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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花。为谁流下潇湘去?」
夜深了,北地落下初冬的第一场雪。雪片扑簌簌打着梁椽,粉碎成水,水滴成冰,随即撑开一些剔骨晶莹的梨花,西北多高楼,琼芳坠入数不清的飞檐反宇,无声无息的,就这样绽放下去。夜太阒静,而雪太汹涌,人很难不闩门闭户,守着家中彻夜不熄的炉灶,逐渐遁入华胥,做一场难以醒来的梦。
大雪,也有人枯坐空庭。正好是朔月,不能够对影成行,重岳举杯独酌。济济之士为酒所伤,他却向来节制,小半壶酒早就冷透了,他还饮得从容。庭中老槐树的枝叶都凋零了,没办法替他作丝毫的荫庇,浅尝辄止间,风刀霜剑,芳华还是堆了满肩。
早些时候,一位信使从玉门来,一人一骑,横穿了这雪夜。信使为他带来一把刀和一个消息,刀是司岁台制式的佩刀,消息是故人的丧讯。玉门守将平祟侯身殁了。
他楞登了片刻,似乎是天地苍茫,除了雪似惊涛,他听不见任何别的声响。信使的嘴一张一合,仔细将讣告重复了一遍,可那些言语如同被浪潮吞噬了,没有一个字真切传入耳中。将军把他年少做秉烛人的刀留给您了——这其实是信使全部要传的话。她是平祟侯的亲兵。他从她手里接过剑匣,看她匆匆打马离去,竟半句话也忘了说。玉门与潼关隔着实打实的三千里路,瀚海阑干,奔袭不易,他本该请她同饮一杯薄酒的。
剑匣是沉甸甸细长的一条,重岳拆下层层包裹着的行囊布,打开它,像是重启一具棺椁。刀刃太多年不曾出锋,依旧是青冥无匹,碎雪纷纷扬扬地赴它,它斩落了所有,夜和雪悉数变成了云烟。胧雾氤氲,瞬间又凝聚成水,倾泻如注,寒芒一线,亮得不可思议。
信使没能喝下的那口烧刀子,最终被他浇在刀脊背上,化作一声清越无比的铮鸣。他长久地端详着,看得愈久,愈是刺痛了眼睑,也不过是抽刀断水。杯底不剩许多酒,他仰头,一饮而尽,轻轻还刀入鞘,水不再流。
以刀身窥伺自己的倒影时,他想起刀光曾短暂照耀过的另一双眼睛,想起若干年前,一个更加温和、湿润的冬季。江南,柔软的地方总会下一场柔软的雪,少年人在大雪天闭目瞌睡,并不会梦见遗憾事。内室的炉火明媚,窗棂隔绝了屋外的寒气,冬雷过后,仅留下一阵江梅的幽香,冷冽却不森然,刹那生又刹那逝。
少年就这样头枕花香,浅浅地假寐。被褥和中衣一样,是刚入冬时母亲缝的,绣着竹枝和螣蛇的纹样,内胆额外塞了厚厚的棉絮,自京城发出,随运河的航船一路南下,行行重行行,替她将独子尚在抽条的身躯拥入怀中,于吴地的霏霏雨雪,筑起一座矮矮的山峦。
重岳举一盏油灯走进内室,拨开屏风,入目便是这座温暖的小山。少年睡姿十分规整,手脚都安分地收进了被子,只露出一段脖颈,一张烧得红彤彤的脸。白日好不容易才褪下去的热,夜晚则一发不可收拾。灯悄悄放在了床角,在火烛跳跃的影里,他伸出手掌,抚上少年汗湿的额头。
左乐倏地睁开眼睛,眼神还朦胧着,带着一丝倦意。「宗师。」他如往常那样唤他,掀开褥子,强撑着想坐起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丑时。」重岳答道,帮他抹去额发间的虚汗,顺手将他一股脑地按回了被窠。「继续睡吧,还烧得有些厉害,明早我再请医生来。」
左乐被他擎住,动弹不得,被子外面的一双眼睛却更亮了。「宗师不必在意。」他说,尾音闷在被子下,喃喃絮絮的听不分明,「我已差不多恢复了,只是伤口还在长,医师用了太多补血滋养的药,痒得很。」他极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夜里,也很热。」
宗师可不可以帮帮我呢?先前的约定若是还作数。左乐如是说,轻如蚊蚋振翅,重岳的耳目却远超常人,把这过分而直白的要求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失笑。约定。说是约定,更像是命悬一线之人的胡言乱语。那时重岳遭遇了山海众的埋伏,而左乐保护了他。其实就算左乐始终躲在暗处,像往日那样不作声地监视他,作壁上观,那些宵小又能拿他怎样呢?最多不过被明枪暗箭划破一层油皮。可这孩子是个实心眼的,见他在围剿中孤立无援,当即飞身下檐,替他挡下了刺客自背后袭来的一剑,雁翅刀结结实实地砍在胸前,鲜血瞬间喷溅一地。
重岳料理过层出不穷的敌人,回去寻找左乐,年轻的秉烛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他匆忙用犬齿撕咬断衣摆的布料,覆盖在伤处,尽力按压着,试图止住流不尽的血。左乐从肩颈到腰腹都是血肉模糊,只有秉烛人的面具还完好地罩在脸上,透过铁面的缝隙,他和他对视着,星灰的瞳仁几乎涣散了,一阵没来由的愧意攫取了他的心。
左乐一张嘴,血便从口中涌出来,发出「嗬嗬」的气响。重岳以为他要说点要紧的、或是诛心的话,立刻抢先道,你不会有事的,勾吴城都督府离得很近,我这就带你去找医生。左乐闻言咧着嘴角笑了,断断续续地咳呛着,说,宗师,这下我算不算是救了您?等我好了,您得以身相许。
重岳本当那是弥留之际的癔语,不敢细想,也不敢放在心上。他一边抱着人赶路,一边反复呼唤着,试图维系对方游弋的精神。他怕左乐睡过去就醒不来了。可等左乐真好起来,活蹦乱跳了,重提这桩以身相许的旧事,他却下意识地退避。他接不了左乐的话,情志切割了他,思绪盘根错节,一重重地纷至沓来。昔日同袍左宣辽托付他照拂幼子,却不是这种照拂法,他再不吝,也不能与小辈厮混到床榻上去。这一重是他的矜持。左乐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同他亦有些半截的师徒缘分,儿时扒在他肩上看玉门的阳关日落,长大由他传授了轻功。让弟子以身犯险,他算不得称职的师傅。这一重是他的歉疚。另一重呢?他讲不出来。
理不清的,他只好半是揶揄、半是严肃地推脱道:「挟恩图报,并非君子。你父亲就是这样教你的?」
然而左乐并不吃这套,反握住那只放在他额头上的手,认真道:「左乐本就不是什么君子。」
他又搬出身份和辈分来压他:「别犯傻,我比你年长太多。」
「我知道。」左乐盯紧了他,目不转睛。「但我会长大。总有一天,我会成人,独当一面,然后老去。」也许不会。他补充道。也许来不及变老,我会像父亲一样尽瘁于家国。
左宣辽壮年时也曾剑吼西风、交结五都雄,是西北并凉二州最意气风发的将军,到如今知天命,想要拉开一石软弓,双手却颤抖不止。衰老是凡人的寂寞。
天下总有人正年少,纵横四海,肝胆相照,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是为少年侠气。少年不可避免地垂暮,等到星霜荏苒,佝偻龙钟,最终化为一抔黄土,归于这山河。青山无恙,红日几回沉浮?朝如青丝暮成雪,浪花还是淘尽了英雄。
人这一生苦短,而岁的时间太长。左乐望进那对殷红的、永远波澜不兴的瞳孔,神色中流露一缕不属于他这年纪的悲悯。天地间不死不灭,是逍遥,更是百种孑孓。这个人的模样千载难易,他即是山河。
「宗师——重岳,你也会老的。一定会有人陪伴你老去。」左乐攥着他的手,像是在宽慰他,也像是立下一句誓言。「那个人不是我。」左乐无比诚恳地说,「但无论如何,这是我最好的年月,我愿意和您分享。」
他曾询问和重岳有交集的两位女子,为什么来玉门。二人都顾左右而言他。仇白道,仗剑何为?不平则鸣。截云则反问他,你有什么放不下?最是寻常留不住。眼下他想起那两番答非所问,终于醍醐灌顶。做不到仇白的快意恩仇,也做不到截云的来去如风,他左乐只是普通人,当一份普通的官差,背一把普通的刀,爱一个留不得、得不到的神明。
于是他对着他的神明起誓,说,不求岁岁年年,只求今宵今夜。
不知不觉间,重岳松了掌上劲,他竟怔了。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他从不知道,左宣辽的儿子是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犟种,一门心思地倾慕于他。少年的明眸灿若星子,少年的生命炽烈鲜活,少年种种,全无保留地投向他、奉献他。无以为报。
匪报也,匪报也。他只能送他一场醒不来的梦。
在得偿所愿的梦里,重岳不疾不徐地在榻边落座,左乐讶然,迅速领悟了其中默许的意味。他就势凑上来,仍牵着重岳的手,他们的手交叠着滑落,十指纠缠,有如花叶同盟。屋内的火烛式微,灯草快燃尽了,只有灯花毕剥的动静。静谧,连呼吸声都显得振聋发聩,重岳听见左乐的呼吸急促,却没有更凑近一步,「宗师,我——」
话音未了,一阵北风吹开半扇窗牖,泄出一道小小的缝来。重岳五感敏锐,顺着不请自来的风,闻到淅淅水汽间的另一种滋味。水乡人多追求不可居无竹,这座都护府属的别院则不落窠臼,按主人家的志趣栽了满庭的江梅。雪树同色,无数梅花逸散如烟雨,寒香冷涩,悄然弥漫,幽邃婉转,似有若无。香入肺腑,令他记起了妹妹酒醉后吟诵的诗。莫待无花空折枝。
夜阑庭深,廊下雪轻盈,不留一丁点痕迹。勾吴城中有无数座大雪折竹的小院,院外小桥下泊着无数萤火星星的渔船,但唯独此刻,此处,无情物也做了有情人,自成一方芥子与一叶孤舟,沧海一粟,容纳了所有的巴山夜雨时。
烛不必剪,雨不必停。在清苦的梅香中,左乐的目光骤然闪烁,重岳低下头,吻了他。那是他一生中的第一个吻。
起先,重岳的亲吻称得上相敬如宾,薄如蝉翼,点到即止。等左乐回过神来,开始笨拙而投入地回应他,重岳才又含住那片稍显干涩的下唇,加深、加重着探进了口腔。亲着亲着,左乐大半个身躯就被他从亵衣里剥了出来,他将他紧紧抱住,两方胸膛贴着,距离近得吓人。小心避开半身的伤痕,他的指尖,因常年习武而老练粗糙,更不缺大音希声的细腻与温柔,一一抚摸过矫健的肌理和笔直的脊梁。掌根掠过尾椎时,左乐发出一阵动情的颤抖,湿漉漉地喘个不停,接着亮出牙齿,一口叼住他脖颈处迸现的青筋。左乐越是发狠地咬他,他越是温存地啜吻,他吻他的一切,感受他的一切,年轻的身体舒展开,是一支迎风的箭,一株向阳的树,是花团锦簇、朝晖和白鸟,是江河之初。少年人什么都是纯粹的,什么都是好的。
唇舌纠葛之余,重岳从床头的药匣子取出一小盒玉色的药膏,本是疗养淤伤用的,倒也能派上些别的用场。脂膏浸透了指节,他轻轻扶上左乐的腰腹,托起臀部,让他缓缓地坐在自己身上。左乐自细细密密的拥吻间隙偷喘着气,眼半阖着,神态却还是清亮的,嘴唇开合了几下,双手环着他宽阔的肩,大腿夹着他精壮的腰肢,不自觉地绷紧了。两人都明白了,当下就是千金不换的时刻。他侧过脸,俯在少年耳边说,别怕,我在呢。
一场缥缈雪,一场淋漓雨,于寒月点燃一重烧不尽的春意。蛇尾颤悠悠地缠在腰上,一抖一抖的,颤动了片刻,又瘫软下去,去无意识地勾打烛龙根骨分明的韧尾。青鳞刮倒了白鳞,人和岁不再有区分。稠夜,真正的交尾中,左乐坠入迷离。他初经人事,和生涩的身体本能正相反,他出乎意料地享受着欲望,坦然而赤诚。他拥着他的伴侣,唤宗师,唤重岳,唤师傅,乱七八糟地喊着,喊得荤素不忌,说情,说爱,说好舒服,好快活。这情态,恣意得、大方得令人面红耳赤,在他顾不到的地方,连活过成百上千岁的重岳也默默赧颜。也不知都是从哪里学的。重岳暗自思量着。
灯火熄灭前,左乐发出一声长嗟,不知是呻吟还是叹息,随后用力地抚摸了重岳的鬓角。耳鬓厮磨,梅香馥郁。重岳似乎也失去了自己。知止不殆,当断则断。他也曾这样言传身教过弟子,如今做师傅的倒是忘得一干二净。每每他分出一刻的理智告诫自己,该结束了,却又在少年怀中忘情所以,无休止地继续。他极少有什么事做不到。可的确他断不得,断不了。至少在今宵今夜。
花落了。
和漫天的梅雨一起,左乐落下泪来,不多不少,只无声无息的一滴。极乐之后是一种近乎悲喜交织的情绪,他还年少,还说不清,但他不想这一场梦如此完满又须臾地醒。人无不想永远永远地梦下去,是人之常情。倦意,欢欣,和无法填补的空虚,杂沓席卷了他,他融化在重岳的臂弯,像雪融化在黑夜里。睡吧。他最后听见重岳对他说,反手抚上他的眼帘。睡吧。重岳隔着手背,亲了亲他的眼睛。我在呢。
那是重岳和少年时代的左乐唯一一次同眠。在那以后,许多年布衾如铁,共枕的只有一把冰凉的刀。重岳不用刀,但刀是他一直一直带在身边唯一一件东西。其他的,去似微尘,来如风雨。
关于左乐的很多琐事,重岳已不记得了。吴地一别,十七岁的左乐赴任大荒城,他们少有相见。越明年,左宣辽病重,左乐应召回了玉门,接任城防守军。他们短暂地并肩作战过,接着一纸调令将重岳派往潼关。左乐站在玉门关的城防工事上西眺时,重岳时常在他身上看见故人影,左宣辽是最昭然的一位。那时左乐不再是少年,不再率性而为。他还是长成了一位君子。一诺千金重,他效仿他的父亲,成为平祟侯,用十八声军鼓送别了重岳,并尽瘁于家国。
西北苦寒,相识的将领们都约定,逢年过节,互遣信使,互道安康。这约定终是从没能在重岳和任何人之间成行过,一直到左将军的亲卫为他送来一把佩刀。信使说,将军要将他年少做秉烛人时的刀送给您。平祟侯镇守玉门近四十载,终身未嫁娶,临终前没有旁的亲故在侧,再三交代此事,此番便是了却一桩心愿。
拔剑四顾,重岳忽然想,原来他看到的还是十七八岁的左乐,少年在他心中还是那个做什么都太卖力、太真诚的小秉烛人样子,平祟侯左乐,则几乎是陌路人。一眨眼,故人面目全非了,故人没有分毫的不同。只是世事转头空。
玉门的霜雪倥偬,江南的雪却永远留在了梅雨里。花开花落有时,但他们再不会相逢了。
又过去若干年,重岳得空到玉门故地重游,一次欠分寸的武斗中,傍身数载的那把刀被拦腰截断,效仿旧主人,替宗师挡下了一劫。那时他才发现,太久未出过鞘,刃已生了锈,曾经洗亮如雪的青光早就蚀尽了。失去鞘的收容,刀身的残余如枯蓑,一叶一叶地剥落下来,汇入黄沙莽莽,消弭在漠北的罡风里,也只不过是一刹那。
和刀剑相处了一生,他却头一次发觉,铜锈和冷铁闻起来竟是江梅的味道。踏莎行,思君愁,故人的面孔已然斑驳,不可追忆,但那梅花的香气仍然鲜明。是山浣雪,是忘川风,是静夜霜,是诀别雨,酒醒时分,尽数涌上舌尖,似黄粱苦,百味杂陈。
梅花都吹落了,春秋也都吹落了,连同旧时天下英雄,纷纷如落花赴流水,一去不回。万山伶俜,万象伶仃。朔月,他对着自己的影子举杯,岁岁年年在这一杯里,朝朝暮暮也在这一杯里,敬明日依旧不曾停歇的朔雪,大雪淹没了一切。
桃李春风,终究是一场愁梦。
Fin.
——「 劝君惜取少年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