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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判决到来之前,八神隆之问绫部和也:“还有什么想做的事?”
他本意是想让这位前渎职刑警最后给手上的情报网收个尾,毕竟这里是神室町,就算明面上再怎么大张旗鼓地查抄了那些曾在他手下的产业,杂草的根系还埋在土里,春风一吹,又能原模原样地长回来。在进去坐牢前,体面点收拾好,出来了以后总不会没饭吃。八神想,绫部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哦……我想想。”绫部果真皱着眉想了起来,这神态使他想起中学物理老师,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样子也像极了。然后他就听见绫部说:“我想吃一家泰国菜。”
“哈?”八神确信自己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声音。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把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认真打量了一遍:“就算你不幸也是昭和出生的大叔了,也不用和我演这么老派的剧情吧。”更何况,他在心里说:你既没有被判处死刑,也并不要在里面度过半生,还不至于舍不下这点口腹之欲。假如不是他们真目睹了旁人落得这个处境,八神一定会把这句说出口的。
绫部和也笑了两声。声带条件使然,真心的笑也总听来像是干笑。“没有那么夸张。只是有一家店我总没机会进去。吉人天相,衰人天负。你运气好,你请我吃吧。”
八神耸了耸肩,毕竟他曾在法庭上临时把这人和未完的庭审一同抛给了自己的后辈,于情于理好像都略有亏欠,便也不介意此刻被讹上一笔:“好吧,海藤哥请你喝过一次酒,我就请你吃一顿饭。”
绫部和也驾轻就熟地领着他穿过蛛网一样的小巷,饶是八神自认为已把这方寸大的土地上所有路都摸得熟透,也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所说的那家泰国菜。绫部走在他前面,照旧穿一身四季不改的看着就洗不干净的绿大衣,腰带在身后打结,好处是不会弄丢,坏处是够难看的。他推开门,门上铃铛作响,让人很怀疑这人难道真的——如他自己所说——一次都没有进来吃过。
他们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一般人的午睡时间,阳光有种让人困倦的苍白。不过对于这两个人来说倒没什么要紧,侦探向来正午过后才醒来,而前刑警早已习惯了睡眠不足的生活。店里的几张桌子上还有没收拾的残羹冷炙,绫部挑了张相对干净的桌子坐下,把桌上遗留着的还沾着番茄酱的包装纸团起来扔掉,扯来两张纸巾擦了擦桌子。这时候店主才姗姗来迟给他们递上菜单,脸上是刚睡醒的惺忪。
绫部很熟稔地翻看着,八神终于忍不住问:“你真的没有来过吗?”
“嗯。”应答者没有抬头,“一次是因为它要搬家,一次是刚搬过来还没有装修好,一次是装修好了但没正式营业,一次来晚打烊了,一次走到门口忽然被电话叫回去工作,一次以为上司去做医美了于是翘了班结果差点就在街上碰见……”
“那换一家不行吗?你看起来明明完全不是讲究吃穿的人。”甚至让人怀疑贩卖情报的那些钱都被他花去哪里了。
绫部答道:“假如食欲也像是彩票的话,人是会抓住每一次它降临的时刻的。”
菜单过了塑,可以直接用黑色马克笔在上面勾选。绫部拔开笔盖,过量的墨水爆了他一手,连那件风衣上也留下一串黑点。老板连声抱歉,说刚刚灌的墨好像过多了,递上了一叠纸巾。八神帮他撕开包装,把酒精湿巾递过去。但污渍太顽固,擦也擦不净,简直像是打定主意要跟他一辈子。绫部看着自己的手心,嘿嘿一笑:“早说过我的运气很差——好在这身衣服也有很长时间穿不着了。”他说着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子上,这是他们认识这些时日里,八神第一次见他和那件大衣分割开来。
空气里弥漫着马克笔墨水和未挥发净的酒精混合的味道。“对二甲苯。”绫部突然说,“长期接触会导致双眼视力下降,直接触及双眼则使角膜受损至失明,溶剂经过鼻腔会损伤鼻粘膜,引发鼻炎甚至癌症。”他讲述时平铺直叙又语调轻松,让八神想起他也是这样和星野解释子弹的膛线。在这种时刻,他才又想起来这人也曾是刑警。“之前经手了一个案子。”他刻意模糊了主语。“一群小学生突然集体进了急诊,每人均查出不同程度的中毒症状,猜猜原因?”
八神试探着回答:“因为马克笔?”
“没错。油性马克笔就是用了这种颜料,比一般的酒精马克笔更鲜亮,但带有轻微的毒性。而刺激性气味会成瘾——一整个班的孩子就这样染上了毒瘾。”他说到这里时自己也觉得可笑,“他们把彩色笔涂在手背和鼻尖,时不时闻一闻——只是这样而已。还来不及对毒品产生概念,不会拼写海洛因吗啡杜冷丁,只是喜欢颜色的小孩子,就已经染上毒瘾了。”
八神隆之觉得鼻尖痒痒的,空气里弥漫着马克笔墨水——对二甲苯——的味道。听完这番话后,谁都忍不住要推开门窗散散气味吧,他也没能免俗。店主还好没有听见,八神暗自想(那时他拿着勾画好的菜单回了后厨),不然多半会将此视作指桑骂槐的苛责,而非绫部随口提起的闲事。
街道上的声音从打开的门里传进来,这家餐馆开在二楼,要通过一段狭窄的楼梯才能走上。在绫部念念不忘的泰国料理端上前,八神想起来一个问题。准确来讲他其实有很多问题,刨根问底几乎可称作侦探的基本素养。他之前没有发问,一方面因调查太忙,变故层出不穷,一方面也因让绫部回答需要花钱,而他又刚好不怎么有钱。但是现在再不问就没有机会了,于是他先挑拣了一个出来:“你是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之前有个前辈——准确来讲是叔叔了,会时不时给我打包带回来吃。多半是冷掉的薯条什么的。”
“你知不知道顶着这么一张脸说‘叔叔’显得很奇怪。”
“我知道——反正那人也该是老头子的年纪了。”
“那第二个问题:医美是怎么回事?”
绫部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这个词语出自他刚讲出的话。“啊……我曾看他偶尔会消失一下,回来时总容光焕发,加班的疲态都一扫而空,便怀疑他去做了医美。毕竟你也知道,长了一张帅脸,保养一下也是应该的。”
他当然是指绫部的前上司,现在业已是个死人的黑岩满。他们都笑起来,这种幽默带有血腥的戏谑,毕竟此时两人都知道:哪里有什么医美,他只是去杀人了。——然而拜托拜托,此人在世时给他俩带来多少折磨苦难,待他死了,玩笑两句也算生者不过分的特权吧。
如果说社交就是感受气流微小的运动,那八神敏锐地察觉到空气流动起来了(当然也许只是因为他打开了窗)。他决定问一个俗套、常规、陈词滥调,但他本人又实在很想问的问题:“假如不做刑警的话,你会做什么?”
绫部想了想:“那个人倒是指望我当个老师。他说我有天赋——数学方面的——大概。”情报就是流通的信息,而钱也只是数字。倘若那不是一句对于小孩子向来常见的高估,也许算得上看人精准。他咂咂舌,颇为遗憾:“可惜没有用在他预想的地方。”
八神想起他有专门计算每条情报价值几何的准则:“那时说的估价公式……真的存在?”
“不然你以为是?存心给你打对折吗?”
八神诧异,好像在问:难道不是吗?绫部并不讨厌他这样,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被偏爱——从某种意义上,倒也没有错。
他们的午饭(以八神的作息,这是一天中的第一顿,或可以称作早餐)被端上来,芒果糯米饭,青木瓜沙拉,冬阴功汤,装在袋子里的奶茶。八神问他为什么都点了汤还要点饮料——甚至还是奶茶,得到的回复则是反正也不会吃不完。
“所以呢?”
“什么所以?”绫部忙着把吸管穿进袋装奶茶里,没有抬头。
“所以为什么不去当老师?”
“啊。”短促的音节,八神注意到绫部扎偏了,吸管在袋子上戳出一个孔来。他眼疾手快扶住袋子,才避免绫部的衣服再一次遭到不幸。八神分出一只手,重新拆开吸管,从被戳破的孔里插进去。大概常年撬锁也锻炼了手指的灵活性,这次一滴也没洒出来。他正要还给对面,却见绫部摆摆手:“你喝吧。”这使得两个三十多的大叔看起来像是女子高中生一样谦让一份奶茶。八神并不讨厌偶尔假装自己是女高,于是他接下了来。
“因为那个人死了吧。”
这次轮到八神发出“啊”的音节。他努力咽下嘴巴里的珍珠,在咀嚼的间隙留出时间思考。在往日,他不喜欢说无凭无据的猜想,但和绫部和也吃的这顿饭总让他觉得好像头顶就悬着倒计时的时钟:现在不说就来不及了。
于是他问:“是那个吗。你曾经提起的。”
“为什么会觉得是他?”
前刑警要和现侦探拷问证据了。八神转了转眼睛:“可能因为……那时你说他‘很有正义感’,太主观的评价,不该从刑警口中说出的——除非你真的认识他。”
绫部和也觉得,假如直觉也是运气的一种体现,那八神隆之的运气未免太好。他接着那个时候的话讲下去,就如同答对题的奖励。
叔叔是父亲的朋友,就像所有万能的叔叔一样,可以实现一切愿望。即便他身为刑警总是太忙,许下的诺言经常食言,但忙也归属于魅力的一部分。
有段时候我发现他不对劲,说话都缺少力度。后来我知道他是犹豫要不要告密——这件事让他很不好受。那个人是他的至交好友,甚至连我都见过面——很温和的一个人,从面目上看不出任何邪恶的迹象。他俩给我点了儿童套餐,在一旁聊起天来。我记得那个人问:也打算培养接班?或许是忙着摆弄儿童玩具的我看起来太蠢,难堪大任,叔叔只是很无奈地叹一口气:太辛苦了,他当个老师我就心满意足。大概这在他眼里是一份更安全的工作。
后来的事情也就是那样。我还记得是九三年,夏天里我刚十岁。你知道有本书的标题也叫这个。在那个书的结尾,一个人的头被砍下。“在这同一瞬间,另一个声音也响起来。一下手枪声回答了那下斧子声。”人们说这就是那样的故事。他们毕竟是那么多年的搭档,他们甚至找到了叔叔写的遗书。所以一定是这样了。“两个灵魂,一个的阴影和另一个的光辉混合起来,一同飞去了。”
多么可笑。
“我始终不相信这个解释,于是最终也没当上数学老师,挣扎到了他的老路子,最后将要入狱,倒是变得更差。”
八神忍不住打断:“但现在你知道他不是自杀。你知道真相了。至少这一点……”
绫部和也把目光从剥壳的虾移到八神的脸上,即便正在喝泰式奶茶也不影响侦探的眼神认真。他想起自己最初注意到这个人就是因为那起大久保案(又是大久保事件又是木户所长,他想,简直像在演时代剧),后来八神从律师改行侦探,目的也是为了查清真相。他从不怀疑真相在此人心中的分量,也不怀疑他说的这句话必然出自真心。只是绫部自己却从来缺乏那份笃定。
“那也只是真相的一种可能。”绫部摇头,“也许他真的是自杀。他是太好的人,留下的遗书也并非伪造。或许辜负朋友的良心确实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更何况……”
更何况唯一能确认的当事人已经死了。他们同时在心里说。
芒果糯米饭有一种熟悉的味道,经绫部提醒,八神想起来了:是芒果炸虾卷。在Tender酒吧有时会提供这样的下酒菜。
“是你要求的吧?”八神问。
“算是吧。一种代偿。”就好比他们现在谈论着死人,也是对于心里某种不满足的代偿。
直到这时候黑岩满,这个死去的人才又像不散的阴魂一样又飘至二人头顶。他们不得不承认,让这个人死去,确实是巨大的失误。来不及确认的线索就此埋入土中,直到死,也是梗在喉咙咽不下吐不出的珍珠。
绫部和也听说黑岩曾一度从破开的窗户坠落,又鬼魅般爬了回来。他在听见的一瞬间就想到黑岩满的师傅——死于坠落,目的只是不愿被抓到。然后他笃定地觉得在那个手扒在窗台边摇摇欲坠的时刻,黑岩一定也想到同一件事。
其实事情早就了结,在死亡以前,在决斗以前,在八神闯进大楼以前,甚至在审判席里最关键的证人站上法庭时,他的失败已被宣告。天道忌满,月满则亏。很寻常的道理。然而有时候绫部会忍不住想,也许他这样做只是为了嘲弄这一切。就像有时候他也觉得,也许叔叔就是自杀。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之所以敢这么想就是因为人已经死了。死了的尸体是无害的。哪怕关键证据就此葬送颇为遗憾,但在朴素的道德观念上大快人心。还好他死了,不然绫部和也一定恨他。既然恨他,也不可能梦见他。
在梦里绫部成了自己的叔叔,黑岩是他自己的师傅。那是在死亡到来的前一个晚上,他们抽烟的天台正是明日将要有人从这里跳下的天台。
绫部看着对面一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心想:原来我们都不如他们。黑岩满试图用种种方式证明自己强过自己的师傅,这种证明本身就是一种不甘。或许在他心中,师傅该由他亲自杀死,却擅自死去,使他终身无法得到圆满。而绫部则觉得叔叔需要对自己道歉,可他又不需要这个道歉,他只是想让人不要离开。但从来没有人能够如愿。毕竟死了的人不可能复生。
而现在黑岩满也死去了。正如他们将要吃完的饭一样,尸体变得冷而僵硬,很快被扫作一堆垃圾。八神按照约定好的掏钱付账,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上次说:‘被这样的人当做恶党,我根本不痛不痒啊’。”
“嗯。”说出的话被这样正式的重复让他觉得有点尴尬,“怎么了?”
“这句是提前想好的吧。”八神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早早就排练过,只等着说出的时机——我是这样猜的。”
绫部很不自在,于是他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很怕被误解,受不了被质疑——这样的人去当渎职刑警怪不合适。”
绫部正站起来穿上风衣,一串洗不掉的墨水就像是将要伴随他一生的污点。他愣一下了,随即笑起来:“没有弄错的话,这是一句夸赞吗?”
“你就当是吧。”
“临终关怀?”
“那倒不至于。”
走出大门的一刻,绫部和也回过头。在和八神同来以前,他也只有和叔叔进来过这家店,那时候一切没有发生,店也不是开在神室町。他看见一只黑猫在屋顶上慵懒地舔着前爪。黑猫向来是噩兆,他正准备和八神说,却看见侦探突然站定,拿出手机打开相册又点开照片,仔仔细细地对比了一番——然后迅速地翻上空调外机,猫着腰,朝黑猫的位置一点点挪过去。
这原来就是八神现在的工作,绫部心想,忍住了将要爆发的笑声。在三点半的苍白日光里,屏息凝神,等待侦探把噩兆捉拿归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