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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金石本以为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会见到七弦琴孤零零地蜷缩在角落,或是生无可恋地瘫在床上,又或是情绪激动地扑过来向他愤恨地控诉在禁闭室的悲惨待遇。
至少应该也是一副他少见的落魄模样。
——而不是像现在。
七弦琴正闲适地坐在那儿,桌台上摆着一盏烛火和一叠不算厚的稿纸,他一手旋转着钢笔,另一手支起下颚,眉眼低垂,似乎在为小说的下文字斟句酌。
如果再摆上一杯平常试金石喝不惯的咖啡,他甚至会以为这只是七弦琴在侦探社写作的某个平凡的晚上,而无法想象面前的这个人已经被罚禁闭了两天整。
试金石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幸灾乐祸的心态似是被浇灭几分,随后抬起手叩了叩门。
一声突兀的异响使陷入沉思的小说家很快回过神来,他顺声侧首,在来人的身影透过镜片投入眼底那刻,露出了一丝微妙的错愕。但那须臾的情绪很快就再次隐匿于朦胧的光线下,七弦琴挑起眉毛,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神色。
“试金石?”青年开口了,他将烛盏向门口推了推,“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是不是被饿死了。”试金石从暗处走进烛火柔和的光中。他摘下帽子丢到一旁,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不过是我自作多情了,看上去你在这儿被关上一个星期也都死不了。”
他解开衬衫的纽扣,从怀中掏出一份仍然温热的面包,又从口袋中拿出了一瓶牛奶放在了桌子上。接着,试金石便随意地坐到了那张简陋的床铺上,他双手撑在床沿,等待着七弦琴如往常一般的反唇相讥。
“我只是被关禁闭,不是坐牢。就算是坐牢,他们也会给我提供伙食。”
一反常态的是,七弦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平淡的陈述客观事实。
“而且现在是宵禁时间。”
“…嗯,然后呢?你想给我记过还是扣分?”试金石朝逼仄的房间环视一圈,似乎没有认真听下去,反而扯开了话题,“你在写什么?”
七弦琴耸了耸肩:“遗书。”
时间沉默了几秒,试金石拧起眉头,没有说话,被黑发遮住的浅色疤痕在晦暗的灯光下显出一种异样的色彩。七弦琴神情自若的回望着他,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你想瞧瞧吗?我不介意你作为第一个拜读它的人。”
试金石的眉头皱得更深,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起身走到七弦琴的身边,不由分说地便从他的臂弯下抽出那张写了一半的稿纸,揉成一团后又随手抛到了地上。
“哈,你刚刚毁了最后一章的初稿,”七弦琴的声音听上去比刚刚要稍微轻快了几分,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现在我得重新写一份作为结尾了。”
试金石从鼻腔中发出一声闷哼:“你的小说就从来没有写完过。”
七弦琴笑了:“凡事都有例外。”
昏暗的烛光下,他们就这样四目相对着,月亮的余晖透过狭小的窗户洒在了七弦琴的肩头,这让试金石不由得想起了德彪西的《月光》——七弦琴曾经用侦探社的钢琴演奏过给他听;然后又想起他们第一次接吻好像也是在这样一个静谧的月夜,干杯送给他半瓶红酒,他大发慈悲的同七弦琴一起分享,在意识朦胧间得到了一个带着酒香的吻;最后想起那场意外的大火,夜莺消失在火舌中的身影,以及从那之后七弦琴难以忽视的精神状态。
七弦琴只有在正常的时候才是最不正常的,试金石对此深信不疑。联系起这一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他对现状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
试金石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希望能同善解人意的花蕊一样,试着说出一些劝诫,或是安慰的词句。但是就仿佛被石块堵塞住了咽喉,他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能吐出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七弦琴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拉住试金石的手,站起身,与对方交换了姿势。试金石顺从地坐回了原来的地方,七弦琴按住他的肩膀,半弯着腰看向他。
蜡烛已经烧短了一截,房内的黑暗几乎吞噬了一切,包括那火星闪烁出的微弱的光。试金石略感不适的攥紧了拳头。气氛在躁动的空气下显得暧昧起来,两人温热的鼻息缠绕在一起,呼吸的声响在寂静的月夜格外突兀。
七弦琴沉重的呼出一口气,抚上身下人的后脑,随即附过身来。试金石识趣地顺势躺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只剩毫厘。
月光从他们的肩头流过,七弦琴的鼻尖蹭过试金石的面颊,带来一阵细小的瘙痒感。试金石抬起手替他取下单片眼镜,彼此的身影都在此刻呈现在对方的眼底。
“你这眼镜真碍事。”试金石小声地嘟囔起来,开始伸手去解七弦琴的领带,却在下一秒反被他扼住了手腕。年轻人用一种犹疑的目光看着试金石,然而急促的呼吸声却暴露了他现在的焦躁。
“……嗯?”
“收齐你那上等人的惺惺作态,奥尔菲斯。”试金石打断了他的欲拒还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将刚刚那句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了七弦琴。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什么?…等下,难道你想在这里……?”七弦琴松开了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接着顿时瞪大了双眼。试金石总是觉得不戴眼镜的七弦琴要比平时瞧上去稚嫩几分,现在看来他的想法确实是正确的。
他将对方柔软的褐色发丝别到耳后,然后双手搂住他的脖颈。语气却不似动作那般缱绻:“这不正是你想要的?”
试金石生硬的反问让七弦琴微微怔忡,但黑发的青年并不再给他过多思考的时间,便不由分说地解开了他的领带。试金石的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可以称得上粗暴,这跟他平日里小心翼翼地擦拭那些“没用的石头”(七弦琴语)时的态度可谓是天差地别。七弦琴也没再虚情假意地推辞,只是任由他摆弄。
也许他们的关系本该如此?试金石一边解着那些该死的纽扣,一边在心底反问。就像其实他并不欣赏七弦琴的钢琴水平;并且他们第一次接吻时就咬破了彼此的嘴巴,弥漫在口腔中的血腥味呛得他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还有自从夜莺失踪之后,他们二人之间因为意见不合而导致的无休止的争执。
“呼……”
“专心点。”七弦琴发出了不满的声音,隔着衬衫的衣料在试金石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试金石斜睨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地冷哼了一声。
确实,一切思考都不该在这时候出现。七弦琴靠近他,抵住他的额头,试金石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两个人就这样无言地盯着对方。带着潮气的温热呼吸萦绕在他们之间,似乎让试金石眼前的那双褐色的眸子都染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七弦琴浅色的睫毛像一把刷子扫过试金石的上眼睑,他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贴到了他的身上,以至于试金石都能清晰的感受到二人心脏跳动的同频共振。
简直像是血肉都交融在了一起。
失去了眼镜的七弦琴少了几分凌冽感,这让试金石第一次确切的感受到,原来对方的年纪确实要比自己小上好几岁。
谁都没再说什么,蜡烛荧荧的火光照亮了七弦琴的侧颜:一张柔和的、平静的、试金石平日里绝对不会见到的侧脸。他在七弦琴的脸上总是会看见嘲弄、不满、自视清高或是目中无人,这才是构成七弦琴的主色调,而不是现在面前这张含蓄而又沉静的脸。
——不过,也许他曾经看到过,试金石想,在某个午后,因为一个棘手的案件而劳累了好几天的社长“一不小心”在侦探社的桌子上睡着时的表情,他好像也是见过一次的。
“不继续?”闷热的感觉让试金石并不好受,他喘着气,开口问道。
气氛酝酿到合适处,一切继而都会变得顺理成章。七弦琴当然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床伴,试金石同样也是。在两个正当年龄的青年之间,温情的时刻几乎屈指可数,充其量只能当做餐后的调剂品。
或者还有更好的说法,“温情”这个词出现在奥尔菲斯和诺顿·坎贝尔身上,本身就是一个很诡异的搭配。
试金石继续盯着七弦琴的嘴唇,不知为何想起了他们第一次上床的原因。啊……该死的酒精,试金石想,他再也不会相信干杯的那些劣质酒了。
如果说第一次只能说是意外的话,那此后就骤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试金石不得不承认,他和七弦琴在很多方面都异常的合拍,除了个性。
思绪因扑到面颊上的气息戛然而止,七弦琴的呼吸声很急促,他低低地闷哼了一声,肌肤相贴的触感让试金石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等待亲吻如同狂风骤雨般降临。
——但是并没有。
七弦琴只是慢慢掰开了他紧攥的手心,又轻而缓地扣住,最后将脑袋埋进了他的脖颈间。青年脸颊上柔软的绒毛掠过试金石的皮肤,让他在某个瞬间感到心脏忽而得停滞了几秒。试金石眨了眨眼,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七弦琴?”他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但得到的只是一个更加用力的拥抱,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板那样。
于是试金石不再说话,但禁锢感依旧使他颇有些不适从地扭动了一下身子,随后便听见身后传来了沉闷的声响。
“别动。”七弦琴停顿了两秒,又补充道,“就两分钟。”
接下来又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试金石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但安静的空气似乎代表了他的默认,七弦琴也就此肆无忌惮地趴在他的身上攫取着熟悉的气息。
温热的气流顺着试金石的脖颈流到肩膀,最后停留在指尖,让他的思绪都混乱起来。七弦琴到底怎么了?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中一遍遍回响,但直到对方再次开口,试金石都没能找到关于它的答案。他慢慢地用手指拢过七弦琴的后发,就像在抚顺一只正在低咽的猫儿。他感到七弦琴的身体倏地一僵,渐渐的又放松下来。
“你还记得我现在在写的这本新小说吗?”七弦琴突然问到。
“你是说那个有关从小就因为被陷害导致家破人亡所以被迫送到孤儿院困苦地度过了十多年然后在某一天得知了真相所以决心复仇的主角的小说?”
“……能别说的那么庸俗吗?”
“因为本来就是一个俗套的故事。”试金石哼笑一声,“所以呢?你还是想给他安排一个坏结局?”
七弦琴纠正:“是悲剧性的英雄落幕,就像《哈姆莱特》那样。”
“如果你认为的悲剧英雄是指为了复仇不仅可以搭上性命,最后甚至都没有人知道他曾经付出了这么多,那我无话可说。”
“或许这本该就是他的命运。”
又是这样。试金石感到一阵无名的怒火,他抽回被扣住的双手,使劲推开了压在他身上的七弦琴。试金石深吸了一口气,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话:“去他妈的狗屁命运。”
“别再拿你那套荒谬的理论来否定我,七弦琴。”还未等七弦琴反驳,试金石便继续说道,“即使他最后真的落入那样的结局,那也只能证明他只是个胆小鬼,他根本没有勇气去改变这所谓的、该死的命运!没有人本该就是什么样,所有的路都是他自己选的。”
金发女孩消失在火海的身影从试金石的眼前闪过,紧接着他又不免地记起最后一次跟七弦琴的那次争吵。
——他们闹得很凶,在有关那场意外的问题上,七弦琴是出了名的执拗,但试金石也一样。他们起初只是争吵,但不知怎地就在活动室的地板上扭打起来,无论花蕊在一旁如何相劝,谁都没给对方留一丝余地。最终的结果是,试金石脸上挂了彩,而七弦琴也没讨到好处,侦探社被他们搞得满地狼籍,不得不停止了两周的活动。
他记得那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那样发怒:“七弦琴,收起你那满脑子无聊的个人主义情节,你以为现实跟你写的那些小说是一样的吗?你这样做只是送死!听见没?送死!明明还会有更好的方法……”
但还没等试金石说完,七弦琴就硬生生地打断了他:“不会有更好的办法了。”
这就是那天七弦琴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语罢,七弦琴没再等他的回答,只是冷冷地回瞪了他一眼,用袖口擦去脸上的血迹后就推开他人匆匆走出了侦探社。
此后一连几天,试金石真的都没再见到七弦琴,直到前几日他在学院的新闻栏上看见了对方因为违反校规被罚禁闭的通告。
一段不美好的记忆,试金石腹诽起来,他看向七弦琴平静如水的眼睛,似乎怎么也没办法和那日那个顽固而又神经质的男人联系起来。
“……而且,就算其他人不能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试金石沉默了一瞬,声音变得沙哑起来,“至少我该知道。”
“你不该那么自私,奥尔菲斯。”
七弦琴的眼睛似乎略微睁大了几分,他双手撑在试金石的身体两侧,胸腔一上一下的起伏着,凌乱的头发散在鬓边,微微张开的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
而试金石只是毫不避讳地盯着他,那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在他的脸上烧出一个洞,迫使七弦琴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但二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谈起这个故事,七弦琴伸出手指揉捻着试金石翘起的发尾,带着一种遗憾而又无可奈何的口气说:“看起来我得重新为‘他’构思一个结局了。”
“你最好会。”试金石轻轻冷哼一句,随即便感到身上的重量骤然减轻了许多。七弦琴已经直起身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扣起他衬衫的纽扣。月光透过窗沿,在褐色青年的身上披上一层轻柔的绸缎。
试金石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直觉却告诉他今夜姑且纵容七弦琴一回倒也无妨。他看着七弦琴走下床,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丢给了他。
“手冻的跟尸体一样,你难道自己不会多穿点?”
“我就是故意等着你给我收尸的,可以了吗?”试金石坐在床沿,不满地反驳。他顺手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面包,满不在乎地塞进口中。
“……这不是给我带的?”七弦琴又带上了他的眼镜,挑起眉毛的神色跟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让试金石有些恍惚地怀疑刚刚看到的景象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食物应该还给有需要的人。”试金石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讥讽道,“学校给你提供的伙食不是不错吗?”
但下一秒七弦琴就伸手夺走了试金石手中的面包,似乎像是为了做给他看的一般,故意狠狠咬了一大口。试金石瞥了对方一眼,没理会他的幼稚,刚想开口,就听见七弦琴说道: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没有找到爱丽丝的尸体。”
他感到呼吸一滞,下意识地侧过头,却因此撞上了镜片后七弦琴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试金石感到手心中冒出了些冷汗,他哑着嗓子问道。
年轻的小说家没有立刻回话,他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团,展开后用火舌点燃了一角。纸张在火焰的舔舐下逐渐蜷缩,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星星点点的火光映射出七弦琴沉默的面庞。
“只是猜测。”最后一片灰烬也泯灭于蜡烛的余晖中,他伸出手,指尖扰动着那微弱的火苗,好像就在抚摸着什么,“就像我上次说的,这个学院要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
七弦琴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下判决的人,在面对棘手的案件时,即使已经拥有足够多且合理的推断和证据,他都不会轻易地去笃定真相。试金石深知这点。
“德茉里从来都不是风平浪静的,有一把剑一直悬在我们的头顶上。但我不想做那个只会坐以待毙的狄奥尼索斯。”七弦琴的目光落在那束将熄的火苗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果决。
试金石感到自己的呼吸似乎比刚刚还要急促,他停顿了半秒,才说道:“你要知道,七弦琴,一个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冥河。”
“我知道,”七弦琴转过头,目光像羽毛一般轻轻地落在了试金石的身上,“但凡事都有例外。”
试金石没有说话,他抬头看向窗外,方才还是黑夜笼罩的天空已经渐渐显出了光亮。他摩挲着酒杯的杯口,似乎又陷入了一段沉思。
“试金石,你在听我说话吗?”干杯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试金石的思绪也因此落回了原处,他心不在焉地应答了几声,望向倒映在酒杯中自己的影子。
干杯双手交叉撑着下颚,颇有些失望地说道:“所以你真的决定要休学了?”
“这已经是你第十六次问我了,难道你调的多夫林真的会有助于记忆力衰退?”
“别这么刻薄好吗?我只是在可惜失去了一个优秀的生意伙伴。”干杯依旧笑意吟吟地看着他,“而且,我怎么感觉你现在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你们社长了?”
距离七弦琴失踪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在结束禁闭之后,他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宣布要公开一段有关钟楼火灾的真相,然后又在第二日离奇失踪。
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或者又去了哪里,那天夜里也是试金石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侦探社已经无限期停止活动了,所以应该是前社长。”试金石纠正道。
“好吧,好吧,是前社长,我的错。”
干杯无奈地向下撇了撇嘴,但显然她好奇的地方并不在此处。
“你最后见到他的那晚,他有跟你说什么吗?”她眨了眨眼,压低声线问道。
“没什么。”试金石拿着酒杯的手略微停顿了一秒,他耸了耸肩,才继续开口道,“而且,我不认为这会是最后一次见到他。”
“我只信你这一次,奥尔菲斯。”
试金石在心底轻声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