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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飞彩正盯着花家大我的手看。
他很少从这个角度观察花家大我,前放射科医生正捻着昨天缠上去的旧纱布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整齐,握着他手臂的那只手指尖带着点凉意,手心贴着皮肤的地方却是温热的。那到底是一双医生的手,手中的棉签稳稳地擦拭着伤口,镜飞彩下意识与自己医院最近新来的护士对比了一下,得出了至少在换药这件事上还是这边这位医生更加熟练的结论。如果不是对方总是爱用两根手指比个空气引号来嘲讽自己,他应该会觉得那双手十分赏心悦目。
上一次坐在这个地方时他并没有花家大我帮他处理伤口的记忆,等到睁开眼睛身上就已经是缠好绷带的样子了,他不知道那一次自己在这张病床上躺了多久,醒来以后在这里和花家大我大吵一架后勉强让出卡带,没等对方回来就自己离开了。要让他镜飞彩坐在那会儿还是黑医院的诊所里坐以待毙才是不可能的事,和后来双方位置互换那次自己狠狠把病患按回病床上相比倒是双标。
那一次是因为在他走的时候花家大我不在现场根本没有机会拦住他,西马妮可自然也看不住他。不过即使花家大我在现场他也不觉得那人能拦得住,或者会出手把他按会病床,毕竟那会儿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还相当剑拔弩张,但镜飞彩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花家大我的黑诊所和把卡带交出去的时候确实动摇了那么一瞬间。
镜飞彩并不觉得那是他们关系缓和的开端,但从那之后两人确实保持着一种比先前还要诡异的关系,他没有听从主治医生的话再回那个黑诊所去换药,不知道是逃避还是其他什么。他无法再单纯地用恨来概括一切,也不会说那是原谅或是认可,更不可能是爱。一起并肩战斗的时间倒是实打实变多了,那时候镜飞彩只会说,能完成手术就可以,他并不在乎站在身边把手术刀递给自己的人是谁。
他的视线一转看到了花家大我脖子上挂着的那个金属牌子。他并不知道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这个角度他能隐约看到上面写着花家大我的名字生日和一些其他东西。
他还在美国时有听说过一些军人会戴着上战场以便于在受伤甚至死亡时识别身份,美国人管那个东西叫狗牌*。他觉得这是个嘲讽一下无证医生的好机会,可一想到它的用处却又怎么都笑不出来。他又想起那天自己站在手术台前看着花家大我躺在那里,镜飞彩本以为那之后自己会不断被如果自己没有救活花家大我的噩梦折磨,那个场景却始终没有出现在他的梦中。自诩“没有我切不了的东西”的天才外科医生突然意识到,他的手术刀终于划破了深深困住两个人的过去。
镜飞彩知道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大概有点古怪,但这一切都可以推给伤口的疼痛。
“小少爷在走什么神?”
镜飞彩一个回神猛地抬起头,对上花家大我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有什么事都往脸上挂的人,却一次次被花家大我评价为不会说谎,这回连一瞬间的走神都被敏锐地捕捉到了,镜飞彩实在有些不爽。
“在想你这个无证医生还挺擅长护士的工作的。”镜飞彩迅速回击道。
花家大我不动声色地略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得到一声吃痛的闷哼后弯起嘴角:“托有个人的福,现在已经不是无证医生了。”
前天才放射科医生自然不是傻子,卫生省会对他开这种特例当然少不了业内人士的暗地里帮忙,只需要一眼就能从镜飞彩转头躲开视线的神情和微红的耳根判断出来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他可不指望硬是要用一副冷淡外表武装自己的小少爷把这件事直接说出来,在重新开业的当天能在桌上看到一小块没有任何字条或是贺卡的芝士蛋糕恐怕已经是镜飞彩在承认自己出了力这件事上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花家大我并没有那么喜欢甜食,却在西马妮可兴高采烈地准备私吞蛋糕的时候拦下少女自己一口一口把那块蛋糕吃完了。
花家大我抿了一口咖啡,想着下次见面的时候他应该好好嘲讽一下小少爷的味觉被过于嗜甜的美国人搞坏了。
下次见面的机会来得很快,花家大我在接到急救电话赶到现场时看到难得休息日却撞上发作患者的镜飞彩已经搞了一身伤,他抬抬下巴示意镜飞彩让自己来,嘴里却说着“伤员滚到一边去”。
病人身上的Bugster并不难解决,花家大我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镜飞彩,会搞成这样完全是因为事情来得突然那家伙甚至连玩家驱动器都没带在身上。不去管他也会有即将赶来的CR的人把他带回去,花家大我却像上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镜飞彩这次还没伤到失去意识——向镜飞彩伸出了手。
“要去我的医院处理一下伤口吗?”
花家大我说不清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不管是这一次还是上一次,他在无意识的时候已经把镜飞彩划进了一个特殊存在的范围,在这条线并没有随着两人和解而消失时花家大我才意识到或许那条线并不只是对患者家属的愧疚。
镜飞彩抬起头看着他,似乎有些惊讶。花家大我一直觉得镜飞彩抬眼的样子像一只名贵的猫,平日里仗着身高优势他倒是欣赏了不少这类神情。就在花家大我以为对方不打算接受自己的邀约准备收回手前,镜飞彩握住了自己的手。
花家大我轻声笑了一下,握紧那只手将镜飞彩从地上拉起来。日常也穿得西装革履的小少爷嫌弃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在牵动伤口时深深吸了口气。
“走得动吗?要我帮忙吗?”
要是没有这句话镜飞彩或许会更心安理得地让花家大我搭把手,他挣扎了一番后默许了扶着自己的手。他知道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想起了上一次,镜飞彩确实对上一次花家大我是怎么把他弄回去的有些好奇,但他并不打算做先开口的那个。
“你还是昏过去的时候比较听话。”
花家大我带着点嘲讽意味的声音从极近的距离传来,镜飞彩转头瞪了对方一眼,不甘示弱地回道:“你是病患的时候可一点没让我省心。”
但他还是放松了身体半靠在花家大我怀里,他们两个现在这样倒像是扶着喝醉的同事回家,只不过严于律己的外科医生为了保持双手的稳定平日里几乎滴酒不沾,这样的经历还是第一次,他有些庆幸花家大我的医院离这里不远自己不会太过丢人,却又有些希望这条路能够更长一点。
“就算变成了开业医,卫生省特许的是治疗游戏病,这个算在行医范围之外了吧。”
看到镜飞彩不想在嘴上落下风的样子花家大我感到轻松了不少,他往清理完的伤口上重新涂上药膏,一边顺着镜飞彩的话说下去:“对对,但你不还是听我这个无证医生的话今天来黑诊所复诊了吗?”
他空不出手来比个空气引号,便用语气加重了“无证医生”和“黑诊所”两个词。镜飞彩自然是明白这一点,偏过头去轻哼了一声:“看在你毕竟也是医生的份上遵循医嘱而已。”
这一回连镜飞彩都忍不住问自己为什么会乖乖回来换药复诊,他大可以像上回一样自己处理这些伤口,更何况这回伤得根本没有上次严重。编年史事件结束的时候他已经认可了同伴的重要,但镜飞彩自认为还没有娇气到连这点小事也要“依靠同伴”,他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隔天又回到这家诊所。
解谜不是医生的工作,镜飞彩本想往病床上一倒什么也不想地闭上眼,从托盘里拿过纱布的开业医再次扣住他的手臂断绝了他往后一倒的念头,他只好坐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花家大我不知道镜飞彩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看到对方忽然闭上眼睛也没有说话,这倒是一个肆意观察小少爷那张脸的大好机会。自从他们的人生因为五年前那件事被搅到一起后花家大我已经对着这张脸不知多少次了,可惜大部分时间他收获的都是皱着眉瞪他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责备对方,不论是仇视还是敌意他都照单全收,如果这样能让镜飞彩感觉好一些,如果这样能保护其他人,他乐意成为这个众矢之的。这种状况在镜飞彩把他从生死边缘救回来之后缓和了一些,他躺在病床上第一次见到那张脸上出现笑容。
花家大我的视线落到镜飞彩的嘴唇上,微微翘起的上唇看起来柔软甜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外科医生对蛋糕的执着,或许尝起来也会是蛋糕的味道。下一秒回过神的花家大我意识到自己越界的想法,准备再次专注于手里的工作时他发现镜飞彩大概是意识到他停下动作而睁开了眼睛。
这个距离的对视带着暧昧不明的意味,两个人都知道一般情况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们两个之间从来都不是一般情况,谁都没有把它变成一个亲吻,呼吸交缠就已经足够贴近,身为医生的两个人都知道皮外伤用不了多久就能愈合,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概也会回到之前那样——倒不是回到更之间还在争锋相对的时候,只是他们到底一个会回到圣都大学附属医院,一个会留在这个小诊所里,再在接到游戏病出诊时在某个地方见面。
诡异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花家大我为镜飞彩缠好纱布,他站起身,松了口气,像是终于能从那个过长的、命运的玩笑般的晃神间抽身出来。
“明天再来换药吧。”他转过身去下达了医嘱。
END
Or see you next game?
*真的叫dog tag,不是故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