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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翼宸很少流泪,在父兄惨死的时候,他的泪就流尽了,流在多少个不眠的夜。他始终记得,
八年前的缉妖司被灭门!
等文潇得知消息,赶回缉妖司的时候,已是惨案发生的三日后。这场丧事有些冷清,只有卓翼宸跪在灵堂前,面前是一张张黑白的灵柩。尸体被安放在隔壁的房间,还在接受仵作的检查,文潇不忍,平日待她不薄的大叔大伯,此刻却成了冰冷的尸体。
于是转身去安慰小卓
“小卓…”
卓翼宸才似从悲痛中回神,微微一动,泪如泉涌。可早已红肿的双眼承不住这份悲痛,仅一会,便流出血泪。
“小卓…别哭…”文潇见此,也开始流泪“我们会找到凶手的,一定会为缉妖司报仇雪恨”
安慰的话,给寂冷的灵堂带来一丁温暖。 可还不够,不够!卓翼宸要手刃凶手,千刀万剐,万般折磨,才够。仇恨的种子让阴暗开始滋生,意识却随着眼泪流失。
“姑娘,这些伤口已经检查完,初
步诊断是妖怪所为。”
“大人可知是哪类妖怪?”
“这…在下也只是在书上看过这五支利爪的伤痕,狭长而入骨,有独特的毒痕。明显是朱厌大妖所为。”
卓翼宸知道,这是当今大荒的大妖,少说也有几万岁的修为,没人见过他的真容。
“朱厌!”咬牙切齿地说出二字后,悲痛和仇恨击垮了八年前的卓翼宸,也击乱了如今卓翼宸舞剑的步伐。
云光剑闪烁着漂亮的剑影,原应笔直的剑气乱了方向,削下一大片树叶
卓翼宸停下来,稳住了身形,收了剑。被回忆勾起的汗珠和泪珠也随着动作滴落。
他不忍擦,难得的眼泪是他祭奠父兄们唯一的方式。
眼波一动,视线转回树下的小桌,上面摆放着一本古籍,散落着刚才落下的树叶,风一动,书页和树叶也动。
可惜始终没有翻过这被折的页,上面写着
“又西四百里,曰小次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大兵。”
这么多年,他搜遍所有古籍,打听了多少民间消息,抓了各路的妖怪,可朱厌的消息少之又少。
流传最多的一句竟是“朱厌大妖,永生永世不死不灭。”
卓翼宸自是不信,暗暗握紧了剑柄,冰夷族的云光剑可破一切邪祟,也定能杀死朱厌。
“我定能杀死你”
一句喃喃自语后,树下的人影又开始舞剑,只是剑气更加凌厉,招式也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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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赵远舟每时每刻都在数着日子,在忏悔中度过的每一秒,似烈火烧心,似百毒侵身。他一心求死,只为还完身上的罪,他试过雷霆刺骨的巨疼,试过最恶毒药的猛烈。可惜这些对大妖只是一时的皮肉之苦,心里的自责和苦楚未减弱半分。
所以,在某一平凡的早晨,赵远舟想自毁内丹,了却一生。手已经覆上胸口,金光四溅,只要微微用力,一叶扁舟便能脱离苦海。
“朱厌!你这就要放弃自己?!”英招爷爷的呵斥随着神力而来,赵远舟的双手被山神牢牢束缚。
“我罪孽太重,既然还不了,不如以死谢罪!”
“你小子!这么多年,就是不肯放过自己。”英招爷爷被这个苦命又倔强的孩子给气的歪了声,“也罢,今日我早些回来,就是给你带来些好消息。”
赵远舟手上的束缚骤然消失
“你要是一心求死,就不用听了”小老头转过身,作势要走。
“等等,英招爷爷,可是有白泽令的消息?”赵远舟连忙拉住山神的衣角
“嗯?不干蠢事了?”
赵远舟自知理亏,只好使出打浑的本事
“好爷爷,你知道我的性子,刚才不过是闹着玩的”
“你啊,就这张嘴最会说道,也不知是谁教的”英招摆摆手,无奈又偏爱地说着,”八年了,我们终于找到白泽令的大致方位了,就在神都缉妖司内,只是不知其具体情况“
赵远舟眼睛一亮,找到白泽令就能让大荒和人间回归平衡,这样自己的罪也少了一分。赎罪的急切让赵远舟难耐,他要立刻去人间,去缉妖司,找到白泽令,拯救大荒。
“唉…等等”英招早已看穿赵远舟的意图,拦住了要离开的赵远舟,“你对人间的事还什么都不懂,就这样贸然前去,定会闯祸。”
“我不得不去。”赵远舟眼神坚毅,他有预感,这次是命运的安排,是他赎罪的唯一机会。
英招看着这个从小养大的孙儿,心中不舍,可自知倔不过他,只能叹息。
“我不会再拦你,只是想送你些东西”神力从指尖流入赵远舟的眉心,人间的大小事宜,当今世道局势,缉妖司和崇武营的冲突,以及熟悉的蓝色光影和神女嘱托照顾的小孩,都涌入赵远舟的脑海。
“那是…云光剑?”
赵远舟有些惊异,冰夷族的云光剑名声远洋,大小妖怪都知。可冰夷族早被当年失控的自己所杀,这挥舞云光剑的人又是谁?
“正是冰夷族的云光剑,他是当年冰夷族仅剩的后人,名叫卓翼宸”
赵远舟脸色一沉,回想起自己戾气缠身,杀戮众多,冰夷族是其中最无辜的。
“赵远舟,你这次去人间,定会碰上卓翼宸和新的白泽神女,你们之间的恩怨,还需要你们自己解决”
“我知道”赵远舟抬起手指,慢慢施展法术,朱红的妖气开始缠绕着他,打算将他送往人间
“赵远舟,这不是你的错”
英招爷爷还是在赵远舟消失的前一刻说了心底的话
“我知道…”
可惜赵远舟的回话很轻,像临死前囚犯无力的申冤,被阵法的风一吹就散。
—————————
“我可以帮你重建缉妖司,也可以让你杀了我。”
卓翼宸始终猜不透眼前大妖的心思,不仅要帮助缉妖司,甚至在事成后一心求死。这种自损的行事,纵是傻子也不会做。卓翼宸开始怀疑眼前的人不是朱厌,猜想是哪里来的魅惑人的妖怪,或是崇武营的又一阴谋。
“你到底是不是朱厌?”卓翼宸仍紧握剑柄,正对赵远舟,刚才一战,让他的手有些不稳。
“我是。”
行随话动,卓翼宸蓝色的剑气再次劈来,他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杀死朱厌的可能,不管眼前的人到底是什么目的。
“都说了,我想和缉妖司合作…”
玄伞缠绕上云光剑,朱红和冰蓝碰撞,成为两扇牢不可破的屏障。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能帮你”
“你杀了我父兄!”
卓翼宸看不得朱厌一脸运筹帷幄的样子,只恨自己不能马上撕下他伪善的面具。
这场力量的碰撞终是红占据了上峰,卓翼宸被妖气震地后退几步,本想再次提剑,可被赵远舟先一步施了法。
“定…”
行随话止,朱红色的眼睛对上自己,卓翼宸有些不适,这双桃花眼太过蛊魅,正如这术法一样。
“我可以让你杀了我,但不是现在。我来这里只为找到白泽令,拯救大荒。事成之后,你大可杀了我。”
卓翼宸不语,他不信这妖,可现在又别无选择。
“小卓大人!”文潇的声音由远及近,“小卓,你没事吧?”
文潇见卓翼宸背对着自己,想上前去,就对上了赵远舟。
“你就是朱厌”
赵远舟微微点头,望着这个自己看大的小孩,友人留下的遗孤,亲切感油然而生。这小孩,现在倒是和前神女有些相似,友人的面容浮现,赵远舟只感叹时间恍然,若是自己没有做下错事,又怎会站在缉妖司众人的对立面。
“文潇,别过来,他是大妖。”
文潇自知危险,还是上前,自己可是小卓的姑姑,是长辈更是新一任的白泽神女,按理她更合适和朱厌谈条件。
“我是文潇,也是新一任的白泽神女,我命你放了小卓,你想要什么,大可和我讲”
赵远舟一笑,眼前的小孩越来越有友人的风范,可惜没有白泽令的神女只是空壳。
“我助你们重建缉妖司,助你找回白泽令,如何?”
“那你所求为何?”
“我所求只有一事,用云光剑杀死我,终结这戾气容器的宿命。”
赵远舟再次看向卓翼宸,朱色的眼里少有的有了波动。
“口说无凭,你如何担保承诺?”
“我愿以妖血起誓。”
妖血起誓,卓翼宸心里一动,这对妖来说是永不可违背的誓言,是永生永世不忘的约定。朱厌你就这么一心求死?卓翼宸问不出口,仇人想要寻死,甚至指名要死在自己的剑下,这是天大的好事,他不该拒绝。
“好” 终是卓翼宸先开了口
一位没有白泽令的神女,一位不知云光剑真正用法的冰夷族,一位被迫成为戾气容器的大妖,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三人皆知,今夜过后,誓言一立,便不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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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卓大人,叫我赵远舟吧,这是我在人间的化名。”
“好的,朱厌”
赵远舟自加入缉妖司以来,帮缉妖司破了冉遗案,招了不少帮手,大伙对他也不像以前那般疏远。可最搞不定的就是卓翼宸,赵远舟只要说几句话就会被呛,这看着冷冰冰的小卓大人,怼起人来,能把人噎死。
“小卓大人可真够狠的,我们都共事多久了,还是不愿意用真心待我”赵远舟的声音足够大,能让院内嬉闹的英磊和小玖,树下赏月的裴思婧和文潇听见。
“你…我才没有”卓翼宸红了脸,自己可不想在大家面前留下小气的印象。
作势要离开,却被赵远舟拉住
“小卓大人这是要畏罪潜逃?”
“我才不会,不像你,罪孽深重。”
卓翼宸站定,似是有了底气般,面朝向赵远舟。
“我知道…”
赵远舟面色一沉,放下了卓翼宸的衣角。
“那小卓大人觉得,冉遗罪该致死吗?”
赵远舟显得有些激动,呼吸不稳地问“被人拆散,被离仑陷害的冉遗…该死吗?”
卓翼宸感受到赵远舟的失落,他忽然回想起离仑所说的话,赵远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不能抵父兄的死,就像被人陷害 不能抵冉遗的罪。卓翼宸总是公正的,可他看着赵远舟面露悲伤,有些不忍,终是酌情回答了赵远舟的话。
“他原本罪不致死,可他杀害新娘,用人命抵挡不公,这本身就是错误。我不会说谁该死,但揭开真相,无论事实有多残酷,每个清白的人都会洗刷冤屈,每个作恶的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冉遗是,离仑是…你也是…”
赵远舟笑了,活了几万年的自己竟然被一个二十有余的小毛孩安慰,不过这样好像还不错。
“没想到小卓大人安慰人,还真有一套。”赵远舟换上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又开始调侃面前的少年。“我要是个姑娘,听到这番话,定要以身相许了。”
卓翼宸气的浑身一抖,臊得脸红了大半,平时墨般的眼珠,此刻在月光和烛火下显得慌乱,展现出冰一样的冷色。
让赵远舟的心一动
“咳…你这人果然只会插科打诨!”
卓翼宸起身要走
“小卓大人,不再坐会?”
“不坐!”随着一声严厉的呵斥,一枚上好的玉佩被扔入赵远舟的怀中。
真是别扭又好懂的人,赵远舟拿起玉佩,顺便喝了一口玉壶中的酒。
好像也不是那么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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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遗已死,庇佑卓翼宸不做恶梦的法术也消失殆尽。
八年来第一次做梦,梦里却黑漆漆一片,无人也无光,只有云光剑蓝色的剑锋隐约照着脚下的路,一迈步,似踩在棉花上,重心不稳,也只能只能一深一浅地摸索,可黑暗似网,无边无际地垄罩在卓翼宸的周围。
这梦太长了,卓翼宸开始担心自己能否走出去,甚至想起了兄长,那个护在自己身前,无微不至关心自己的血亲。
倘若兄长在,定能带我走出去。卓翼宸想回头,可惜身后的路已隐入黑雾中,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回头路。
无边的孤寂吞噬着卓翼宸最后的心智,他受不了这样的死寂,对血亲的思念也越来越浓,
“兄长…阿爹…”
一抹微弱的红光出现在前面,
“兄长?”卓翼宸朝光亮处走去,朱红的暖光开始蔓延,卓翼宸顺着光亮抬头回望,黑暗在慢慢褪去。
“醒了?”
卓翼宸抬眼,就见赵远舟正在将朱红的妖力缓缓注入自己的眉心。
“你干什么?”抬手打落抵着眉间的手,从案榻上惊坐而起,卓翼宸紧盯着赵远舟。
“小卓大人,我可是在帮你,看你这梦做的,眉头紧锁,一身虚汗。”
赵远舟伸手,轻轻拍了拍卓翼宸的脑袋。
卓翼宸愣神,这么亲密的动作,除了兄长没人再这般对他,可赵远舟对他已不是第一次。初是自己受伤,被他紧扣住手腕,温热的手掌和安抚的妖力,抚平了手心的伤痕,再是教自己化水为冰的法术时,有意无意相触的指尖,或是并肩作战时,总会挡在身前的玄伞。
这些举动并不讨厌,甚至让一直紧绷的卓翼宸有了些许放松,他可以暂时卸下冷峻的面具,偶尔一笑。
卓翼宸的眼睛从赵远舟玄色的衣袍,流动到赵远舟风情的桃花眼,再下移到他勾起的嘴角。
纵是描摹千万遍,他还是看不透赵远舟的的心思,反而是自己的心先乱了阵脚。
卓翼宸侧目,窗外已是天光大明,他有些恍惚自己到底眯了多久,时辰看着已是晌午。今天还要和大伙去查裴大人的案子,可不能因为自己的心思,乱了计划。
“我睡了多久?”
“不久”
赵远舟倒是惊异于卓翼宸的安静,平时一碰就呲毛的人,今天摸摸头后竟然没有反应。
太过冷漠了,赵远舟好不容易捂热一点的人儿,此刻却仿佛回到了初识。许是刚才的梦,让他回想起父兄的事。
“小卓你梦到了什么?”内疚和自责让赵远舟开口“倘若你的噩梦是我造成的…”
“我早就说过,我的噩梦不是你。”
梦中的场景再次浮现,里面的元凶从来不是赵远舟,而是那个困于黑暗,总是躲在父兄背后,懦弱胆小的自己。 况且,赵远舟背后另有真凶。
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些莫名的话,卓翼宸反而害了羞,轻咳一声,赶忙找补。
“但我还是会杀了你。”
大妖被逗笑了,三万年间,他见过太多的人和妖,大多都心怀叵测,善的人不够纯粹,恶的妖必有苦衷。他也认定了世间万物必由善恶交织,可卓翼宸这般,至善至纯的人,他倒是第一次见。
“我知道~”
赵远舟笑着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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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案并不复杂,只是耗费了不少心思,也逐渐接近了当年的真相。乘黄,神女,离仑,赵远舟…无数的妖和人正在编织成一张网,包裹着八年前的真相,可惜现在还是渺茫。
卓翼宸撰写公文的手停在了赵远舟的名字上,他最近总是关注着赵远舟,这个解开真相的关键,自投罗网的仇人,也是生死之交的 朋友?卓翼宸有些拿不准他们之间的关系。
“小卓大人,真是劳苦,刚破完案子,就得写公文上报。”
卓翼宸的思绪被打断,就见赵远舟提着一食盒走近。
“撰写公文的事原是文潇在做,但裴大人经乘黄一案,思虑过重,文潇想先陪陪她,就托于我了。”
手下笔再次动了起来,这公文还得写许久。
“止…”一字诀让笔停住,任卓翼宸怎么拽都不肯挪动半分。
“你这是在打扰公务”卓翼宸愤然抬眼。
精巧的食盒被放在了纸笔旁边,赵远舟不紧不慢地打开盖子。
“小卓大人不要着急,这从日晷里回来,你就滴水未进,这公文哪有身体重要。”
卓翼宸被盒子里的鸡蛋羹吸引过去,色泽黄润,香气扑鼻,定是一番滋味。
卓翼宸咽了咽口水,愣是不动,习惯性地怼赵远舟
“小孩子才喜欢吃鸡蛋羹”
“哦?那只能我吃了这碗刚出炉的,上好的鸡蛋和白糖熬制的鸡蛋羹了”
“等等!”
卓翼宸心动,卓翼宸心虚,卓翼宸拿起,卓翼宸开吃。
赵远舟笑着挤坐到卓翼宸的旁边,自顾自拿起笔,替他撰写公文。
“你…会写公文吗?”
“小卓大人真是小瞧我了”
许是这鸡蛋羹太过好吃,看着身旁的人,卓翼宸也放松了身心,任由赵远舟写去了。
肩与肩想接,心与心相近,卓翼宸只觉得鸡蛋羹更加甜润,树影婆娑更加赏目,连带着赵远舟也变得悦目。
“赵远舟,我们…是朋友吗?”
人在放松时,总会思考发问。
卓翼宸侧目,盯着赵远舟,既然自己拿不准的关系,就让他来定义吧。
“当然。”
简单二字,打破了卓翼宸的顾虑,他不讨厌朋友这二字,也早就接纳了赵远舟。
“那小卓大人觉得 我们…是朋友吗?”
树上的光影照在赵远舟的脸上,墨色的眼睛里流出一片独特的红,万千风情,流转倜傥。里面似有不同于同僚的情谊,可惜现在的卓翼宸还不懂。
“自然是。”
风随话起,撩起两人的发丝,让其在翻飞中相交,连同两人的心也近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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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对劲,你和小卓都不对劲。”文潇立于赵远舟的身旁,正合力将思南水镇封印起来,防止瘴气外漏。
“哪里不对?”大妖还是一副笑容,让文潇打了个寒颤。
“你最近对小卓太好了,白天陪着练剑,晚上陪着处理公文,偶然还给他补食。”
文潇机灵的眼珠转了又转
“赵远舟你…是不是…喜欢小卓” 心细又大胆的神女就这样道破了大妖的心思。可大妖哪能随便让人看破心底的秘密,便打起了浑。
“我和小卓大人,是同僚也是挚友,就如你和裴大人那般。”
心上人的名字让文潇脸一热,赶忙回答。
“我和裴姐姐,自然是情同姐妹。你和小卓…倒还隔层纱呢。”
“文潇大人说话真是杀人诛心。”
文潇乘了口舌之快,脸上也多了些笑意,白泽令的神力正源源不断地从两人体内溢出,飘远。文潇不曾想,几月前的自己还在苦苦寻找白泽令,今日就踏上了合并白泽令的路上。
也是多亏了身旁的大妖,文潇侧目,她向来看人通透,她知道现在的赵远舟已不是当初的寻死之人。
“赵远舟你还要以命还罪吗,你舍得缉妖司的大家,舍得小卓吗?”
赵远舟不语,只是视线下拉到低处,看见正和裴思婧交谈的卓翼宸,还是身着蓝墨色长袍,手持云光剑,端正而立。他定是不舍的,刚感受人间的温暖,刚获得生死之交的朋友,刚有了心仪的人…可他的命总是要还的。
属于赵远舟的白泽神力开始不稳, 只是一瞬,但文潇还是察觉到了大妖的心慌意乱。
“你一个小姑娘,天天关心这些。”赵远舟开始装着长辈的样子,教训起小孩来。“我看你还是想想怎么和裴大人解释,和我聊了这么久吧。”
文潇顺着赵远舟的手指低头,就看见裴思婧一脸关心的样子,似也有些不满。
两股白泽神力停下,小镇的瘴气也被隔离。
“裴姐姐~等我下来。”少女欢快的声音响在死寂的小镇里,带来些生动,也让裴思婧安了心。
留下一句“你也想想怎么和小卓解释吧”,文潇便似欢脱的兔子,下了楼。
取而代之的是卓翼宸走上楼来。
“赵远舟,我们得去镇子里再查查瘟疫的源头。”
“小卓大人,第一次邀我一同调查。”赵远舟笑意渐浓,“大妖我好感动~”做势要抱一下卓翼宸。
“油嘴滑舌!”卓翼宸纵身一躲,皱起眉来。
“小卓大人除了公务,就不问问我和文潇大人都聊了什么?”
“不想!”卓翼宸吼完就走,忙着调查去。
赵远舟眉毛一挑,赶忙跟上。
“小卓…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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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南水镇的案子有惊无险,好在缉妖司的大家都平安无事。
瘟疫过后的思南水镇重现往日的热闹。
彩灯风铃,花灯小吃,面具歌舞都一一出现在集市上。
被当做恩人的缉妖司大伙,自是饱受欢迎,走到哪里,都有人来送礼,小到吃食大到刀剑,卓翼宸受不了这样的热情,就留下大家,独自寻偏僻处缓缓。
月光和灯光相映,似要照亮天空,桥下的水面泛起涟漪,照映出卓翼宸的面容。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妖的刺果真不一样,卓翼宸小心地转转肩膀,想缓解一下疼痛。
“小卓大人,这是怎么了,不去凑凑热闹?”
赵远舟的声音总会及时出现,肩膀处搭上一只手,朱红的妖力开始涌动,不一会,伤口就愈合如初。
“我不太习惯这样的场景。”
“那这伤,怎么也不和我说?我看小卓大人挺习惯疗伤的。”
卓翼宸一钝,自己已经习惯了和赵远舟身体接触。
“你还是先看看自己吧,被我的云光剑伤的不轻。”
“哎呦…”一听这话,赵远舟作势开始装病, “小卓你摆脱了戾气控制,明知是演戏,还下这么重的手”
一听哀嚎,卓翼宸有些慌,难道自己真下手太重?侧目去看赵远舟的脸,想知道他哪里痛,可对面嬉皮笑脸的,卓翼宸才知自己上了当。
心里一恼,转头不再理他,倒是回想起被戾气控制的细节,想夺回自己的身体和意识,但放大无数倍的疼痛和仇恨让他不能思考,只能跟随着本能和赵远舟厮杀 。
“赵远舟,对不起,我被戾气控制后,真的是身不由己。”
“我知道…”
“赵远舟,八年前的你也是这样身不由己。”
不是质疑,而是肯定,是怜悯,更是心疼。
“小卓大人真是心如明镜。”
赵远舟不再语,卓翼宸也不再问,这流言蜚语里,一个是世上最为公正的人,一个是世上最为恶的妖,此刻却相互理解,安静相伴。
月光如矩,给卓翼宸的发丝染上白色,倒像极了一头白雪。妖怪喜白发,不仅因为力量,更是因为美,赵远舟耐不住心中躁动,终是开口,
“小卓大人如此心如明镜,可惜看不透我的丹心寸意。”
“你!什么意思?”卓翼宸红了脸,“丹心寸意可胡乱说不得。”
“我赵远舟对你从不胡说。”
“我的心上人是你,小卓。”
缓慢坚定的两句话,伴着烟火在小镇上空绽放,赵远舟的脸上有着火光的炫色,让卓翼宸彻底乱了心。
转身离开的动作干净利索,卓翼宸脚下生风,衣袍也带起一阵凉意,可惜凉风也压不住他烧红的耳框。
背后传来大妖的呼声
“小卓大人,你的回答呢?”
“容我想想!”
————————————
“你不对劲,你和赵远舟都不对劲。”
来到昆仑山准备将白泽令合而为一的两日,大伙就看出来小卓和大妖之间奇怪的氛围。
平时多斗嘴发笑的二人,今天却异常安静,小玖和英磊使出浑身解数,都没能让气氛重新活跃,只好托文潇去问问。
“我才没有。”
“你小子,我是你姑姑,你肚子里装事我还看不出来。”
卓翼宸最怕文潇拿出身份来压他,良心和道德让他听从姑姑的话,可羞耻和纠结让他开不了口,只能涨红了脸,半天不说话。
“啊~看来是赵远舟先捅破了窗户纸?”文潇心思灵巧,又是个聪明的主,瞧见他这样,怎么会猜不到。
卓翼宸点头
“那你呢,心意如何?”
卓翼宸摇头
“不喜欢?”
卓翼宸再次摇头
“那就是喜欢了”
卓翼宸缓慢摇头。
文潇一笑,这一人一妖都是倔种,凡事都要挣个面子,在我面前都不承认动心,到底还是骨子里太像了。
“小卓你有没有想过,合并白泽令,拯救大荒,将真凶伏法,用白泽令抑制赵远舟的戾气,你也不用再杀他?”
卓翼宸一愣,他顾虑的正是自己与赵远舟隔着血海深仇,自己立誓要杀死他,他也一心求死。
“你们之间的隔阂其实并非无解,心意也可以相通。小卓,这一切都取决于你,”
文潇安抚地拍了拍卓翼宸的头,这个从小跟着自己的小屁孩,也是长大了。
“我知道了…文潇姑姑”最后四个字从牙缝里轻飘飘地挤出来。
“嗯,这还差不多。”文潇意满,准备离开“剩下的就交给你自己想吧。”
向来公正严明的卓翼宸,第一次犯了难,倘若无法遏制戾气,赵远舟就不再是人间的赵远舟,而是大荒的朱厌。按理,朱厌该杀,按情,赵远舟不该死。
卓翼宸在意的,钟意的,只是赵远舟。可狠与爱交织,无数次提醒他,大妖朱厌是曾经的赵远舟,这是不变的事实,也是他无法迈过的坎。
等尘埃落定杀了赵远舟?或是表明心意不再杀他?
思来想去,天色渐暗,也无法给出答案。
倒是等来了英招爷爷的关心。
“卓翼宸大人,这是在思虑明天合并白泽令的大事?”
“英招山神。”礼貌起身行礼,卓翼宸的愁容丝毫未减。“我们定会尽力完成仪式,拿回完整的白泽令。”
英招被卓翼宸身上的沉稳所吸引,自觉想到赵远舟那个不着调的孙儿,和满腔热血处处碰壁的英磊孙子,不由得对眼前的少年多份敬佩。
“英招大人,你可知这世上有遏制戾气的方法?”
“戾气本是天地生物,由恶而生,伴冤而活,大荒自诞生已经数亿年有余,戾气从未消失,也只能被白泽神力压制。”
“那白泽令能根除妖怪的戾气吗?”
“卓翼宸大人这是要问赵远舟的事情吧。”山神和蔼的笑笑,也乐于回答。
“赵远舟身上戾气是大妖天生,只能抑制,不能根除。”
卓翼宸脸色一沉
“但小卓大人不用担心,倘若明天白泽令出了闪失,我的神力也可以压制戾气,只是最多一个月。”
“那就谢谢英招大人了。”
卓翼宸不知,这是山神最坏的打算。冷风袭来,暗示着卓翼宸要看穿话语背后的苦楚与不舍,可惜终是山神的和蔼打消了卓翼宸的顾虑。
“卓翼宸大人,你和赵远舟之间的恩怨,我都知道。”
这是山神提前的遗言,平静有力地为孙儿正名。
“其实赵远舟比谁都有情有义,这八年他想还清罪孽,不惜封闭内心,折磨自己。你去看看他的后背就知道了…我不强求你能原谅他,只愿你能真心待他如同伴。”
“我会的。”
卓翼宸琢磨着同伴二字,想起赵远舟前几日特意赋予自己免疫一字诀的能力,关乎自己生死的东西,就这样交到自己的手里。一切都说通了,赵远舟对卓翼宸的心意,自是金诚可见。
赵远舟你好会算计
赵远舟你在赌我舍不得杀你
赵远舟你赌对了
赵远舟我…也中意你
————————————
英招神陨归去,昆仑山上悲哀笼罩,众人泪流一夜。
赵远舟独坐在阶上,泪留满面,他先是伤了大家,再是让英招神陨,纵不是他本意,可终是由他手。
赵远舟又想到了死,死不过是归天,是魂飞魄散,是摆脱苦痛仇恨的最好方法,也是赎罪最有效的方式。
手覆上胸口,金光浮现,赵远舟闭上了双眼,这次英招爷爷不会再来拦我了。
“赵远舟!”
手被剑气打落,疼痛让赵远舟睁眼,面前离自己两步阶低的少年,一脸着急。
“你要自毁内丹而亡?”
“我早该这样做”
他早该这样做,在未去人间前,在未有朋友前,在未动心之前。
“你以为以死谢罪,我的父兄就能回来?英招爷爷就会安心?文潇的师傅就不用身陨?英磊的眼泪就不会再流?不!赵远舟你要活着,活着去偿还一切。”
“小卓,八年间,我无时无刻不在自责,现在只想要一个解脱。”
赵远舟泪如泉涌,心意更绝,再次抬手。
卓翼宸心急如焚,也不顾阶梯绊脚,身子一低,半跪着俯在赵远舟面前,伸手擒住他的手。
“那你在人间的牵绊呢?视你为常人的文潇,总和你玩闹的小玖英磊,助你作战的裴大人……还有我。”卓翼宸颤抖着。“你都舍得吗?”
赵远舟不语,悲痛已经让他说不出话来,只是透过泪幕,一遍遍描摹着心上人的样子。
“我的命总是要还的。”
赵远舟被擒住的手开始发力,拉着卓翼宸的手缓缓靠近胸口。
“不!赵远舟,我不许你死!”
卓翼宸流着泪吼出来。
意中人的眼泪让赵远舟恢复了一丝理智,他怎会舍得。
赵远舟泄力,不再自毁。卓翼宸脱力,跪坐在地。
“小卓,对不起。”
赵远舟伸手抹去卓翼宸的泪。
“你的丹心寸意还作数吗?”
“自然作数”
卓翼宸俯身向前,薄唇轻触,胸膛相贴
“这就是我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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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天神垂怜,
让卓翼宸不再失去,
让赵远舟向死而生,
让他们心意相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