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在这一年,一场名为神之怒的天灾席卷了整片大地,人类聚居地纷纷陷入混乱,损失惨重。在此次倒悬日月的危机下,各国人心浮动,政权更替。
也是在这一年,满地狼籍中,起始之国年轻的继任者登上王位。 新王联络各国,以支援其休养生息为名,签订新的条约,真正成为五国之首。
自此,由拉库雷斯领导的守护国,正式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
01
基拉·哈斯提矮身蹲在一丛灌木后,伸手轻轻拨开层层叠叠的枝杈,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只见窄窄的王城辅路上,零星几个披甲侍卫正在此处巡逻。
不知为何,他们的态度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不时就会停下来,互相聊着天,很闲适的样子。相比之下,长时间的蹲姿让基拉的双腿渐渐有了些酸麻的迹象,他小心翼翼地转移重心,换了个姿势,不过收效甚微。
毕竟是做了几年国王、且击败宇虫王的英雄,自然不比初出茅庐惨遭通缉的时候。这些年他早习惯了堂堂正正,也鲜少有像这样需要长时间隐藏行迹的活动。
但严格来讲,现在他还不是国王,目前守护国的统治者仍是——
“查到了,拉库雷斯继位的第一年,恭喜你中大奖了。”
左耳中的微型通讯器传来扬马的声音,即便隔着滋滋的电流声,也能想象出对方说这话时脸上掩饰不住的嘲弄。
跨时空通讯时断时续,能说上一句话都是幸运,基拉此时无暇对好友的态度发表看法,只是匆匆瞥一眼身后早因时空挤压碎成满地铁片的舱体,忙压低了声音,按着通讯器焦急道。
“扬马!穿梭舱坏了,现在我应该怎么办?”
“先别管那个,刚才我连接上了时空穿梭舱的核心处理器,你把它收好。”
基拉闻言,从怀里将那个巴掌大的方盒子取了出来,果然如扬马所说,此刻它正散发出微弱的蓝色光亮。这是脑谛国的最新技术,或许是受到地球战队可以进行时空穿梭的启发,总长带领着研发团队不眠不休大战无数个夜晚,才终于复刻出了相似的功能。
只是在进行从本地到地球的第一次穿梭测试的过程中,他们忽然遇到了一阵奇怪的能量波动,这个意外不单导致了穿梭舱的损坏,还变更了目的地。
“收好了,所以我要怎么回去?”
没有立刻得到回应,只有密密匝匝敲键盘的声音,如同劈头盖脸压下来的冰雹,听得人寒浸浸的。良久,那边才沉吟道。
“刚才问过你哥了,现在这个穿梭舱的本体就是由高加索城堡研究所提供,所以在那里应该还有几个功能相同的。你想办法找到一个,把核心处理器安上去,我就能把你弄回来。”
“……你是认真的吗?”
基拉几乎想要大叫一声,又很快捂住嘴,这一下使他失去平衡,几乎趴在了地上。这几句话说起来轻飘飘的,可实施起来却难如登天。
守护国的研究所向来是机密所在,拥有最高的保密等级,且直接对国王本人负责。若他是国王那还好办,然而现在这个时间节点的国王……是十几年前的拉库雷斯啊!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不管怎么说都是你家,你想想办法不行吗?我…信号…西奥卡拉……!”
通讯器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电流声,嗡嗡地敲击着神经,激得基拉捂住了耳朵。随着耳鸣的逐渐消退,时空通讯又一次被迫中断了。
基拉晃了晃脑袋,从地上爬起来,难得有些神思恍惚。通讯中断前扬马提到了拉库雷斯,他想起他们进行测试前并没有知会他,那么他现在也该知道这件事了……会生气的吧?基拉忍不住去想。
偌大的国家不能一天没有国王,而自己现在突然消失,且归期未定,显然是极不负责任的表现。那么不可避免地、应对这个危机的重担又将压在拉库雷斯的肩头。
——一定会生气的!说不定现在都在和扬马他们你来我往地吵架了。
基拉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久违地感到一种类似犯错的孩子畏惧兄长申斥的心虚。只是……无论如何,也会担心我吧?想到这里,他几乎又从罪恶感中挣脱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隐秘的喜悦,即便想象中的拉库雷斯仍严肃地瞪着他。
似乎正是这一点积极的情绪重新给了他力量。对了,正如扬马所说,不论如何这里都是他的家,他是这世界上最了解这座城堡的人之一,怎么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基拉脱下扎眼的金红色国王制服,将它藏在灌木丛后,上身只留一件白衬衫。趁着侍卫交班的空档,正想起身顺着小路溜进去,却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拍住了肩膀。这骇得他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叫住他的人一身侍卫长打扮,统一形制的头盔遮去了上半张脸,有些看不清神情。基拉心中一凛,他知道城堡的巡防极其严格,是决不允许外人擅自靠近的。
这下糟了。基拉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脚下暗暗用力,打算一旦抓住对方松懈的瞬间,就立刻逃走。
“你是新来的?怎么不去换衣服。”
看起来侍卫长却并没有逮捕他的意思,语气平淡得甚至有些懒散。他抬手一指侍卫班房的方向,不耐烦地催促着。
“虽然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人监管,但也不能不穿制服啊,这成什么样子,快点去。”
“……你不用核对我的身份吗?”
基拉目瞪口呆地指指自己。在记忆中,即便是在自己治下,也从没见过这样粗心大意的侍卫长,更何况目前是拉库雷斯当政——那可是承哈斯提一族气脉,打小由父亲一手教导,真正善用权术的王储。
“大家都是同僚,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喽。”
一时间,别样的情绪已经大大盖过了先前的惊疑。不知道是对王城守卫玩忽职守的愤慨,还是仅仅想要为什么人打抱不平,十几年后的国王听得心头火起,习惯性向着对方逼近几步,手指依旧指着自己,甚至在胸前用力点了点,他直视着眼前的侍卫,沉声发问。
“我要是入侵者该怎么办?你就这样置国王的安危于不顾吗?”
侍卫长被他突然严肃起来的气势镇住,但片刻后,就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模样,不屑地笑了笑,摊开两手道。
“你以为这是哪里?这里可是拉库雷斯大人治下的王城,怎么会有入侵者?更何况,连博西马尔都不管我们巡防事务了,我管什么?你别不识好歹,不乐意干就走人。”
如同一把重锤敲在心口,听到近臣的名字他才陡然惊醒。这个时间线的他已身处儿童院,对于城堡内的具体状况并不能亲身了解。不过他知道的是:在不久前,真正的博西马尔为了保护他以身殉职,而如今这个将防务搞得一团糟的,正是那个狡猾恶毒的卡梅吉姆。
这样的认知使他如泄了气的气球般沉默下来,没有在意侍卫长怪声怪气的讽刺,基拉重新抬起头来,仰望着眼前这座高大庄严的城堡。作为神之怒下受损最少的建筑,它依旧矗立此处,如甲虫灿金彩绣的外壳,昭示着两千年来不灭的辉煌。
这时,他才真正对自己如今身处的时代,有了清晰的感受。
这可是守护国的黄金时代。
最后,侍卫长得意地总结道。作为守护国的一份子,他与有荣焉。
02
沉闷,这是基拉的第一感受。
统一的侍卫制服外罩着沉重的铁甲,头盔前的护面甲更是掩盖了个人特征,使所有人看起来都一个模样,像是巨大蚁巢中碌碌的工蚁。穿着这样的行头走在王城中,就如同一滴水落进无边的大海,很快地没了踪迹。
不过这样的装扮更方便了接下来的行动。基拉边走边想,目前高加索城堡秩序混乱,似乎也不是没有悄悄溜进研究所的可能,毕竟他能通过城堡的3A认证。再不然…就只有从拉库雷斯身上下功夫,不如告诉他真相,直接寻求他的帮助?不……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选项。现在的拉库雷斯,不会相信任何人。
正沉浸在对返回方案的预设中,忽然有人大力扳住他的肩膀向下按去,膝弯也挨了一脚。基拉没有防备,这一下直接被按跪在了地上,下意识回头想要反击时,却见按着他的侍卫保持着扳他肩膀的姿势,也在旁边单膝跪了下来,对方诧异地压着声音道。
“没看见国王陛下过来?你小子真是不要命了!”
基拉猛地抬起头,只见在不远处,一队侍从拥着一个人正向这边走来。国王仪仗声势浩大,先是由两名侍卫长打着国旗走在头里,往后是四名手里端着茶果发梳的侍从,再伸着脖子努力向后看,才得以窥见国王陛下的真容。
少年国王微微皱着眉,脸上是与后来一般无二的严肃神情。在看清对方此刻还稍显稚嫩的眉眼时,基拉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在一瞬间停窒了。眼前人的脸庞逐渐与久远记忆中永远微笑着的少年拉库雷斯重合在一起,又因神态的天差地别慢慢地剥离开来。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儿时,拉库雷斯用双手郑重地将嵌满红宝石的金冠捧到面前,许诺要一生护着他。一生,他那时尚不明白这个陌生词汇的重量,毕竟这段记忆已经太遥远了,远得已蒙上了一层薄雾,像是纸张上晕开的墨点,模糊而迷茫。
他只记得王冠上的宝石恰似一个个血红的眼睛,透过拉库雷斯清澈的双眼凝视着他。随着对方肢体的轻微晃动,那些眼睛便折射出强烈的光华来,审视着周遭的一切……基拉不由眯起眼睛,那顶沉重的金冠如今被戴在少年国王的头上,压着柔软的黑发,压得那细瘦的脖颈难以喘息。
拉库雷斯从眼前走过去,昂首阔步,没有施舍给这边一个眼神。那于他身量而言过长的国王斗篷要身后两名侍从精心地捧在手里,可以想见它的重量,可即便在王冠与斗篷的双重压力下,他仍旧仰着下颏,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把那几道繁复的绒毛斗篷,变成了凤凰身后燃烧的尾羽。
身形微胖的近臣凑上前去同他说话,被他不耐烦地挥到后面,似乎并不允许旁人与他并肩而行,举手投足间,恰到好处的傲慢骄矜。
不知过了多久,国王仪仗已走得远了,跪在道旁的侍卫们纷纷起身,并低声议论着,内容不外乎是一些国王陛下小小年纪却有如此威严之类的感慨。
待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有侍卫忽然发现,还有一人仍跪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还以为是没见过世面的新人,乍被国王本人震住了,忘记了该如何起身,于是好笑地伸手拽他。
哪知刚触到对方的手臂,便有一双沉静的眼抬起来,全无预料之中的仓皇。新人动了动嘴唇,像是在对他说,又好像只是在喃喃自语。
“他一定很孤独吧……”
基拉借力站起身来,远远望着国王仪仗离开的方向,感到心里仿佛空了一块。拉库雷斯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此刻作为一个小小侍卫,他甚至根本没法看清他的背影。
耳边突然响起微弱的电流声,扬马的通讯又短暂地接了进来。对方急着确认他的现状,不过另一头的基拉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斟酌着提出了一个重大问题。
“扬马,我在这里消灭卡梅吉姆的胜算有多少?”
“当然是百分之零,章鱼疙瘩你疯了吗?”
扬马震惊到声音都有些变了调,语速也明显快了起来。
“我这次就是要告诉你别乱来,你还没做什么吧?这可不是地丘online,这是实打实的十几年前,听过蝴蝶效应吗?再小的改变都有可能影响我们现存的后世,难道你忘了之前?你可是差点就接了那个狗屁宇虫王的班了!”
“……所以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鲜少听到挚友这样低落的语气,扬马也难得安静下来,良久,他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口汽水,这才重新开口。
“我能理解你为什么有这种想法,但……”
“我明白了,扬马,对不起,我不会做出格的事。”
“喂,你这不是完全没想开吗?不过原定计划不变,你还是要想办法找到穿梭舱,尽快…否则…回不……”
在通讯器爆发出巨大嗡鸣声之前,基拉果断地将它从耳中摘了出来,收在口袋里,避免了一场眩晕。
他抬起头,乌云不知何时已层层叠叠遮住了太阳,那鸦青的云纹譬如大理石面上森冷的刻痕,似把守护国金黄色的天空揭开了一角。一场雷雨,正在一片深灰的寂静中,悄然而至。
03
借着雷雨声的遮掩,基拉在城堡各处都晃了一圈,发现侍卫们不知为何都集中在城堡大厅处。这也是通向研究所的必经之路,显然,想要现在靠近是不可能的,不过他原本也并没有这个打算。
大概知晓了今夜城堡内的布防,他便向着自己真正的目标方向而去。上楼的行动异常顺利,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更奇怪的是,一直到了国王的寝室门口,他都没有见到哪怕一个原本应该守在这里的侍卫。
国王寝室所在的整个楼层都空空荡荡,只在上楼时见到了一位女仆,她手中的托盘上躺着一摊碎玻璃,看形状像是一个破碎的薄红酒杯。兴许是见他眼生,便好心提醒道。
“国王陛下又发了好大一场脾气,连博西马尔都赶出来了,现在这里可是不敢有人的,别去触了霉头。”
基拉愣了片刻,忙点头答应着,目送她消失在楼梯尽头,脚下却没停,仍执拗地走到国王寝室门前。
厚重的实木大门虚掩着开了一条缝,里面似乎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饶是知道这样做很不该,基拉也还是放不下心里的担忧。
他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来自后世的他明白拉库雷斯所背负的东西,即便此刻并没有一个人理解少年国王的喜怒无常,至少他也是想陪在身边的。
然而他只向那道缝隙中看了一眼,便被里面的情景牢牢钉在了原地。
卧房里一片狼藉,显然有人胡乱地砸过东西,最终,基拉循着地毯上一道鲜红的痕迹找到了拉库雷斯。他侧对着门口,瘫跪在窗前。而那道红痕一直延伸到他的掌心,并且正在汩汩流出,原来那杯子竟是被他生生捏碎的。
不过拉库雷斯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两只血迹斑斑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膝盖上,只是怔怔地仰着脸,看着如落石般不断敲击窗玻璃的斗大雨点。基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来他也并不是在看雨点,而是在看着窗台上那一顶睁着万千血红眼睛的金冠。
雨势越发大,雨点越发密了,咚咚地砸下来,譬如鼓点,在暴雨达到巅峰的一刹那,随着明亮的紫电划过深空,在拉库雷斯那不断滚动着的喉咙里,陡然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悲啼。
“对不起……父亲大人,对不起,都怪我,我该听您的话的,否则你也不会……”
拉库雷斯垂下脑袋,双手捂住脸,再抬起头时,他的脸颊也沾上了粘腻的血渍,苍白的苍白,血红的血红,两相对比,触目惊心。
说完这些,他又马上摇了摇头,这时,才有泪水从眼眶里争先恐后地落了下来,和脸上血液混在一处,冲下殷红的痕迹,如同两道骇人的血泪。
“可是我怎么能啊?父亲,我怎么能把基拉……把自己的弟弟当作道具啊?我不能……我不能啊!”
拉库雷斯哀哀地哭着,又要留心压低声音,因此更多时候,他更像是在抽噎。少年的背影上下起伏着——他的后背何时这样单薄了?比起哭泣,倒更像是一场撕心裂肺的呕吐,他用受了伤的手掌捂着嘴,却有更多的红色从指缝溢出,像是把心头血也一并呕了出来。
又落了半晌眼泪,拉库雷斯才渐渐收住了声音,用手撑着地毯,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像突然被抽干了力气般,又一头栽倒,大半个身子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声音使门外的基拉一个震悚,当即想要冲进去扶他,但在身体刚动起来时,却下意识颤抖着往后退了两步。基拉紧紧咬着牙,锤了两下已经麻木的大腿,几乎要恨这具身体的不争气,抬手抹一把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发现自己跟其他人一样,根本不明白拉库雷斯究竟背负着什么。
少年的身体很轻,抱在怀里并不花什么力气,真正难处理的是他手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基拉小心翼翼地托起拉库雷斯的手掌,只见皮肉都翻了起来,忽然记起某一个明媚的下午,拉库雷斯立在他身侧议事,抬手点住桌面文件上的一个错误,那道浅褐色的疤痕就暴露在阳光之下。那时他问起这伤的来由,对方也是一怔,只说是先前练习剑术时不仔细划的。
直到这时,基拉才读懂了那一怔之下所有的痛楚,感到自己的心脏也火辣辣地疼痛起来。扬马警告他什么都别做,但他不得不做点什么,他没法就这样看着拉库雷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流着血,流着泪,即便他知道对方已经历过,他的努力或也无济于事。
从衬衫上撕下一条布料,基拉又瞥见地上一块未来得及收走的碎玻璃,也顺手拿了过来。他摊开自己的左手,在相同的地方划开一道,又攥起拳头,让自己的血液滴在拉库雷斯的伤口上。
他拥有不死之身,这样的小伤不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相对的,姬野兰取了样本进行研究后,也曾言明他的血液对伤口恢复有奇效。只是不知道,对他人的伤口是否也有同样的作用呢?但无论如何,他不惜试试。
让人惊喜的是,才刚用白布将拉库雷斯的手掌包扎好,伤口竟真的不再渗血了。基拉捧着那只手,轻轻摩挲着腕子上瘦得突出的骨头,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意。原来他真的能为他做到些什么,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这时,似乎感到了些迟来的痛意,尚在昏迷中的拉库雷斯皱了皱眉,用完好的手掌摸到基拉的胸膛,阴惨惨雷雨天中难得温暖的触感使他不由自主收紧了五指,精瘦修长的指节将人的前襟揪出一棱一棱浅灰的皱褶。
他嘴唇翕动着,喃喃地唤着人。起初,基拉还以为唤的是自己,但低头凑近了去仔细分辨时,却听得拉库雷斯的声音哽咽着,不断小声叫着的两个字是:「母亲」
基拉想要将拉库雷斯抱到床上,一时间却没能站得起来,探手去够那床柱,手指慢慢地攥紧在一处。生死都经历过的人了,此时不由得就抽噎起来。
他将怀里的躯体又搂紧了些,头也跟着埋在哥哥单薄的肩膀上。基拉并没有与母亲相处的记忆,但在此刻,他正像所有年幼失恃的孩子一般,在这个孤寂的世间,与哥哥抱在一处,失声恸哭。
倾盆的暴雨中,被雨水砸击的树冠不堪重负地倾斜下来,盖住了树下初初萌芽的浅草。晴日不再,整个世界都像是在突然之间颠倒变幻,露出了它的另一副面孔。
这并不是所有人的黄金时代。
04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基拉几乎登时就清醒了。事实上昨夜也并没怎么睡得着,将拉库雷斯安置在床上后,他就慢慢退了出去,在寝室大门口靠墙坐了下来。
不应当留在这里的,这样拉库雷斯一旦醒来就会看到他,见到他,那么他就没有办法控制接下来的事。但他就是想要留在这里,至少守个一晚上吧,哪怕是尽一尽侍卫的职责,听到对方起床他就走了。
但国王显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拉库雷斯今日晨起,震惊地发觉地上的血迹以及手上的伤口都被处理过了,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昨天明明已经将人都遣走了,那么这是谁做的?忙忍着失血的头晕翻身下床,刚想推门出去,却见门外地上蹲坐着一个人。
那人作普通侍卫打扮,双手环着膝,缩成一小团,罩在门板的阴影里。见他出来,也并没有预想中的惊恐,反而眼睛一亮,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知为何,看着他这副慌张的样子,拉库雷斯刚窜上来的火气都哽住了一半,若这人是奸细一类,也太不合格了些。于是他皱着眉,将受伤的那只手抬起来,晃了一晃。
“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是我!”
“知道了,闭上嘴,跟我进来。”
拉库雷斯翘着腿坐在床沿,歪着头打量他,这使基拉感到了些手足无措。因为就算是成年后再会的拉库雷斯,也不曾用这样防备的眼神看过他。
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现在的拉库雷斯,并不是儿时的体贴关爱,也不是后来的默默支持,如今他眼前的拉库雷斯简直是一只刺猬,随时准备着竖起一身冷冰冰的刺去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风险。
拉库雷斯盯了他半晌,期间还拿了床头的杯子喝了点水,终于忍不住说。
“没人告诉你见到国王要跪下吗?”
“诶?哦哦,对不起!”
基拉这才反应过来,也没过多犹豫,顺从地单膝跪了下来,低着头。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万千普通侍卫中的一个,虽然他自己做国王时不喜欢人跪来跪去,也废除了不少冗杂的礼仪,不过现在他面前的人是拉库雷斯,自己的哥哥,他有点惊讶地发现自己跪起来并没什么心理障碍。
“昨天这里的人都走了,谁叫你来的?”
“我是新来的,昨天本来在大厅巡逻,没想到迷路了,才走到这里……”
他的谎一向撒得很差,也不知道拉库雷斯信了多少。果然,对方发出一声嗤笑,接着问道。
“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基拉。”
咚。玻璃杯掉在眼前的地毯上,里面的水洒出来,濡开一片深色。拉库雷斯有片刻静默,而后不相信似的,又问一遍。
“你叫什么?”
“基拉。”
年轻的侍卫将玻璃杯捡到手里,握在掌心,他抬起头来,大方地笑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拉库雷斯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可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正在出神之际,二人都听见房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夸张叫声。
“拉库雷斯大人!您还好吗?昨天惹您生气我真是担心——”
拉库雷斯神情一紧,很快反应过来,眼里显出些不耐烦的意味。他捏了捏鼻梁,再睁眼时,又恢复了先前那副傲慢的样子。在来人闯入的一瞬间,拉库雷斯刻意提高了声音,肆意笑道。
“你的名字跟我从前养的小狗一模一样呢,真是有意思。”
博西马尔,哦不、现在是卡梅吉姆,一推开门就撞见拉库雷斯羞辱侍卫的场面,不由愣了一下,随后满意地笑了。基拉用余光去瞥他,只觉得心中愤慨简直难以忍受,似乎越是看到拉库雷斯暴虐无道的样子,他就越是开心。
“博西马尔,你来得正好,把他调到我身边来。我看着高兴,说不定也就赦免你的罪行了。”
拉库雷斯抬抬下巴,动作和神情都无懈可击。只是趁着对方行礼的空档,他垂下眼,对地上跪着的人使了个眼色。基拉一愣,不知怎的,一向看不懂暗示的人此刻竟然迅速理解了他的意思,当即瞪着眼睛,作出一副屈辱的模样道。
“你…你作为国王,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敢拒绝的话,就把你扔到大街上去。”
拉库雷斯抱着臂,一脚踏上他的肩膀,实际上并没有用多少力气,但基拉还是会意地向后一倒,仰面摔在地上,动作十分滑稽。他有些自嘲地想,他们哈斯提一族果然有演戏的天分。胖近臣果然发出了尖利的笑声,那声音犹如一把锐利的刀片,四下里狠命刮着,刮得人心烦意乱。
乐子也看够了,拉库雷斯打发近臣去叫人来穿衣梳洗。待人走远后,自己则叹一口气从床上下来,向着侍卫伸出手,扬起一边眉毛正色道。
“你很灵光,但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我要把你放在身边。无论昨晚是谁让你到这里来的,从今天起,你只能是我的人。”
大约是看他的神情过于复杂,对方顿了顿,又接着说。
“不愿意也可以,这座城堡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我会放你出去,只是从此你要到别的国家生活,我可以派人把你送到殿府。”
“不……我愿意。”
基拉翻身起来,又重新恢复了单膝跪地的姿势,捏住国王冰冷的手指,轻轻吻在手背上。他仰起脸,去看那双含着诧异的眼睛,好像对方提出的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一样,欣然笑道。
“就把我留在你身边吧。”
“我这个样子,你不怕我?”
拉库雷斯抬起那只被衬衫布包裹的手臂,似乎试图唤起他昨夜充满铁锈味的记忆。但基拉立刻摇了摇头,偏过脸去,声音也跟着低了。
“我是怕你自己一个人……”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基拉摆着手。他也想明白了,完全袖手旁观自己一定是做不到的,况且他此刻又有一种直觉,进入研究所一定需要拉库雷斯的帮助,不可能完全避开。那么参考扬马说的,只要不去改变一些大事的走向,也就不会对未来产生太大的影响,譬如卡梅吉姆的身份,可以暂且放它一马。但拉库雷斯……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得了指令的侍从便鱼贯而入,将国王围在中间。擦脸的擦脸,梳头的梳头,窗台上那顶金冠又被戴在了他的头上。基拉被挤到一边,依旧隔着人群静静地看着他,恰如昨天下午一般。
但不同的是,这厢拉库雷斯收拾停当,正被众人拥着,欲出门去,临走之前,特意向这边望了一眼,示意他跟上来。
基拉如梦初醒,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笑了起来,甚至似乎因笑得太久,上嘴唇都粘在了齿面上。
在后来的日子,他无数次幻想,若是自己能够在城堡里,在拉库雷斯的身边长大该多好。哥哥爱他,舍不得他受一点伤害,正因舍不得他受伤害,所以他必须远离城堡里的一切。
随着国王仪仗来到室外,光线有些刺眼,基拉将手挡在眼前,伸开五指,让阳光随着城堡的高大影子一起从指缝中漏进来。自打来到了这个时代,他总疑心这是一场幻梦,但伤口的隐痛,眼泪的辛酸,以及手掌的温度,都不是假的。
十几年后,他竟然真真切切地在兄长身边活了一遭,即便只是以侍卫的身份,即便并不能真的帮到他什么,但仅仅是这样看着对方,心中就如翻暖浪。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激越地鼓动着,一下,两下,连续不断地嗡嗡嗡嗡——原来是口袋里的通讯器又有了反应。
他忙将通讯器扣进耳朵,高兴地跟挚友打着招呼。
“喂,扬马?我跟你说……”
“是我,基拉。”
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隐含怒意的低沉嗓音,在通讯的另一边响起。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