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
——《太平广记·悟前生一·圆观》
01
村子里有一棵大神树。
古木参天,枝干粗壮,足可当床。夏夜闷热,林昀儒自幼就常溜到树上去。
大人看到会制止,说此乃神木,要有敬畏之心。但树叶繁茂,林昀儒躲在里面不出声,没有人会发现。
阳光艰难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他在斑驳阴凉的光斑里酣睡。做许许多多梦,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琼华之阙,光碧之堂,人间少见,恐怕是仙人居所。
神树之所以为神树,就是因为曾有仙鹤在此驻足歇脚啦。阿公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不记得了,一定是很久之前。至少在你出生之前。或许我也没出生。
林昀儒到处都找不到文字记录,疑心是阿公信口胡编。阿公说怎么会,这是我阿爸讲给我的,他是听他阿爸讲的。阿爸的阿爸又是听阿爸的阿爸的阿爸讲的……
阿公像在讲绕口令。
是真的哦,我阿爸说,你也要讲给你的子孙后辈。所以我讲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阿爸说,他听阿爸的阿爸说,阿爸的阿爸的阿爸曾经对他讲……
林昀儒打断他,说重点啦!
听说仙鹤是找人。还是等人。或者这二者根本是同一回事。
找谁?或者等谁?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阿公喝一口茶。所以才要一直把故事往下讲。总有一天有人会知道。
林昀儒从怀里取出一根羽毛。羽根淡白,越至尖端白得越纯粹,光洁柔和,触之细腻光滑,宛如天织锦缎。
哦?阿公放下茶杯。这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
梦中幽幽转醒,手脚并用爬下神树时,忽然就在身上发现一根羽毛。
仙鹤是从哪里来的?林昀儒问阿公。
不知道。应该是北方吧。阿公说。那片隔海相望的大陆。还要再往北。水草依依,芦花飘荡的地方。
那我就要往北去。去烟波浩渺,碧落之上。
林昀儒将羽毛重新收回怀中,回头望大神树,又望神树后淡色的云和灿烂的日光,心念一动。
他登上渡海的船。
02
小智。小智。
天女在院子里唤他,小智躲在房间里不出门。
不好意思哦,这孩子有点认生。小智偷偷从窗沿往外看,天女在同身边半大的少年讲话。
小智,小智,你可以照顾他吗?
小智假寐,天女便蹲在床边,也摸他的头。小智从小一直跟在天女身边。
阿昀,你看,这是小智。
阿昀又瘦又小。
天女说,昀是日光的意思,希望你在日光的沐浴下健康茁壮成长。
小智心想,纵然这里一年到头从早到晚阳光明媚,但阿昀又不是植物,晒晒太阳就能长高。阿昀是人类的小孩,凡人的孩子。
天女说,小智,那他就交给你好吗?
天女是真正不食五谷,不沾荤腥,吞星河之清气,饮日月之光华。她身边仙童羽童具是如此。
小智说,我也是。
天女但笑不语。
天女说,小智可是最最聪明,也最最温柔的。
03
羽童大多群居,小智却有自己的院子。不大,但属于他。
天女拜托他收留阿昀,小智心中不太情愿,摆出一张冷脸。阿昀却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睁着一双茫然的眼。
天女离开后,小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并不正眼看他。阿昀一个人站在那里,局促,但也泰然。
你怎么会来这里。小智说。
阿昀身体微晃,到这时才被吓到,说鸟竟然会说话!
小智登时气结,嘎嘎大叫,在地上跳脚。你说谁是鸟?我乃羽童,我是鹤。人间唤作仙鹤的。
他有洁白似雪的羽毛,日光照在翅尖上,隐隐透出几分黑色,光影交织,澄澈无暇。头顶红冠更如宝石,鲜艳,熠熠,衬得他也神采奕奕,翩然真如画中仙鹤。
阿昀看到痴迷,下意识随之而行。即将踏过门槛,小智忽然张开翅膀,挡住了门。
我要再收拾一下,麻烦你在外面等。
阿昀就站在院子里,等啊等。天上的太阳似乎从来不曾落下,天边的云似乎永远不曾流动。
他或许等了一千年一万年,也或许只等了一个瞬间。
04
小智重新出现在门边,嘴里叼着一个棕黄小物,柔软团簇。
阿昀没有看清,下意识走上前道,我来吧。
小智讲不了话,只略略歪头。阿昀猜那是表示疑问。
阿昀听说过,仙人汲取天地灵气,不与尘世相染。更不要提杀生了。小智如此好心捉小鸡仔给他,他当然要更主动一些。
而且,仙鹤不食小鸡,想必不了解凡人的口味。小鸡身小肉少,幸好他本身胃口就不大,果腹应当没有问题。只是不知这静谧悠远的天上宫殿,是否有凡间之火与家常佐料。
正苦苦思索,忽见小智瞪他,眼神很凶。吐出小鸡仔,小鸡仔落到地上站好,模仿小智的动作,也对阿昀怒目而视。
这样看似乎并非小鸡仔。阿昀心想。这样看他们竟有些相似。
但成年的仙鹤,羽色之光洁,姿态之优雅,自然远胜这稚嫩小家伙。
这是我妹妹。小智语气不善。
他低下头,用鸟喙替妹妹梳理身上凌乱的羽毛。
05
小智幼年时,原本有望可得一个同龄伙伴,奈何久久未破壳。后来才知道,每巢产卵两枚,乃仙鹤之习性。然而通常只有一只能存活。
且仙鹤育能不高。鹤寿千年,一生所出却屈指可数。
小智因此每每心怀哀怨,总觉得有些寂寞。
直到后来,双亲意外又产下一卵,连小智都亲身参与坐巢孵化的全程。
06
天女说,让阿昀住在你的院子吧。作为交换,妹妹可以由我来照料。
天女脚踏碧空,衣若流云,红尘杂念不扰,天地灵气萦绕。妹妹若是能在天女身边,随她修习,必可得春风滋养百花之妙。
那雏鸟如小鸡一般,抖动绒羽,鸟身还不及人的小腿,学着哥哥的样子,冷哼一声。眼高于顶,却因太过年幼,反倒显得孩子气的可爱。
阿昀心下暗忖:小智幼时,莫非也是这般模样?
07
相逢即是缘,敢问这位小友,是哪里人?
小弟家住宜兰。
宜兰……那是哪里?
林昀儒遥遥指给他看。隔着重重海雾,有一座岛。
我听渔民说,海那边是蓬莱。原来竟有人住。
虽然都叫蓬莱,但……应该不是神话传说里的海外仙岛啦。
是这样吗?大哥托住下巴,上下打量。我观这位小友,倒是有些不凡的气度。想必绝非寻常人等,以后定有大出息。
林昀儒只好道,多谢前辈吉言。
你要往哪里去?
还不知道。
不知道?
林昀儒犹豫再三,将从阿公那里听说的仙鹤故事告诉他。
仙鹤啊,大哥抚掌大笑,我们那里也有仙鹤的传说。生活在仙山福地之物,汲取天地灵气而长寿不衰。听说,若能与仙鹤同修吐纳之法,便可延年益寿。
……真的吗?
假的吧。大哥说。凡人寿数已定,哪能轻易超越。
大哥是江南人士,江南一带,常有鹤来越冬。鹤嘛,大都长一个样子。人一年复一年看见,便觉得一年复一年都是同一只。谁知道呢,或许吧。
因缘际会,贬官岭南,大哥才得见此地山川之美。他不急于上任,反而要先把周遭游历过一遍。人生福祸,悉皆定数嘛,他说。太白诗里写得好,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哇。
蓬莱岛看来人杰地灵,小友真是姿容俊秀。临别之前,大哥叫住他,笑眯眯。江南冬寒刺骨,小友若有机缘去得一游,务必多添衣,莫染风寒哇。
08
天女带走阿昀的时候,阿昀刚生过一场大病。
阿昀自幼体弱,生得比同龄人都瘦小。可三魂七魄俱全,谁也说不清究竟为什么。从医师到道士,都说无妨。只要悉心调养,性命无忧。但切记切记,遇水则避,勿染风寒。
阿昀家住大安,是远近闻名的百草园。园中珍奇草药无数,他总算平安长到十六岁。
十六岁那年,隔壁城中有一户大族喜迎婚嫁,锣鼓喧天,阿昀也去看热闹,却不慎落了水。家中仆从侍童无数,每个人都说自己好端端在旁看顾,然而每个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起初只是寻常风寒,后来逐渐恶化,阿昀终日昏沉,连床也下不得。父母兄长想起从前,皆以泪洗面,恐怕今生缘分已尽。
有个年轻道士路过,获悉此事,口无遮拦,说人生福祸悉皆定数。也许是这孩子命里逃不过的。万事还是看开点好。
后来这人就被打出去了。没被打死,主要是行善积德,休造生孽。
但天女真的现身。不知是这人早有预见,还是行善积德造就福果。
天女取出一个小香袋,在他额间轻点,陷入昏昏沉沉数日的阿昀,竟然很快苏醒,片刻更能下床行走。虽不至于活泼跳脱,那也只是因为阿昀本就不是活泼跳脱之人。
一时间,屋里屋外跪倒一片,拜谢不已。
天女轻叹,不必跪我,我只是来带走他。
仙人居住的福山宝地,远在山之上、天之外。被她带走,恐怕此生不会再相见。那么离开,和死去,又有什么分别呢?
恐怕是多一分希望。希望你还在好好活着。
阿昀就这样被天女带走了。
山遥水阔,也不过天女轻扇衣袖,弹指一挥间。
09
天女说,这里并非凡人常以为的昆仑,那座世外仙山。不过人间山川相连,绵延不绝,都可叫做红尘俗世,仙人之境亦是如此。你便都唤作昆仑吧。
昆仑无朝无暮,无岁无年。昆仑只有绵长的永昼,不息的光明。离地面太远,离天空太近,没有雪,但似终年覆以亘古不化之白霜;没有风,但寂寂远天,寒意如刀。
天女自有仙力灵气护体,小智更有层层羽毛,偏只有阿昀肉体凡胎,哪怕在凡人中也尚属年轻。更何况刚刚大病初愈。
初搬进来时,小智曾为他带来一条毯子,说是偶然从人间所得。阿昀睡觉裹在身上,时间久了,也还是冷。
日光照在墙壁上,白荧荧浮起一层透亮。阿昀冷到发抖,根本在梦中站不住脚,忍不住睁眼去看床那头的小智。
床榻宽广,从前小智和妹妹各自占据一个角落,现在换成阿昀。阿昀占地面积比妹妹大得多,好在睡觉老实乖巧,彼此相安无事。
大多数羽童,若是以鸟身睡觉,会如寻常的鹤一般,单脚站立。但小智保留了幼鸟时的习惯,依然是窝着睡,头埋在翅膀里,在床上团成白乎乎的一团,十分可观。
阿昀看了很久,观察了很多回,终于有一天冷到受不了,脑袋都被冻僵,心道罢了罢了,挨骂也认了。遂手脚并用,蜷缩着爬向小智,掀起仙鹤翅膀就要往里钻。
仙鹤站立时高挑优雅,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味。阿昀一度忧心忡忡,万一仙鹤的羽毛同这昭昭仙宫一般,看着光鲜,实则冷冷寂寂,岂不是更添寒意?
正自胡思乱想,不料惊扰了小智美梦,冷不丁见他眼睑微掀,赤红丹顶愈加鲜艳,似有怒意。
小智见是阿昀,忆起年少时妹妹羽翼未丰,也会如此这般,躲在他翅膀下取暖。心一软,便把阿昀纳入羽下。正欲收拢翅膀,顽心乍起,猛然一收,阿昀猝不及防,被抽到头晕目眩,完全招架不住。
他疑心小智是故意作弄,只是没有证据。
10
小智怀中温暖,阿昀一夜安眠。这是他自来到昆仑之后,睡过最好的一觉。然而对小智而言,恐怕是有史以来最黑暗的一夜。
小智气急,在屋内跳脚乱叫,震得耳膜生疼。但阿昀不敢捂上耳朵。毕竟,的确是他有错在先。
阿昀睡觉习惯不好,手边总需要放一些东西,无意识戳戳捏捏,以安抚心神。从小便如此。谁曾想,竟将小智柔软光滑的羽毛拽得如此乱七八糟。
阿昀从难得的美梦中醒来,懵懵懂懂,立刻遭到毫不留情的指控,唯有一叠声道歉。试图以手梳理小智的羽毛,越理越乱,反而更拽掉几根。
小智更恼:你就是故意的!
跳起来,叼住阿昀的左手狠狠拧。阿昀不喊不叫,面色平静,说我是用左手吃饭的,你把我胳膊拧断,恐怕近日都不能吃饭了。
小智吓得立刻松口,阿昀反而趁机捏住他的喙。阿昀有漂亮的手指,但只是轻轻握住,并没使力。小智摸不准凡人之躯到底能承受多大力度,不敢用力挣扎。鸟喙受人所制,一双又圆又黑的眼睛滴溜溜转。
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天女。阿昀垂眸。昆仑众仙无人进食,我一定也没问题。
语气平静,反而加重小智的内疚。众仙是众仙,阿昀终究是凡人。待阿昀放开手后,小智低下头,略显迟疑,轻轻以额蹭了蹭他的手背,聊表歉意。
那我去——
那你今日能喂我吗?
少见阿昀语速飞快,小智话未讲完,一时错愕。他本想说,那我就去找一些手能拿的食物。
阿昀举起左臂,轻轻摇了摇。可我今日用手,怕是会很不方便欸。
小智跟着举起翅膀,提醒他翅膀的构造不是为筷子和汤匙设计的。
那爪子呢?
小智翻白眼,你用脚吃饭?
阿昀又不敢说话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但,但你是羽童啊。
羽童皆为仙鹤所化。在昆仑日常行走,惯以人形示人,因此才被唤作羽童。
所以变成人形不就好了?这是阿昀没有说出口的。
11
不睡觉的时候,小智与其他羽童为伴,阿昀则是和仙童。
和仙童待在一处,仙童会教阿昀读书写字,也会拉他谈天说笑,讲昆仑逸闻趣事。活泼亲切的同窗,同凡间学堂差别不大。顶多在于,昆仑没有迂腐的老先生。
仙童说,你又不是鸟,干嘛要和那些家伙待在一起。鸟很麻烦很不讲理的对吧,而且还会掉毛!
但不是说,他们的羽毛其实很珍贵……有人插嘴,被立刻喝止:说什么傻话!
同在天女身边,仙童和羽童天然不太对付。仙童觉得羽童太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羽童觉得仙童同凡夫俗子没什么两样。
偶尔也打架,互有胜负。仙童觉得羽童耍诈,打到一半竟然变成鸟,羽童觉得仙童不可理喻,本来就是鸟,仙童可以用人身,他们自然可以用鸟身。多么公平。
然而仙鹤不仅会飞,还有有力的爪子。实在可恶。
说话的仙童颈侧还留有上次打架的战果,他拉住阿昀,说天女为什么会让小智照顾你。你不知道,小智独断专行,横行霸道,因为自小跟在天女身边,简直就是人间的皇帝。
阿昀没见过人间的皇帝,但他想起小智在云光如梦的房间里跳脚,大喊大叫,觉得人间的皇帝一定不是这个样子。
否则、否则就太可爱了吧。
12
可我不会变成人。小智说。
13
小智第一次带食物给阿昀,直接在他面前丢下一条完整的鱼。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砸在地上溅起水花,阿昀后退半步。
这是……?
凡人的食物。
呃……谢谢你。但是这个我没办法吃吧。
为什么?
我不会杀鱼。
阿昀求助般看向小智,小智出神。
小智抖抖翅膀:我也不会。
于是鱼被放生,小智重新带回来白米饭。十分朴素的白米饭,一道菜也没有。但阿昀想,至少是熟的了。
不仅有他的一份,小智也吃得津津有味。阿昀甚至不知道仙鹤竟然也会吃米饭。
后来阿昀想明白了,恐怕打从一开始,这就是小智的计划。
14
今天不吃米饭可以吗?
那你要吃什么。声音很闷。小智把头埋在翅膀里,不想面对。
不知道欸。阿昀说。但我们那里有种说法,伤筋动骨,需要吃肉补一补。越说声音越小。
肉……吗?
嗯。
可是昆仑不能杀生。
阿昀想那你还丢一条生鱼给我,果然是故意的。
不能吗?
嗯。不能。吃的话,要去人间。
阿昀默不作声,小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大声思考。最终下定决心,说那我们就去人间吧。
15
阿昀瘦瘦一条,趴在小智背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小智带他穿云破雾,飞出昆仑。
小智说,这里是离昆仑最近的人间,终年受昆仑溢出的灵气浸染,此地也人杰地灵,山灵水秀,被称为人间的天堂。
城中人烟错落,见仙鹤展翅而至,纷纷仰首高呼,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白米饭,争相献上,要供奉给仙鹤。仙鹤背上却跳下一个人,半大的少年,身形瘦小,同仙鹤并肩而立。
城中人看到阿昀,皆面露惊讶。交头接耳,也对他说了几句。吴侬软语,同家乡的人讲话全然不同,阿昀听不懂。
小智说,我也听不懂此地的语言。
他翅舞足蹈,城中人面面相觑,两厢皆困惑。最后城中人们试探性地,引一人一鹤来到城中最大的酒楼,最高的包厢。四面窗户洞开,清风环绕,红霞满天。
是只有在人间才能看到的暮色。
也是只有在人间才能吃到的美味。阿昀一口接一口,完全忘记先前才说过,今天用手不方便,没办法自己吃饭。
好吃吗?小智还在啃他的白米饭。
还可以。你想尝尝吗?
小智移开目光,没有接话。
阿昀忽然意识到,翅膀的确拿不起筷子。只好自己挟起一块鱼肉,另一只手虚虚托住,送到小智嘴边。小智头一歪,喙夹住筷子用力一扯,鱼肉便落进嘴里。下一秒,呸一声又吐出来。
不好吃吗?阿昀问。
相比之下,小智更像受了惊吓的那个。
我还能再来一块吗?刚才没尝出味道。
人间的食物果然非同一般。和白米饭比起来,味道更加浓墨重彩。小智猝不及防,下意识吐掉,余味在口中盘旋,久久不散,他咂摸着,忽然觉得好像也不差。不愧是鱼米之乡,鱼肉入口细嫩,米饭软糯香甜。
阿昀认命般又挟了一块给他。完全搞不明白一开始说的是谁喂谁。
16
人间的食物果然不能多吃。
为什么?
小智原地跳了几步。吃多了就会像这样,你看出来了吗?
阿昀诚实道:没有。
小智说,身体就会变得沉重,不够轻盈自在。
俗世之人行于尘土,尘俗之气萦绕身心,牵系无尽,气息浑浊。仙人则居九天之上,凌驾红尘之外,四顾青冥,无欲无求,方能清明如玉,与天地同息。
小智说,但我知道有句话叫水至清则无鱼,所以浊气、牵绊,也未见得是一件坏事。
阿昀似懂非懂。
所以回去的路上就拜托了。小智鞠了一躬。
什么拜托了?
来的路上是我带你,回去当然要你带我。这样才公平。
原来真实目的在这里。
小智吃掉了大半盆米饭,也吃掉了大半条鱼。趴在地上耍赖,摊成一只白花花的鹤饼。
阿昀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可是我没有翅膀,要怎么带你。
咦,你不会飞吗?仙童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事都不教给你。小智在地上打了个滚,翻了个身。鹤饼的一面已经被泥土烙到金黄,现在轮到另一面了。
??
仙童从来不务正业,一天到晚却只知道用法术搞恶作剧。很可恶对不对?你不要跟他们一样喔。小智心想,天女要他而不是其他仙童照顾阿昀,恐怕正是这个原因吧。
不会的,阿昀说。因为我……不会法术。
他以为小智会因此放弃他那荒诞的想法。但小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仿佛会不会法术根本无所谓。
啊……那就走上去吧。只是时间久一点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靠走就能走回昆仑吗?
为什么不能?小智觉得莫名。世间山川相连。我会给你指路的。
17
城外有山,山不见高,然而云雾缭绕,竟也显得高耸入云。
起初小智被阿昀托在怀里,后来变趴在背上。
仙鹤看起来轻盈优雅,你为什么这么重。
阿昀心想果然成仙的道路难走,要背负如此命运的重担。
你也知道是看起来。小智说,我还没嫌你后背的骨头硌。而且主要是你手臂力量不足吧,还需要多加锻炼。
小智翅膀交叠,调整到舒服的姿势。不忘提醒:前面那棵树看到了吗,要向左转。
起初还有闲话,慢慢变成只有指示。最后一句是从这里一直往前走吧,此后便一直无话。阿昀回头看不见小智的脸,因此疑心鹤此刻正在自己背上呼呼大睡。苦于没有证据。
城中分明已入夜,阿昀在山上踽踽前行,天色却一点一点变亮。不知是人背着鹤被迫跋涉了一整晚,还是从昆仑降临了那亘古的长昼。
18
昆仑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
终于到小院,小智屈尊降贵,愿意把鹤的双足重新踏在地上。慢条斯理梳理羽毛,同一个地方可以整理五六七八九十遍。
他此时昂首冷目,神色淡然,宛如玉峰孤高,不复方才躺在地上耍赖的模样,十足像画里的仙鹤。
昆仑怎可能有我不知道的故事。但见阿昀说的郑重,小智便道,你讲,是什么故事?
说从前昆仑除天女以及随侍的仙童、羽童外,更有一只极为特别的灵兽,名唤仙彘。
小智撇嘴,你一定是在瞎扯。我自小在昆仑长大,从没听说过。
自开天辟地,太古之始,昆仑少说存在了万万亿年,你哪里全都知道不成。阿昀说,仙彘孤身一人,常遭戏弄。便去求见天女。天女说,你有聪慧之相,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仙彘说,我请求随心所欲变换形态的法术。其他人都笑他体型庞大,若是能变成一只轻盈的瘦鹤就好了。
不料这一变,却出了差错。
仙彘念错了咒语,想要变成仙气逼人的瘦鹤,结果却正相反,反而变成一只胖鹤!
旁人说,既然瘦鹤不成,那你变成人试试看?
仙彘连忙尝试,急得大哭,说我变不成人啊!
众人皆笑,说仙彘啊仙彘,天女一向夸你聪慧有大智,原来此彘非彼智。到底是鹤还是小猪啊!
19
小智气得飞扑过去,要用翅膀打阿昀的脑袋。
原来还是在拐弯抹角说他太重!
一时间,小院里鹤飞鹤跳,人躲人逃,好不热闹。
20
后来小智迷上人间的食物,冰冰凉凉热热烫烫软软甜甜酸酸咸咸。如此眼花缭乱又令人幸福的味道,难道不应该在高天之上、永昼之处?
小智一次又一次拖阿昀飞往人间,阿昀也只能一趟又一趟带小智走回昆仑。
你什么时候能化成人?阿昀不止一次问。
小智只顾左右而言他。你现在身体愈发健壮,多亏了我。
自从在人间频繁吃喝之后,昆仑三万里迢迢,阿昀手托巨鹤,仍能脸不红心不跳。
不过手臂要被你压断了。他小声抗议。
小智不满地嘎嘎叫。
21
不好意思一直吃白食,又没有凡间钱财,他们就从昆仑寻些小物件,沾染了仙气又无关紧要,与世人作交换。
时间一久,次数渐多,纸包不住火。
天女一日随口问道,怎么感觉有些东西,前些时还在,转眼就没了呢。于她只是无心之语,却惹得座下仙童与羽童互相猜疑。仙童说,羽童素来不守规矩,定是玩忽职守。羽童不甘示弱,说仙童与凡人无二,常为贪恋所困,必是他们监守自盗。
两方互不相让,喧哗不休。
最后有人站出来,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智和阿昀因此被带到天女面前。天女觉得为这点小事大张旗鼓,不值当。但三界有别,理应井水不犯河水。屡次三番出昆仑、入人间,只有他们两人,本无大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可既有人投诉,今天便不能坐视不理。
天女说惩戒,到底心软,最终决定轻判,要他们关禁闭数日,直到将溪畔巨石清理完毕。
昆仑有溪流穿行。乍看之下,水波不兴。若凝神细察,水下暗流涌动,奔腾不息。溪边有巨石高耸,上不可视。靠近地面的部分,则青藓层层,灰苔重重,掩盖石形,无法窥见全貌。
小智尝试以仙力去除苔藓,无果。
石头与昆仑同生同寿,早已融为一体,不分彼此。用昆仑的法术对付昆仑,岂非徒劳?正如以风驭风,以水止水。你们还是老老实实,一点一点铲吧。
天女留下一颗玄妙珠,净白无暇,宝光祥气隐隐流转。
此物可有大用?
天女说非也非也,此物既玄且妙,却并非在珠本身。我观你二人皆因凡累沉重,如锁链缠身。须知,天地清浊互生,动静合一,正是道之真谛。我让你们在此清理石头,正如同炼丹。初始虽杂,炼而化之,终可成丹。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此间道理,并非一物一事,而承于世间。持其恒心,观其生灭,或许有悟。你们慢慢清理吧,清理完结界自会打开,我先走了。
天女挥挥衣袖,如清风消逝。
阿昀问,你听懂了吗?
小智叹气。他早就没在听了。或许是说我们吃太多,需要多运动。
22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小智说。
石头顽固,寻常刃器很难撼动分毫。如此这般辛劳工作不知道多久,只铲下去浅浅一层。阿昀擦去额头上浮的薄汗,问他不明白什么。
云为什么会有日光的意思。云不是会遮住太阳吗?
小智思考这个问题很久了,从很久之前。那是多久之前呢?天女将阿昀带到他面前的那天起。已经过去多久了呢?昆仑没有朝暮年岁,如若不去往人间,很难感受到时间的流动。
但一直不解其意。
阿昀说,不是那个云啦。
找了半天,天女留下的结界范围内,并没有看起来像笔墨纸砚的东西。用衣角蘸取河水,画在地上也什么都看不出。最后还是小智偶然发现,玄妙珠竟然能在坚不可摧的石头上留下痕迹。
完全是意外。他本来在看阿昀白忙活一场,玄妙珠虚虚托在翅膀上,滴溜溜来回滚动,没停稳,直直朝石头而去。小智紧急抢救,玄妙珠毫发无损,倒是石头凹下去一个坑。
所以这是天女留下玄妙珠的缘故吗?
阿昀端详掌心的珠子,左看右看看不出端倪。他在石头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简简单单一个昀字。
喏,就是这样。
小智撇嘴。你的字也不怎么样嘛。
阿昀没说话,把玄妙珠递给他。意图倒是很明确。
小智也不退缩,在旁边写了一个智字。怎么样,还不错吧?这可是特意练过的。
23
二字方成,未来得及好好欣赏、细细比较,忽然间大地开始震动。玄妙珠完全碎成齑粉,飞扬四散。猛然一阵眩晕感来袭,小智和阿昀不得不扶住石头,以稳定身形。
我们闯祸了吗?小智望着玄妙珠散落在空气中的点点微光,忧心忡忡。
应该……没有吧。阿昀也没什么底气。
天空依然平稳,溪水依然潺潺,头顶的日光永恒不变。溪边石旁结界内,却仿佛风起云涌,颤抖不止。
小智突然指向一处。天女密不透风的法术中,似有波光粼粼。试探性以翅膀触之,畅通无阻。
结界好像撕开一道口子。但为什么?没人知道。
鹤也不知道。
石头还没清理完毕。不过事已至此,谁还顾得上那个。一人一鹤挤向那处裂隙。
说也奇怪,结界本无形无体,站在石头旁望向远处,是司空见惯的昆仑景象。可就在穿过结界的一瞬间,狂风骤起,沙砾漫天,四下一片昏黄,不见天日。
小智正欲展翅飞出,到高处一探究竟,奈何风势太烈,根本无法舒展羽翼,反而因接触面积过大,整只鹤被吹得东倒西歪。
阿昀见状,情急之下慌忙抓住小智的翅膀。哪想竟硬生生拽下几根羽毛。
考虑到当下的处境,发作都没办法发作。
这里还是昆仑吗?小智从龇牙咧嘴中恢复。
阿昀脸上满是茫然。确定要问我?到底谁住在昆仑的时间比较久啦。
小智说是啦是啦,不过从没见过的地方。不像是昆仑。
一人一鹤沿溪流走了一段,一切又在仓促间归于平静。乍起与乍落都如此随机,如此猝不及防。
你觉得发生了什么?
阿昀很坦诚,说不知道。
天女的法力深不可测,她的结界消失,这件事或可称得上非同寻常。
溪边出现一片雾气缭绕的幽深林间,树木静悄,遮天蔽日。小智振翅起飞,越飞越高,仍不见天日。且林海茫茫,竟无尽头。无奈之下,只好落地,同阿昀一起步行前行。
鸟爪本就不是为长途跋涉而生,没走出几步,小智扑棱着翅膀,携风而来。颇具冲击力,阿昀踉跄倒退,手臂仍稳稳当当接住他。
小智便安安心心收起翅膀,被阿昀抱于身前。
这是什么?他从阿昀袖子里揪出几根羽毛。正是方才被阿昀拽掉的。没有丢掉,反而好好收在衣服里。
你扔到地上做什么?阿昀好奇。不是说仙鹤的羽毛很珍贵吗?
小智说羽毛虽珍贵,还是命更重要。阿昀一边走,他一边将羽毛撒落,以为记号。这样就不会迷路啦。
24
走了许久,终于,山林渐疏。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眼熟。
我们果然还是迷路了吗?小智伸长脖颈,朝四周张望。方才好几个岔路口,他和阿昀就应该要走哪个方向起了争执。阿昀不善言谈,说不过小智。但阿昀的脚说,嘴争不过和我有什么关系,脚也有脚的意志。
但看了半天,仍然很陌生。
这是哪里,我们没有走过吧?
恐怕将要到人间了,阿昀说。所以每次背你回去,果然都在偷偷睡觉对吧!很过分!后面这句只有在心里偷偷讲。
人间相比昆仑,明明离天空更远,却有同样明烈的阳光。而在灼灼日光下,远方显露出人间的城市。
行路已久,满身尘土,阿昀自觉狼狈。若是就这样入城,定会被当作乞丐。
行至一山洞,洞中恰好有温泉,遂决定在此处暂作休憩,顺便清洗一番。山洞温暖,泉水氤氲,阿昀泡于水中,心神略安。
他抬头看小智。你怎么不下来?
小智窝在温泉池边,蜷成一团,说不知为何,感觉十分困倦。
阿昀心想,你有什么可困倦的,飞嘛没有飞,走嘛没有走,都是我在出力。
但见小智真的一脸困顿,眼睛都似睁不开,便只好由着他。
25
仙境万年如一日的清冷,缺乏人间烟火气。初入昆仑时,阿昀曾经颇感不适。此般情绪又不足为外人道,毕竟整个昆仑,只有他一个凡人。
天女知其心,便将一个小香袋赠予阿昀,香袋软糯轻柔,甫一入手,便爱而不释。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什么?
这是小智幼时的绒毛哦。仙鹤要经历换羽才会变成成鸟的样子。小时候很可爱,像黄澄澄的小鸡。
阿昀忽然觉得掌心发烫,仿佛兀自窜起火苗,一路烧遍全身。
不过香袋仍牢牢攥在手中。
我听说你觉得昆仑静冷,总睡不踏实,就想把这个给你。或许能成为慰藉。
26
说也奇怪,自从将香袋捏在手中,不再需要小智的羽翼庇佑仍能安然入眠。
小智不识香袋的庐山真面目,只说一定因为上面有天女的仙力加持。
而且说不定你已经适应昆仑。不过这香袋捏起来真的很软,里面装了什么啊?
他要打开看,立刻被阿昀夺走。
不好意思。小智惊觉方才的唐突,垂下鸟头诚恳道歉。
没关系,不是什么……阿昀想了想,改口道,的确是很特别的东西。
27
小智的羽毛轻盈飘逸,但也坚韧纤长。阿昀很喜欢仰头看小智在空中飞翔。鹤身微倾,长颈前伸,丹顶映日,朱红耀眼。宛如流水漫过银丝,光影流转。鹤鸣悠远,天籁般清越。
忽然鹤落到地上,竟变成一只叽叽喳喳的雏鸟。半张着嘴,在脚边蹦跶,说给我一个,妈妈给我一个好吗?
阿昀手足无措,说你在对我说话吗?可我不是你妈妈。
不对不对,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你一定是我妈妈。
阿昀于是弯腰俯身,把小小的小智捡起来捧在手里,小智乖顺地蜷在他手心。眼睛又圆又黑,歪着头好奇打量。幼鸟的绒羽嫩软,擦在掌心痒痒的。
擦在心头也痒痒的。
28
阿昀正入梦中,顿时惊醒。
手心微痒的触觉还未消失,他以为自己旧癖复发,又在无意识作弄小智的羽毛,忽然发现身旁已不见仙鹤。
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名赤身裸体的少年。
阿昀大骇,急忙推醒少年。浑身不着丝缕,一时之间都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少年晕晕乎乎爬起来。雪白如玉,骨肉匀停,迷糊之间,双颊泛红,似乎有些眼熟。
要出发了吗?少年揉眼睛,不满地抗议,为什么不能多睡一会儿。
他终于睁开双目,眼尾染着一抹朱红,天际霞光般夺目。正如仙鹤头顶的那抹赤色。
小智发现阿昀目瞪口呆,似乎看到惊人景象。摇摇晃晃朝他走过去,阿昀竟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山洞里白烟袅袅,水汽迷濛,阿昀疑心自己犹在梦中。
29
青瓦白墙之上,雨脚如鞭,密密斜织。斜织密密,如鞭雨脚,抽打在青瓦白墙之上。
檐角雨水汇成一道水帘,帘幕重重,隔着烟云迷离向外看,好似仙境。
林昀儒坐船一路北上,下船的地方却唤作江南。大部分时间江南都像一场温润的美梦,但骤雨来袭时,气势汹汹,雨雾弥漫,天地亦成为一片混沌。
仓促间,林昀儒匆匆跑进路旁的亭中避雨。
亭子中已有一老者,气定神闲,看到林昀儒进来,也只是摩挲胡须,淡淡一笑。
林昀儒同他打过招呼,捡了亭中正相对的位置坐下,用袖子勉强擦干头发上的水珠。雨实在太急,后背的衣服全被淋湿,不过怀中羽毛仍然干爽。贴在胸口,似微微发热。
因此也不觉寒凉。
相逢即是有缘,老者开口道,可否问这位小郎君,姓甚名谁,家在何处。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呢?
不过躲个雨,谁曾想还要回答哲学问题!林昀儒一一作答,答案还没有问题的字数多。
老者不以为意,兀自讲述起此地的历史典故。信手拈来,侃侃而谈,似乎难得找到一个愿意老老实实坐着的人。
这样说,还要感谢这一场天降大雨。林昀儒压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你可知晓,过去这里被称为升仙台。老者指着亭子。我们主家的祖上有一位,正是在此地驾鹤西去,羽化登仙。
林昀儒很想问,那不就是死了吗?怕被打,没敢说出口。
我家世代为主家效力,早是家生老仆。此事是从我父亲那里听来,他从他父亲那里听来,他父亲又是从他父亲的父亲那里听来……如此一代一代,故事就这样讲了好多遍,听了好多遍。
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故事就是这样,一直讲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人知道为什么。
老者问:或许你知道吗?
林昀儒没回答,因为雨停了。
他起身要走,老者在身后忽然唤道,今日我家少爷成亲,不知小郎君可愿来喝杯喜酒?
没关系吗,我与贵府少爷素不相识,阁下也不识我。
老者说无妨,因为相逢即是缘。
30
而这世间万千,最难不过相逢二字啊。
31
小智天资聪颖,很小便能化为人形。
当时能化形的羽童皆比他年长,同他们站在一起,小智是最矮小的一个。后来同龄鹤也渐渐学会化身为人,小智身量渐长,手长脚长,再在羽童中,反而成为更高大的那个。
有仙童在私下打趣,说这哪是鹤立鹤群,分明是鹤立鸡群。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被其他羽童听到,心中忿忿,暗中较劲。敌人不是敌人,朋友不算朋友,小智也颇感局促。哪怕很少再在昆仑化作人形,亦着实过了一段不舒服的日子。
好在翅膀有力,能够助他飞出昆仑,到人间去。
第一次入人间,人生地不熟,小智闷头闯进了别人家里。那家有个小孩正在吃饭,突兀一只鸟飞进来,打翻餐桌,小孩稍有惊吓,不过还是蹲下来,把碗碟的碎片拨到一旁,说你没受伤吧。
小智说没有,没事。这是哪里,这里就是人间吗?
你会说话哦。这里是我家,稍等,我再去拿碗饭来。你饿了吗?我也会给你带些食物。
小智晕头转向,想真是个温柔的小孩。
小孩给自己带回一碗白米饭,抓了一条鱼给小智。小智久居昆仑,根本没见过这种活蹦乱跳的东西,用翅膀轻轻戳弄,鱼没反应,小智反而被吓一大跳。
我知道你。不是吃鱼的吗?
小智想了想。你说的恐怕是普通的鹤。我不一样。
我们交换一下吧,我吃这个就行。小智夺走白米饭,火速逃离。
原来你可以吃人类的食物。小孩若有所思。这只会说话,那果然不一样。哦对了,我叫勇人,勇敢的人。
所以看到会说话的鸟也不会害怕。
小智说那照这个逻辑,我应该叫智鹤,智慧的仙鹤。
所以识时务者为俊杰,该选择白米饭的时候就要选择白米饭。
不过家里人都叫我小智。
32
自从结识勇人,小智渐渐与更多凡人小孩相熟,孩童们嬉戏玩耍间,对这只仙鹤毫无防备,也同他成为朋友。可凡人小孩的成长迅疾如风,目不暇接。几乎一转眼,凡人小孩便长大成人,成婚生子,生下新的凡人小孩。见之不免惆怅。
勇人是最后一个成亲的。
勇人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小智正在啃白米饭。米粒粘在嘴边,一脸茫然,问成亲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好,似乎并无缘由,却又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那同你成亲的人呢,是如何得来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是这样,不过我认识那个姑娘,我们相识已久,情意相投。世俗礼法虽严,我心意自诚,当是爱她了。所以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完全。
小智眨了眨眼。什么叫爱?
勇人觉得跟一只鸟讲明白这个问题实在太难,哪怕仙鹤也一样。就说,夫妻之道,便是朝夕相处,日夜相对。所以爱大概就是,总是想要见到对方的那种心情吧。
33
你若成亲,我是不是要送些礼物贺喜啊。小智虚心求教,我该送些什么呢?天女那里有不少好东西,只要你开口,我定会为你偷来。
勇人哈哈大笑,说这样不好吧,被天女抓住你定会被罚。仙鹤本就是吉祥如意的象征,你愿意来喝杯喜酒我就很开心啦。
34
我听闻贵府有位先祖,曾驾鹤西去,羽化登仙,可有此事?
啊?可是听我们府上老阿伯所说?休要听他老人家信口开河。阿伯年事已高,糊涂得紧,没有人升仙。世上哪有得道成仙这回事呢?无非先祖性情温和,与一只鹤结了个缘罢了。相传先祖成婚那日,鹤在空中盘旋,九次不止,乡邻皆道此乃仙鹤道喜。但要我说,不过是巧合。
其实,其实,不瞒你说,我正是追寻一则仙鹤的故事而来。
这样吗?我家书房倒有一幅古画,画的就是先祖成亲当日之盛景。仙鹤绕飞,姿态清逸,若你有兴趣,不妨一观。
那今日呢?听说今日贵府亦有喜事。
今日啊,今日下雨。喜事倒是真有,可惜天公不作美,恐怕难有仙鹤来贺啦。
35
原来之前都是在骗我,你早就能化出人形?
阿昀很想大声怒斥,但想要大声怒斥的对象此时赤身裸体,还不觉异样,他就只能结结巴巴,目光躲闪,毫无杀伤力。
按理来说,身为鹤的小智,其实也没穿过衣服。但,但,但还是不一样啦。
小智置若罔闻,泡在温泉水里,悠然长叹。太久没有幻化人形,的确忘记了有些时候,当人的确比仙鹤更方便。
不过小智随心所欲惯了,也固执己见惯了。但天女说,此乃心志坚定之象,十分难得,即便在昆仑也极为可贵。小智于是觉得果真不坏,行事更加依己之意。
今日会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变成人,实属意外。
仙鹤换羽之时,不可飞行,便会不由自主化作人形。小智说,我忘记这回事了,现在才想起来。
所以我需要衣服。小智在水里来回扑腾。看阿昀站在池边,被温泉蒸汽熏得满面绯红。
用、用仙鹤的法力可以变出来吗?
现在没有仙鹤的法力,现在是人。
那……换羽期要多久才能结束?
记不得诶,小智说。往次换羽是在昆仑,好久之前的事了。而且你也知道,那地方感觉不出时间流逝的。
可我要去哪里给你找衣服?
往上走是昆仑仙境,往下走是凡尘人间。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小智叽里呱啦,说决定权掌握在你手里,是不是感觉身上责任重大。这就是成为核心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啊,直面你的命运吧孩子。
36
阿昀往山下走,山下已入夜。他摸到一户农庄,趁黑灯瞎火,悄悄从村民晾衣绳上取下几件衣衫。心里连念一百零一遍的抱歉,江湖救急,实属无奈,真的不是变态。
重回山洞才发现,手中竟是一袭女装。
呃……这下真成变态了。
罢了罢了,且将错就错吧!小智接受能力超高,适应能力超强,很快调整好心态,把自己套进裙子。又对着温泉转了个圈,欣赏水中倒影。
莫非头太大了些?他喃喃道,看起来有几分不伦不类之感。
不过此事有解,不必惊慌。
二人一同下山,到了城中,小智让阿昀去寻一顶帏帽来。薄纱细网覆面,裙裾曳地,安能辨我是雌雄?
正逢城中花灯夜会,长街两旁灯火辉煌,熙熙攘攘。他二人混迹其中,倒也不显唐突。
小智兴致勃勃,说今夜不仅要看花灯,赏烟火,更要自己尝些人间美味。
阿昀心想,早就说化成人形再入人间会很方便,但小智偏不。翅膀拿不起筷子,每次都要假阿昀之手。
不过这就是小智,独断专行,横行霸道,阿昀终于有所领悟。
小智牵了阿昀的袖子,拉起他就往巷中奔去。巷弄曲折,他又跑得太欢快,迎面走来一位白发老者,差点撞上。小智忙停下来道歉。
白发老者扶了他一把,笑眯眯,说人多,莫要走散哇。
说罢,微微点头,似有所感。不过因缘和合而生,诸事皆天定,或许也避无可避。罢了罢了,你们好自为之。
37
花光灯影之下,哪里会走散呢。
小智手捧刚买的冰饮,说了半天话无人响应,一抬头,身旁空空如也,已不见阿昀。撩开面纱,唯见繁华夜色,五彩流光。游人如浮云织锦,三三两两穿行。他轻唤了几声,四下热闹喧嚣,却无人应答。
沿来时的大道小径一路找回去,目光穿透人群,不见半分熟悉之影。
好么,可真叫那老头的乌鸦嘴说中了。小智不得不承认,他和阿昀的确是走散了。
38
阿昀本来只在看灯火摇曳,听小智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忽地脑后一痛,失去了知觉。好不容易恢复意识,依然昏昏沉沉,眼前幢幢黑影。
又过了一阵,他才发现是因为头上罩了一个黑色的大口袋,且手脚皆被捆住,动弹不得。
身下摇摇晃晃,不远处马蹄声哒哒,看来有人将他绑到了马车上。可是究竟因何故绑他?又要带往何处呢?
还有小智。他无端被绑走,那小智还好吗?
迷糊间,外头传来几人的交谈。阿昀默不作声,悄悄挪到更近的地方,人声终于清晰可闻。
原来人间的皇帝近些年来恶疾缠身,日夜痴迷于求仙问道,执意要寻那延年益寿之法。有人上言,说若能得仙鹤相助,同仙鹤共修吐纳之法,便可延年益寿,长寿如仙。
此事古书上也有记载,不像是胡编乱造。可哪里能寻得仙鹤呢?
这并非皇帝要考虑的问题。
皇帝立下重赏,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宵小之徒不知从何处得知,此地城中偶有仙鹤出没,通晓人意,口吐人言。旁敲侧击蓄意打探之下,更是不少人信誓旦旦、言之凿凿,他们便在这里守株待兔。
39
说起来,吐纳之法是什么,呼吸吐气之法吗?我也知道啊,何至于如此费心劳神?我看皇帝老儿就是老糊涂了吧。一道粗狂声音,语带不屑。气沉丹田,徐徐吐气,深深吸气,不都是寻常之事?这有何难。
另一道尖锐声音冷笑,不然,不然,你小子懂什么?吐纳之法只是文雅说辞,吐是什么样,纳是什么样,有进有出,进进出出。个中奥妙,难道你不比别人清楚?
他应当比了个手势,阿昀看不到,因此全靠猜测。一阵短暂的安静过后,粗声音恍然大悟,旋即爆发出猥琐笑声。
真的吗?跟一只鸟也能行?
什么鸟啊,仙鹤仙鹤,怎是凡间的鸟所能相提并论的?尖声音压低嗓门,说我听说仙鹤是能幻化人形的。你看里面那个,看着不就才十四五的样子吗。
早在初登昆仑之前,阿昀就已经十六岁了。如今他不大清楚自己的年龄,在昆仑生活那么久,离十四五更已很遥远了。
恐怕只有外表看上去,仍是当年模样。
十四五?真能行吗?若献上去,能得皇上欢心?
尖声音不耐烦。你懂个屁。正是这个年纪,才最妙处多多。快些赶路,莫要耽误了我领赏金。
可若此人并非那仙鹤之童,岂不白费心机?将这凡子献上去,皇上万一不悦,咱们性命难保。
那又如何?捉错便错,权作死马当活马医,暂且送上便是。
诶,你且听我说。我们先前捉他的时候,你有没有留意他身旁那个?
你说戴着大帷帽,看不清脸的那个?
没错,就是他。以我阅人无数的经验,你看那腰,你看那屁股,看起来也不过十四五,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身段,长大还能得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反正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把他也绑来如何?纵使不是仙鹤,那年轻肉体,肯定也别有风味。皇帝老儿看不上,咱们兄弟二人还能爽一爽不是?
尖嗓门似乎被说动,但又正言厉色,说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只用下半身思考?都说柿子要捡软的捏,我只觉得那小孩气势凌然锐利不可挡,若是真法力无边,你又该当如何?说不定此刻,他就在循踪而来的路上,咱们这等寻常兵刃,怕是无法抵挡。
粗声音不屑。不过半大孩子,有何可怕?更何况咱们手里已有一个。看他不争不抗,咱们就以他为人质,就是仙人来了,也叫他投鼠忌器,敢不低头。
40
身上衣衫皆被血水浸透,鲜红液体也沿刀尖滑落,一滴一滴渗进地板,留下褐红的印记。阿昀用手背干净的地方拭去额头的汗。
杀人似乎比杀鱼容易些。
虽然阿昀并没杀过鱼。
41
从那两人的包裹里,阿昀翻出一块素白的手帕。丝绸质地,柔软细腻,一看就不是他们所有。不知道已经祸害了多少人,恐怕死不足惜。
阿昀坐在老旧客栈最便宜的客房里,用那块丝帕细细擦去脸上颈上飞溅的血花。
幸好墙板薄,隔音效果极其差劲,从隔壁传来震耳欲聋的鼾声,倒也不显得榻上并排躺的两坨黑影死气沉沉。
一整天都在赶路,晚上那两人兴致高涨,喝了点酒。酒酣耳热之际,更是口无遮拦。粗声音仍在惦念帷帽和长裙之下的景致,越说越兴奋,污言秽语不断,甚是刺耳。
彼时阿昀被搁在一个安静的角落,听他言辞间的贪婪与邪意,心下一阵烦躁,无名之火越烧越旺,想你算什么东西,胆敢如此觊觎?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都算羞辱了癞蛤蟆。
此刻阿昀坐在桌边,屋内没有点灯,待心绪重新平缓,又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该如何处置这散发微腥之气的破碎血肉,更不知道明天一早,要到何方去寻小智。
心绪纷乱如麻,愈思愈乱,难解难释。
正在此时,余光中似有微光由远及近,空气里亦隐隐泛起波动,阿昀心念一动。
下一秒,窗户被撞开。炫目光辉如无边星海,倾泻而下。金光闪闪中,仙鹤以完全和优雅不沾边的姿态一头栽了进来,扑在阿昀身上时已化作人形。
老天,这次又没穿衣服!
小智搂住阿昀的脖子,阿昀觉得脖子后凉凉的,把他的脸抬起来,发现满脸水痕,还在吧嗒吧嗒掉眼泪。
你哭什么?
还以为……再也无法见面了。
心头如被轻柔翅羽拂过,阿昀随之长呼一口气。不安之意缓缓散去,心脏终于落回原位。
阿昀忽然想起自己满身血污未干,脸上也不知道有没有擦干净。情急之下,随手将方才的丝帕覆在小智头上,正好挡住了他的双眼。丝帕本净白无暇,却被拿来拭血,当中因此染上一抹鲜红。
正如鹤之丹顶。
42
朱红喜布,雕花木床,灯火摇晃,满室如红霞满溢而下。
床边坐了个半大的少年,未着衣衫,整个人如瓷胎玉琢,红帐掩映下更显嫩泽清润。头顶一方红盖头,盖头上白鹤展翅,口衔珠链,一路垂到唇鼻之间,悬一颗光华柔润的珠玉。闲坐无事,少年手指忍不住捏来搓去,指关节泛出粉色。忽然抿起嘴,嘴唇都变得红润,又不耐烦地撅起来,脑袋微微前倾,追咬面前晃晃荡荡的珠子,露出一排小白牙。
他倒不觉得冷,也不觉耻。自己和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室内无风,床幔却轻荡,如同无形之物悄然滑过。目光流连不去,虎视眈眈,似是贪恋这具饱满而充满生命力的肉体。
林昀儒脑袋昏沉,心中没来由烦躁。不经意低头,他自己也正一袭大红锦衣,袖口宽大,掩盖微微发抖的手。
是寒冷?是紧张?是愤怒?抑或是亢奋,是情难自已?
衣上层层绣纹铺展开来,皆以金丝细细勾勒。金光闪闪中,祥云环绕,仙鹤腾飞。
林昀儒却顾不上欣赏,大步走向床边,把仍玩得兴味盎然的赤身少年猛然推倒在床上,光滑的皮肤如流云般滑过掌心,最后停留在大腿内侧柔软的肉上。轻轻一掐,留下的指印也是粉色的。
珠子悬在唇边,忽而剧烈摇晃,不小心磕到牙齿,发出一声清脆响。玲珑剔透,令人心生酥麻。被一根修长手指轻轻一推,珠子不偏不倚落进了半张的口中,来回搅动。嘴巴的主人也不甘示弱,干脆利落叼住作乱的手指,摇头晃脑,仿佛要把整个左手都拧下来。
林昀儒反手捏住不安分的脸颊,加大动作。大红锦帕将滑未滑,颤颤巍巍,一半都盖在了他的手上。少年脑袋一颠一颠,不停砸在掌心,林昀儒依然没有松手。
嘴唇被微微挤压,嘟起如鸟喙,一开一合,几欲挣脱。
而鹤鸣如云破长空,回荡于寥廓天地,初时悠远绵长,继而渐高渐扬,凌厉而锐直。待余音收束,复又化作柔和之调,余韵悠然,久久不散。
锦帕覆面,珠链垂悬。脑袋无力搭落在林昀儒肩上,盖头上的珠子混合了口水泪水,轻轻摩挲他的衣衫,更显莹润无暇。
43
那你呢,你哭什么?
44
林昀儒说我没有哭。
他气息不稳,微微轻喘,仿佛艰难跋涉过迢迢长路三万里。
45
阿昀说我没有哭,是你刚才动作幅度太大把茶壶打翻了。
客栈老旧,房间窄小,桌边只有一把椅子,小智只好坐在阿昀怀里。
手臂都要被你压断了。阿昀小声说。
小智不满地大叫。人声没有鹤声清越,夹杂着绵哑鼻音,更令人面红耳热,浮想联翩。
听说,人可与仙鹤同修吐纳之法。吐纳之法是什么?
小智把下巴搭在阿昀肩膀上,满脸困倦。
不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吗?
46
林昀儒猛然从床上坐起,动作过急,眼前似天地倒转,阵阵发晕。
仍是惊魂未定。
匆忙走出房门,天还未亮。远处白色山岚弥漫,眼前整座府邸也罩在静谧的雾蒙蒙中。现实如此不真实,梦中旖旎愈加鲜活到令人胆战心惊。
青瓦白墙上挂满大红喜幛,数不尽的红色灯笼一排排连成长龙,是满盈的喜气。
他竟梦见华美婚房,满室红光辉映。莫非正是白日来喝了喜酒,夜晚竟入了梦?
主人家极为热情,虽素不相识,虽空手上门,仍盛情款待。听说林昀儒远道而来,追溯一则鹤的故事,忙引他去看家传的古画。
画中仙鹤清雅脱俗,盘旋于云霄,一派仙风道骨之姿,不染尘埃。
多少次在神树上昏睡,就做过多少次梦。琼华之阙,光碧之堂。山川相连,绵延不绝。你便都唤作昆仑吧。
昆仑,昆仑。彼地仙人如浮云出岫,气质超凡,但永远面容模糊。
林昀儒只能记得一只清雅脱俗的鹤,傲然又活泼。
47
发现阿昀不见之后,小智跑过很多地方。一直到人群散去,夜色渐尽,天边泛白,依然没能找到要找的人。
不期而遇倒是有一个。
在巷子里跑得太急,差点又撞上行人。小智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乌鸦嘴的白发老头。
老头笑呵呵扶了他一把,不急不忙,说年轻人不要如此慌慌张张嘛。发生了什么事,不妨告诉我。
老头一开始就提醒他们莫要走散,想来是有些真本领的。但小智见他须发全白,腿脚不便,多亏是修行之人,年龄虽不知几多,恐怕早已超过寻常凡人。又觉得劳烦他到处奔波帮自己找人,岂非太过残忍。
于是只诚挚道了谢。
不过你也不必太挂怀,老头道。人生福祸悉皆定数。万事还是看开点好。
好一个看开点好,听得小智眉头紧锁。
你此时换羽期正至,不如先将此事度过。旁的不必过虑。
竟然能识破他的仙鹤真身!
小智大惊,后退一步,狐疑打量面前之人。老头老神在在,兜手而立,但笑不语。
那如果真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办?
发生什么,同你有什么关系?若人间杂事烦扰,你大可以重回昆仑,岂不自在。
因为、因为……小智结结巴巴,言至唇边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喃喃道,而且昆仑、昆仑现在回不去了。
他犹豫片刻,终将离开昆仑那日一五一十讲与老头,末了愁眉苦脸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昆仑现在还好吗?
为何会不好?
为何会好?那日明明地动山摇,飞沙走石。小智自小在昆仑长大,从未见过如那日般的景象。
老者闻言,朗声大笑,笑声回荡于青砖巷道,向四面八方而去,又从四面八方而来。良久,他道,你才活过多少日月,昆仑又经过多少年岁?天地本无事,昆仑自如常。昆仑会发生什么呢?
真正有事发生的,恐怕是你吧。
因缘和合而生,而造就果,可谁又说果不会造就因缘?
小智没听懂,请他再说明白些,老者缓缓抚须,故意不答。
我当仙家都该绝世聪明,谁料你竟如此无知懵懂。糊涂归糊涂,倒也可亲可爱。不过老夫仍要劝一句,你既生于昆仑之境,合该飞腾自在,何苦囿于此等尘世恶薄之情,做什么痴儿怨女。最是俗不堪言。
飞腾自在,并不意味着无性无情吧。小智下意识反驳。
我知道水至清则无鱼。若天地清净至极,则万物无以生存。所以浊气、牵绊,虽为凡尘所染,却未必是坏事吧。天女曾说,清浊相生,动静相合,阴阳相调,方是天地大道。老先生若能悟得此理,何至于一再修行却未能成仙?
老头倒是不忿不恼。好吧,你既如此能言善道,不愧是有大智慧的仙鹤。我行浅悟浅,继续修行去了。我们有缘再会吧。说罢转身,作势要走。
小智立刻气焰全无,垂头丧气。小声道对不起,是我口无遮拦。
老头本就只是逗逗他,重新换上一副笑脸。
我只问你一句,为何非要找他?
小智脱口而出:因为天女曾托我照顾,自当不离不弃。
是吗?老头说,他不过一介凡人,与天女何干,与昆仑何干?凡人命途如何多舛,便是和你又有何干?
我、我、我……小智被逼到无言以对,破罐子破摔道,我只是……只是想要见到他嘛。见面就很好了。
只是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既然这样,你又如何会不知道呢?你看那里,看到了什么?
小智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向远方,远方有山林,山林半掩于云间,云间雾霭弥漫,渐渐消融在初升的日光中。
完全不明所以。
见他迷惑未解,老头叹气。
再看看你自己呢?
小智低头,他还穿着阿昀偷来的裙子。跑了一整晚,现在皱皱巴巴很不像样。急忙用手扒拉,试图抹平衣服上的褶皱。
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
不要用眼睛看啦,没听说过凡事要用心去感受吗?
还真没听说过。小智眨眨眼睛,决心这次就不要顶嘴了。他细细凝望,空气中似乎真有一道隐隐微光,染上晨光的绯色,从右手腕延伸至看不见的远方。
跟着这条红线,就能找到他吗?
红线,什么红线?我并未瞧见。不过你可以试试,不试试谁也不知道。
可是我现在正值换羽,不能化身为仙鹤怎么办!小智忽然想起,没有鹤身就没有仙鹤的法力,那山遥水阔,就是真正的山遥水阔。
会不会法术根本无所谓吧,不能飞,徒步而行又何妨?老头道。只是时间久一点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吧。
48
起初慢慢走。后来脚下如生风,步伐渐快。
再后来仿佛自九天之上落下无尽轻灵之气,小智飘飘然随风而起,随云而升,衣衫尽褪,周身白羽铺天盖地,又化作鹤。
他一路循着红线,果然找到阿昀。红线那端正系在阿昀的左手。
49
姑苏城中,高景山下,有一小寺。旧名澄照,取的是寺内日光映照澄澈之意。后来传说有仙鹤栖足,又更名为白鹤寺,以示祥瑞。
然而岁月漫漫悠悠,传说真真假假,无论林昀儒听说此寺时脑内浮现的画面如何,总之不会如此刻亲眼所见。
大约太久没有白鹤来访,寺内香火渐冷,殿宇倾颓。林昀儒站在寺外,隔着破败的木门,只看到里面草木疯长,郁郁青青,与荒野无异。正踌躇间,忽有云开雾散,大好天光自空倾泻,映得寺顶飞檐微微一亮,竟有金光闪闪之势。林昀儒心念一动,终是抬脚踏了进去。
庭院果真荒凉,林昀儒深一脚浅一脚,不消片刻就逛遍了整座荒寺。断壁残垣与青草杂藤中,唯一同仙鹤有关的,恐怕只有寺门上早已尘封的牌匾吧。
不免令人失望。
正打算转身离开,半人高的草丛里忽然传来细细簌簌的响动,隐隐有生灵出没。林昀儒不禁停下脚步,屏气凝神。等的时间越久,心脏跳动的速度就越快。
许久,草间动静才露出真容——
竟然是一只小猪。
小猪不怕人,看到林昀儒,反而一路小跑而来,直冲脚边。林昀儒俯身一拦,将小猪抓在手里。小猪哼哼,难以想象如此小的身体能发出如此低沉声音。
林昀儒左看右看,不知道小猪从哪里跑来。亦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踌躇间,寺外传来轻声呼唤。小豚,小豚。
门旁探出一颗圆圆脑袋,看到林昀儒瞬间噤了声。抱拳行礼,原来是一个小沙弥。
谢谢你,好久都找不到它,还以为被什么人抓去吃掉了。幸好幸好。
小沙弥跑进来,想要从林昀儒手中接过小猪,林昀儒却没放开。
这位、这位施主……你莫不是也想吃它吧?不要啊,我们出家人慈悲为怀,最是见不得杀生。
是你们养的猪吗?
小沙弥一时语塞,想我佛门清净之地,又不食荤腥,养猪做什么?
小豚它并非寺内之物,是近日一位寄宿客人养的。他说初见之时,以为有故人之姿,头脑一热便向农家买了下来,拿到光天化日下一看,应当是看错了。不过救便救了,索性留在身边。
林昀儒心想真是个奇怪的人。
它似乎很喜欢你呢,小沙弥指着小猪。你看它好像在笑。
林昀儒看了半天,愣是没懂怎么能在小猪脸上看出人的表情。一时之间,不知道谁更奇怪。
小猪受人所制,四肢在空中扑腾,脑袋不住向林昀儒胸口拱去。小沙弥见状,忍不住好奇道:施主可是怀中揣有食物不成?
食物并没有食物,林昀儒怀中只有神树上偶得的羽毛。小沙弥捧在手里仔细打量,说此物稀罕,怪不得施主会到这白鹤寺来。可惜白鹤一去不复返,此地只有流云千载空悠悠啦。
不过诸事因缘天定,小沙弥说,今日也多亏了施主你。这小豚平日安分,偏偏轮到我外出采买时,硬要跟来,客人便吩咐我带上它。谁料竟擅自跑到这荒山废寺,害我一通好找。我随身东西太多,实在不便一直照看,施主可否随我一道,代我将小豚带回寺里?
林昀儒左右并无他事,心想若真的因缘际会,相逢即是缘,不如随缘而行,跟他走一遭吧。
50
哎呀,真是不凑巧,怎么又下起大雨。看这阵势,一时半刻怕是不会停。下雨天,留客天,敢问施主今日可有栖身之处?若不嫌弃,不如就在我们寺中歇上一晚吧。
51
小沙弥说,寺内今日客人甚多,独剩一个空房间,不过要同他人共居一院。施主请稍等,我且去问上一问。
林昀儒就站在廊下等,远处青山隐没,雨声如涛,一晃神,不知道等了多久。
仿佛隔世经年。
52
正交子时,寺内钟声敲响,悠然空寂。林昀儒辗转难眠,却不是因为钟声。
船上偶遇的大哥所言没错,江南冬寒刺骨,此时虽还未入冬,可入夜之后,寺内禅毯也略显单薄。
梦中站不住脚,床上也越躺越寒凉,林昀儒只好披衣起身,打算到外面走走。
雨还未停,但雨脚轻盈,如烟如雾,落在衣衫上薄薄一层,不撑伞也并无大碍。林昀儒来到院中,忽然发现对面客房房门大开,室内空无一人。
住进来时,林昀儒并未见到那同院之人。小沙弥在院中呼唤了许久,始终无人应答,于是讪讪道,他应当是不在。不过施主安心住下便是,反正只是一个院子,又不是一个房间一张床,不妨事的。
如此口无遮拦真的没问题吗?林昀儒不免腹诽。
那……这位客人是何许人也?
听说是自海外瀛洲而来,却能讲一口流利汉话。方丈说,或许是当年始皇帝为求长生遣徐福东渡,随行之童男童女的后人。小沙弥笑道,施主偶遇的小豚就是他养的啦。
那你可知,他为何而来?
这就不知道了。大多客人来此,是一心向佛,他却应当不是来求法。我寺在城外,听闻他还常入城中,吃喝不拘。不过方丈说,我佛慈悲为怀,哪有赶人走的道理,就多多包容吧。于是便留他在此,任其随意。
林昀儒未曾见到这传闻中恣意潇洒的异邦客人,却在院中瞧见那只小猪。大开的房门正好顶在小猪头上,小猪不动不响,林昀儒吓一跳。走近才发现,小猪仍安好,且情绪稳定,眯着眼睛似在假寐,任由门顶着自己。
林昀儒看不下去,拎起小猪,打算替它找到那自由过头的主人。
夜已深沉,寺中人皆安睡,四下寂静无声。此寺距姑苏城不远,护城河就在近前。河上也弥漫大雾,遮尽夜色。朦胧中似有人歌唱,高亢洪亮,穿透力极强。
林昀儒向那个声音走去,越是靠近,则雾色越浓重。
那人察觉到脚步声,蓦地闭嘴。
抱歉,是我打扰到你了吗?我以为远隔河岸,声音传不过去。他倒是态度诚恳,客客气气。
浓雾之中,不辨方向,不分上下。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而来。
无妨,我只是睡不着觉。所以才……随便走走。林昀儒听他讲话虽流畅,偶尔却冒出奇妙口音,猜测他就是那位异邦来客。
怀中小猪也兴奋地扑腾了两下,似是印证他的猜想。
哦对,你的小猪。
我的小猪?浓雾对面吃吃笑,说原来是你,今天是你带它回来的吧。谢谢你。
他说,我渡海而来,踏上此方土地不久,路过一个养猪的人家,看到猪圈里有只小猪十分面熟,就买了下来。
林昀儒奇道,如何面熟?
它嘴边有个斑点,是天生花纹,仿佛人脸上的痣。后来看清之后才发现,其实是不同位置。
林昀儒越听越觉得奇异,说难道你起初觉得,此猪乃旧友?
所以小沙弥说似有故人之姿,原来不是夸张。
哎,也不是这么回事。我并不认识,只是感觉亲切。不过在寺里住久了,常听大师讲法,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么是人是猪,不过皮囊,倒也没什么关系对吧。
其实……其实我也听过一个故事。
脚仿佛生根,此刻嘴巴拥有了自己的意志。林昀儒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想起这个故事,只是心中总觉得,无论如何,一定要讲出来。
53
小猪啊小猪,你通达天地,洞察世事,来去自由,无拘无束,原来不仅是彘,更是鹤啊。
而诸法空相,彘与鹤,又有何分别?说不定是同一物。
54
浓雾对面久久没有应答,林昀儒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你……认识我吗?
此番之前,从未离开过岛,应当……素不相识。
幸好幸好,不然我会以为你在编排我的名字。
那,敢问尊姓大名?
智和。我叫张本智和。
55
话音方落,山雨初晴。
56
我有一个问题。张本智和说。
云不是会遮住太阳吗?为什么反而会有日光的意思。
哎,不是那个云啦。
林昀儒四下张望,奈何河边荒僻,最近的笔墨纸砚,大概远在寺内。难不成要用衣衫蘸取河水,在地上画字解说?
咦,这里竟有一块石头,张本智和惊呼。石头上怎么还有字。
石头上有字。写的什么?是东南一隅有城曰姑苏,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还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都不是。没写那么多啦,只有一个字。张本智和凑近细察,毫无缘由,莫名就觉得,原来这才是林昀儒的昀。
林昀儒也觉此事蹊跷,绕着巨石缓缓而行。青藓灰苔层叠覆盖,偶有寥寥几处才露出石之本色。
这上面的字,不是你刻上去的吗?
当然不是。
那为何也有你的名字。林昀儒指向不远处的另一边,歪歪斜斜的智。
张本智和说,石头如此坚硬,要怎样才能凿这么深啊。你当我是有什么神仙法器吗?
说起来,你为何不远万里、涉海而来,又为何落脚在此寺之中呢?
枫桥夜泊,夜半钟声,谁人不知晓?自从来到此地之后,我夜夜在河边,可从没见过这块巨石。方才的大雾也甚是蹊跷。张本智和说,真奇怪对不对?
林昀儒也说,真奇怪。
57
我要离开了,今日同你告别。
离开?为什么。因为你犯下杀生之戒,天女要赶你走吗?我去同她讲。此事不能怪你。
不,不是这样。只我终究是凡人,昆仑非我久居之地。
那你要去哪里?
还没想好。或许是有一年四季晨昏昼夜的地方。一个温暖的地方。
我可以去找你吗?
如果你想要见到我的话。
如果我想见你,你会想见我吗?
阿昀点了点头。在心里,他想,如果还能有机会,想要,想要再次相见。
小智松一口气,说若是你想要见我,总是可以到昆仑来的。只是一路山长水远,恐怕要累你长途跋涉。
他揪下翅膀一根羽毛,递给阿昀。以此为记,你就不会迷路啦。
然而羽毛一颤,脱手飘飘然跌入人间。
小智正要再拔一根,被阿昀轻轻按住手腕。阿昀说无妨,它既已入人间,那么总是会到我手中的。
真的吗?
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要走?
今日,此刻。阿昀说,你闭上眼睛。
小智依言闭眼,再睁开时,阿昀已杳无踪迹。
58
你这人倒奇怪,为何一直站在这里望天发呆?若是还有想见的人,就登上望乡台回头一望。若是没有,就往前走吧。喝过孟婆汤,行过黄泉道,投胎转世,再入轮回。凡人一世,情仇爱恨不过如此,就此作罢吧。
阿昀置若罔闻。
幽冥地府离天空更远,灿烂白日在此地只不过遥远天穹上一粒星点。抬手不可及,触之更遥不可攀。
不往前走是不甘,不上望乡台是不舍。
黄泉水浪翻滚,浑浊如墨,阿昀望向水面,隐隐倒映出自己的脸。一眼容貌苍老,生满皱纹,一眼又恢复成少年青葱模样。
那时他十六岁,那时他还未登昆仑,那时隔壁城中有一户喜迎婚嫁,那时他也去凑热闹。那时他在湖边,不经意低头的霎那,正看过同一张脸。
而那时,头顶高空有仙鹤振翅,清影映入湖中。
59
勇人成亲时,小智前去道喜,绕府邸飞九回不止,也多吃了几杯酒。初入口凉凉甜甜,是以他没想到,酒这种东西,竟有如此后劲,非鹤能承担。
喜宴结束,小智要飞返昆仑,飞着飞着,无意中一低头,忽见地上一小孩正仰首凝视。
那孩子瘦瘦一条,如竹如松,虽为凡人,其身隐隐有仙鹤之姿。
小智心念一动,翅羽微颤,醉意如潮水涌上,竟在空中晕头转向,一头栽进湖水之中。
他本为仙鹤,自有仙力护体,凡间湖水伤不到他分毫。小智便想,既来之则安之,在湖中先睡一觉也不错。
才闭上眼睛,忽然身边水波大动,湖水翻涌。小智不情不愿睁眼,竟见方才那孩子正扑腾在水中,姿势狼狈。
应当是欲救坠湖之鹤,然而自身水性不足,且身形羸弱,反倒先行溺水。
三界有别,泾渭分明。凡人命途多舛,寿数有定,这些都与仙人无关。小智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见死不救,于是化作人形,缓缓游至身侧,为他渡气。
一时间,肌肤相贴,唇齿相依。
60
小智,小智,你身上毯子是从哪里来?天女无声无息现身。
小智浑身湿漉漉,薄薄一张毯子裹身。他大可以化回仙鹤,避免尴尬。但若此时作仙鹤之形,羽毛只会遭水浸透,更加难受。
小智垂首答道,是那凡人小孩给我的。
上岸之后,早有一群男女老少围拢而至,小智虽无凡人礼义廉耻之观,但也知晓大庭广众下赤身裸体实属不妥,故而躲在湖水中,只露一个小小脑袋。
那孩子吐出几口水,缓过气来,旁人忙拿毯子要为他裹上,反被阻拦,执意将毯子先递给小智。
小智接过毯子,来不及任何其他反应,就听那孩子剧烈咳嗽,周围人愈发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都说天机不可泄露,其实不是不可,是无法。天女站在小智身旁,静静望向不远处的吵闹,平铺直叙。纵然祸福早知,依然避无可避。天地大道隐于无形,不可全窥,难以言语。
天道之行自有其法,但须知人之意志亦有其位,故心志之坚定尤为难得,因此格外可贵。
天女法力通天彻地,三界中万般命运,无有一事能逃过她的眼。
小智望向她,可怜巴巴。
天女知其心,微微一笑。
61
我有一事始终不解。
小智低眉敛目,立在天女身边。
天女问,何事不解?
那时你为何出手救他,又为何将他带上昆仑?
救他的不是我,带他上昆仑的也不是我。
小智仍然不解。
天女说,因缘和合而生,而造就果。可谁又能分清,孰为因,孰为果?
天女说,阿昀一介凡人,与我何干?与昆仑何干?不是我把阿昀带到你面前的,小智。是你看到他,所以我才看到他。是你把阿昀带到我面前,是你带阿昀登上昆仑。小智,是你选择了他,此间因缘便由你而生。
凡人成长之速迅疾如风,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和鹤寿千年相比,凡人一生,不过须臾。
但昆仑无朝无暮,无岁无年,于是千年万年,和一瞬间,又有什么分别?
天女说,往上走是昆仑仙境,往下走是凡尘人间,决定权掌握在你手里。天道流转,万物生灭,众生都在其中。且就顺其本心,做你想做的事吧。
62
只有人间有四季变化,也只有人间有晨昏昼夜。
小智展开双翅,一直往南飞,飞过平原高山,飞过大江大河,直至目力所及皆是一片汪洋大海,天地相接,苍茫无边。
而在缥缈海雾之外,矗有一座海岛。
此处为陆地的最南端,一定是最温暖的地方吧。
长途奔波,周身困倦,恐怕又到了换羽时节。小智衔来几粒树种,抛于空中,落地即生根叶,很快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树叶层层叠叠,枝干粗壮,小智敛起翅羽,躲在斑驳阴凉的光斑里酣睡。做许许多多梦,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烟波微茫,云霞明灭,梦里他踏上渡海的船。
63
莫非你、你就是传说中的仙鹤?
小智从悠长梦境醒来,树下立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满脸好奇,仰首而问。
小智没有理他,他继续道,那,那你可有名字?
小智本欲应声,险些将梦里的名字脱口而出。然而梦醒之后就不记得了,绕在舌端的,只知道是四个字。
你在这里做什么?找人,还是等人?
又或者这根本是同一回事。
64
小智幼时,曾有望得一同龄伙伴。
彼时他已经破壳数日,然而另一颗总毫无动静。
他团成一团,趴在窝边,终日守着那颗完整的卵,心中满怀期待,忍不住想象,纵样貌各异,纵性格相迥,纵喜好天差地别,纵然一见面便会打斗不休,纵然有千般不同。但——
65
你在找谁?在等谁?看到了谁?又选择了谁?
66
那是未出壳的另一只幼鹤。
也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67
小猪又开始胡闹,乱踢乱蹬,这次成功从林昀儒怀中叼出那根羽毛。
张本智和手忙脚乱,连声道歉,忙不迭把作乱的小猪从林昀儒身上揪下来。
倒是一根好漂亮的羽毛,张本智和出神,我可以看看吗?
林昀儒便递给他。
身后传来动静,原来是小沙弥从远处匆匆跑来,笑意盈盈,双手合十。
向二位道喜。
道的是何喜?
小沙弥说,萍水相逢是喜,物归原主是喜,他乡遇故知是喜,洞房花烛夜也是喜。
张本智和一头雾水,不由看向林昀儒,发现他也和自己一样,满脸茫然。
佛门清净之地,说什么洞房花烛夜……
小沙弥说,佛门清净之地,又不是断绝情爱之所。心如明镜,不起执念,但也不自生隔绝,这才是佛门所言清净。你可知,这姑苏城外寒山寺,寒山二字,正得名于高僧寒山。当年寺中有两位高僧,寒山与拾得,情同手足,心心相契,后人称其为和合二仙,是掌管和睦友爱、平安喜乐的神仙。故而世人来拜寒山寺,以保佑友谊常存,知己长在,有情人情深意长。
呃……你可能有所误会。张本智和说,我们才刚刚见面,尚且谈不上认识,更非知己有情人。
小沙弥说那有何干?人与人不过是依天地大道运行而生的片刻光景,顺其自然而现。世人相知相识,哪种关系不是因缘?即便情缘是虚,缘起缘灭有时,而当心生一念,便如一花一叶,已然珍贵。因缘相合,正是和合之道。一生之敌还是一生挚爱,重要的是一生。于是一见钟情抑或一见如故,重点在于一见。
只此一见,便能胜却人间无数啊。
68
小沙弥笑吟吟道,书里写,百年好事从今定,一对良缘天上来。正如此时。
林昀儒不知他读的什么书,定然不是佛家经典。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
百年好事,一对良缘。你这究竟是寒山寺还是月老庙啊。终于还是没忍住。
小沙弥无半分窘色,反而一本正经,说人间山川都可叫作红尘,天上仙境都可叫作昆仑,大道本无名。那寒山寺怎么就不能是月老庙了。
是、是这个道理吗?林昀儒眼前阵阵发晕。
他看张本智和,张本智和说可别看我,我是外国人。
小沙弥牵起张本智和的右手。你看,你千里迢迢渡海而来,又不是为求佛法,那还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找人。
小沙弥又牵起林昀儒的左手。你看,你千里迢迢渡海而来,苦寻仙鹤踪迹未果,恐怕是你找错了。其实是找人。
小沙弥一合掌:这不就对上了吗?
69
世间最难,便是相逢;而世间最好,亦是相逢。
人海茫茫,相逢即是缘啊。
70
河畔、石边,月下、云间。二人相对,夜风拂面。如此良辰美景,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小沙弥含笑立于一旁,眉宇间隐隐慈悲之意,仿佛天地间无有一事能逃过这双眼。
书里写,百年好事从今定,一对良缘天上来。不错的。
正是:
玉露金风月满川,
青云逐鹤见寒山。
千秋一梦今宵续,
此心无悔共凭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