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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春风与雪原
Stats:
Published:
2024-11-10
Words:
7,100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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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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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

【北燃】山高路远

Summary:

那么。顾一燃在桌上铺展开信纸。他想要最后写那么一封信,就写这么最后一封。他要在这封信里写故乡流水,春花秋叶,写他艰辛的奋斗,担任的职责,抛洒的汗水。他要写他的银装素裹的世界,流经过大地南北的江水也同样在他心中流过。他要写到爱,写到思念,写到他从出生以来全部的生活,全部的自己。他会说,遇见你之后,我此生的岁月大雪纷飞。

Notes:

*破案后顾一燃回到花州的if线 私设很多 年代混乱

Work Text:

在短信未曾流行起来的年代,顾一燃还喜欢写信。他就像他的外表一样,文质彬彬,传统循旧,即使从事着新潮的高知行业,也依旧愿意用钢笔墨痕来代替铅字,代替电波。他笃信只有纸与笔是无法更改的最坚实的证据。证据,他使用这个词汇,好像那作为警队顾问的短暂岁月在他生命里产生了多么不可磨灭的影响。

顾一燃会给许多人写信。父母姐姐各一封,祭日时烧掉,变成明灭的灰烬与火星;恩师写一封,逢年过节夹在点心盒中,心意细致而妥帖。他没什么朋友,向来独来独往,而每到邮局,总有一封薄薄信件盖戳寄出,一路向北,从温暖如春的花州奔向白雪纷飞的哈岚。日子益久,连邮局的工作人员都调侃他是否有远在北方的异地女友,他只摇头,带着点笑把回信收进公文包。有时那回信后面还浩浩荡荡跟着几大箱哈岚特产,食物香气透过箱子浸染到纸张。顾一燃在家中的桌前抖开回信,那气味就争先恐后逸散到空气里,定了定神看信,长段文字后跟着的落款遒劲有力,让人无端联想起遥远北地,几乎叫他呛了一口凛冽的寒风。

顾一燃喜欢写郑北的名字。简单、利落、有力,如他本人,有锋芒而不过度尖锐。几年前顾一燃刚回花州时会常常写郑北的名字,有时回过神来,笔尖方才从那个犹豫的笔画上离开。他会比他以为的更常常想起郑北,有时甚至在冬日穿起厚绒衣,看见周遭的异样目光后才想起他身在恒温二十七度的花州。花州没有雪。他会这么给郑北写,从十年前写到现在。他也没想到他会比他以为的更想念雪,像每个习惯了湿热天气的南方人,天生对那圣洁的晶体抱有憧憬。花州只有一场一场的雨,细密而冗长,永远看不到头。他这样写道。

郑北对此的回应是一把长途跋涉的雨伞。黑色长柄伞,过分肖似某个雪夜他给郑北撑的那一把。郑北忙得很,随伞只有一张薄纸片,上书:少淋雨。翻过来,又有半句:别生病。

他在雨天撑起伞,在雨水顺着伞脊滑落的一瞬间他会想起郑北的温度,像火一样贴着他的肩膀,把他的皮肤都烧得毕毕剥剥脱落了。郑北喜欢搂着他的肩膀,营造隔绝世界的亲密,即便伞小得实在装不下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郑北总还是会说,我和你们顾老师撑一把。所以后来晓光就只会递给他们一把伞。郑北撑开伞,搂紧他,顾一燃觉得自己的衣服被淋湿了,侧了身却只看到握着他肩膀的手。

他咕哝着说,挤。

挤什么挤。郑北说,把伞让给小姑娘。他又把顾一燃搂了搂,安全距离的概念在他身上似乎全然不存在。咱们俩就这样,挺好。郑北说。他冲着顾一燃笑,顾一燃头一次哑了火。

哈岚太少下雨,雨在变成雨之前就先变成了雪。顾一燃回到花州,却觉得花州变得热起来。他习惯了深入骨髓的冷,再也不能适应让汗滑到鬓角的热度。他把风扇对着自己,拆了郑北一封更长的信。郑北没有前段时间那么忙,唠叨本色尽显,洋洋洒洒写了几大张纸,尽是警队和案件琐碎,拣不出重点来。郑北话如其人,他甚至能想象到郑北歪着身子,带着点笑写,我们就这样互相写信,挺好。顾老师,如果没有新鲜事,你可以不忘了我。

那男人写了那样一长段,只为突出重点。郑北从来不屑于弯弯绕绕,可诉诸文字,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缠绵。你可以不忘了我。你不可以忘了我。

粗劣的文字游戏。那滴汗水终于从他的皮肤上滑落了,顾一燃将信叠放在抽屉,连同之前的,预留出以后的。他把指尖落在最后的句子上,一触即分,轻而又轻。

他在一个月后给郑北回信。他是太沉默寡言的人,也不太精于文字,左拼又凑也还是显得短。顾一燃住在花州的高楼里,推开窗四面环春,他在花与花之间采一串昳丽的禾雀,夹在信纸中,花汁把信纸都染得粉。他一边腹诽自己这样太不符合传统意义上的男人,一边又小心翼翼把信纸封存了。四月的哈岚依旧寒风透骨,他能做的只有寄出这一株春色。

郑北回,顾老师,花真喜庆。

顾一燃依旧不喜欢侍弄植物,但他知道郑北喜欢。郑北爱的东西都像他自己,横冲直撞的东风,普照万物的阳光,野蛮生长的植物。他还记得郑北躬着身给他们的那盆花浇水,同他讲花比人要好养活得多了。顾一燃没有说话,很久以后他才跟郑北说,其实我觉得人比花好活得多。我们都受了这么多的苦,但我们还活着。

郑北的一边耳朵流血了,他挪到顾一燃旁边,艰难地靠着他。伤春悲秋什么。郑北说,一盆花,养不活就养不活了,以后送你一百盆。顾一燃觉得自己的臂骨应该断了,因为他抬不起手来。而颊边的触感真实而粗粝,郑北抬着手,擦着他安静的眼泪。

顾一燃离开哈岚时没带走郑北送他的那盆花。后来他知道那花其实没死,郑北捣鼓捣鼓又养活了。顾一燃觉得很好,这花就像人,无论枯败成什么样,浇一浇都能活,欣欣向荣,热烈似火。

那是因为是你北哥亲自养的。郑北这么说,笔锋都显得骄傲。我养花,霉菌都能养成向日葵。

顾一燃笑得弯下腰去。学生经过,惊奇地看着这个素来淡如静水的老师。顾一燃抓着那片信纸,塞进胸口的衣兜。扑通扑通,他又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跳了。

 

关于他和郑北,顾一燃一直觉得其实没什么可说的。晓光说过句话,顾一燃是“拿下了北哥的那个南蛮子”。他们之间未必就有晓光说的这样暧昧,似乎又就有晓光说的这样暧昧。那时郑北是连接着顾一燃与世界的风筝线,倘若放手,他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顾一燃从前是最为典型的实用主义,而他对于化学公式与图表能够替代一切的信仰中止于最普通的一个清晨。他在日光的照耀中眯上眼睛,咕哝着再睡一会儿,于是那漏了缝隙的窗帘就很轻柔地被人拉上了。他睁开眼睛,看见拉上了窗帘的郑北,面庞如漆金,而换洗的漂白剂气味的被褥夹在他手臂下。那天的郑北同往日一样落拓而风尘仆仆,而对于爱与渴望的概念第一次从顾一燃心里生出。他在那时竟然想,倘若我能过上一辈子这样的生活。

随后他自己都被这念头吓了一跳,惊吓万分地又眯着了。那天他第一次梦见的不是冰冷的母亲与浑身带血的父亲,而只是年幼时一个模糊的午后,他躺在谁谁的臂弯中,轻轻地摇晃着,母亲柔软的长发与父亲发了黄的白衬衫。

再睁眼,郑北的脸在早餐蒸腾的雾气后模糊。快点起床。郑北催促,不然我要把你的份全吃完了。

顾一燃觉得没人应该不喜欢郑北,就像没人不喜欢冬日里的太阳。在不工作的时候,他自己会无意识地盯着郑北发呆,就像是晒困了的猫狸子,目光追随着那面庞。大多数时候他会直直地迎接上郑北的目光,郑北就笑,说,为什么你不躲?顾一燃说,不躲啊,我为什么要躲?

你偷看都被我抓住了,你不躲?郑北笑得带了点无奈。顾一燃好像真的不谙世事一般,愣愣地直撞上去:我不是偷看,我这是光明正大地看。

行,你看,你看!郑北彻底败下阵来,还倾情附赠:我给你找个我最帅的角度。顾一燃飞速地低下头去,说:那我不看了!红色迟来地攀爬上他耳尖,他听见郑北放肆地笑了,并不刺耳,只是让他心如擂鼓。他发自心底地厌恶郑北了,却又忍不住同等程度地喜爱他。

在和专案组的人坦白自己在追查杀死父亲的凶手后,顾一燃有意地变得沉默些许。他不擅长在他人面前剖白自己,即使他已经潜移默化地接受了那些朋友,可真正意义上的坦诚仍然让他觉得痛苦。他甚至会回避郑北,从前他们那样亲密,甚至早已胜过了郑北与晓光。

他甚至不再看郑北了。他低着头,纸上的文字密麻如蚁,让他觉得头晕恶心。顾一燃能感受到郑北正看着他,隔着一张桌子望着他,那视线像钉子一样把他牢牢钉在原处。若郑北不是干脆的男人,故事到这也就罢了。可郑北是干脆的男人,他会把他全部的疑问剖出来袒露在阳光下。他带着啤酒与佐食,像一阵罡风一样死死缠住了顾一燃。顾一燃被他缠得没法子,又半推半就喝了几杯酒下去,不多时就醉得不知今夕何夕。他躺在矮楼的屋顶上,身边是也和衣躺着的郑北。或许酒精麻木了他的神经,他蹭着靠近了郑北,说,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

郑北就叹气,说我知道,怎么一瓶酒就全交代了。他带着怜爱似的拍了拍顾一燃的头发,接着说:你知道了我的秘密,现在我也知道你的了,这多公平。

顾一燃闭着眼睛。好半晌他才说:你现在还怕雪吗?

废话,我东北人我怕什么雪?郑北下意识这么回。他侧过脸,却看见顾一燃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总在镜片后被掩盖的、形状秀致的眼睛,像是两团火焰一样燃烧,拷问着郑北的灵魂。你别骗我。顾一燃说,声音轻轻的。郑北,你别骗我。

郑北沉默了许久。还是有一点儿吧。最后他这么说,有一点儿,就那么一点儿。

顾一燃握着郑北的衣衫,醉了的他像个小孩儿。他很慢地说了声,哦。他把另一只手伸出来,盖在了郑北的眼睛上方。那睫毛在他手掌下颤抖地交剪,顾一燃说,我替你挡着,你别害怕了。

郑北抓住了那截细瘦的手腕。他明明是那个没喝醉的人,却在此刻温暖的酒气里感受到了久违的晕眩。顾一燃是真正的南方人,捂热了表面上的寒,内里全都是柔软的春风。郑北要张嘴,话出了口才发现每个字都颤抖着。顾一燃,他说。你现在还会做噩梦吗?

顾一燃就摇头。他把头轻轻地靠在了顾北的肘弯,在如此靠近郑北的地方那些噩梦不再缠绕他。衣料窸窣,郑北在他身边翻身,抬起手,慢而坚定地拥抱了他。郑北拥着顾一燃,手掌从人颈后顺到脊骨末,大言不惭地说,对,有北哥在,你做什么噩梦。

重又好如一人的郑北和顾一燃让全组都松下气来。只有心细的国柱,在又一次郑北用手绢擦了顾一燃嘴边沾染的油渍之后,在心中按下禁忌的疑问。他甚至私下找到过郑北,不带着任何的恶意,只是探究地问:北哥,你和顾老师是不是有什么?那个隐秘的代词,什么。郑北忙着浇花,问,什么什么?没有什么。而顾一燃竟突然从书架后转出来,吓得国柱掉了资料。能有什么?顾一燃说话慢悠悠,轻飘飘。就不知道什么对什么。

国柱同手同脚地走了。郑北依旧站着浇花,过一会儿突然回头,问:顾老师,结案后还回花州吗?

顾一燃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一切都未知,一切都是不定数。前途是的,未来是的,感情也是的。顾一燃的离经叛道从来不在小事上,就像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离开花州,他却离开花州,远赴哈岚;又像他那一年离开哈岚,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留在哈岚,为了郑北留在哈岚。有的时候就连他自己也这么认为。他待在郑北身边的时候其实很少想起花州,他问自己:你会不会留在哈岚?在所有的一切结束的那天,所有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天,尘埃落定的那一天。那一天顾一燃站起身来,拉着自己的行李箱,在所有人的欢庆声中,说,我要回花州去。于是空气陡然安静下来,在令人不安的寂静中,是郑北首先说,是好事,顾老师。

那天郑北把他送回家。郑北拉着他的行李箱,他们走着,雪从他们头顶落下来。顾一燃与郑北离得很近,他总能在这种时候感受到郑北的热度,那热度喧嚣着叫顾一燃留下。顾一燃忽然觉得无法忍受,他停在原地,突兀地对郑北说:他们都觉得我会为了你留在哈岚。

郑北回过头看着他。风雪侵吞了他的面庞,郑北慢慢地说:其实我以为会晚一些,但我知道你会走。你迟早得离开的,顾老师,你不会为了谁留下来。

顾一燃轻呼出一口气,他对郑北说:你不是曾经留过我吗?

那是我所希望的。郑北说,但我不能把我希望的强加给你。你属于花州,那天你喝醉了,你跟我说,即使你是土,都是属于花州的一粒土。

所以我决定不再留你了。郑北说,你的信仰,你的使命,你的责任,都应该在花州完成。

就像我的信仰,我的使命,我的责任,都应该在哈岚完成。

顾一燃静静地站着。他好像是第一次见到郑北如此地端庄肃穆,就好像他们曾经拥有过的、温暖的、亦或暧昧的调笑都在一息之间逝去了。他想起他们抓捕大灯头那一天,爆炸的声响冲天,警报尖锐地刺破他的耳膜。好像血与牺牲还不够似的,红色的、混着烟与毒的蒸汽蒙蔽了他的喉管与鼻腔。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觉出来郑北正抱着他,用他从未见过的苍白和愤怒嘶吼着。别生气,郑北。他用破碎的喉音说着,死不了,别生气。

郑北把头埋在了他的脖颈间。他听不清声音,很久很久他才听见郑北说别走,别离开我。郑北捧着顾一燃的脸,顾一燃听见郑北说,顾一燃,我爱你,我爱你。那声音几乎是带着血呕出来的。顾一燃就笑了,他说,郑北,说爱太肤浅了。

顾一燃从前太不知道爱是什么。爱是他像鱼一样逆行劈开溪水的人流、站在警局斑驳大门前的时刻,或者是他站在遥远模糊的雪幕下,凝望对方脆弱到似乎要飘散而去的时刻。那些景象在干燥的空气里成为永不可触的虚幻,在他穿过它的那一刻消散。郑北,郑北,北地的大雪淹没他,爱是所有人经久不息地谈论郑北的名字,直至那刻才在他的胸腔中回响。

那一天顾一燃在幻觉里第一次看见了他的南方。他遥远而温暖的南方,小时候他在父亲的手中学骑自行车,他一直让父亲扶着他,父亲答应了,他奋力地骑,朝着小路的尽头骑,直到冲出去那样远,他才发觉父亲早已放了手。早春的花叶刮破了他幼嫩的脸颊,他一直这样骑下去,一直一直不停地、用尽全力地蹬着。他赖以生存的、家乡的土地的烟尘在他身后飞扬而去,他在路的尽头看见郑北。郑北对他点了点头,于是顾一燃就知道,他会远离家乡,但终有一天他会回去。他会捡拾起他的使命,他会用自己的余生去完成它。

他会说,我不是不爱你,郑北。或许比你爱得深,又或许比你爱得早。

但他也会说,是的,我会回到花州去。

郑北没有去送他,顾一燃特地不让他去送的,用上了十分的威胁,大概,总之他飞走的那一天郑北在解散的专案组坐着。第二食堂又是第二食堂了,郑北坐在要还回原处的办公桌前,灰尘在阳光中沉浮,他拿起桌上一张薄薄的卡片。顾一燃的字与人同样清秀而遒立,化学教授郑重地抄下半首现代诗:

此刻,时间的粉状物正如此肆虐地聚于这一刻,要照亮某一天的黄昏

当我们

还是那两枝相许的出墙梅

彼此,深深深深地,在嗅着对方。*

 

写信是顾一燃提的。当然他有郑北的电话号,郑北也有他的,然而大多数话透过沉默的电波,都不再能像以前那样自如地开口。他们没有结束,当然,远没有结束,未曾开始的事情又怎么能结束?他们都聪慧地选择忘记了那个伤痛的白天他们说过的话。如果你有话想对我说,顾一燃寄给郑北的第一封信这么写,那么不要打电话,给我写信。

只有文字是证据,永不磨灭的文字。那些终究会消弭在尘世间的电波信号不能成为他们之间经过的年月的证明,顾一燃这么说了,所以郑北也会这么做。经验老道的缉毒队长会在接到那封辗转各地的信后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跳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信封,再用裁纸刀一点点小心地拆。这些顾一燃都不会知道,他也不会知道郑北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正经给别人写过信,提笔忘字,涂涂改改,要用坏十几张信纸,才能寄出满意的一封。他更不会知道郑北什么都想寄给他,衣食住行,花鸟虫鱼,恨不得把自己也打包一路南下,再把全部的操心当面讲给那个人听。国柱大着胆子问,北哥,为什么不给燃哥去电话?

你燃哥不让我去呢。郑北说。他把笔搁下了。三年过去,上一个千年已经迎来它最后的倒计时,有人在街上放烟花,一小簇一小簇,细小而无声地爆裂。他会在这个时候承认他想念顾一燃,想念他钝而木的、吞字的、带着粤东口音的嗓音,想念那子夜的低语,如同盐水倒灌入他耳朵。

顾老师,我想听听你的声音。郑北素来直白,他就这样直白地写下去了。我能不能给你打个电话?就在二零零零年的第一天。

顾一燃没有回复他。所以郑北直接打了过去,他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是的,以一种温和的强势安排好周围的一切。远处的钟楼上的倒计时正不疾不徐地缩短,郑北敲着桌子,直到对面迟来地接起了电话。

喂。顾一燃语带迟疑。

顾老师。郑北喟叹一声。

郑北。顾一燃接上了话茬,他的语音被信号切割得模糊不清。好久不见。

信都写了这么久,这么生疏干嘛。郑北就笑了,他问,你在哪里?

我在广场上,这里有新年倒计时。顾一燃说,在家一个人,太冷清,不如出来走走。

于是郑北就想象出那一副图景,蓝绿色调的窄小的家,冷锅冷灶与电视机的冷光。顾一燃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像一根静默不动的盐柱。细密的心疼蔓延开,他没能说得出话,顾一燃已经又问,叔叔阿姨郑南,他们都怎么样?

他们过得很好,他们很想你。郑北哽着嗓子说,我在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问我过得怎么样?

顾一燃沉默了一会儿,郑北能想象到他因为些许的窘迫握紧了双手。郑北。他的嗓音里像是压抑了很多东西,压抑了千钧重的情感。你过得怎么样?他问。

我过得很好。郑北一字一句答。

他听到电话那边呼吸声都变得浅之又浅。郑北又在叹气了,顾一燃怎么就不像他的名字,他慵懒,淡然,冷漠,但那是郑北所爱着的,全然的,有关着顾一燃的一切。他爱他,所以曾想留他在哈岚,在他的眼前,在他的身边;可因为他爱他,所以他放任他离开,他温润的南方、湿热的空气,留给他人声鼎沸时孤独的寂静。

我很想你。郑北说出了下半句。窗外已经有人在倒数了,那些喜庆的、迎接着新世纪的呼声渐渐高过了天。十,九,八,七,六。

你完成你的使命了吗?

五,四。

你找到你想要追寻的东西了吗?

三,二。

郑北,郑北。世界变得安静了,万籁俱寂了。只剩下顾一燃的声音,像时间那样静静地滴落。

我也很想你。

一。

郑北抬起了头。哈岚的天空五光十色,这是二零零零年,新世纪的第一天,烟花和鞭炮在他的耳边炸响。时间就这样如同江水,滚滚不息的波涛,永不停息地向前奔涌而去,永不回头。

 

顾一燃其实不会后悔自己回到了花州。他的职责庄重而艰辛,教书育人,他再也不要让自己的悲剧在新一代身上重演。他依旧平淡地上班,依旧一个人生活,依旧会收到信。直到他觉得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强健有力,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无忌地去尝试吃食、尝试去长久地奔跑时,他发现自己生了第一根白发。此时是二零零七年,高楼大厦早已在发达的粤东鳞次栉比,短讯的提示声替代了传呼机,也不再有那么多人以书信寄托情思。他翻看郑北的信纸,对方强烈抱怨了自己眼角的皱纹,他这才笑出声来,总不只有他一个人为渐渐而至的衰老而难过。只是郑北的信来得很少了,越来越少了,他从前一个月能收到一封,这一封他却等了快一年。罢了。他想。

罢了。这世间谁又能真的爱谁长长久久?人都只在风中聚散,他和郑北也总有散席那天。他们之间拥有的太少了,分开又太久了,他们分离的岁月已经数倍于他们曾相处的时间。即使提起爱这个字眼他仍然只会想到郑北,可时间会流走,爱也是的。他的青春早已变成寒灰一把,他爱的人也早已在记忆里泛黄。

那么。顾一燃在桌上铺展开信纸。他想要最后写那么一封信,就写这么最后一封。他要在这封信里写故乡流水,春花秋叶,写他艰辛的奋斗,担任的职责,抛洒的汗水。他要写他的银装素裹的世界,流经过大地南北的江水也同样在他心中流过。他要写到爱,写到思念,写到他从出生以来全部的生活,全部的自己。他会说,遇见你之后,我此生的岁月大雪纷飞。

他会趴在桌前,梦见十年前的郑北给他披上一件外衣。手指粗粝,动作轻轻。

第二天出门前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检查了下邮箱,吱呀一声,那小小门中竟真躺着一封信,洁白,簇新。顾一燃缩回屋中,裁开信封。信中只薄薄两张,郑北写字大而契阔。

顾老师。他这么写,许久不见。我不喜欢客套,距离上次见你已经整整十年。花州距哈岚三千公里,我写过一百零七封信,算上这封,仍不够多。

顾一燃拉开抽屉,一百零七封信码得工整。他继续读下去。

我从前总觉得写信没用,如今时不时看看原来的,这才知道你多高明,多有趣儿。你离开太久了,我都快记不清楚你的脸。你说你变老了,巧了,我也是。咱们恰好能老到一起去。

我不知道如今再见面你还能不能认出我来,也许认不出来了。但总有点东西是不会变的,是不会离开,不会走的。它就是永远在那里,永远地伫立着。

顾一燃按着信纸。是他的错觉还是他真听到了行李箱滚轮的声音?

十年前是我把你请到了哈岚,这么多年过去,我总想着能去一趟你扎根的、你爱着的地方看看。那时一切都还没结束,我身不能至,心向往之。如今尘埃落定,我就想着,是时候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

你离开时对我说过,山高路远,此去日久。我没什么文化,听不懂。这些年听你的话了,也读过书了。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

花州已经又轮回到葳蕤的春天。一张调令从信封中掉下来,风掀着那纸页,顾一燃低头,把信纸翻了过来。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那阵风从他的身体中穿过。

他听见有人叫他,顾老师。

 

Fin.

 

*引用自郑单衣《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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