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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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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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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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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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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中骨

Summary:

如果真是这样,张少祖骂了自己一句畜生。但如果真是这样,他又感受到一阵美好的心悸,如果真是这样,现在三十岁的他爱上了三十岁的蓝信一,不止因为他三十岁的美丽,往前推二十年,往后推二十年,他都会爱上蓝信一。

Work Text:

01

夺回城寨后,众人重新给龙卷风办了一场葬礼,就在杀了王九当天。当时蓝信一蹲在飞发铺里,用一块旧得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擦地上的血,擦着擦着就吐出来,然后跪在地上。

“我来吧。”陈洛军不忍,从他手里拽毛巾,生怕他是在欲盖弥彰,擦的是自己吐到地上的血。蓝信一把他推开让他去买香,熏熏房间里的味道。狄秋被关在飞发铺三月一应拉撒都在笼内,开窗了也没用。那场龙卷风似乎把城寨未来所有的风都吹尽了,室外连电线擦挨的声音都能听见。

“那你留着我回来擦。”陈洛军认定了要帮他做,一把抢过毛巾,蓝信一不给,俩人一站一跪在飞发铺中间拔河。陈洛军在三秒之内绞尽脑汁想要说什么能让蓝信一缴械,却被对方先下手为强:“我怀孕了。”

“啊?”毛巾被撕成两半,随之而来的是塑料袋包裹重物的声音——梁俊义抱着一把香正走到门口,听见这句瞬间丧失了托物的能力。香撒了一地,蓝信一镇定自若走过去一根根捡起来,挑了几支插进香炉,开始拜。

仪式开始就不能中断,于是梁俊义和陈洛军站在他身后左右两侧和他一道拜了拜,九支香头燃亮半间屋子,梁俊义其实很想说蓝信一姿势并不对,但他不忍告诉蓝信一葬礼真正的祭拜仪制是什么,葬礼两个字一挤到嘴边,他嘴唇就开始抖。

陈洛军轻轻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梁俊义才抬头看见好友面无表情已经转过身,正垂着眼睛揉手背,虎口处红了一片,像颗朱砂。陈洛军讷讷道:“我有烫伤膏。”

“不用。”蓝信一把那层皮揉熟了才抬手吹掉那层灰,又拍了拍:“我问过他了。”

其他二人云里雾里。

“他要我生下来。”

 

蓝信一嘴上说这个孩子是张少祖留给他唯一的遗物,但养胎过程实在算不上精心。陈洛军第五次把他从屋外楼板上拉起来,自花笼里探出半个身体,用晾衣杆戳他:“掉下去就是一尸两命,下来。”

陈洛军言简意赅,蓝信一闭目佯装未闻,二郎腿翘老高:“吹风呢,孕夫需要新鲜空气。”

“哪来的风?”陈洛军伸手去探。蓝信一用手拍拍肚子说在心里。他翻身进花笼动作仍然很矫健,小腹只是微微鼓起,扭身的时候能被完全遮住。他显怀之后衬衣不再扎到裤腰带里而是任下摆宽松地敞在外面,反而衬得他整个人更瘦了。

一张薄纸片,衣摆随风飘拂。好像每一个毛孔都在感知风的形状。

 

四个月之后蓝信一开始重视胎教,扔掉了大花笼里所有黄碟打包送去四仔医馆,美了梁俊义。但他很快就把那一沓碟片打包又扔回飞发铺:“痴线啊你父子碟也给我们看?谁跟你一样对自己老豆感兴趣?”蓝信一正坐在皮椅上翻《太平广记》,嘴里哼倩女离魂,梁俊义肘一拐,那袋黄碟又被他捞回去。

“不争他江渚停舟,几时得门庭过马···”蓝信一声音有点儿轻佻,用嗓子夹着词盘玩,闭上眼睛还以为是公子爷作派。梁俊义听得齿关发紧,一句扑街好险没骂出来,扭头走了。

“你们真没觉得他精神不正常?”梁俊义跑回四仔医馆,翻箱倒柜。

“找什么?”四仔踹他,又驱赶,好像梁俊义是只冬天了才出来觅食孤军奋战的蚊子。梁俊义说找点精神方面的药给蓝信一吃,要不然孩子生下来也是个傻的。好半天找出来一瓶维生素B,问:“这个对脑子有好处吗?”

“你居然在城寨里找治神经病的药,赶紧滚,没事找事。”四仔捞袖子似乎准备搏斗,小臂已经开始发力。他把梁俊义赶出去锁门之前说蓝信一既然笃定了要生下张少祖的孩子他就必然不会让自己出事,你和洛军都少操点这个心,让他好好吃饭,就是造福群众,四仔给他手里塞了板健胃消食片:“实在不放心让他吃点这个,助消化。”

 

蓝信一饭量很小但食欲旺盛,除了正餐什么都爱吃,酸梅和生辣椒,阳光好点的时候他不爱出门,把自己端放在绿植掩映的花笼出口,打盹或者看书。大概他怀孕之后最大的变化就是变安静了。有时候陈洛军给他盖毯子他会突然惊醒,嗓子吭一声,似乎有话要说。

“不舒服吗?”陈洛军宛如护工,体贴备至。

“咳···没有。”蓝信一眼睛放大又疲倦地合上一半,换了个姿势继续窝着:“你打扰到我做梦。”

“想好给孩子起什么名字了吗?”好几天前在饭桌上蓝信一就宣布,要用他半年来的阅读经验给孩子起一个威震八方的名字,请诸君静候佳音。结果他一连沉寂三天,香港下了两天雨,第三天放晴了他才从卧室钻出来换个地方打盹,似乎永远睡不醒的样子。

“念祖吧,就叫念祖。”他敷衍两句陈洛军也知道他是在敷衍,张少祖的痕迹在这几个月里被所有人刻意掩埋,念祖只是他们之前开玩笑时蓝信一随口想到的名字,荒唐但是缱绻,梁俊义当时瞪大眼睛说你不会真的让孩子叫这个吧?快要回归了,那几年香港并不流行这样给孩子取名,小孩叫这么老土的名字,以后上学会被同学嘲笑。

“他们懂什么。”蓝信一在锅里捞最后一片肉,嚼了两下,把这个名字也吞下肚。“念祖不好吗?男孩女孩都叫念祖。”

蓝信一七个月了,肚子变成一颗皮球,孩子的长辈们来看望他时都会拍拍他妈妈的肚子,跟他打招呼:“念祖啊别折磨你阿妈,平安出生,知道吗?”

蓝信一就咬着嘴唇笑。

 

02

张少祖眼睛睁开感觉很干燥,皮肤不适应,好像扯动眼皮眼眶就会裂开。他想要抬手发现自己不仅没力气而且也失去了对胳膊的控制能力,床边有个人在给他削苹果,刚刚削到第二圈,料定了他此时会醒。

“你是谁?”他嗓子很干很想喝水。

“你刚做完手术,还是等等。”那人削完苹果自己吃了,果肉在空气里爆发出清脆的剥离声,那人按了铃叫护士,很快有人来给张少祖做检查。

“一切正常,断骨也接上了,好好养伤就行。”医生作出结论,那人很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好像彻底放下心来,张少祖却并不能舒展开眉毛——这人看起来和他很熟,但他并不记得自己和这张脸打过交道。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认识你。我姓陈,之前在香港警署工作,城寨大战那天我负责清理现场。”他粤语很标准,但是说到“香港警署”特意用了普通话,张少祖听着脑子就在转:“城寨大战?”

“啊,你是在城寨受的伤,而且有肺癌,你难道不记得?”

张少祖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这些事不影响的。”陈先生安慰他,又把他的病情复述一遍,说人老了还是要多注意身体,想活得久一点以后就不要再抽烟,张少祖手指抽搐一下,这种念叨他似乎从十五岁离开师父去码头就没再听过,磨耳朵的烦。他几乎是有点叛逆地开口:“我为什么要活得久一点?”

陈先生立刻转了话锋:“你当然也可以现在就去死,但我救了你,知恩图报,我想龙卷风不会不还我这个情的,对吗?”

如果他的手没有被包在石膏里,张少祖真想一掌把他手里的苹果打飞。

 

陈给张少祖讲了他想要张少祖去做的事,九七年香港回归之前需要清算部分社团,港府有心无力只能求助祖国母亲,陈是大陆未雨绸缪很早就插在港府警署里的一根针。张少祖在黑道有威望明面上又不属于任何一个社团,出面做调解人本该最为合适,就算没有大战陈也自然会在91年左右找进城寨。但事故陡生,大老板的侵略让海峡两岸都意识到,原来社团内部的矛盾已经激化到了如此程度。

于是营救张少祖成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陈有点儿表演性人格,也许是因为回大陆了他整个人更为放松,声情并茂地叙述他当时是如何摆脱警察队伍把张少祖装在垃圾车里运出来。张少祖皱眉:“照你所说我是一个大佬,难道我就没有忠心马仔护送我出去?”

“啊。”陈思考了一下:“反正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身边没人,往坏里想他们可能都抛下你跑了,往好里想他们可能都死了。”

张少祖下意识觉得他可能说反了,但陈紧接着说:“你们江湖社团不一向很重视古惑仔的忠心,我说得没错吧?”

你说的有错。张少祖腹诽,但医生来查房,他索性陷入沉默。

 

张少祖的记忆停留在他三十五岁进入城寨之前,他的人生被第一次城寨大战切割成两部史诗,忘记了下部上部就只剩下英雄挽歌,陈有时不会来,他就望着窗户感受时间——十五岁进入江湖之后很少再感受到如此平静,他知道老友死了,时间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不知道虎是否还在人世,庙街和城寨如今又是怎样光景?此时逢秋,他地处偏北秋意很浓,窗外有片枯黄叶子,被吹进病房。

陈拎着一只公文包走进来,扔到他床上。

“我还在养伤。”公文包这种漆黑扁平的东西究竟是谁设计的,看起来像一个折叠的血盆大口,张少祖莫名不喜欢。陈看起来很兴奋,撑开袋口宛如撬开囚犯的嘴巴:“任务启动了,做完我就可以回家养老,香港太潮热我实在是待不下去,其实我是北京人你知道吗?”

他自说自话习惯了,张少祖比他年长,有时候不爱搭理他他也不强求回应。文件被摊开到被单上,有图有字:“左边这些是各个社团的背景资料,右边这些是需要你去做的工作。文件没有具体说明白但是相信你自己会有判断的,组织信任你的做事方法。”张少祖怀疑大陆人培养出来的公职人员话术是不是都这样,有求于人的时候就一副连哄带骗的招数,看起来进修过儿童心理学,但至少还有温度哪怕虚假。他先把左边的拿起来看:“14K这几年没落了。”

在他的前江湖时代,14K有一批人是从大陆逃来的国民党,有手段有军火,颇为嚣张。当然也感谢他们当时眼高于顶看不上九龙城寨,只把那里当决斗道场,不然张少祖可能就会和tiger一样瞎一只眼。和世界失联的感觉让他格外思念故友,他又捡起来另外一张纸,比起14K的资料要薄很多。

“龙城帮。”他念出来,若有所思。

上面挂着几张照片,他并不认识。

“这个是陈洛军,陈占的儿子,有印象吗?”陈知道张少祖还记得陈占,并且在他如今的记忆进展里提起陈占还会有一种新鲜的心痛。张少祖摇摇头,手指抚摸上陈洛军的脸,很快滑过去,停留在另一张脸上。

“啊,他。”陈吐出两个意味不明的音节:“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回忆磅礴如海潮袭来,远观颇具规模,走到近处反而隔了一帘水珠,看不清楚。张少祖事情想多了头就会痛,闭上眼睛。

“没事,这些人你都认识,等你事情做完以后可以去拜访他们,甚至和他们一起生活都没关系,但现在恐怕不行。”

“活的吗?”陈半遮半掩,张少祖若有所思。

“当然是活的,不然你住灵堂啊?”

 

03

盛夏蓝信一分娩,他给梁俊义call机发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张少祖上香,可能是味道太浓,他感觉眼前发白下一秒就倒在地上,有液体从腿间流下来。梁俊义推门进来的时候先被呛了一口:“这么大烟,你把这当灵堂啊?!”

蓝信一已经疼得说不出话,羊水弥漫到梁俊义脚下,是腥味很重的海。所幸几人很早就做过预案,有惊无险把蓝信一送进产室。

“不会有事吧?”陈洛军还没揾过女仔已经提前体会到这种心焦难忍的时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用手抠墙砖,四仔手里捏了张纸在写什么东西。

“你已经到了要记备忘录的程度了吗?”梁俊义凑过去看,四仔说自己确实脑子不好使了这种事不敢忘记,蓝信一被推进去之前跟四仔耳语,如果他明天醒不来,或者以后都醒不来,要日日替他上香。

蓝信一生理构造特殊,骨盆窄小孩子却是健康的形状,因此分娩过程很痛苦,持续了两天两夜。等他母子平安再醒来的时候,他下半身疼痛不已感觉自己好像死而复生,这让他感到幸福。

其他三人守在他床边,被他诡异的笑声惊醒,几乎是弹起来:“你终于疯了?”

蓝信一没搭理,更像默认,这个问题被漏过去:“给龙哥上香了吗?”

“上了你放心。”四仔说话办事都稳妥,蓝信一确实放心。梁俊义把熟睡的孩子抱过来给他看,蓝信一看了一眼说眼睛好像龙哥,头一歪又昏睡过去。

刚出生的孩子皮还是皱的,又是闭着眼,眼缝更像是两条蜿蜒的小虫子。梁俊义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哪里就像张少祖,一脸痛心疾首:“他终于还是疯了。”

陈洛军很疼惜这个孩子,用手指轻轻触摸他的脸颊:“大概这就是情人眼里出···嗯也许是慈母多···哎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

“你闭嘴吧。”蓝信一床头还放着那本《太平广记》,四仔把书塞到陈洛军怀里,说你说看点书,不然和你做朋友我觉得丢人,陈洛军在这方面最听人话。

 

孩子两岁半的时候开始懂事,趴在飞发铺的砖地上只挑蓝色去爬,蓝信一坐在花笼边招他宛如逗小狗,手里拿了一只拨浪鼓咚咚当当:“念祖过来,念祖过来。”

其实孩子并不叫念祖,tiger给孩子找了所很好的私立小学,等他五岁半就可以去读,那里的孩子都有个中文名有个英文名,中文名很洋气但英文名很土,MaryTony比比皆是,蓝信一说那还是别让自家孩子丢人了,起了个很符合时代潮流的名字,只不过私下里还是叫小孩念祖,四仔进修了一点幼教,警告他等孩子大点记事了就不能再叫。

“噢,那我要趁着他还没记事再多叫叫。”蓝信一继续摇拨浪鼓,念祖摇头晃脑地爬过来,抱住他小腿,蓝信一就把他放进飞发铺的椅子里自己去花笼边抽烟:“中场休息,让你阿妈歇会。”

死小孩真沉,蓝信一心里骂他发酸的胳膊又暗自开心,叼着烟嘴点了一根却把它倒插进香炉,自己又点一根,倚在窗边和空气说话:“你儿子好沉,不过聪明随我。”

晃过三年,回忆已经有点陈旧了,蓝信一用烟去烫皮上的伤疤,不会痛甚至有点痒。念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吃手指,蓝信一笑着笑着就哭出来。

“阿···妈。”念祖伸出手臂喊他。

孩子早慧,但此前从没有展现出要说话的迹象,蓝信一惊喜交加,眼泪还没落下来就被他擦掉,三两步跨过去抱起孩子:“念祖你会说话啦?”

孩子又叫一声:“阿,爸。”小小一只巴掌拍到他眼下,把泪花拍糊。

“阿爸让阿妈不要哭,是不是,念祖?”蓝信一笑眼盈盈,孩子看着他也开始笑,蓝信一很大声地亲了他一口:“念祖懂事,念祖真乖,阿妈亲亲。”

 

93年城寨拆除,蓝信一举家搬入九龙区沿街商铺,一楼作飞发铺,他和念祖就住楼上。陈洛军把龙城帮渐渐洗白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梁俊义也正式接管庙街,四仔医馆开在飞发铺所在道路另一头。生活平静如水,蓝信一被孩子的成长填满,不觉得无聊。白天念祖去上学他就开张给人理发修面,有次购置了新款电发机,自己弄了一次,感觉没有张少祖亲手做出来的味道,索性不再管。他瘦很多,背后看去骨架小得轻薄。

“新龙都飞发的老板娘,从后看确实很像女的,不怪街坊这么说。”梁俊义拎着两斤螃蟹来看他,蓝信一正在洗毛巾。

“这是那些混混过来骚扰我的理由吗?”蓝信一叼着烟没回头,梁俊义已经感觉到有水珠溅上裤脚,像蓝信一的泄愤:“你就不能带几个人来这蹲两天?我懒得自己动手。”

论近身梁俊义完全打不过他,而两人此刻距离又确实很近,他只能服软:“行行,我亲自来,我在你这儿住两天。正好好久没和念祖玩了,他最近功课怎么样?”

虽然从四仔的理论上说孩子记事之后就该改口,但相反是大人们被这个习惯困住更深。不仅蓝信一改不过来,甚至梁俊义四仔陈洛军都改不过来,索性把这个名字当作孩子小名去叫。念祖问蓝信一谁是祖,蓝信一就直接指指房间里的牌位:“你阿爸。”

念祖从小就听龙卷风和龙城帮的故事,蓝信一每每口若悬河,好像他本人就是张少祖一生的史记。

 

04

95年,张少祖把广东南部的黑社会流窜分子处理干净,南下回港。手段要分软硬,本来不该他一个人这么辛苦,但陈说大佬能者多劳,你正好回家探亲。于是张少祖难得穿了一身西装,回港同龙头谈判。14K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张少祖单刀赴会,都是年轻人新面孔,只是怵于他的气场纷纷开路。

龙头刚刚上任,意气风发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礼数周全但并不很尊敬,张少祖想大概是因为自己这次身份上有大陆的背书,陈真是把他的身份做得很周全。四十年前各枭雄刀剑相向只为九龙城寨,无非因为城寨地势奇僻易囤积居奇,其实四十年后也同理。张少祖拿出地契跟他们谈条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这是活菩萨。龙头讲话有点儿夸张,因为条件足够诱人所以他也觉得有奶就是娘,愉快和张少祖握手签字,说这段时间14K就不在地面活动,您大可放心去处理其他社团。张少祖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重镇,心情颇好,走出房门的时候顿觉天地宽。

秋意浓,港城有暖阳。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挂在胳膊上,先拜访架势堂。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孩儿给他开门,问你找谁?

“我找老虎。”张少祖很深沉但声音发紧,唯恐自己被领去一个牌位跟前。好在小孩虽然不认识他但很懂规矩:“虎哥在午睡,您要不等等?”

好有礼貌,现在黑社会都这样吗?张少祖感到恍惚,被领进去在沙发上坐着,小孩问他喝茶还是咖啡,张少祖愣了愣:“这是tiger教你的吗?”

“十二哥教的啦,他说不能带坏小孩子,我们架势堂现在是幼儿园,要讲礼貌。”张少祖点点头,可能架势堂新的继承人已经有了孩子。他看见不远处桌上放了一瓶绿宝,就指了指:“我喝汽水吧。”

回到熟悉的地方总是感觉很口渴,而且想喝一些不符合自己平时老态口味的东西。张少祖莫名觉得被阳光穿透的那只绿宝瓶子显得可亲,似乎在哪里见过很多次。面前是黄金璀璨的各式牌位,张少祖想起那年轻人说这里现在是幼儿园,觉得好笑。

tiger保养不错,因为张少祖远远听见他声如洪钟地问来者是谁,小弟在旁边用小碎步跟着说他没提,但是个挺有气质的人,跟您年纪差不多我不敢怠慢。tiger似乎很疑惑:“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兄弟都死的差不多,这别是个上门仙人跳的?”

推开门阳光洒进来,张少祖自沙发上站起,难得有点局促。多年不见tiger没怎么变,只不过由中山装改穿洋西装,甚至看起来更年轻了,配上他脸上那副鲜活的惊讶表情。

“丢····”相顾无言,tiger目瞪口呆,憋了半天才迸出来一句脏字,他踩一脚小弟,张少祖知道这个信号是让他去打电话。

只可惜架势堂这几年光顾着做文明建设,黑社会之间的暗号已经被遗忘殆尽,马仔仍然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甚至用清澈疑问的眼睛看着tiger:“大佬,真是你朋友啊?”

tiger抬手要扇他脑壳,被张少祖止住:“说来话长,先别告诉其他人。我们聊聊。”

 

二人坐下来都陷入一种尴尬粘稠的沉默。自从张少祖和蓝信一搞到一起之后他们兄弟之间的对话就变得少之又少,张少祖有什么话都倒给他那个最忠心的马仔最疼爱的妻子最珍惜的孩子了,轮不上他们分毫。而tiger也是在孩子出生之后才知道蓝信一不仅能怀孕甚至还生下了张少祖的孩子,心情复杂地成为了邻家爷爷。他用义眼瞪着张少祖,话语几度开口又绕了回去,如果先说自己现在辈分被抬了一级,张少祖会露出什么表情?

可惜张少祖并未捕捉到tiger表情背后的挪揄,只当他被自己复活惊呆了。给他大概讲了自己在大陆养伤后又帮恩人做事,尘埃未定不能透露行踪种种。他还沉浸在忆往昔峥嵘岁月的伤痛氛围中:“阿秋还在世否?”

tiger却把话题引向另一边:“你的意思是···你对于这二十年的事情完全不记得了?”

张少祖点点头。

一瞬间,tiger脸上露出了一种什么东西断裂的惋惜神色,张少祖甚至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怜悯,他不知道自己无意识捏住了汽水瓶子,青筋爆出来:“怎么了?”

tiger欲言又止,在张少祖印象里他上一次露出这种表情还是在二十岁的码头,自己刚刚和他结识,经历一场二打二十五的架。tiger喘着气问他为什么那么拼命他说因为对方偷了他一本书,当时tiger也露出了这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有什么问题?”张少祖记得自己当时这么问他。
tiger摇摇头:“我觉得你太蠢了。”

张少祖现在也是这么问的,二十岁那年的午后对他来说要更近,因此他更快一步挣脱出回忆的囚笼。tiger还在酝酿语言,又或者他根本没准备说,张少祖的问句成了没有目的地的子弹,飞着。

“你什么时候能做完这个任务?”tiger换了一种问法。

“不知道,但应该快了。”

“如果还要在香港留几天的话,你抽空去九龙看看。”张少祖又和他聊了一会以前才准备告辞,出门前的一刻tiger在他背后提醒。其实就算他不说自己也会去看城寨的旧址,不过他还是点点头:“多谢。”

 

05

东正道拥挤,小小铺面门头像碗边的小坑,不注意看根本找不清楚。张少祖绕着寨城公园漫游,竟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不舍得进去。

大概是不用操劳,陈之前说他头发黑了一些,黑白交错被他梳到脑后,看起来最多四十五岁。他走路很挺拔没有老态,路上同几个年轻女人擦肩而过,能听到她们捂着嘴在笑。张少祖人生前三十年混社会打打杀杀,早都忘却“有女人缘”才是一个有点姿色的男人的正常生活,现在被调侃,竟然隐约觉得有点不自在。

也许是不适应,也许也是因为自己失忆,不然怎么总会有一种出轨的感觉,让自己不敢去回应她们的眼睛。

他抿唇加快脚步,像一架人形飞机未得到降落许可,在城寨门口盘旋。绕了几圈他去士多店买了包云斯顿,火机擦了半天擦不开。

有个小孩手里也捏了包烟,还有一只最廉价的塑料打火机,正仰头看他。张少祖苦笑,小朋友递出橄榄枝:“叔叔,你用我这个吧?”

于是他弯腰去凑小朋友手中的火,后者动作很熟练,还知道替他拢风。烟头点燃的那一刹那张少祖皱眉:“你经常给你家大人点火?”

这个年纪看起来也不像是能抽烟的,肺活量不够。

小孩点点头:“我替我阿妈来买烟啦,他腾不出手。叔叔你的打火机看起来很漂亮,只是不中用哦。”

被小孩调侃到羞赧,张少祖心里那种不适的感觉越来越浓烈,好像只要置身于城寨的磁场中就怎么都不自在,他是个局外人,又或许是摆放的位置不对。他笑了笑揉揉小孩的头:“所以幸好叔叔今天遇见你。你很懂事,我送你回家?”

小孩从善如流坐进他臂弯,伸手给他指,说那两棵大银杏树之后就是我家,我阿妈说如果找不到路,找银杏树就可以,因为银杏树可以活很久,而且颜色鲜艳。张少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心想这孩子不仅早慧而且健谈,把他抱在怀里距离如此之近,令他总觉得熟悉感也变强。孩子身上的衣服味道很好闻,张少祖刚刚想到这件事,小孩就说:“我的衣服都是我阿妈给我洗的!”

张少祖嘴已经比脑子反应要快:“你阿妈这么懒,还会替你洗衣服?”

小孩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似乎早就想到张少祖会这么说,颇为意味深长:“你怎么知道我阿妈很懒,你认识他?”

张少祖愣住了。

是啊,他都不认识孩子的母亲,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对不熟悉的人透露出批评色彩未免太过僭越,不该是张少祖这个年纪再犯的低级错误了。他摇摇头:“抱歉,我不太会说话。可能是你帮你阿妈跑腿买烟,我下意识这么觉得。”

“没关系啦,我原谅你。我阿妈不懒的,其实他养大我很辛苦。”小孩打了个哈欠,挤出来的眼泪水直接抹到张少祖前襟:“我阿爸在我出生前就去世,阿妈很伤心,总是在晚上拿着他的照片哭,我只能装作不知道。”他自己说着,一边不停去观察男人神色的变化,见张少祖没什么反应,突然大喊一声:“啊!”

张少祖吓了一跳,脚步一顿:“怎么了?”

孩子说:“和你说起来我才发现,很久没有看过我阿爸照片,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啦!”

张少祖心里暗笑,想果然孩子终究是孩子,不记事而且也不把死亡当回事,他阿妈总盯着流泪的那张脸他想不起来居然把这当玩笑。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捏捏小孩鼻头:“鬼灵精,可别在你阿妈面前这样说,她会伤心的。”

小孩吐吐舌头:“他才不会呢,他晚上看着阿爸的照片哭白天又笑,说我很像阿爸,看着我长大又好像是看着阿爸重新活了一次,不过话说,叔叔。”他突然把脸凑得离张少祖很近,玻璃弹珠一样的眼睛映射出两个张少祖的脸:“你觉不觉得我们俩长得有点像?”

“你还没长开,哪里看得出来。”小孩过于自来熟也过于不避嫌了,张少祖对他目光赤裸裸的探询弄得不舒服,竟有种罪恶感。他托了托孩子的屁股:“是这家新龙都飞发吗?”

孩子点点头,从他臂弯里跳下来:“对呀,我和阿妈平时就住在楼上,你看那个红色大花笼,是我们的卧室,我阿妈亲手漆的,你觉得怎么样?”他让张少祖等等,三两步跑进店门,飞发铺采光很好,张少祖隔着门看见屋内有张四方桌,一边一个人,正全神贯注地搓麻。小孩把烟塞到正背对着门的那个女人手里,后者摸摸他的头。

小孩踮起脚和她说话,她摆摆手,又指挥了两句什么,抬手点烟打牌一气呵成,小孩一直拉他衣角。

“歇会再打,去门口抽一根。”蓝信一赢太多把人都有点麻木,念祖又烦,蓝信一说你是不是皮痒了,走到门口轻轻打一下孩子屁股:“去扫叶子,我抽烟你干嘛,傻站着?”

一大一小,小的那个抱着把比自己还高的扫帚,站进秋风。蓝信一用两根手指捏烟去吸,吐的时候就把头拧到侧边去,不让孩子吸到浓度过高的二手烟。他今天穿了一件低领黑色薄衫,扭头的时候锁骨就更突出地显露出来。

这些都是张少祖眼中看见的。

他站在两棵树之间,挡住大半身体,看着小孩和他阿妈上演不用对话的亲密,发现了四件事。

第一,这个老板娘有点过于美丽,他第一眼竟然没有认出来这其实是个男人,等他接受了这是个男人之后,小孩叫他阿妈这件事突然变得理所当然起来,美成这样,发生什么事都可以是理所当然。

第二,他受过伤,不仅仅是在手上。他似乎不愿面对伤口长上之后崭新却丑陋的横截面,用黑色手套遮住一切,整个人也显得阴阴的,黑色衣料同样包裹住他伤痕累累的心,他扭头吐烟,张少祖就叹一口气,悲其所悲。

第三,他就是那个龙城帮的二把手,原来的城寨第一刀,或许以前还是自己的马仔。

第四,自己爱上他了。

张少祖不太清楚什么是爱情,陈占和苏玉仪一见钟情迅速开始拍拖,每一次同老友会晤他脸上都会溢出更柔情蜜意的糖,和其本人硬汉风格相去甚远。张少祖不解,陈占说你迟早会碰见让你一见钟情的人,你遇见他的那一刻会觉得一切都是天注定,张少祖嗤之以鼻,说你就是觉得苏玉仪靓。

靓怎么了呢,谁的爱情不是始于一张脸?尤其是一张伤痕累累,很想让人捧起来去亲吻的脸。张少祖因为他的过分美丽而感到心痛,从而更好奇自己以前是否也爱过他或者非失忆的状态下自己同他差了很多岁,因此并未动过心。孩子扭头张望,蓝信一说你看什么呢?

念祖抱着扫把:“我在找一个叔叔。”

他就把自己见义勇为给人家打火的事情说了,说叔叔知恩图报,把他送到家门口,本想邀他进去喝杯茶,但阿妈你在打麻将。

蓝信一说我们是开门做生意又不是开善堂,哪来好茶给人家喝?念祖吐吐舌头:“阿妈你大白天打麻将也没见是想开门做生意。”

蓝信一让他滚去扫落叶,自己把烟扔进下水道,扭身进屋了。念祖闷着头一下一下拨拉地上的叶子,扫到第一棵树后面,看见张少祖手揣在兜里站在那。

“叔叔你还没走。”念祖扫去他脚底的叶子,似乎不惊讶:“刚才我还找你。”

张少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心放着一根棒棒糖:“给你吃。”

念祖毫不客气,撕开糖纸塞进嘴巴,又把彩色糖纸扔到地上同黄色的银杏叶一起扫,他一边说话一边用牙齿滚着糖,发出咯㘄咯㘄的声音:“你怎么不去认识我阿妈?”

张少祖没说话,只问他:“你阿爸是怎么死的?”

念祖若有所思:“你应该先去认识我阿妈。”

 

06

张少祖问孩子叫什么名字,自己如果以后还来香港,可以带他去游乐园,孩子捡起一片叶子塞到他胸前口袋,说我很喜欢你,你一定要来,那时候我来带你认识我阿妈。说完扭头就跑走了,难得流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欢快。

“对了,我叫念祖!”他跑了两步突然回头,名字很快被他说出来,张少祖只听见第二个字,他笑笑说你名字和我名字最后一个字是一样的,但也许只是同音。这句话散在秋风里,念祖跑了两步又回头:“你一定要记得来啊!”

他跑进门,蓝信一问他傻笑什么,喜欢干活。念祖说阿妈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你要不要知道?蓝信一很敷衍地拍拍念祖脑后,念祖也没大没小地拍拍他。

“阿妈,真的给你准备了惊喜。”他在蓝信一耳边低声说话,蓝信一伸手一摸后脑勺,头发里夹了一片银杏叶子。

“啊我真是好惊喜。”死孩子,扫出来的垃圾捡回来给他当礼物。但蓝信一只是摸了摸也没管,任金黄叶子生长在发间:“好了快去写作业,阿妈爱你,晚上吃叉烧饭。”

念祖蹬蹬蹬跑上二楼,没过一会楼上唱机流淌出邓丽君的歌。

 

张少祖回大陆和陈对接,休养一阵,又做好新的方案。和联胜快要到两年一轮的话事人选举期,勾心斗角甚至都不放在暗处,油麻地隔三差五开火械斗,但又因帮内元老位高权重,警方很难管。

“我看不如就找个切口杀鸡儆猴,不是快要回归,其他管不了,卖粉总可以?”陈搞来一堆资料,张少祖虽然不知道这三十年黑白两道形成了什么默认规则,但香港警方对这几个大社团卖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不意外。陈说卖粉有从蛇口偷渡,派人去卡,可以一锅端。

“翻脸不认人,不怕和联胜反扑?”张少祖腹诽未免做得太绝,出卖信任和打破规则一旦同时发生,可能会引起难以承担的后果。陈说不用担心这个,我们不是还有你吗?

他皱眉:“我年纪大,打不动了,火并我不行。”

陈就说你未免太幽默,只是说让你去当老好人,随便给和联胜一条线卖个消息,你看你中意哪个?张少祖扫一眼几个候选人,说我相亲啊?这些你都了解?

陈无所谓耸耸肩:“总归不是最高层,是谁都没差,而且你说了他们可能也不信,你的作用是让他们追悔莫及。”

张少祖被“追悔莫及”这四个字的文学性逗笑,笑着笑着背后就发冷,隐约感到汗毛竖了一层。他翻了翻三个候选人的资料,一个管枪支,一个卖粉,还有一个负责明面上的生意,做餐饮。想了五分钟,又放下:“我哪个都不选。”

“点解?”陈的粤语蹦出来,问张少祖另有何高见,张少祖颔首:“和联胜结构很紧,我和他们素未谋面也没有生意上的往来,突然出现,他们不仅不会信,说不定还会怀疑这就是一个局。与其让他们直接猜忌大陆,不如让他们先害怕盟友。”

陈挑挑眉:“看来你有人选?想清楚,接了这个活,明面上招安上青云,背地里脊梁骨可不好受,你确定对方愿意?”

张少祖起身:“我会去谈。”

 

陈洛军在香港出生,因逃难随母在东南亚漂泊很久,再后来回到香港重获身份。他母亲是大陆人,档案里也有写。

“我知道你祖籍在大陆南方,我也知道你父亲背景是青天会双花红棍,如今香港快要回归你公司也想上市,同你合作最为合适不过,最近蛇口一切都安全吧?”张少祖和陈洛军约在某百年酒吧,带圆顶帽穿高领风衣,很像詹姆斯邦德,完全看不出是谁。陈洛军倒是穿着西装袒露着一张脸来了,灯光昏暗,张少祖看着他回忆起陈占的脸,感慨万千。

他以为陈洛军性格随父,实际忠厚正直,同他们这种人谈判会很累,本想找那个二把手,念祖的阿妈谈,但张少祖捏着电话簿又犹豫了。

谈判这么严肃的场合,也许更需要一颗能安定下来走一谋三的心。他实际年龄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六十,想起那个抽着烟美得雌雄莫辨的男人仍然会怦然心跳,实在很神奇。他耐心给陈洛军把考试难度降到最低,隐晦透露出大陆拿捏他全家且有合作意向,心里叹气。

要是跟蓝信一谈,可能他一个眼神就会懂。

不过陈洛军的反应倒是给他一些惊喜,似乎早就知道大陆想招安,掷地有声地让他给条件,没对他恩威并施的试探作出什么其他反应。张少祖恍惚以为自己其实就是在同蓝信一交谈,陈洛军的很多话,干脆直接,还有点刻薄,不像是他本人会说出来的机锋。陈洛军问他,龙城帮算是和联胜白粉线的某条上游,可否直接联系他们管白粉的候选人?

张少祖心里一惊,又笑。这么快同他亮了底牌,面前的陈洛军在他眼中头发渐渐长长,面庞也完全扭曲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他敲敲桌子把陈洛军召唤回来:“信一的意思?”

陈洛军安静一秒,突然一搡桌子,像遭到炮弹轰击一样弹开三米,恐怖地瞪着张少祖:“你··你再说一遍?”

张少祖没明白他这副见了鬼的样子是为什么,但他看起来并不会抽刀动手自己也没说什么特别惊悚的话,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信一在管白粉线。”

“信一。”陈洛军喃喃道,眼神很不客气地扫过张少祖露在衣服之外的人体部分。那双手他越看越熟悉,他甚至能想起初见那天这双手一拳把他轰上花笼,然后夹住还没落地的烟。他深呼吸了两下,重新拖着椅子坐回张少祖对面,压低声音,好像短短一分钟内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龙哥,先不问你明明在世为何不与我们相认,你如今是否遇到难事?”

一声“龙哥”把张少祖喊得恍惚,朦胧回忆里他似乎被这样喊过很多次,被很多人,那一刹那他脑子里突然浮出一些碎片,难得一见的金色夕阳,花笼,飞发椅,还有一个烫着卷发的高挑背影,那一刹那他突然明白陈洛军是怎么认出他的了。

他一定叫过“信一”这个名字很多次。

他拍了拍陈洛军的手,陈同他一起来,坐在另一侧的角落,张少祖不确定他在哪个方位,只能让陈洛军先安心。于是陈洛军又请军师上身,按蓝信一的意愿和张少祖继续谈判。

临走的时候,陈洛军低声问他:“龙哥,要告诉信一你回来了吗?”

张少祖摇摇头,说等事情先办完,陈洛军点点头走了。张少祖相信陈洛军会对这个秘密守口如瓶,记忆在慢慢复苏,他知道陈洛军就是这样的人。

与此同时他也感到疑惑,陈去买夜宵,他站在街口等。快要入冬了其实也有点凉,高领风衣掩映他侧脸,也包裹住他的很多问题——无疑,他喊过信一很多次,甚至是陈洛军都能感知到的亲密,那么自己是否真的爱过他?五十岁的自己,爱上了二十岁的他?

或者更早,四十岁的自己爱上了十岁的他?那时候他们认识吗?信一难道是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吗?自己的唯一一次爱情是发生在自己的养子身上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张少祖骂了自己一句畜生。但如果真是这样,他又感受到一阵美好的心悸,如果真是这样,现在三十岁的他爱上了三十岁的蓝信一,不止因为他三十岁的美丽,往前推二十年,往后推二十年,他都会爱上蓝信一。

一定不止是因为他的美丽。

这让张少祖心情颇好。

 

07

龙城帮给和联胜卖人情,后者手更狠,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就说几个小鱼虾死了就死了,但应该是打点过,没把龙城帮的白粉线供出来,新的话事人凭借龙城帮消息迅速转舵,和大陆流露出积极合作的意向,说共荣互惠,一同迎接香港回归。

龙城帮虽不大,但因这一层关系,且鲜少闹事,这一年扫黑清算愣是一件事都没找上门。陈洛军公司上市了,颇有做大做强的风头。蓝信一这一年把涉黑产业渐渐都拆出去,真的全然做他飞发铺的老板娘。

念祖上五年级了,品学兼优,和蓝信一母子关系和睦。新龙都门口的银杏树并不一直都下金色的雨,叶片还绿的时候,张少祖也会去和念祖见面。

念祖坐在旋转木马上吃冰淇淋,问张少祖:“阿爸,你到底什么时候去和我阿妈见面?”

念祖第一次叫张少祖阿爸的时候着实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张少祖盘算这件事好久,几乎可以断定自己就是念祖那个已经死去的父亲,但孩子突然这么喊出来他还是感到莫名的心疼。念祖可能是顺嘴,急着给自己找补:“你不是想追我阿妈?反正你迟早都会是我新阿爸,我私下喊喊也没什么。”

“你阿妈现在还不认识我,而且我自己也有一些事没有处理完,再等等。”父子二人坐在一大一小两匹木马上,张少祖用手指给念祖擦嘴角的奶油:“等银杏叶子变黄的时候,今年,一定。”

“好吧。”念祖撇撇嘴,他替阿妈把阿爸找回来,这件事实在是憋得他很辛苦。他十一岁了已经懂很多事,阿爸装作不认识他一定是有难言之隐,阿妈连阿爸当初甘愿去死都没有怀疑过,他也不该怀疑,要相信阿爸。

但是还要和阿爸演戏,好累,明明他们都是已经能在旋转木马上促膝长谈的父子关系了,甚至还能同吃一只冰淇淋。张少祖把念祖送回去,念祖老生常谈拉长语调:“下次一定还要来啊——我等你——”

张少祖笑着点点头,跟他挥手告别。

 

他基本已经搬回香港,在中环租了一套小房子,处理一些任务的尾巴。陈和他说回归之后就给他新身份,还是姓张?名字要不要改?张少祖想了想,说都过去这么多年,应该没人记得他,况且之前他行走江湖也一直都叫龙卷风,几乎没人知道他本名。

陈点点头说好,继续去给他做身份。张少祖脚尖复沓点地,以前的事情他反复描摹,才发现找回记忆是一件比去死或重生更难的事情,并不是像电影里描述的那样,生、死、或死而复生、或记忆复苏,都是一瞬间的事,而是像画油画,一片原野要一次一次重复上色不能腻烦,才能勉强勾画出同视觉图景相近的色彩。最近他总觉得很累,盯着那副还没显影的画看太久,还看不明白。

如果蓝信一这时候能撕开画布走出来,说不定他一切都能想起来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在张少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挂了陈的电话,吞下自己一点私心。如果他和蓝信一不分你我地爱了十年而自己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把自己一条命交给所谓命运,如今又怎能腆着脸改换新颜,带着一无所知的脑子再去回到他的生活?

如果一切事情只有蓝信一经历,蓝信一咀嚼,只有他自己疗伤且只剩他一个人记得一切,未免对他太不公平。

所以张少祖想等,等自己找完,找完全部记忆,结束一切事情,再以张少祖的身份原模原样回到他身边。他总觉得,再叫他一声“阿祖”,是蓝信一的权利。

他早就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但是仍然会着急,张少祖笃定这是爱情了。有时候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窗外月光如水,心情好的时候他很得意,是老天向他证明他爱上蓝信一的必然性,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烦躁,问自己难道就不能任性一回?已经死了一次的人还有多少时间可活?他都快六十岁了。

 

那天下午,念祖的电话和tiger的电话前后脚打进家里。

“学校叫家长,信一和十二去处理帮里的事情脱不开身,你替信一去一下?”tiger这几年跟他偶有联络,知道他努力找自己记忆,知道急不得也不催他知晓全部真相,只是默认他做好成为念祖父亲的准备。几个打着龙城帮旗号的粉仔倒在警署门口蓝信一和梁俊义去捞人,tiger反而觉得这是个天赐良机。

张少祖说好,刚挂了电话另一个又打进来,念祖在那边哭哭啼啼:

“阿爸,拜托你,来学校救救我···”

“打架?早恋?还是怎么?”念祖从没在他面前流露出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张少祖哑然失笑,甚至想逗他。老师接过话筒口气严厉:“你是孩子的家长吗?他在学校打伤人还割破别人手指,情况很严重,建议下午就来学校一趟。”

任你龙头叱咤风云,最怕的也是自家孩子的班主任,张少祖点头称是,挂掉电话的时候内心暗叹。

不愧是我仔。

张少祖和念祖排排站听老师训话,这老师讲话很拖沓,把不良影响渲染得好像念祖在学校号召起义,兜了一圈才知道他只是帮一个被欺负的女孩出头,多大点事。张少祖嘴上说老师教训的是,背地里捏念祖手心,念祖笑出来。

“不知廉耻,还笑!”老师痛心疾首,喝了口水继续跟张少祖说:“他竟然随身带刀来学校,这么难用的刀,他也没有伤到自己,你们家难道有人教他这个?”

“什么刀啊?”张少祖问念祖。

念祖用眼睛给他指指桌上那把挂着干涸血迹的蝴蝶刀:“阿妈教的。”

“你看看,你看看。母亲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多么重要!孩子爸爸,以前开家长会没有见你来过,都是他另一位家长来,恕我多嘴,你家孩子虽然成绩没什么问题,但是家长在教育过程中缺位的情况确实会留下一些隐患,独立抚养子女有时候也会出现把握不住度的问题,我大概了解了一下你家的情况,等下孩子妈妈来,你们好好沟通一下,别让孩子···”

话音未落,室外响起来一个声音,风风火火,顷刻就到了门口:“天大的事情我等会再跟你说,我现在要去收拾念祖,你别说我会见到谁了不就是他那个班主任···”

“等一下!”张少祖和念祖同时开口,但为时已晚。

蓝信一已经一掌推开门,半个身子踏进屋内,只差抬眼,张少祖想躲也来不及了。

零点零零一秒内,张少祖和念祖奇异地达成了一种父子间的心灵相通,对方都往前跨了一步想把另一个人挡在身后,但他们忘记蓝信一的身手也同样出自张少祖,明显的动作削短蓝信一反应的时间,他几乎是立刻就抬起脸来。

念祖很矮,所以蓝信一自然而然和张少祖对视。那一刹那,在蓝信一眼里张少祖背后涌出铺天盖地的海啸,他几乎立刻就感觉到窒息,而张少祖眼中的男人恰好穿了那件他爱不释手的藏蓝色衬衫,打红领带,张少祖感到晕眩,细细密密乱如线团的回忆在眼前穿梭又织起大网,蓝信一原来是最后缔结他们的机杼。

“·····信一。”张少祖艰难开口,回忆汹涌而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蓝信一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拔腿就跑,张少祖立刻去追,两个人像两团难舍难分的风卷出房门,留下念祖和老师面面相觑。

“老师,我爸妈吵架了最近。”念祖先下手为强:“得多谢您给他俩重修旧好的机会。”

老师说那我继续教育你,念祖就坐下继续听念经,心已经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阿爸和阿妈终于见面了,他这场架真是没白打!

念祖,好样的。再为他俩做点事,坚持下去。

蓝信一一直跑,其实学校就在城寨公园附近一圈,他脑子很乱心快要爆炸,只能靠肺叶拉动胸腔,压下那股想吐的冲动。张少祖毕竟身体年龄不如他年轻了,始终慢他一步,抓不住他的衣角。

“信一。”张少祖在后面喊他,蓝信一没停。

直到蓝信一跑下天桥,远远已经能看见新龙都门口的两棵银杏树,他才慢下来。张少祖抓住机会喊了一句:“等等阿爸。”

蓝信一突然停下了。张少祖险些撞到他背上。

他背对着张少祖,肩上落了两片被风卷起的银杏叶,像两只小翅膀,如今很乖地收拢,带动薄韧的肩胛,在张少祖手下颤抖着。张少祖把手放在他肩上没有动作,两扇肺用等速的频率拉动呼吸,他们都在平复。

久别重逢,初次见面,张少祖才知道其实电影里说的是对的,死而复生或者记忆复苏确实就在于一瞬间,爱了快一辈子其实天时地利人和就是一件事。

蓝信一哭了,眼泪砸到鞋面上,张少祖发现是因为地面开始变湿,本来他咬着唇哭没有声音,像念祖小时候他怕吵醒他那样,张少祖从他颈后伸出手,撬进他嘴巴。

“哭出来,信一。”

天上开始下雨,雨势很急打下很多银杏叶,落在他们身上,所以张少祖看见蓝信一身上也落下金色的雨,眼角弥漫上红玉一样的光泽,脸颊湿透。他低头去吻蓝信一嘴唇,两人身上都被砸湿,直到隔着衣物肌肤相贴,呼吸幅度最终吻合。

蓝信一把嘴巴从张少祖嘴上撕下来,紧紧抱着他感受了一会,又分开,仰头看他:“阿爸,你都好了吗?”

他头发被打湿得彻底,刚才张少祖吻他时又把五指插进发丝,如今显得很乱,他不在意,而大雨冲刷后他仿佛又一下回到了一九八五年,他黄金一样的二十多岁。张少祖重新接好断裂的弦,把住他乌黑的弓柄。

“都好了,多谢你等我到现在。”情到深处反而客气,张少祖话一出蓝信一就笑起来,说没想到你还有跟我说多谢的时候,很像追求了我很久我却终于答应跟你约会,这段时间你一个人找回忆,会不会很辛苦?

张少祖揽着他坐下,新龙都近在咫尺,两个人还非要坐在大雨里。他说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没死?蓝信一咬着手指想了想:“其实洛军只是选择性保守秘密,而且念祖很早就说给我准备了一个惊喜。”

“啊。”被孩子摆了一道,张少祖有点无语。蓝信一裹着断指的手套湿透了,张少祖把它取下来扔上树杈:“不要它了。”

“不行啊!你自己的仔怎能不要?”蓝信一赖进他怀里,摘掉他墨镜:“只是我没想到会这样见到你,怪不得刚才十二给我打电话让我先回家洗个澡···”

“刚杀完人?”张少祖捏起他的手闻袖口,早就湿透了,蓝信一重回二十岁,身上干干净净甚至带着他们卧室里的熏香味,张少祖感到怀念。

“早都不杀人了,你为我铺路我怎能不领情?那天洛军回去一说我就觉得不对,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对我这么好?”

张少祖就笑,蓝信一三十年来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笑容。

“你这样会让我很心痒,阿爸。”他胳膊挂上张少祖脖子,把他勾下来亲了一口。张少祖说怎么?蓝信一说我小时候发春梦就很想回到你三十岁的时候,当你初恋。

“一直是初恋。”远处念祖一个人背着书包回来了,同样没打伞淋成落汤鸡,正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张少祖说完这句话飞速捏起蓝信一和他接了个深入的吻,然后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别着凉了,回去洗澡。”

蓝信一骨头还没长出来:“一起吗?”

“你和念祖一起。”

孩子看见父母,乳燕投怀跳进张少祖臂弯,蓝信一说你真是好熟练,颇有酸意。张少祖夹在两边感受到甜蜜的烦恼:“你小时候不也是这样过来?还有后来你长大了我们不也···”

蓝信一大叫一声张少祖!然后开始笑,脸上又爬上红,念祖讶然:“哇,原来阿妈也会害羞···”

“你小孩子懂什么?自己滚下来走路。”蓝信一又要踹他,手在背后已经勾住张少祖小指。

张少祖挠挠他手心。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