧,而他的内里也咬着我,胀得饱满的疼痛挤满了我的头脑,我掐着他,自己却也忍不住要窒息,假如我不杀死他,他最后会杀死我,这样的念头让我浑身躁动难安,却兴奋到颤抖不已,我掌握着他,从他蓬勃跳动的脉搏感受到活着的实感,一直到湿热的体液沿着我们交合的缝隙滴落,溪流一般流过黏腻的皮肤,我才醒过来,松开他结实的脖颈,他猛地咳嗽起来,我也因此从他体内滑出,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自己已经在他里面发泄完了。
当晚我抱着他躺在床上,我忽然很想仔细地看一看他的样子,他确实和我长得越来越像,可我们差了八岁,恍惚间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他其实是从我的身体里诞生的,也从我的缺口流出去。
那天之后我们开始冷静下来,随后秋天也很快要压过夏天。
“你在读什么?”Klavier从床上起来,一边套上衣服一边问我。
我说,卷宗。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参加律师协会关于失格裁定的讨论,同时也不断接手新的案子,我醒得越来越早,有时候甚至睡不着,Klavier认为我应该去寻求帮助,但这算得上什么问题?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会去工作,我想起母亲嫉妒的眼神,Klavier没有见过,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不过,我确实在考虑扩大现在的规模,至少先为我自己找到整理繁杂资料的助手。
他停下动作,然后又继续整理好衣服走到我身边,俯身吻了坐在椅子上的我,说“我们才刚做完,Kristoph,我以为你会……再思念我久一点。”
我莫名被他歌词似的情话逗笑,只好暂时从繁琐的文字中脱身,抬起头回吻了他。
他说:“你和母亲越来越像,每当我做了什么去找她时,她总是说'等一下,Klavier,我现在在忙案子',现在你也在忙案子。”
“至少她很爱你,我也一样。”我这么说。
“我明白,但……好吧,我明白。”Klavier尝试把自己挤进我的椅子里,这让他的衬衫又多了几道褶皱,但他不在乎。
他不断地呼唤我的名字,虽然挤在一起却只是轻轻地拥着我,不知为何,我那时突然感到疼痛,但我只能轻轻拍打像孩子般塞进我怀中的Klavier的后背,事实上那个时候他也确实还不算成年,他的膝盖顶着我的腹部,也许那就是疼痛的来源,但似乎有更深的痛楚在我的身体里发生,痛到甚至有点痒,随着我拍哄他的节奏,疼痛像心脏一般跳动着,但Klavier不会明白,这都不重要了。
他用这样的呼唤在夏日尽头与我道别。
接着他就从我的公寓搬出去,Gavinner在座城市开了第一场演唱会,我本来不想去,但走出事务所时,我忽然被每天路过的花店吸引,他们将要打烊,我认出那些今天早上才到的花材被整桶收到店门内,于是我拜托店员再接最后一个单子,就用那个帮我搭配一束。最终我还是在演唱会途中被经纪人带到后台,那时正好遇到中场休息,我站在那布置得十分摇滚的休息室里, 还没来得及放下浮夸的花束,他便开门走进来。Klavier显然吓了一跳,不,应该说是吃了一惊才对,但他马上快步走过来,隔着花束拥抱我,亲吻我的面颊,花瓣和水珠夹进他的胸口,他捏起花瓣放在唇边也吻了一下,蹭花了他深色的口红。啊,那样的话,我的脸颊大抵也染上了他的颜色。
我一直坐在休息室里等他结束,虽然那些歌曲实在是过于嘈杂,但我还是注视着转播屏幕中的他的身影。他已经完全脱离了我所期待的样子,蓬勃地、叛逆地生长着,不需要小提琴和矜持,在舞台上时,他甚至不需要那些利用法律构建的荣誉。人们称呼他为天才,把他的台子升得很高,我必须踮起脚才能够剪下他,我想剪下他的,因为如果他一直挂在那里,总有一天会从内在开始腐烂,那些脏的、黏腻的汁液会渗出来,滴落在我的头上,但只要我把他剪下来,他就始终是我的,母亲早就把他给我了。
演出结束后,他把他的朋友们介绍给我,再反过来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们。我把花留在他的化妆镜前,不打算破坏他们的庆功宴。Klavier一直把我送到会场门口,在他停下脚步时,我转过身看他。我说,Klavier,你在调查什么吗?
他站在月光与黑夜的分界线上,只有半边身体是明亮的,就像是嵌合体。那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用沉默回答我。
当我说“你随时可以回来找我”时,他低下头笑了。他说,下次吧,Kristoph,然后再也没跟我度过任何一个仲夏,我明白月亮的变化不再是非常要紧的事,我已经没有什么能教给他的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我的公寓,而是在一家俄罗斯餐厅把买花找回的零钱花掉,一个人坐在可供四个人用餐的位置上听了一整晚滑稽到令人发笑的,钢琴发出的噪音。
你帮我去看过了吗?庭院里的那棵石榴树已经死了。
我渐渐在法律界积累了足够的人脉,也拥有了新的、愿意接受我的教导的对象,七年来我都没再回老家,我不知道母亲是否还紧紧抓住她的名字,但我已经习惯更多时候被称为Mr.Gavin。
Klavier偶尔还是会来约我一起吃晚饭,我有看到他在留长头发,而我也不再那么年轻。当我伸手用手帕帮他拭去嘴角的残渣时,我本以为他会躲开,可是他握住我的手腕,侧过脸隔着手帕磨蹭我的掌心。午休时,我拜托我的学生帮我涂抹右手的指甲油,也许是指甲油的气息还没散去,Klavier在嗅到时瞥了一眼,那当然没有他帮我做的时候涂得平整,并且还留下了笨拙的刷痕,但我没有擦掉它们,所以Klavier隔着手帕咬了我的指尖,在我斑驳的指甲上印下半截齿痕,他想逼我不得不擦掉已经涂好的指甲油。
我想,这时候假如我去吻他,他也许也不会躲开,但是再也没有像之前那么炎热的夏天会到来了,我也是在这个时候知道,因为没有人打理,庭院里的那棵石榴树已经在那个很热的日子枯死了,腐烂的石榴落到草地上继续腐烂,最后怎么样了呢?我以为来年会长出新的芽,现在看来似乎没有。
然后我周旋在不同的人之间度过了极度繁华的七年,每天让自己疲惫到就算听着录像带聒噪的杂音也能入睡,不需要酒精,也不需要药物,生活得足够体面。小提琴被我奢侈地高放在书架中作为展品,现在就算你说想听,我也拉不出任何曲子了。它不需要非得发出声音,足够漂亮就行了,不必因为使用而坏掉。
我说过我没有在服药,当然也不需要接受检查,我听到蝉鸣只是因为蝉从那扇窗户飞进来。难道不是吗?
Klavier来过吗?我好像闻到石榴腐烂的味道,帮我嘱咐他有空的时候去把庭院收拾一下吧。
我被禁止使用指甲油。他们说我闻到的气味是因为我在使用指甲油,我告诉他们这不太一样,但他们说不只是因为气味,而是因为我不再需要使用了。
我的裤腿沾上了紫色的绒毛,但是,我的椅子是这个颜色的吗。
也许这都不是你们想听的那些,悲惨的童年、扭曲的经历或是别的什么,但我想说的就到此为止了,刚刚我听到电话铃声在响,现在他们需要我从我的单人房走出去,穿过走廊后,坐到尽头房间里的那把木头椅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