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Vergil。”
“怎么了?”
能从熟睡中立刻醒来并不代表Vergil的睡眠质量有问题。他确实是睡着的,身体放松,大脑在休息——如果这是夹在某场战斗中的小憩,他的魔力也能迅速恢复。但那个他从中存活下来的世界不会给人赖床或恍惚的时间,要么迅速站起来,要么死在地上。
所以你不能指望他在深更半夜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的时候还能继续甜睡。
Vergil在对前一句呼唤做出应答时还未睁眼——附近安静得很,没什么作乱的波动,他不需要紧张——但之后却迟迟没等来下文,于是只好睁开眼睛,想问问旁边这个大半夜不睡觉的蠢弟弟到底是什么打算。
面前一开始是浓浓的黑暗,他稍微等了几秒,逐渐在适应后看清了房间天花板。右边的床头柜上有个老式的闹钟,铃早就坏了,指针却还能在电池的支撑下继续工作。他稍微眯起眼睛,模糊看到现在是两点多一点。
左边躺着的就是那个起话头的人了。Vergil将脑袋转到另一边,只看到同胞弟弟的一个后脑勺,没睡在枕头上,反而跟蜷缩着的身体一起搁在床沿,看起来睡得正熟。
但Vergil确信自己刚才不是在幻听,他就这样偏头盯着等了一会。很快,被子下的另一个人动了动,模模糊糊地小声咕哝了一句:“……Vergil。”
这是梦话吗?年长的半魔疑惑起来。他支起上半身,尽量安静地凑到离Dante近一些的地方,好能看清对方的脸。
眼皮确实是阖着的,呼吸也很绵长。Vergil观察着弟弟安睡的侧脸,看见他皱起的眉心和在眼皮之下快速移动的眼球,以及明显不太舒服的双手抱胸的睡姿。
看来不是个好梦。
Vergil维持这个姿势又继续看了一会,确定再没从Dante那儿听到什么梦呓,这才又移回自己那块地方躺下重新寻找睡意。
二、
如果不是身上盖着的被子突然变得紧绷,Vergil也不会醒过来。
被子明显是被边上裹得像蚕蛹一般的人抢走了,半数被他压在身下,手上还牢牢拽着本该属于兄长的那部分。
Vergil原本的想法很简单:将Dante踹下去,拿回被子,如果对方能被踹醒并成功从地板上爬起来的话,再告诉他自己为什么踹他。
而Dante在这时却发出了一声不甚清晰的呢喃。
Vergil已经快伸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他凝神,发现同样侧睡着的弟弟脖颈那儿泛着一层薄汗的水光,同时还伴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又做梦了吗?
穿着T恤的手臂晾在深夜的空气中有些凉,但眼下Vergil却没再惦记着要抢回那床被子。他安静地侧躺着,思考为什么已经热到出汗的Dante要像个幼童一样将自己裹起来。
想着想着他就不自觉地伸出右手,拇指轻轻刮擦在对方耳后的那块皮肤上——湿润的,微冷的——而之下的血管律动却相反,活跃的几乎让人跟着焦虑。并不清楚自己行为的意义,他只是将手指停在那儿摩挲着,希望能等来弟弟平稳的呼吸。
“唔……”没被安抚下去,Dante哼了一声,反而悠悠转醒。Vergil那边则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去。
Dante醒来后第一时间就发现自己像在蒸桑拿,他叹着气把手臂从被子里甩出来,转过头和正盯着他的Vergil对上了视线。
Dante眯着眼睛眨了几下,用睡意朦胧的声音问道:“……睡不着?”
“……”Vergil猜他大概是不记梦的那种人,便没提几分钟前的事,“你的睡相太糟了,Dante。”
“是嘛……”Dante嘟囔着,也发现了被子的问题。没想着道歉,他只是抓着被角连同自己的怀抱一起打开,将身旁的哥哥包裹了进来,“……都是你的啦。”
如果是平时,恶魔猎人有很大概率会在下一秒被推开,肚子上说不定还要挨一肘子。但今天Vergil难得地纵容了他的小举动,甚至称得上是配合地将手臂搭在他的腰上。这对Dante来说基本就等于是开出了通行证,他隔着衣服摸上Vergil的肚子,嘴巴在兄长下巴那儿小鸡啄米似地亲了几下,直到在黑暗中找到了对方更柔软的嘴唇,这才贴上去黏糊糊地吻了起来。
而当弟弟得寸进尺地将手探进他的睡裤里时,Vergil依然选择不收回这份纵容。
——
凌晨的性爱有助于治疗失眠。说完这句话,Dante就餍足地砸吧砸吧嘴,把脑袋搁在他哥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很快他的呼吸声就沉了下去。Vergil前面被折腾的够呛,原本还有些懊恼自己的心软,现在听着Dante平稳且和缓的呼吸,还有与他相贴的裸露皮肤上恢复了正常的体温……年长的半魔在黑暗中眨了眨有些疲累的眼睛,觉得有些事也不必太计较。
三、
大约是因为多年独自生活的经历,在事务所待了一段时间后Vergil就发现,其实Dante在睡眠上和自己并没有多大差别——喜欢睡在边缘,谨慎,永远不会把自己铺得太开。不管睡前有怎样的深入交流,午夜过后,事务所的床上就只能找到各自占据了一块地盘睡得紧巴巴的两只半魔。
所以偶尔在睡到一半被对方不带敌意地接近时,Vergil就会无法克制地迅速转醒。
Dante大概还是睡着的,紧贴着他后背的肉体很放松,呼吸打在他的后颈。而对方的左手从他的腰腹那儿环过,手掌贴着他的胸口。手臂用上的力道有点大,像是把Vergil当成了什么抱枕,Dante则正在试图把自己埋进去。
而这姿势对Vergil来说相当冒犯了。
一个人在睡着时无意识地把手放在他的命脉上,更别提这个人还真的是有力量与他相抗衡的。
Vergil晃动了一下肩膀,指望弟弟能自觉点翻身回去。
Dante没动,手臂上的力气反而更大了。
啧。Vergil皱眉,他不想因为在床上动手破坏深夜的睡意,于是只好伸手去抓Dante的狗爪,准备手动把人掀回去。
触之所及却是一片冰凉。
对方手背上的温度低到让年长的半魔几乎是下意识地停滞了几秒呼吸。若不是背后一直有温热的气息,他大概就要去摸手腕上的脉跳了。
很冷吗?Vergil感觉了一下身上的被子,好端端地盖在两人身上。
他又试着去听Dante的心跳——贴着自己后背的胸膛里的动静很容易探测——又重又急,专注去感受时就好像每一下都敲在他的背上。
“Dante?”
Vergil胸口那只手应他的声音轻微抖动了一下,但手的主人却没有动静,恶魔猎人明显是掉进了一个不甚美好的兔子洞里。
事情其实很简单。这姿势让Vergil很不舒服,他本可以抓住那只手甩掉,再轻松地用肩膀把人撞开,重新在床上划上那条半魔领地分割线。
他本可以。
Vergil放松下来,让头重新以舒适的角度陷入枕头。他将自己原本握着弟弟手腕的那只手展开,覆上那片依然冰冷的皮肤,手指穿过指缝,然后全部压在心脏上。
下不为例,Dante。
四、
Vergil差点儿就要伸手去够阎魔刀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本安安静静地睡着,床突然猛震了一下,他脑内警铃大作,下意识就跟着坐了起来,并准备去拿刀。
但什么也没有,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其他生物的气息,除了旁边同样坐起身的他弟弟。
Dante半坐起身,一只手还撑在床上,呼吸急促,剧烈的嘶嘶声音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看得出他就是刚才家具震动的始作俑者。
Vergil已经冷静下来,他皱起眉头,犹疑着叫了对方一声:“Dante?”
话音刚落,Dante就猛地转过头来,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在颤抖:“Vergil……?”
“怎么了?”Vergil不太确定该做点什么。
没再说话,Dante就只是扭头看着他,似乎还没从梦里走出来。
这样的气息如果放在别的魔物身上,大概就是“迷茫中的脆弱”一类的,没有战斗价值,Vergil一般会毫不犹豫地斩杀掉。
可这是他弟弟,尽管多数时候他不愿直言,但他确实在乎这个人。
Vergil试着靠近了一些,并尽可能温和地将一只手放在对方的背上,手下的身体如他所料,也在微微发抖。
“你只是做噩梦了……”他轻声说着,手掌缓缓地移动到后颈那儿,带了点力气,想让人重新躺下。
Dante徘徊在梦境边缘,没有过多挣扎就顺从地面朝着Vergil躺下了,挤在他哥的臂弯里,把自己小心地缩了起来。“是的话就好了……”他的语气朦胧且悲伤,听起来更像是睡梦中的喃喃自语。
Vergil没有接话,他维持着侧身姿势,左手枕在头下,右手则轻轻拉过被子将怀里的人盖到肩膀。过了一会,那人就再次安静地睡了过去,而他却从胸口的布料那感受到了一点点润湿的凉意。
Vergil从鼻子里长长地叹了口气,感到无奈极了。他擅长对付弟弟——快乐的,愤怒的,狡猾的,颓丧的——唯有悲伤的,尽管成年后就见得少之又少,但每每遇到总是会令他无可奈何,还有一些不知所措。
“我们大概都宁愿那是口水吧。”Vergil对着黑暗自言自语,右手从Dante的额角那里梳到脑后,然后反复,直到听到胸前的那颗脑袋在迷糊中发出让人安心的细小咕哝。
噩梦终究就只是个梦罢了,我愚蠢的小弟弟。他在心里叹息,不知怎的竟觉得这话要是能传到对方梦里就好了。
五、
Dante上手砍掉眼前这团不明物的脑袋,再想反手一剑挡下来自身后的攻击,武器还没挥出去,他整个人都一震,大脑突然清醒过来。
眼前先是黑暗,然后是模糊的他哥的睡颜。
这景象可不怎么常见。恶魔猎人眨了眨眼睛,算是完全醒了。
昨天他接了个单,没什么新意,照例是砍砍杀杀,只不过过程比较繁琐,拖到今天才完成。以至于昨晚他是在荒郊野外过的夜,还得提防偷袭,没怎么睡好。所以照理说今天回到家,有松软的床垫和干净的睡衣,怎么也得来个呼呼大睡到中午的好觉,谁能想到居然会在大半夜因为杀伐过度兴奋到失眠呢?
Dante将姿势换成平躺,清醒的时候他有点不太敢和他哥面对面躺着,Vergil神经比他细的多,说不好自己心里刚起点邪念就能立刻被对方用条件反射出来的幻影剑钉在床上。
算起来已经很久没失眠了。他对着天花板发呆,想着得干点什么才能重新捉一只瞌睡虫回来。
也许可以去楼下煮一点牛奶?……家里还有牛奶吗?锅又在哪?找东西会不会把Vergil吵醒?或者他可以试着看看书?天啊他在想什么,传奇恶魔猎人Dante居然会想要去看书。
Dante撅起嘴,正儿八经地感到无聊。
如果他把Vergil弄醒呢,对方会生气吗?
他偏头看了看脸边睡得正熟的兄长,睡容恬适,温柔的像个假人。
搞不好真是假的。
Dante又这样盯了好一会来消磨时间,实在是无聊的紧了,心说反正我爬起来也会吵醒他,不如干脆点。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非常轻:“……Vergil。”
他记得之前在魔界,这人睡得再沉也能一叫就醒,然后站起来就能拔刀杀敌,简直像个机器人。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竟然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名字刚被念出来时,熟睡的半魔并没有什么反应,Dante觉得奇怪,又稍稍靠近了些,结果就看到他哥将手臂从被子下面拿出来,环住了他的脑袋。
——?
原本他第一反应是要被锁喉了还是什么,还吓得缩了一下。但那只手臂仅仅只是环着他,手掌轻轻搭在他的头顶,之后就没再动过。
什么鬼?Dante心里充满了迷惑,想着他哥肯定是没醒吧,醒了还能有这等好事?但是这算什么,Vergil的新属性吗,睡觉的时候被叫名字就会拥抱面前的东西?
他躺在他哥温暖而又让人心虚的怀抱里,不知所措到了极点。“Vergil……?”决定再次出声,Dante想看看兄长是不是真的还睡着。
这次对方稍微有了点反应。Vergil闭着眼睛,又缓缓地朝他这挪动了一点,鼻尖蹭着他的脸颊,放在他头上的手则开始无意识地抚摸他的头发。
“Hush……”年长半魔的声音近乎呢喃。
Dante终于想起那份被他改得面目全非的“研究报告”。
那时他满心欢喜于Vergil对自己的关注,导致对兄长在记录中表达出的一些忧虑视而不见——好吧,并不是视而不见,只是有些事情就算要解释,他也不觉得答案可以让对方感到安心。比如他的噩梦。
是的,他做噩梦,比较糟糕的,糟糕的,以及特别糟糕的。好消息是它们的频率正在降低,睡醒后的心情也没那么差了(如果床边人愿意每天都提供早安吻的话)。至于Vergil在文章里写的,会在发现他被梦魇住时给予安抚——老天,读到这些的时候他只恨自己不能像海豚那样一边大脑做噩梦,另一边大脑可以醒着来享受这一切好吗?
Dante只是没想到这居然可以成为Vergil的习惯。
或者该说,“他”成为了Vergil的一个习惯。
胸腔里塞满了甜蜜而酸涩的情绪,Dante躺在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用力做了两个深呼吸才将眼角的轻微胀痛压了下去。他翻转身体,顺着他哥的姿势挤到对方的怀里紧紧抱了上去。
Vergil这下大概是真的醒了,原先环着他的手臂被收回来,转而搭在他的后背上,拇指顺着脊椎轻轻摩挲。
“……做噩梦了?”Vergil的声音里有刚睡醒时特有的暗哑。
Dante贪恋这份在乎,并认为值得为此撒个小谎。
“就只是‘梦’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