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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1-09
Words:
6,681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20
Hits:
272

今朝廿十岁

Summary:

“今朝只有一个二十岁,且不会有来生。”

Work Text:

大学毕业前夕,我进入一家本地小有名气的杂志社实习。
一个普通到面目模糊的实习生初入职场,和一枚小石子投入水底差不多,除了入职那一日收到部门群复制粘贴的欢迎词,剩下来的日子就是早起挤沙丁鱼罐头捷运,顶着一头乱发整理资料,布置会议室,默背Dawin哥喜欢意式双份浓缩,Penny姐下午要大杯热榛果拿铁加三泵香草糖浆,Maggie的快递放在传达室记得去拿...一个多月过去,同事认得七七八八,连电工和保洁都混了个脸熟,可依旧没见到过主编。 当然,也不是全然没有印象。譬如有几次路过茶水间,隐约听见她们谈论主编大龄单身,说好听点是遗世独立,其实就是孤僻古怪啦...又譬如在电梯间听见同事向主编问早,我站在旁边匆匆一瞥,只看到她黑色风衣的衣摆和一双漂亮的皮面方头靴,我猜她比我高上不少,在逼仄的厢式电梯里,能闻到她衣襟上矿物和木质味道混合的淡香。 七八月是台风高发季,在手机上接到明日台风黄色预警的时候我还在期盼放假,可惜鸦雀无声的公司大群打破了我的幻想。依旧乱糟糟地爬起来洗漱,挤地铁,出站的时候天色肉眼可见的阴沉。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下午文编要我从投递的稿子里找一些诡艳凄美的爱情作品以贴合本次杂志的主题,我把几百篇稿子翻烂了都没找出一点点诡艳的元素,好不容易挑出几篇尚且符合凄美这一形容的,全被毫不留情地否了。 等再次抬起头已是晚上七点多,办公室只剩我孤零零一个。此刻,台风好似位神出鬼没的坏情人,答应了邀约却偏要拿乔,迟迟等不来,又好像下一秒就出现在身边。公司离地铁站一公里不到,我只带了把劣质的赠品伞,抱着侥幸走出不到百米,雨水就兜头盖脸地砸下。别无他法,我只得狼狈地跑起来,怕再慢一点儿风势更猛烈。 说起来很像什么霸总小白花破碎救赎文的开头,一辆很具科技感的黑色跑车缓缓停住,车窗摇下来的那刻仿佛雨幕也被拉得很长。 “我送你回去吧,雨太大了。” 似乎是怕我有所顾虑,带点鼻音的温柔女声又响起来。 “抱歉,忘了说,我是...”
“那就麻烦您了!林主编!” 我飞快地拉开后座的车门,外面实在太冷了。 等到在温暖的小小空间里坐定,寒意才后知后觉地涌来,我的开衫和吊带内搭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黏在身上,头发还往下滴着水。好怕弄脏了主编车里的真皮内饰,这样想着,我把自己缩起来,尽量往车门那边靠。 “没关系的,开暖风吹一会儿就干了。” 我闻言抬起头,正好对上主编从后视镜看向我的眼神,只一秒就错开视线。昏暗车厢里,她的眼睛压在漆色的眉毛下面,同样是一片藏着心事的黑沉沉。 雨水打在车顶发出噼啪声响,不知为何,我安心地陷入了睡眠。还未完全清醒,车已经停在我家楼下,我很不好意思地向主编道过谢,几乎是左脚绊右脚地上了楼。结果年久失修的老破小一临台风就断了供电,来不及沮丧,我只得胡乱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准备去住最近的一家旅馆。 黑色跑车静静停在骤雨里。 “主编,您怎么没走...”
“我猜这种老房子可能会断电,你肯定还得出来。”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总能让人平静。仅仅认识不到一小时,我开始有点依赖她了。 最终还是没有去住小旅馆,主编带我回了她自己的高级公寓,安顿湿淋淋的我洗了个舒服到毛孔都放松的热水澡。 见我擦干头发出来,她在餐边柜旁的吧台上放了两杯热茶,邀请我坐下来聊会儿天。
这时候我已经把她当做可以推心置腹的姐姐了,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 “...三十七岁,您看着一点也不像,好年轻。” “是吗?我倒没太在意这个,人老得不知不觉的...台风天还加班到这么晚,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了?” 她比我想象的更平易近人一些,起码是实习到现在第一位关心我的前辈。 “Emmy姐说需要找一些关于...诡艳凄美爱情故事的稿子,我实在没有找到。” “诡艳凄美?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但大学时候有位朋友给我讲过一个爱情故事,我到现在还印象深刻。” 她突然掐住话头,喝了一口热茶便沉默起来。我忍不住出声恳求她讲完这个故事。

一.孤雏 无情人做对孤雏 暂时度过坎坷
故事的开头轰烈到俗套。 女主中的一位,我们暂且叫她“云”。
云品学兼优气质沉静,自国文系毕业以后,父母就一直热心张罗着她的恋爱和婚事。或许是云总对这些事不上心,父母更加着急,甚至决定私自帮她订婚,等在酒会上被介绍给那位商界新秀,云才知道这事。回去后,她平静地向父母坦白了自己另类的取向,并表明这不是为了不结婚才编出的谎言,即使结婚,她也不会选择异性。于是她被扫地出门——可以预见到的平淡结局。 但云挺高兴,她背上一个不大不小的行囊,从宜兰开始一路穷游到内陆,坐过过夜巴士,绿皮火车,住过十五块钱的廉价青旅,买一块钱的牙膏两块钱的内裤,靠写旅记赚来了微薄稿费就奖励自己一顿十六块钱的豪华晚餐。 她说她在找自己,不过,偶尔也会迷失在旅途。 在深圳城中村筒子楼旁边的炒粉摊,她遇到了芝和。彼时云穿了件卡其色坎肩和军绿色的阔腿裤,衣服长长短短,肩膀上的布料被背包磨得发白,肤色也因日晒变得黑。她操着带台湾口音的普通话,问老板要一碗三块钱的光粉。 芝和默默观察她好一会儿,开口说:“老板,要一碗瘦肉炒粉。” 又扭头看她一眼。 “她和我一块儿的,也是瘦肉炒粉。”
她从红外套上兜里掏数出十二块,有点肉痛的样子,却装作爽快扔到老板的零钱盒子里,云忍不住扬起嘴角。 面对面坐在炒粉摊简陋的小桌前,芝和好像有一百句话要说。 “你是哪里人?说话好像电视里的”
“你是离家出走了还是被人骗了?”
“你怎么穿那么破?年纪轻轻就拾荒?”
“你...” 云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打断了她平翘舌音不分的普通话审讯。 “我是背包客,来旅游的。”
“背包客?你确实就背了个包”
“对啊,这是我全部家当欸,路上偶尔也会捡点小纪念品”
“你还说你不是捡垃圾的。”
“...” 最后她也没能让芝和明白背包客的意思,不过她们达成了共识。在云没有赚够旅费的日子里,她可以暂住在芝和这儿,只要付出一点劳动,比如打扫卫生啦,芝和上夜班回来的时候为她准备好午饭啦,诸如此类。云出伙食费,芝和出房租,总比云到处住旅馆省钱,芝和也可以不用饿着肚子倒头就睡,一天只吃两顿了。 城中村筒子楼造得极高,排列又很紧密,远看就显得越发的窄,一层层压下来,总让人觉得有轰然倒塌的那一日。外墙上是斑斑点点的霉渍,阳台上是各式各样的烂背心破内裤花床单,其间夹杂着几件品味艳俗大红大紫的蕾丝胸罩,空气则是霉、汗、食物、垃圾以及两元香水的复合味型。 习惯了穷游生活的云不介意这些。推开掉漆的墨绿色木门,她来到了芝和的家,小小一个蜗居。出租屋的户型大抵如此,不过收拾得还算整洁,小沙发上扔着条皱巴丝袜,一本同样皱巴的漫画书,触屏手机倒是2010年上市的三星新款。 “时髦吧?我攒了好久的钱买的。” 芝和有点得意地笑起来,抿着嘴唇,云这才发现她左脸颊上有个大大的酒窝。 “我们这算不算同居?” 云被她噎住。 “或许,我们这可以叫同住,或者合租。” 也许是因为喜欢女生,云会对这些过于暧昧的措辞划出一道分界线,同居,芝和到底懂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住在同一个房子里,怎么不能叫同居?” 她总有自己的道理。 无论怎么说,她们开始同居了。
二.地图 『我望着你挂在墙上那幅世界地图 你说你Memo了七个你想去的国度』

芝和的卧室只有一张还算大的单人床,为了省下换双人床的钱,她俩决定错峰睡觉。云白天坐在桌前码字,手指敲击键盘的节奏让夜班回来的芝和很快进入睡眠。小小的木桌离床不过四十公分,听着芝和因为疲惫变得略重的呼吸,云忍不住回头看她泛着微红的睡脸,又把目光降落到她梦中依然嗫嚅着的淡粉色嘴唇。她会梦到什么呢?云想,芝和太高深了,她的直率和不设防把事情变得简单,云再也不用像看父母、长辈、老师的脸色那样去揣测一个人,却第一次感觉她的心如此难猜。 每到快要傍晚时分,芝和才醒来,脆脆的嗓音因睡意带上一点沙哑,莫名显得缱绻而爱娇。她在朦胧之间半眯着眼,云依然坐在桌子前,芝和已经习惯了一睁眼就看到她纤细的背脊,下午四点钟的阳光像加多了蛋黄的吉士奶油,她把鼻头凑近云的颈窝嗅闻,好像真的闻到奶油的芬香。 “起来啦,别赖在我背上,刚买了吉士蛋挞,还是温的。” 芝和立刻放她自由,快要咬下一口酥皮的时候又问她。 “是不是很贵?你也还没有吃吧”
“贵你就不吃了?” 芝和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地吃了一大口,把有点肉感的脸颊撑得更鼓囊。一双湿润的睡眼毫无威慑力地瞪过来,却因为云用纤细手指擦去自己唇边酥皮碎的动作而面红。 “其实不贵啦,有钱请你吃更贵更好的,带你去澳门食正宗葡挞。” 云笑眼弯弯,连嘴角的痣也变生动。 除了写作赚稿费贴补家用,云也会花心思把她们的小家布置得尽量温馨。小小的地方放不下什么大盆栽,只得钉了个木头摆架放些多肉植物。旅途中收集的纪念品专门放了一个架子,有她自己烤制的斑驳的陶瓷小青蛙,宜兰海边捡拾到的螺纹贝壳,晒干上了蓝色颜料的海星,寺庙里求到的刺绣御守...其中最其貌不扬的是芝和与她一起捏的粘土小猫,奶牛花色的,腮边和嘴边各被芝和点了一块黑,云一眼看穿她的恶作剧,芝和姣笑着倒在云的肩膀上,说这猫是云亲生的。 芝和不太看书,如果把漫画算上,倒也勉强够基本阅读量。一到周末,她就窝在床铺里看连载漫画,蓬松的头发铺陈在枕头上,像在晾晒一朵浓云。等到云坐在桌前码字,她就好奇地趴过来,不看写了什么,却数云的睫毛,数得云心烦意乱,双手捧住她的脸,蹙眉以示警告。芝和很不自在地把脖子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出头,说,天天有这么多东西可写,你真是知识分子文化人。接着把自己砸回床垫,T恤衫缩上去一节,像小狗一样露出柔软的肚腹。云被一闹也写不下去了,只得同她讲讲自己旅行的见闻,翻出手机和摄像机里的照片给她看。 “我才只从台湾旅行到深圳,以后我还想去看看草原,雪山,极光...” 她指着手机上的谷歌地图让芝和找到自己的家乡。 “我以后还要去趟蓉城,去你的故乡看一看。” 芝和抬起头却撞进云认真的眼睛,像被冷不防烫了一下,她缩回了放在云腰上的手。

三.你抽的烟
『你抽的烟 让我找遍镇上的店』
云觉得芝和有什么事瞒着她。
芝和回来的时间比以前晚了,回家也没什么胃口,胡乱扒拉两口饭就洗澡睡觉,她们已经很久没好好说上一句话。 终于捱到难忍的地步,可还没等她问,芝和自己先开了口。 “我最近在试着谈对象。”
“他是做什么的?多大了?” 云的预感成真,还面色不改地接她的话茬。 “他是隔壁车间的工友,叫阿文,二十六岁,人长得不错,对我也挺好的。”
芝和咬着筷子头乖乖照答。
“他比你大了整整六岁,你小心受骗欸。”
“我也只是试试嘛。” 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从芝和柔顺的态度里看到点心虚。 于是日子一成不变地淌过去。她们的交集在慢慢变少,而芝和提起阿文的频率越来越高。 直到那天她买菜回来,看见芝和在露台抽烟。城中村的街巷挤迫得只给忙碌工蚁们留下一条可见天日的窄缝,晚霞依然慷慨地普渡众生,一线流光里,芝和仰面吹着夜风,雾气从口唇飘散,拂过她年轻的脸。不施粉黛的,疲倦的脸,但依旧那么年轻。芝和的头发散乱地盘着,有一缕顺着动作落到面前,遮住一双潮湿的眼睛。这根细烟抽到结尾,夜色也一齐沉默下来。 云从没发觉还带着婴儿肥的芝和那么有风致过。 “怎么抽烟了?”
“阿文教的。” 阿文,又是阿文。 云紧紧盯着芝和的眼睛,多恶劣,她假借吹乱的刘海遮掩住了自己的本心。 然而云不容拒绝地将唇覆上她眼睑那颗玲珑的小痣。芝和想用手抵住云的进犯,却触到她瘦削的肋骨,云的嘴唇冷而软,可惜她的鼻腔里都是薄荷烟的味道,嗅不出云此刻迷乱的爱情。 ...... 她们在单人床上抵足交缠,贴合得不剩一丝空隙。芝和闻着云身上淡淡的,和自己一样的廉价皂粉香气,突然觉得她们本是一体双生,合该是一对好情人。云拿起床头的烟,很不熟练地抽了一根,心满意足地染上同芝和一样冷冽的薄荷烟草味。 芝和乐不可支。云以为她是被自己呛烟的样子逗笑的,佯装生气,却听见芝和带着笑音。 “我在笑自己把你带坏了。” 我带坏了一个上等人,一个喜欢装做冷淡的女孩,她内里是一团火,可我不知道,这火种是不是属于我的。

四.倾城 『话题尽了也不紧要 吻我至凄冷的深宵』 二零一二年十月,她们买了蛋糕纪念相识两周年,把家里所有灯都关上,围起那一点摇曳的烛光。 芝和闭上眼睛许愿,睫毛投下的影子让云想到家乡湖边的蒲草。云没有许愿,她们一起把蜡烛吹熄,在黑暗中接了个长长的吻。 云没有说出来的是,她已经攒够了旅费,足够她去雪山草原,去许多曾经向往过的地标,奔向一个新新世界。 生活不过是一日又一日的重复,倏忽过去的几个月里,她们换掉了实在老旧的家具,买了一张柔软的大床垫来替代辛勤工作了两年的单人床,连床单也一并更新,反倒是云有点舍不得。这张嘎吱作响的老床板窥见过她们太多秘辛,交织的气味和留下的汗水,还有什么?连同眼泪一起,打包成回忆。 回忆不是新生活的必需品。 二月的风还裹着料峭春寒,把云单薄的肩背吹得更薄。不太敞阔的电瓶车座上,芝把云埋在宽松卫衣里的腰搂成一小掐儿,贴近她的耳朵。 “这样就没那么冷了” 风把芝的声音囫囵吞掉一半,朦朦胧胧的,显得很天真。云从反光镜里望见她冻红的脸颊和一对水亮的眼睛,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告别。 一切巨大的变数,往往都在平淡中发生。没有缓冲,没有割袍断义,没有惨烈收场,甚至比往常更静。 身侧是冷的,没有熟悉的凹陷。靠背椅子旁边的行李箱消失了,只留下灰白色的,如飞机尾迹一般的拖痕。芝和从卧室跌跌撞撞跑出来,桌上留着一张字条,一沓钱和一顿尚未凉透的晚餐。 眼泪混着米饭一起吃,没味道。 有很长一段时间,芝和都在恍惚中度过,她怀疑生命中是否出现过一个同性爱侣,还是自己因寂寞出现的狂想? 直到一个周末去海边散心,看着讨食的海鸥在人的手上落脚,获得食物就拍着翅膀飞走——芝终于记起来。她曾细细描摹过云藏在刘海底下的眉骨,略高一点儿的眉峰给了云沉默安静的脸几分英气,连着稍稍凹下去的山根,叫她想起课本插图上的海鸥——和云一样,振翅欲飞的海鸥。
而她又做回一只小小的孤雏。

那是芝和睡得最恬适的一天,后来她曾无数次后悔那场睡眠,其实她明白,即使她醒来,结局依旧不会改变。 云走得不声不响,除了那件晾晒在露台上的,刚刚浆洗过的白色短袖衬衫,湿答答地滴着水,催人睡,同样也赐给芝一枕黑甜。在这场酣梦里,云温声叫芝的名字,把她蓬松的碎发拢到颈后,说,她永远不会离开。
无谓再追。
五.旅行的意义 『你离开我 就是旅行的意义』

城中村附近的地皮拆迁,林立的大厦一层层叠起来,芝和觉得这不过是个繁华的筒子楼。 她调换了上班的时间,现在每日都上长白班了,只是作息还有些难以改变。凌晨两点钟,窗外的霓虹灯熄灭,世界渐渐变得冷清。芝和实在睡不着,披衣起身去看窗外的夜景。红着眼睛幽幽地看着这座孤城,芝和勉强挤出来一丝笑意,这是逃出县城的代价,对不对? 好在混乱和忙碌是治疗分离最有效的药物,八小时枯燥机械的劳作让她重新变得麻木起来,很多时候,她感念上天的仁慈——我马上要彻底忘记云了。 直到那个太阳将落未落的黄昏。 熟悉的味道裹挟着陌生的青草味和铁锈气扑进走廊,芝还是给站在窗外的人开了门。 她在两年里捂白的皮肤又晒成麦色,行囊更破,人也更瘦了,穿了件紧身的T恤,下面依旧是她们初见时那条军绿色的阔腿裤。她摊开手心,说,我去了伊犁,这是带回来的纪念品。小小的书签做成一扇蓝窗子,芝和接过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云没法回答。 芝和却没有不高兴,拉着云的手进屋,说,先吃晚饭吧,我烧了青椒肉丝,再下去打包两份瘦肉鸡蛋炒粉。现在的日子可好过起来了,你看,我吃炒粉都敢要双拼。 和一年前每个周末一样,她们蜷在沙发里看电影,好像时光机消弥了云的离开。两小时的影片放到一半,芝和先去了浴室洗澡,直到影片快到结尾也没有出来。 云走到浴室门口唤她的名字,久久没人应答。
她焦急地推门进去——入眼只有一片如花如火的艳红。 明明她身上还残留着刚刚看电影时芝和依偎的体温,一小时后,整座房子都变得冰冷。 不大的容器里放满了水,现在还盛着芝和的血,从人造石浴缸的边缘流下来,二手花洒的眼泪一滴滴砸下,砸到芝和胸前湿透的衣料上,发出有点闷的响声,叫人误以为是一种心跳。 可芝和确实死了。 割腕的伤口掩在水里,看不出有多深,长度不到四公分,却把她二十三岁的一生流尽。 云抚去她脸上被稀释成淡粉色的水珠,拨开卷曲濡湿粘在额前和脸颊的发丝,把脸贴近她不再搏动的胸膛。看着芝和失去颜色的嘴唇,她想,再没有比这更美丽,更沉静的女孩子。 芝和死的这一天,变成云彻底爱上她的第一天——变成她们的纪念日。
这件事,云当时不会晓得。
不知道该打110还是120,云选择坐在滴答滴答的花洒旁边,等芝和的血流干净,她就这样坐在血腥气弥漫的浴室里,坐到天将明的时候。 云踏出门却又折返回衣柜,带上了芝夏天最爱穿的绿色碎花吊带,秋天常穿的枣色羊绒开衫,还有一本开胶的日记,好像把芝和也当成她旅途的纪念品。她坐上火车,一路西行,游历了那么多沿途的城市,却偏偏绕过蓉城。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到达川藏。毛垭大草原上只有数不完的绿和望不尽的蓝,羊群有如被风吹碎的蒲公英。一片宁静之中,奔过去一只莽撞的羔羊,明明毫不相干的,她却想起芝和柔软的脸颊和黑澄澄的眼睛来。  她坐在草地上翻阅起芝和的日记,字体工整拙稚,看着上面的日期,芝和大概从她离开后一个月才开始记录每日的生活。大部分时候是记账,她吃得很俭省,偶尔会去美佳烘焙坊买点甜食,而吉士蛋挞是她的首选。阿文又来向她示好,芝和亦没有拒绝,日记里断断续续写了一些她与阿文相处的日常,无非是下工后一起吃饭,沿着商业街散步,她抱怨阿文身体单弱,坐他的电瓶车时总是受冻。她又想起云,觉得好奇怪,云那样瘦,臂膀像一株细柳,为何坐在她的后座却从不觉得冷? 于是芝和写,爱是不能比较的,云以后,再也没有人会这样细致地爱她。 云很木然地坐着,泛着潮气的草地把一切爱恨兜住了。可惜迟来的悲伤像反季水果一样,甫一入口,就感到空洞干涩,天生的不合时宜。

茶已经冷透了。我喝了口冷茶,像一颗苦杏仁抵在舌根,发酸的牙齿把情绪全部吞咽到心脏里,有一种烧灼感。 故事听到这里,已经没有讲完的必要了。
可主编像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兀自说了下去。
云最后还是去了蓉城。这里很好,很繁华,和芝和描述的完全两样了。又或许繁华城市的小角落都是一样的,然而芝和那时候并不明白。 许多年轻人留在这里,芝和的出走似乎是个错误。 但她最大的错误,应该是遇到了云。

“云还爱她,对吗?” 我像听妈妈讲睡前故事那样,执着地确认最后的结局。 她绕着披肩上的流苏,思索半晌。
“云不爱她了,或许有点恨她。” 我问林编,云恨自己永远忘不了她,是不是? 她轻轻地说,不是的,我恨她让我不自由。 我想说爱就是不自由的,猛然顿住,倒带再倒带。
于是空气沉默起来,过了很久以后,我才试探着说,还好这是虚构的。
主编说对欸,还好这是虚构的,因为现实更不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