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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民清晨即将出海时在岸边悬崖之下发现一具男尸。警方尸检发现有坠落造成的撞击伤和骨折,已经开始失去人的特征的脸上有抓痕,颈部有明显勒痕和皮肤破损,指甲里有泥土和皮肤碎屑,上呼吸道有水肿,但没有窒息死亡的其他特征;推断可能是被绑起来之后推下山顶,坠亡的同时拖延尸体的被发现时间以及破坏案发现场的状况。不过渔民发现得还算及时,警方大致推定案发时间是30小时前,暮春气温还没开始骤然升高,尸体又是藏在海崖下枯草丛生的阴干地带,此时还不至于快速腐坏而遗失太多追踪凶手的信息。沿着他坠落的方向搜查,警方在大约三十米之上悬崖的草丛中找到了麻绳和鱼线,因而推测这里是实际案发现场,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所以更可能是熟人作案,在死者毫无防备的时候控制住他,然后杀了他。
一个好消息是,报案的渔民唯唯诺诺抽抽泣泣地说自己认识这个死了的男人。他声称这人名叫索里特·纳索,是附近的住户,曾经和他们买过几次生鱼、海鲜之类的,但也仅此而已。警察在调取资料和附近走访之后发现,城郊确实有这么一个常住人员,但这个人行事低调,社会关系极其简单,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记录,就是那种打过照面也依然毫无印象的透明角色。而这座海崖一面陡峭一面平缓,缓坡往下三五公里到山脚就是附近的小镇,人口大致由疏到密逐渐过渡到市内,因此这里也算是个小小的郊游去处,海风凛冽,荒草茂密,零星有几棵半死不活的树,无序但不至于破败,在春天的末尾刚刚开始露出一点生机。
以草丛中的证物作为线索,警方对山脚下的商户逐一进行盘问。鱼线和麻绳无论在哪里都过于常见,大多数人家只是皱眉摇了摇头;但询问过半后,有家老板却伸手隔着证物袋一捻,收手捋了一把他腿上的肥猫,然后阴恻恻地扯开嘴角:
“是我家的东西。我家的线比其他的更细更韧,大个金枪鱼都未必挣得脱,何况是人。”
负责笔记的年轻巡警当场被吓得摔了笔。他经验更老道的搭档剜了他一眼,回过头继续对店主面无表情:“店里有账本吧?你这线质量这么好,回头客该不少,最近有没有慕名而来的新客人?”
“有啊,”店主心不在焉地梳着肥猫的毛,“正好就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个小姑娘。我们这可没有那么细皮嫩肉的小孩,看着还没这猫结实,放在船上被风一吹就掉进海里了。”
布加拉提律师赶到警局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状况。他多次共事、在对峙的立场中已磨合出一丝默契的熟人警官还算沉着地正在归整文件,而他的小搭档已经忍不住喜上眉梢了。布加拉提余光一扫,文件上一角是他即将见面的辩护人年轻的脸。
“特里休·乌纳,”警官发觉布加拉提的目光,把文件抽出来递给了他,“二十二岁,被害人的女儿,母亲两个月前去世了。半个月前从卡普里岛来的,自述是收到父亲的信要来投奔他,但到了之后还没和他见过面。不过渔具店老板指认了她的照片,也有其他证言说看到她当天清晨离开家门。”
“谢谢,阿帕基。”布加拉提接过那页纸匆匆浏览: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中学毕业后打几份零工勉强糊口,母亲去世后经济每况愈下,如此年轻就已肩负如此重担。“警方推断她的动机呢?”
“母亲一生艰辛过劳早逝,父亲从来不管不顾,却在她母亲去世没多久就让她搬过来,她已经成年但还未婚,这不挺明显的吗?”小警察忍不住插了句嘴。布加拉提好脾气地笑了笑,阿帕基皱着眉头却没反驳:“没和死者见过面只是她的一面之词,他们之间是否有过冲突,除她以外已经没人知道了。警方的询问暂时结束了,你可以去见她了,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点点头,驾轻就熟地通过一串安保措施,打开会面室的门。那女孩——特里休·乌纳——已经在里面了,坐在角落里垂着头,看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睛,神情恹恹的,大概是被警方折腾了大半天,已经没什么气力再对付一个新来的人,不过倒是看不出什么受了惊吓的样子。
“我叫布鲁诺·布加拉提,你的指派律师。”女孩点点头,“案子的材料我都已经看过了,但有些问题我还是想听你亲自回答。如果你今天已经累了,那明天也可以。我已经帮你办了保释,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只是别走太远。”
“……没什么好问的,我和警察说的那些就是全部。”特里休漫不经心地玩着指甲,“倒不是说我不希望他死,但这次确实不是我杀的。”
布加拉提在心里叹了口气。“当然。把一个壮年男性绑结实了再推下悬崖,你的指甲油不会留得那么完整,手上勒痕也不会两天就消干净的。”女孩猛地缩回了手,“先回家吧,我明天上午会去找你的。”
女孩却支支吾吾起来。
“还有什么事吗?”布加拉提总有十二万分的耐心。
“我没地方住了。今天早上警察拍我房门的时候房东老头就嚷着让我滚蛋——我付的钱还够住一周呢,混球。”
……他再次在心里叹了口气。“和我来吧。”
“——今天回来得还挺早,布加拉提,我正好刚去超市,你要不要——”米斯达的脑袋从厨房门边探了出来,然后声音戛然而止,“你也学会往家里带人了?”
布加拉提懒得理他。“特里休,这是米斯达,我的室友和房东,他住一楼,在后院养了六条狗,如果你害怕就不要过去。你今晚先住二楼我的卧室,等下我去换床具。米斯达,这是特里休·乌纳小姐,我这个案子的当事人,抱歉没和你提前说但事情比较突然,希望方便她暂时住几天。”
米斯达耸耸肩:“我无所谓啊,人越多越热闹。我刚买了超级新鲜的虾,今晚做红葱海鲜焗饭,你要吃吗?小姐,我厨艺很好的,你也一起吧?”
特里休拘谨地点了点头。布加拉提将她暂时安置在餐桌边,自己上楼去收拾房间,回来时米斯达还在厨房,特里休却缩在椅子里。听到布加拉提的脚步声,她抬起头,对上他询问的视线,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只是今天有点累了。”
她眼圈、鼻头和耳尖都泛着病态的潮红。这一天对她来说确实太残酷了。布加拉提好心地没再追问,只是去帮米斯达摆好了餐具,配合他把卖相和味道确实很不错的焗饭吹嘘到了主厨招牌的水平,甚至在特里休没精打采的脸上赢得了一个微笑。她饭后提议帮忙清理,但米斯达执意包揽了所有的厨房工作,所以她很快就上楼休息了。
布加拉提在客厅看了一会案子的文件,终于没忍住,结结实实地长叹一口气,窝在了沙发里。米斯达对他这样子已经见怪不怪,收拾完就热热闹闹地出门溜他那六只柯基去了。而布加拉提索性也不再逐字逐句琢磨来自警方的那几页纸,窗外太阳逐渐西沉,余晖也变得黯淡,有收音机音乐悠扬的声音从远处模糊地飘来,他在米斯达回家之前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