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在分开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张本仍会时常回忆起与林昀儒最初的那次意外。
那是发生在T司国际部前同事莫雷加德的离职派对上。他们租了一套轰趴别墅,当时已经是派对尾声,大部分人都醉得厉害。张本算其中年纪比较轻的,酒被灌得不多,从洗手间出来后迷迷糊糊路过一间休息室,感觉有些不对劲。
闻到从那间屋里溢出的是Alpha信息素时,他下意识按了按自己后颈的屏蔽贴。
这也太糟糕了,他不由得想。
这种情况下对身为Omega的他来说很危险,但张本仍鬼使神差般敲了敲门。大概是对方淡淡海盐味信息素的味道并不令他反感,甚至还觉得有点好闻。
“Is everything ok?”他耐心地问,把音量和语气都控制在了很克制的范畴。
屋里一下子更安静了,张本皱起眉,感觉对方在犹豫。
门慢慢打开的同时,一管抑制剂滚到了张本脚下。
他听出了对方的声音。一方面张本很谨慎地停顿了几秒才迈步进去,另一方面那人退开得很快。
是他共事没多久的国际部同事林昀儒,独自坐在面前不远处的沙发上,望向他的眼睛像是在燃烧。
张本很少见到对方这个样子。印象里的那人总是温和而客气的,他甚至一直下意识以为对方是位Beta. 此刻随着信息素失控,空气中隐隐爆发出属于Alpha的攻击性,张本手一下子攥了起来,心也跳得快了。
“Help me.”那个不算熟悉的年轻男人对他轻声说。
是一句英文求助,但语气仍是礼貌而疏离的。
他已经认不出我来了吗?张本默默想。
记得林昀儒几周前刚调来T司日本分公司时,众人起哄让他自我介绍。张本被顺势拉来翻译。
“没什么好讲的诶……”新人温吞地说,笑起来的样子倒让人不好意思欺负。
请大家多关照啦,他说。
这时去医院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动静也会太大。不知初来乍到的林昀儒会不会愿意把自己弄得这么尴尬狼狈。
张本弯腰捡起那管抑制剂,趁这人看着意识还算清醒,匆忙给他注射了进去。好在林昀儒没有挣扎,反倒是安静闭上了眼。张本手按在对方颈部的皮肤,只觉得烫得厉害。
“先跟我走吧。”张本低声说,一边慢慢搀扶起他。
怀里的Alpha眼睛短暂地回复了清明,但整个人都在发烧,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高热的体温简直要把张本也烫到了。
两人艰难地从别墅侧门溜出去,他用林昀儒的手机给今晚众人的聊天群里发了信息道别,等上了出租车,张本自己才给莫雷加德留言说先离开了。
安东给他回了个电话,他随便敷衍了几句,让他们放心。
好在张本住处就在两三个街区之外,车上重新陷入热潮的Alpha凑过来开始亲吻他的侧颈。
张本只能按住对方胡闹的手,这才第一次摸到林昀儒左手的肌贴。
这人平时工作也太拼了,他对自己叹了口气。又忙打开车窗,空中的咸味气息终于给冲淡了些。
第二天早上,刚清醒过来的林昀儒慢慢坐起身,床上另一边已经空了。他眼睛放空了几秒,估计在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些什么,以及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张本回卧室时刚好看到头发凌乱的那人坐在床上一脸茫然,抬头看到自己时眼睛才突然亮了。Alpha张开嘴却没能发出声音,看着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似乎不知是准备道歉还是讨论该如何负责。张本直到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对方很多时候的没有表情其实只是一种个人习惯。
别,张本忙挥手。
他不太想看到原本生疏的同事难堪,主动解围说。
我毕竟也爽到了……昨晚你其实挺体贴的。
还是在易感期,很不容易了。
林昀儒愣了一下,眨眨眼后才慢吞吞说,别让小莫知道了……
这次轮到张本愣住,听着那人继续说,我最近易感期紊乱。也是怪我自己,林昀儒又叹气。
是啊,要知道几杯酒能把你喝进医院,小莫恐怕要内疚的,张本回答。
他伸手去探Alpha的额温,放心地点点头。
林昀儒起身洗漱收拾,磨磨蹭蹭送对方出门时,张本看着他,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突然福至心灵地凑过去亲了一下对方嘴角。
像是短暂宕机后,林昀儒笑了。
欠你一个人情了,他说,以后有需要的时候也可以找我。
*
“所以说莫雷加德为什么要离职?”
张本和同事们聊天的时候曾说起,“T司的违约条款现在这么严格的吗?”
是上次审计署来检查后提出的新要求……可能因为近期业内几家大厂的丑闻?
大家也都没办法。
不允许完全标记的AO在同一家分公司?这也太狠了,众人感慨。
“退一万步说,没标记的情侣就不会出问题吗?”张本觉得有些无理。
“老板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干脆一刀切了。”
“这不是逼着大家……只当炮友?”张本忍不住开口。
全场哗然。
“别下意识就把自己的愿望说出来了啊,小智。”篠塚打趣道。
而且莫雷加德其实在瑞典本身就联系到了更好的工作,安东继续在这熬一年年限,就也可以调回欧洲了。
*
后来在各自发情期和易感期互帮互助了几回,张本与林昀儒慢慢熟络了些。
因为林昀儒的公寓是T司统一给外派员工们安排的,他们去得少,更多时候是在张本的住处。
那间公寓本不临海,林昀儒来得多了,屋里也总像是飘着海风清冽的味道。
这天晚上二人窝在沙发里,张本靠着他吃雪糕。
林昀儒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懒懒翻着手机OA. 张本想闹他,都下班了还看什么工作上的事。
“怎么又有人事调动。”林昀儒说。
听了他说的同事名字,张本接话,最近大伙有怀疑那俩在私下约会来着。
貌似是有位上司某次周末在电影院跟他们遇个正着。
张本感觉Alpha的手掌在自己肩头顿了一下。
“想什么呢,”他用头蹭了蹭对方肩窝,“咱们又不是在交往。”
林昀儒于是伸手去挠他的下巴,乖顺的小狗把凉凉的肉脸蹭在他手心里。
他轻笑着回答,是啊。
*
几天后张本回父母家,美和约他饭后夜跑,中途休息时问,哥你们国际部是不是有个叫林昀儒的台湾人。
张本扬起眉毛,怎么了?想不到我们小林同学这么出名了。
我总有我的人脉,美和回答。
过了一会憋不住笑出来,有几位学姐在他隔壁部门,她说。
听说你跟那个林昀儒走得挺近?
有几次沟通会上还跟他当众吵起来了。
张本低头反思。不知是下意识尴尬还是刻意避嫌,他和林在职场上都或主动或不自觉避开。除了面对面开会时,私底下不仅话没说过几句,眼神都没对上过。
这又是怎么被人看出来的?
至于吵不吵架的,在工作上他跟林很多时候都是同样的固执己见、死不认输,那也都是对事不对人。
美和接着说,她们说林身上偶尔会飘着些水果味儿,像是omega的信息素。
但他从没提过在这有什么固定交往对象。
难道是个四处留情的渣男?
我跟他压根就不熟的其实,张本谨慎地回答。
“说我跟他是炮友都比跟他是情侣要真……”
“说什么呢,”美和皱起眉打断,“哥你不是这种人。”
张本在心里叹气,一时失足啊。
又庆幸这次回家前好几天没见过林昀儒,不然自己身上也不好说会不会给家人闻出来Alpha的味道。
*
这天张本跟同事们吃午饭,在食堂刚好遇上HR的松岛。
干人力的脾气都不咋样,户上曾吐槽。
张本点头,明明是后辈,总这么一副臭脸。
“不过这种后台部门可惹不起……背景都不一般。”几人又一同总结道。
“台北区派过来那个林昀儒,听说突然向总部提了离职申请。”不记得因为什么由头,松岛随口提到。
诶?几人惊讶,不是干得挺好的么?
在这有人欺负他?
又摇摇头,感觉不像,他性格看着总淡淡的,有一次会上被上司误解,跟他有竞争关系的团队都主动帮他讲话。
也可能是有事要回台湾了?众人猜测。
林在业内评价很高的,松岛又说,说不定是别家给了另外的价钱?
*
张本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想法,要说感觉愤怒或背叛……似乎自己也并没有立场。
他没有特意去联系林昀儒,也没有刻意避开他。
过了好几天后,又是一个加班夜,他俩终于在茶水间相遇了。
“Harimoto桑。”端着咖啡杯的林昀儒主动开口打了招呼。
张本起先并没有反应。对于林昀儒的平静,原本无所谓的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心中压抑的怒火。
“快离职的人了,还这么卷么?”他干巴巴地用中文说道,皮笑肉不笑地咧了下嘴。
他听到林昀儒呼吸似乎乱了一下,没有将目光投向对方,却又似乎迈不开腿离开。
“你听谁说的?”林昀儒皱起了眉。
也是,你的个人安排,确实也没什么义务告知我,张本回答。
林昀儒又犹豫了,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时间已经有些迟了,往来茶水间的人不多,氛围有些沉闷,直到有来人打破沉默。
“小智?”
出现的是个面生的年轻男人,身上那件灰色的休闲外套林昀儒看着倒是有些眼熟。那件衣服并不合身。
是张本的,他迅速意识到,上面有着Omega的信息素。清甜中带着酸涩……是他这几个月来很熟悉的味道。
木造勇人,张本用英文给他俩做了介绍。
嗯,林昀儒点点头,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个名字。他跟木造同为外派人员,前些年有次海外培训时应该打过照面。
林昀儒恍然大悟。
最近OA公告里是挂了一些调动安排,木造刚结束外派后返回了日本分公司。
他看通讯录的照片时便觉得眼熟,这次与本人面对面——不就是张本书架上的合照吗?男人的眉眼还带着童年时的影子。
难怪张本最近看上去特别开心,工作得很有劲头。他约过几次都被婉拒,说是有个S级别的项目加班加得厉害,现在看来……恐怕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吧,林昀儒暗自想。
于是他与木造客气地握了握手。
或许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这么近地闻到张本信息素了,林昀儒默默想。
“小智你这件外套上的味儿也太重了,”林昀儒刚离开,木造便低声抱怨,“我这还怎么穿出去。”
用点香水压一压,张本背对他不耐烦地回应,你傻子啊,回来前没看天气预告吗?不知道东京这会儿的气温啊,穿着短袖就回来。我衣柜里现下也就能找到这件。
行李多了点,明天才能到,木造有些无奈。哪里知道公司临时通知直接从机场回来述职啊,因为时差现在头还疼得厉害呢……
他突然感觉身边的柑橘味道更浓郁了。
“小智?”
木造忙凑到对方身边,才发现张本满脸是泪。
总是这样的吗?张本想。
其实这次跟木造久别重逢他很开心,但林昀儒的离开却又这样突兀。
明明给了对方足够珍视,足够自由,却仍然轻易就被抛下。
自己生活中有什么是不会失去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