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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7月泛起隐约的热浪，盛夏将近，人们的热情也在空气中翻滚着。2009年至今，《摇滚莫扎特》已经陪伴热爱音乐剧的法国人两年了，用Dove的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部剧走到现在也差不多该退出大家的视线了——它的艺术使命行将圆满，舞台要留给未来的艺术家们大显身手。
剧组的各位挤在贝尔西体育馆的员工休息室闲聊，他们已经早早化好了妆，试好了音，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了，他们当下唯一的工作就是等待最后一批满怀热情的观众，同他们一起为这部剧的二巡画上圆满的句号。但是显然，尽管疲倦，大家还没有玩够。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现在不适合以同事相称了，这两年剧组共同行动，他们早就待彼此如家人，何况他们之中真的有人成为了某种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Florent微笑着低头喝了一口蜂蜜茶，任凭开心的男主角Mikelangelo挨着他的肩膀傻笑。
“Florent，你闻起来简直跟Mikele一模一样。”Merwan站起来做了一个扇空气的动作，示意大家注意周遭的香水味。
是的，香水，全世界对法国人的刻板印象，在一个意大利人身上完美印证了。当初找到for her的Mikele高兴得像个傻子，他甚至说这是艺术家找到了他的缪斯，然后他就真的用行动证明这句话了——两年不改的香水品味，让剧组的朋友们牢牢记住了那股被体温哄热的麝香味儿。最初还有人调侃for her是女香，不过后来大家都被Mikele说服了：
“香水怎么会有性别呢？只要它有美丽的味道，那就是好香水！”
同样地，大家也放弃了掰扯Mikele法语的用词和语法。
Florent是对这两年更有实感的那个，因为他和Mikele形影不离，哪怕在夜晚最私密的时间和空间里，他们也紧紧依偎在一起。2008年刚从加拿大返回巴黎的Florent是不能想象这一切的，他甚至还不能确定自己的性取向里有男人这个选择，是Mikele出现之后这一切才越来越明晰，就像他身上的味道——
小法国人并不习惯喷香水，更不用提女香。事实上，Florent身上的味道常年来自于洗衣液、洗发水、沐浴露或者精油，是每十个法国人路过时三个人身上都会带有的那种大众香味，以昭示这个人卫生习惯良好，仅此而已。他也从来没有把头发留长过耳朵，尽管他之前收到了无数建议以及对长发的想象，但最终真正实现这些的，还是Mikelangelo Loconte。
“罪魁祸首”正用搭在Florent后背的手勾起他的发丝把玩，长卷发被黑色蝴蝶结束起，让Florent想起了他们前一晚在床上的游戏。彼时Mikele紧紧抱着他不撒手，叼着他的头发叫他“Antonio”。刚满30岁的Florent还是接不住这狡猾的意大利人的把戏，他的身体因为这一声呼唤被带上了云端，晕乎乎的一瞬间，Florent记忆里还是Mikele脖颈上诱人的香水味。
实在是太狡猾了。
过去两年总是这样，自从Florent答应了做Mikele的男朋友，他身上时不时就会沾上意大利人的气味，香水味或是其它不太体面的……Florent像他的角色一样，沉溺在Mikele作为艺术家的想象力和作为爱人的温柔之中，哪怕到了舞台上，他还是没办法克制自己看向Mikele的目光。
Mikele似乎有点不对劲。
下半场开始时Florent一边说台词一边打量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他认出了那双眼里的不对劲。
Mikele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至少对他的爱人而言藏不住一点，他让一种莫名的感情绊住了，这很奇怪，因为Mikele从来不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他的人生中没有那么多岔路，而今时今日，在这场至关重要的结尾，Mikele突然意识到自己面临着命运的选择——
没有了《摇滚莫扎特》，Mikelangelo是否还能成为Mikelangelo？
舞台上扮演莫扎特的意大利人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未来尚未到来，一切想象都显得空虚。他在抓住Florent的手臂的那一刻才感到真实的恐惧，他怕失去了这个角色之后会连带着失去Florent，退一万步讲，他可以没有观众，但他不能没有Florent。
假如他们有足够的时间，Florent一定能让Mikele坚定他不必有这种恐惧，可事情的吊诡之处在于他们正在舞台上，在戏剧里，在和他们的角色共享身份与生命，在现实和梦境的边界，在莫扎特与萨列里命中注定的分别。
小法国人没有按排练那样走出一段距离再返回去握意大利人的手，他一直撑着Mikele的身体，直到那句带着哭腔的“on se reverra”响彻场馆，Florent的眼神也不曾离开。
爱人的目光就像香水，炽烈的前调香散去，也会留下绵延含情的温存。
大幕短暂地拉上，戏剧结束了，接下来是他们作为演员和观众的告别。Florent在Mikele身边站着，隔着腕巾抚摸起Mikele的手腕。意大利人也有所回应，他抬了抬手，轻轻捏了捏Florent的小拇指。他的意思是他准备好了。
他准备好最后一场谢幕了，观众们也准备好了给剧组的最后一场惊喜。
Florent还是克制不住去看Mikele，唱一句歌看一眼，从别处收回目光时也忍不住要看一眼，他突然想念起Mikele身上的味道，激动过了头就会产生类似恐惧的震颤，这让Florent抱着吉他后背发紧。他正准备迈出去爱人身边的一步时，玫瑰花瓣当空而下，Mikele漂亮的侧脸被飞舞的花瓣分割成一个一个瞬间，宛如记忆中的闪回，Florent定在原地，默默摘下了耳返。
“我爱你。”Mikele回过头，趁着还没走到舞台最前端，趁着Florent摘下耳返的那一刻，如愿以偿地说出了这句话——用他的母语，他要完全以他自己的身份表达这份爱意。
兴奋过头的男主角精神已经不在舞台上了，他刚刚意识到自己完成了多么伟大的一件事，他唯一的想法只剩下和Florent分享此时此刻。所有的返场曲目结束了，Mikele没有唱je dors sur des roses的最后一句，他看着前方，眼睛里却没有任何人，他让各种情绪填满了，直到他的手臂穿过Florent的手臂，Mikelangelo才从短暂的走神中返回，抛出了最后几个迷人的飞吻。
夏季的躁动属于巴黎人，而巴黎的小公寓把这一切都挡在了门外。他们回到家时接近凌晨三点了，明天下午还有一场庆功宴，或许还有采访，或许还有音乐会……这都不重要。Mikele和Florent紧紧抱在一起，仿佛几个小时前的舞台上他们一起经历了一场婚礼，属于他们的婚礼。
“甜心，Flo，我有礼物要给你。”
Mikele刚刚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几乎一刻不停地把Florent拽住了，Florent刚脱了一半的外套，另一条袖子还套在手臂上。小法国人就这么狼狈地接过了礼物盒，还接下了意大利人数不清的亲吻。
Florent在混乱中手忙脚乱地拆开了属于他的礼物。一支崭新的香水，女士浓香，瓶子的设计他再眼熟不过，瓶身上还印着“for her”——这行字下面是金色眼线笔的痕迹，是Mikele手写的“For Florent”。
“这样你就有自己的味道了，你是了不起的歌手和演员，是我独一无二的爱人，是……”Mikele哽住了，他觉得赞美此时此刻听起来更像分道扬镳的开场白，他害怕这个，他怕得说不下去。
“哦，Michele……”Florent轻轻呼唤起Mikele的意大利名字，“我不会离开你的，你知道我喜欢你的味道。你知道我爱你。”
“我知道……我知道，周年纪念日快乐，宝贝，我们在一起两年了……”
“Bravo，亲爱的。”Florent亲了亲嘴边凌乱的头发，还有Mikele汗津津的脸，“你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呢。”
“是我们。”Mikele抹了一把眼睛，认真地握住Florent的肩头说道：“我们一起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Oui……oui, oui, 我漂亮的男主角，你累不累？总之……我们已经回家了，让我抱抱你吧。”
法国人眼里亮晶晶的，越过Mikele的肩膀，他看见了窗外灯火通明的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