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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礼义宗》:“七月立秋,秋之言揫,缩之意,阴气出地,始杀万物,故以秋为节名。”
农历七月初四,立秋。
群山青翠,绵延起伏成浪,一条公路如利剑,直直地劈开绿浪,蜿蜒,刺入山深深处。
古村寨立于半山处,道路蜿蜒至山脚而止,车不得行。汽车到此熄火,一行人下了车,从后备箱取了行李,沿着山脊向上走。不过几步,见一木制的牌坊,不高大,也不古旧,样式新,木头本身也新,了无风蚀痕迹。但牌坊上悬着一块匾额,该是个老物件,不过颜色发黑,似火烧过,熏得连所题之字也难以辨认,依稀可猜出,一个义字。
有三两人,牵着两头骡子在牌坊下等人,见到来客,身着白衬衣的男人站在最前方,衣襟扣得不整齐,他约莫五十多岁,个头不高,但身材精壮,皮肤黑黄,额头有沟壑。一双眼睛倒像是山间的鸟兽,闪着尖锐的精光,涂抹了一层和蔼。他打量着来人,眼睛转了几圈,走上前,握住了马龙的手。
他说:“您好,您好,您就是马律师吧,我们电话联系过。”
马龙自然地回握,笑着说:“村长,您亲自来接,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村长去拿马龙的行李包,马龙一抬手,轻巧地躲过,他说:“太客气了,没事。”村长点头,又去看马龙身后的同事,一个个提着包、拉着行李箱,便张罗起来,“来来来,你们的行李放下,骡子驮上去咯,去我们村的路,不大好走哇,你们拿着行李怕是要摔,小心,小心。”
骡子的尾巴扫扫身上的苍蝇,没精打采,瘦得皮包骨。律师们犹豫着,谁也没有说话,马龙晃了晃手中的包,问:“怎么放?”
村长手一挥,牵着骡子的年轻男人走上来,对马龙说话,乡音浓重,马龙没听明白,下意识地蹙起眉。村长立刻解围道:“他说,东西给他吧。”马龙才尴尬笑笑,把手中的行李递过去,认真地说谢谢。马龙做了样子,其他人也不好再扭捏,纷纷把东西都交给了牵骡子的两个男人。等了一会儿,他们的行李被固定到骡子身上,高高垒起,似乎超载,一头更瘦的骡子的四条腿微微打颤。
刚来律所实习的小沈,女孩子善良心软,也有不过脑子般心直口快:“这算不算虐待动物?”
马龙皱眉看她,小沈被看得后背一冷,吐了吐舌头,叫了一声:“主任……”算是求饶。
马龙对村长说:“太谢谢您了,还想着我们拿行李不方便。刚来的实习生不太会说话。”
村长忙扯开话题:“冒得事,要出发咧,路难走。”他说着,又抬头去看西斜的太阳,顺着西边的山脊,一路往下滑。他说:“天黑了不安全。”
言毕,村长走到最前面领路,一行人跟着他走,骡子跟在最后,走得慢,腿颤得随时会跌倒。
马龙叫住小沈,走到队伍的后面,和村长隔了几个人,他低声问女孩:“我们干嘛来了?”
小林说:“法律援助。”
“你第一次做法援?”
“不是,以前跟着导师也去做过。”
“在哪里?”
“大学附近的村庄。”小沈回答。山路泥泞,尖石裸露,她不小心被石块绊倒,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倒去,小径的一侧是茂密的树丛,带有尖刺的枝桠肆意生长,人一旦碰到,要痒上好几天。小沈差点摔进丛林,马龙伸手护住了她,又把她扶稳,说:“小心。”
小林舒了一口气,说:“谢谢主任。”
马龙说:“看,这里和你以前去过的地方,都不一样。万事都要小心。”
“不好意思啊主任,我说话没过脑子。”
“你以后要成为律师,要记得,律师口中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
“知道了。”
马龙不再多说,他是律所主任,工作时人又严肃,所里的执业律师都怕他,点到为止,他也不愿意吓到一个大四的小姑娘。但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啰嗦道:“小沈,进了村,一定不要单独行动,你和王律两个女生要更小心,互相照应。有什么事情,及时找我。”
小沈听他的语气缓下来,才放心,笑着说:“肯定的主任,放心吧。”
山路难行,越爬向高处,路更陡峭,崎岖,弯折,王律体力不支,被同伴搀扶拉扯向上走。小林也喘气,扶腰,步伐减慢。马龙走在她身后,问她,还行吗?要不要我扶你。年轻人不服输,汗一抹,摇头。又走了一段,马龙的呼吸也不稳,变得沉重。小沈摆手说,走不动了,休息一会儿。马龙不放心,也停下来等她,两头骡子越过他们。
不过歇了一会儿,他们和队伍拉开距离,人影都被树遮挡得干净,连山都静下来,万籁俱寂时,空气浸染寒意,便有了一丝凄凉。小沈深呼吸,似乎感受到什么,她突然问马龙:“人要是被拐卖到这种山里,是不是永远都逃不出去了?”
马龙盯着她,眼神里有警告,厉声道:“进了村,这种话千万不能说,听到没有?!”
被马龙一训,小沈清醒过来,无辜地问:“什么话?”
“你刚刚问的事情,不准再说。”
小沈又重复地问:“我问什么了?”
有风吹过,分明八月,却吹得人寒毛竖起。
马龙不再解释,只拉着她向前走,说:“快走吧,天黑了更危险。”
到达村寨,暮色起,斜阳被山峦遮蔽,唯余一缕霞光。这是山腰处的一方缓坡,一条溪流自高处瀑布而生,水深亦清,涓涓细流,划开丛林与人烟,或许先祖古时避祸,又或为了后山的野茶田,总之世代在此过活。人民有靠山的智慧,顺山势建起依附地形的高楼,亦取材于山中林木,受得住潮气,只是怕火。走过溪上石桥,村前终于被铺了水泥路,好走许多。
村长面露得色,淡淡吹嘘之意,他说:“看看,这些路啊,还有房子呀,都是这些年扶贫的成果。”言辞里暗示,他也有功劳,马龙自然点头附和。他们进了村寨,有一片空地,地面由石砖砌筑。人立于此处,第一眼所见,造型古怪的建筑,二层小楼,似庙宇又不似,似祭坛又不似,风格杂糅,屋檐处挂满大红灯笼,张灯结彩,却全无喜庆。人们忙前忙后,布置,搬运,一箱箱米面,一袋袋瓜果,都往里搬。
小沈问:“这是什么?”
村长笑着说:“这是我们村的娘娘庙。”
有一名精壮的男子在指挥着,他高大,壮实,皮肤黝黑,声音嘹亮,喊人当心时像是在唱山歌。村长喊道:“阿泽!”指挥的男人听到自己的名字,转头,向他们跑过来,他还戴着眼镜,又添了一丝文气。
村长向他们介绍:“我的儿,也去省城上过大学。”又冲阿泽说,“这是大城市来的大律师们,都是文化人。”阿泽冲他们问好,目光对上年轻漂亮的小沈,不禁看愣了几秒,又慌张地挪开眼睛,说:“大家来得巧,今天正好立秋。”
马龙问:“立秋怎么了?”
阿泽转头,冲马龙微微一笑:“立秋要祭神。祭祀神庙里供的娘娘。”
大抵是想到某些旅游胜地的民俗节日,有人问:“那今晚岂不是有热闹啰?”
阿泽面露难色,和他的父亲对视一眼,村长笑呵呵地说:“上山太累了,大家还是要好好休息。”此话一出,律师们都听出不欢迎的意思,讪笑着换了话题,只是夸赞山里空气好、风景佳。马龙开口:“不打扰你们准备了,告诉我住宿的地方就好,我们自己去吧。一路太麻烦您了。”
“哎哟!”村长拍了额头,似乎懊恼,“光顾着说话,我带你们去,走,走。”
推辞不下,只好又跟上去,好在给他们准备的楼房并不远,甚至可以说很近,就在神庙的后方,是村落正中心也是最外围的一栋干阑式木楼,一层不住人,二层有几个房间,三楼用来储物。村长领着他们上楼,楼梯被人踩出“吱呀——咯吱——”的叫唤,吓得人人都踮起脚尖。
村长说:“别担心,别怕,这楼是新修的哩。保险没得事。”
马龙问:“这楼是做什么的?我们这七个人住在这里,方便吗?”
村长走上二楼的走廊,说:“没事,楼上平时放放神庙里的东西,县里来的干部来住这一层,放心,好着哩,干净着哩。”
走廊悬空而建,设有一排美人靠,由此正好望见神庙前的广场,和村口的溪流,视野极佳。村长招呼大家随便选房间,又扯着马龙走到主屋,谄笑道:“马律师,这间房是特地留给您的。之前都是县长来住。”敞亮宽大的一间屋子,像是酒店的套房,有客厅,有卧室,更添古朴意趣,厅室内,藤编的茶几上已经摆好水果、茶叶,马龙不好多推辞,便道了感谢。村长满意地笑了,又说到立秋祭祀,要去忙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马律师,今晚吵得很,你们别介意。要是觉得好玩,在走廊上看看就好,千万别下去。我们女神娘娘怕生人。”
马龙虽有不解,但仍点头答应。
夜晚时,整个村落都黑下来,群山之间是浓墨般的漆黑。唯有村落的神庙,被大红灯笼满满装点,亮起来,红彤彤的,一串又一串,照得神庙像是在火里,是天地黑暗处唯一的光,却似血光。马龙和同事们站在走廊上远望,广场上都是人,人群围出半圈的墙,有一人身着古怪的长袍,戴着骇人的面具,旋转,跳跃,步履迟缓、艰难,甚至有些蹒跚。但他口中念念有词,是方言,是俗语,他跪倒下来,面朝神庙,仰天长呼,三跪九叩。人们跟随他,齐齐跪下,发出同样的呼声,声音被山峦围住,在此久久,久久地回响。
似吟唱,似祷告,似呼救。
起了一阵风,吹得红灯笼摇晃起来,神庙如火苗般跳动。
小沈缩在王律身后,抓住她的手臂,声音颤抖:“这是在干什么,是……好像,邪教。”
王律像个大姐姐似地拍了拍她的背,说:“不是吧,不同的习俗……”可说到后面,她的语调也变得犹疑,因为她看到,人墙裂开一道口子,迎来一顶山轿,四个人抬着,山轿高于他们的肩头,红绸顶,笼红纱,风一吹过,幔帐扬起,隐隐约约可见坐着人,人影恍惚,似鬼魅般灰白。
红顶轿子在山呼般的人声中,绕着神庙颠了几圈,被抬进庙宇,人们又叩拜一次,领祭的人再三呼,抬轿的人扛着空荡荡的轿子退出来,庙门重重合上。
火烛一跳,灯笼熄灭,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回归唯一的黑暗。
没有人再说话,呼吸声可闻。马龙的太阳穴抽动,扯出一阵剧痛。
*****
夜里,马龙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站在村落的广场,他是那个戴面具的人,他是那个身着奇装异服的人,他手里拿着雕刻精美的笏板,刻有古老的文字,他念着含糊不清的咒语,对着夜空祈祷。梦里没有古怪的神庙,梦里没有诡异的红轿,梦里有和他一样,平凡普通的村民,他们跟随他,手持火把,匍匐在泥地,对着上天祈求丰收,祈求平安。
在梦里,马龙是不信的,可他为了身后的村民,在黑暗里迷茫着徘徊,他跪下来,对着夜空一轮圆月,他在念:
“神佛保佑——”
“风调雨顺——”
“家宅平安——”
最后,他也在心里默念,保佑中华。
年幼的小孩闯进来,打断他们的祈祷,呼喊声停住,来人慌张、声音尖细:“水里……水里漂来人。”马龙心底一惊,想到什么,手中的笏板应声而落。乌云被风吹来,遮蔽了朗朗明月。月光消失,天地间更是暗淡。村民们开始指责孩子,议论,抱怨,他们在说,不详,不详。
不详。
马龙睁开眼睛,他醒了。
他醒得太早了,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天泛起鱼肚白,林间起了晨雾,山崖下景致如常,不过被添了层柔光,昨夜的不寻常都被温柔地瓦解,只剩那座神庙,和一顶红轿子。空气清新,马龙决定去晨跑。他换了衣服,下楼,跑向广场,红顶的山轿被人抬起来,阿泽在前方引路,薄雾里,红纱下,少年身形端坐着,苍白的面容若隐若现。
马龙停住了,若有所思,悄悄跟上去。
他跟着轿子走入村落深处,轿子停在一处破败闲置的砖房,等马龙靠近时,他只能看到四个男人在门口闲谈,少年不见,阿泽也不见。马龙站在不远处的大树后,远远地看。过了好一会儿,阿泽出来了,冲四个人笑,四个人走进房子里,关上门。
阿泽站在那儿,点燃一支烟,火花燃起的时刻,太阳自山崖处升起,浓雾被阳光燃尽。阿泽吸了口烟,雾变淡,他看到了马龙,有一瞬的惊讶,但他不慌张,缓缓冲马龙的方向吐出白烟,眼底有不屑的笑意。马龙走过去,想要问个明白。有人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拉住他,笑呵呵地说:“马律师,这么早?”
马龙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甩开来人的手,回头一看,是村长。他感到尴尬,随口应着:“锻炼。”
村长又拉住他的胳膊,说:“村里给你们准备了早饭,去吃呀?”
马龙想抽出胳膊,却被死死按住,有长久的僵持、沉默。他转头去望那座小房子,门前没有一个人,连轿子也消失,远处的雾还没有散,看不清前路。马龙作罢,说:“好,谢谢村长。”村长拉着马龙,向村落外走去。
吃过精心准备的早餐,马龙把同事分成两组,一组去村子里挨家挨户探访,一组在广场上——已经被村长安排人布置了桌椅——等待村民来咨询。小沈想去村里逛,马龙没同意,让经验更丰富的王律跟着两个男同事一起,其余的人,都留在这边解答问题。
来询问的人不太多,问题也不难,不过是邻里扯皮的小纠纷,几个人坐在木制长桌前,细心地为乡亲们解答。马龙解答得心不在焉,他还在想着早上的事情,他想着,主人公便出现,阿泽端来炭盆、茶具,坐在长桌的一角给他们泡茶。嫩绿的茶叶尖,用沸水一冲,泡出澄澈的茶汤,清香扑鼻。同事老彭抿了一口,大赞:“好茶,好茶。”
阿泽说:“出去学了知识,回来也想带乡亲们致富。找县里申请了款,把后山的茶田整了整,搞科学种植,纯天然,绿色,可好了。”
同事说:“好啊,年轻人有这份心,真是好啊。”
马龙放下茶杯,不接话。阿泽端起茶壶,要给马龙的杯里填满,马龙的手扣住茶杯,浅笑着拒绝:“不了,谢谢,喝多了我睡不着。”阿泽微微点头,又去问小沈,要不要再喝一杯,小沈说,不了,我喝不惯,要是加了糖和奶,那还凑合。大家都笑起来。阿泽自坐下,便跟个闲人一样,不打算离开,成了他们的泡茶工似的,人动也不动。前来咨询的乡亲,看到他,他笑吟吟地和每一个人 打招呼,亲切地向律师们一一介绍,这是村里的老张,他家有多少亩农田;那是村里的老李,他家都在茶田帮忙……
马龙烦不胜烦,第一天便如此潦草地过了。黄昏时,人群散去,阿泽也提着他的家伙什走了。同事坐着聊天,马龙却总感觉有人在看自己,目光悠悠,如烟似雾,绕着自己打转。他站起来,举目四望,天空泛起红霞,山峦之间空空荡荡。不自觉地,似乎被牵引着,他走向神庙,透过敞开的木门,神殿安宁肃穆,可见神龛。
木雕镀金的女神,身着大红披风,金漆凋落,脸颊斑驳,五官都模糊。可马龙见她,悲伤而怜悯,身前的香烛燃尽,一截灰落下来。
一天结束,大家聚在马龙的客厅复盘,每个人说来说去,收获寥寥,这是一个安静、平和、朴实的村落,最大的问题也不过是两家人共用一个鱼塘,鱼苗怎么分,吵个不停。每家每户都热情好客,王律他们的探访一点阻力也没有,人人都留他们吃午饭,妇女们泼辣爽朗,操持家务,也参与茶田的工作。马龙眉头紧锁,有人瘪瘪嘴,互相使眼色,马主任不开心,失望咯。没错,他们律所名声在外,千里迢迢跑来山坳里做法援,自然有挖出秘辛、出头扬名的私心。
谈了半天,讲得口干舌燥,小沈说,阿泽晚饭时送了我一袋水果,大家一起吃,说着就起身回房间拿。有人起哄,被王律狠狠瞪了一眼,也不敢再做声。马龙也说,不要开这种玩笑。一时间,气氛沉下去,小沈的脚步声渐远,又近,木板咯吱咯吱地响,连灯光也摇晃。
“啊——”
一声凄厉的女声尖叫。重物坠地,咕咚咕咚的响动。
马龙冲出去,走廊上,落满一地的瓜果,滚动,中间放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微微灯火照得走廊另一头的小沈,面色惨白,眼角沁出泪水。她口齿不清地说:“有人……不,是影子,是鬼……”
王律冲过去,搂住女孩,她继续说:“跳下去了,影子跳下去了……”二层高的楼,摔下去,很难毫发无损,有男同事冲到栏边,向下望,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马龙提起地上的油灯。
*****
马龙提起油灯,跟着村里的孩子往河边走。祭月仪式被打断,小孩边走边说,是一个人,不是很多人。马龙长舒一口气。他手中的灯火微弱,行至河滩处,弯腰打量,灯火如豆,照亮水里的人,白衬衣上是绽开的血迹,鲜血如烈焰的花,燃烧着。马龙伸手去探,鼻息微弱,还在还有气,小孩问他:“阿龙哥哥,要救他吗?”马龙把油灯递给小孩,背起昏迷的人,夜间的河水冰凉,浇湿了马龙,他和水里的人变得一样狼狈。
马龙说:“当然。”
马龙背着青年,踩过河水,眼前是碎石、青苔,流水叮咚作响,长夜黑暗,前路无坦途,每一步都踩在尖利的石子,刺得他生疼。孩童提灯引路,是天地间唯一的光,他跟随星星之火,肩负无辜性命,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要救人,救这乱世里每一个中国人。
他把人带回自己家,褪去那人的衣衫,仔细检查,幸运的是,骨头完好,也没有枪伤,多是被划开的伤口,或许他从山顶的瀑布跌落,被流水冲到此处。平整的刀伤,左肩那处隐隐可以见到白骨,极深,皮肉都翻出来。马龙磨了药材,找出干净的白布,烧针取线,为他包扎。折腾了一宿,血终于被止住,马龙给人包好伤口,敷上草药,又给他换了干净的衣物。他把刚刚从人身上解下来的枪支放好,又去收拾浸满血的衬衣长裤,染了血的一张软布掉出来。
就着烛光,徐徐展开,是一张地图,重点标注都以日语书写。地图的一半被血污染,已是不能看了。马龙心下了然,走到床边,垂眸凝望,青年沉睡着,眉头紧蹙,他失血过多,连嘴唇都发白,脸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马龙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心里对他说,活下来,去完成你的事情,一定要活下来。
他守了他一整夜,油灯都熬尽。
晨光熹微,他困到眼睛迷糊,头一坠、一弹。床上的人微微转醒,还不等马龙欣喜,一只手伸过来,掐住他的脖子,似乎要把他捏碎。醒来的人厉声质问:“这是哪里?你是谁?”
马龙落枕了,醒来时脖子疼得转动不了,僵直着,连偏头都不能。若是平常,自然同事们要打趣他,可经历了昨晚的事情,每个人心事重重。大家聚在一楼的小餐厅吃早饭,小沈魂不守舍,筷子都拿不好,夹小菜时摔了几次。八成是给他们送餐的乡亲透露了消息,一餐饭没吃完,热心的村长就跑来关切他们。村长看看马龙,又看看小沈,沉吟片刻,说:“得带你们去看看我们村的大夫。”
带马龙去看医生倒合理,可小沈分明是精神受创,这村落还有心理医生不成?王律不放心,开口问道:“小沈也要去?”
村长悄声道:“说出来你们别不信,我们这的大夫,也是懂点那个的。小姑娘这个样子,怕是在这山里碰着了什么,樊老给驱一驱就好咯。”
王律和马龙对视一眼,马龙点点头,王律说:“那我也一起去,我得陪着她。”
村长笑起来说:“走走走,樊老还会算卦祈福,您要是信,也不算白去。”
王律师摆摆手,说:“再说,再说。”
村长领着他们,在村落的小道里拐来拐去,终于在离后山最近的地方停下来,那是一座古朴雅致的小院落,偏安一隅,图个清净。村长扣门,好一会儿,清秀白净的少年开门,只扯开一小条缝,他没有表情,见了村长微微颔首,也不问好。村长倒是对少年做出十足的恭敬模样,假模假式地作揖,问他:“小神童,爷爷在不在?”
少年点点头,把门拉得大开,也不招呼人,自个走进去,绕过小平房,进了后院。
马龙看了少年一眼,认出那张脸,故意问村长:“怎么叫他小神童?”
村长的脸色晦暗不明,笑道:“神女娘娘喜欢他。”
小沈盯着少年的背影,若有所思,一直蹙起的眉尖渐渐舒展,神色缓和下来。王律一路都挽着她,小沈拍了拍王律的手,笑着说:“姐,我好多了。”王律疑惑起来,心想,还真这么灵?但她没问出来,冲小沈微微一笑。他们走进屋子里,厅堂里,迎门的墙壁上悬挂着一个神龛,里面却没有供奉任何造像,空荡荡的,红烛样式的塑料灯还亮着。神龛下,一把太师椅,是主人的位置。两侧分别又摆了两把藤椅,供客人入座。
马龙一进来,瞧见摆在角落里的长袍和面具,樊老便是立秋祭祀时的祭司。
他们等了一会儿,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出来,精瘦、干瘪,看得出上了年纪,年逾古稀,身体还硬朗,步伐也沉稳,但走得极缓慢。待老人走近,原来,他的双眼生了层灰白的膜,盖住黑瞳和眼白。老人眯眼、歪头,直愣愣地看马龙,明明是一双生了病的眼,却好似能将人看穿,他看了好一会儿,轻声对马龙道:“你来了。”
此话一出,马龙疑惑地皱眉,谁都不知如何回应。村长解围,表明了来意,说了马龙的脖子,又说小沈被不知什么东西惊到了。樊老点点头,走到小沈身边,敷衍地念起咒语,随手挥舞起几个夸张的姿势,便问她:“小丫头,感觉怎么样,好了吧?”
小沈本就好了许多,此刻自然是点头应和:“好了,好了,我没事了。”
村长听了,更有得色,说:“我说什么来着,有些事情,还是得信一信。”
王律师笑得尴尬,担忧地去看小沈,小沈冲她眨眼睛,显然是一会儿再说的意思。正在此时,有人过来找村长,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村长面上泛起愁容,摇头叹气,说着一天也不消停的话。他跟马龙客套几句,又对樊老说了几句好话,就随着来人一起走了。
村长一走,樊老坐到上座的太师椅,继续盯着马龙,一双灰白浑浊的眼睛,怪渗人的,马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缓缓开口:“你的脖子,敷点膏药就好了。最好喝点安神汤,少做梦。”马龙心下一惊,面色不显,但眼里疑惑更深。老人冲着后院喊了几种药材的名称,又说:“后面几味药,磨碎,抹到布条上,拿过来。”他说完这些话,又对着厅里的人说,坐吧,等一会儿。
马龙一个人坐在左边的藤椅,四处打量。王律和小沈坐到右边,两个人咬耳朵,嘀嘀咕咕说着小话。约莫刻把钟,方才见过的少年,捧着木制的托盘走过来,托盘里是几包药,一把杵臼,抹了墨绿色汁液的布条,被剪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整齐的四方形。少年的脸颊圆润,身形却消瘦,步履轻盈,行走时无声。他把托盘放在椅边的案几,冲马龙点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不说话。马龙懂了他的意思,解开衬衣的纽扣,松了三个,轻轻扯开,露出酸疼的侧颈。
少年为他敷药,手指凉凉的,一点一碰触得他发痒。草药清香,刚开始感到冰凉,一会儿又发起热来,如温水淌过,轻柔而舒缓,疼痛亦减轻几分。
“谢谢。”马龙低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说:“咚咚。”
小沈抢白道:“哪个东?”
不等少年回答,樊老先开口:“我在河边捡到他,水声叮咚、叮咚,我叫他咚咚。他是个特别的孩子,我私心想着,起个奇怪的名字,不容易被神仙找到,可还是……”说到一半,老人似乎哽咽,停住了。倒是少年,难得地有了表情,笑着安慰:“爷爷,我好着呢,现在大了,也不怕了。”他忙着安慰至亲,分了神,敷药的动作过重,马龙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他低头,不好意思地一笑,浅浅的笑,落进马龙的眼睛里,像是深秋吹落的一朵花瓣。
马龙说没事,没事,问他:“咚咚多大了?”
他说:“十四了。”
“怎么不去上学?”
“帮爷爷采药。”
马龙又问他,语气尽量温柔,声音放缓:“每天开心吗?乡亲们对你好不好,有人欺负你吗?”
咚咚贴好最后一片贴满药的布条,说:“好了。”说完,就退到樊老身边,他没有回答马龙的话。马龙歪着脑袋,显得滑稽,他不甘心,又去问樊老:“你们有没有需要我们帮助的事情?”连王律和小沈都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们,看向这一老一小。
樊老反问他们:“谁能真正帮到这里的人?”
屋舍里有散不去的沉默。小沈脆生生地答:“如果有人的合法权益受到侵害,我们一定会帮助他。”
樊老闭上眼睛,说:“我老了,听不太懂。”说罢,他站起来,冲人微微一颔首,向后屋走去,走了几步,他又转过头,睁开白茫茫的一双眼,看向马龙,问他:“你能吗?”马龙忙答应:“您跟我说清楚,就一定能。”樊老笑起来,转身继续向后屋走,他说,但愿如此。
咚咚走过来,揭下一块又一块的布条,又用干净的白布擦掉草药汁水。马龙动了动脖子,感觉好多了,他对少年说,谢谢。咚咚朝他摇摇头,意思是不客气,他惜字如金。咚咚端起托盘就要走,被马龙拉住,他仰视着少年,又一次问他:“咚咚,你过得好吗?”咚咚垂眸望他,水一般的人,马龙的一句话似石子,击出波澜,水波一层一层荡开,整个人从内里开始摇晃,可他忍着,以最大的努力咬紧牙关,轻声说:“这包药给你,睡前喝,无梦好眠。”
小沈站起来,走上前,悄声问他:“是你吗,昨晚?”
咚咚不回答,他望向厅外的院落,说:“你们走吧,门口有人在等你们。”
他们回头望去,阿泽站在门口,踩灭一根烟头。他走进来,穿过前院,冲着人们笑道:“怎么样?还都OK吧?”
所有人看着阿泽,没有人回应他,也没有人笑。
那天夜里,卧室里的台灯熄了,马龙用打火机点燃那盏油灯,火烛轻晃,人影落在墙壁上也变得扭曲。他心思一沉,便不得睡眠。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凉风潜进来,黑夜里的小村落,寂静,宁和,乡亲淳朴亲厚,仿若古老的桃源。
只是,他轻声默念少年的名字,咚咚,流水叮咚,模糊而朦胧的画面,时隐时现。他想起清晨的大雾,想起立秋之夜的红灯笼,想起今日少年的指尖,为他抹药时,指甲尖被染成草绿色。
马龙提起油灯,走出门去。他顺着记忆往后山走,夜深了,山亦沉睡,石板铺就小路,露珠从石头缝里沁出,湿淋淋的,仿佛下过一场大雨。村落里没有几个路灯,时而明亮,时而暗淡,他穿梭在明暗交错里,从远方的都市来,从现世的繁华来,他此生不属于这里,又为何而来?
夜行的过客,偶遇随水流落的婴孩,长成少年,黑夜里的身影渐清晰。马龙停下来,等待咚咚走过来,走进油灯点亮的光里,走向自己。
他问:“这是你遗落的灯吗?”
少年点点头。
他又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少年望着他,迟迟没有开口。
马龙握住他的胳膊,对他说:“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
“我不会伤害你。”马龙艰难地发出声音,掐住自己的手略有松动,他趁机挣脱开,抚着脖子咳嗽,断断续续地说,“别……别担心,这里,很安全。”
樊振东收回手,又问他:“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马龙,骏马,中国的龙。”马龙耐心地回答他,“你呢?年轻人。”
樊振东不回答他,急匆匆地下床,后知后觉地感到浑身的疼痛,不由地皱眉瘪嘴。马龙给他倒了一热茶,他接过茶杯,又发觉浑身的伤已经被处理过,敷着药,声音软下来,道:“谢谢你。”他喝着热茶,身体清醒过来,敏锐地打量这间房子,干净,宽敞,也简朴单调,一张床,一张书桌,床尾摆着不大的衣柜,衣柜旁是一方香案,摆着三块牌位,供奉线香和瓜果,牌位上的字似乎不是汉文。
此刻,有三两村民过来找马龙,为了拿药。马龙走出去,村民站在门外的走廊,抻着脑袋朝里窥探他。马龙关上房门,门扉轻轻一扣。樊振东立刻站起来,扯动肩膀,一阵剧痛,有撕裂感,可他顾不得许多,走到摆满药罐的书桌前,拿起自己的枪,就要插到腰带,却碰到软软的皮筋。他心里不耐烦,忍着痛,换回自己的军裤,别好枪。又捡起上衣,衬衣被血污侵染得打眼,抬手甩开。再一看,桌案上亦放着那块以生命交换的地图,血染了一大片,过了一夜,血已氧化成黑色,模糊不清,不可辨认。
可这不打紧,樊振东拿起地图,就着香案上长明不灭的烛火,点燃它,放进香炉,火舌卷起来,樊振东盯着这一束火光,燃烧,燃烧。他过目不忘,这地图的每一处要点,每一个布控,关键,陷阱,都在他脑子里,深刻着,万万不能忘。为了他送出真正的消息,多少潜伏者自爆,如今日本人那里的情报多如牛毛,真假难辨,看似被戳得像塞子,日本部队已乱了军心。可他的战友们,落到日军的手里,生不如死。不一会儿,地图就被烧尽了。他不能再想了,他要赶紧走,不能停留。每一分秒都如此珍贵。
樊振东去拉门,却感到天地都在旋转,门被推开,马龙一步跨进来,扶住了他。马龙撑住他,半是搀扶半是搂抱,将他放到床上,他的世界摇摇欲坠,他恨自己,恨身体的软弱,恨意志的无能,可他依旧跌入昏迷的黑暗。
马龙叹了一口气。
再苏醒时,天光已将尽。房里空无一人,樊振东从床上坐起来,浑身湿淋淋的,大抵是发过高热。他的肩膀还是有着难以承受的疼痛,可他还是挣扎着起身,推开房门。
他走到外廊,村落景致尽收眼底。残阳落入西边的山崖,云朵染了温柔的粉,燃起一场烧不尽的火烧云,极致的美丽绚烂。天光倒映在水中,河流化成金色,鸟群飞往远山。家家户户的矮楼依山傍水,门前孩童嬉戏打闹,屋后炊烟袅袅升起,一缕一缕融进云霞。有男有女,从远处走来,背着满满的茶篓子,言谈,玩笑,他们采了一天的茶,劳作辛苦,终于归家,回到平和的家园。
真好啊。
樊振东去抹自己的眼角,湿润有水珠。他的祖国,本该如此。
温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吃药吧。”他回过头去,救命恩人端着药碗走过来,日暮里,泪光让视野都变得模糊而朦胧,如水一般晃动,如梦似梦。马龙走近他,轻声说:“进屋吧,别着凉了又要烧起来,先吃药。”他被抽了魂似的,跟着马龙,走回房里。
一碗药汤漆黑,中药苦涩,密密麻麻地扯住他的舌头。马龙坐在他对面,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青梅果脯,递到他的嘴边,他张口,果脯滑进去,止住苦,嘴里泛起酸甜。
樊振东嘴里含着果子,含糊不清地问:“这是哪里?”
马龙反问他:“你要去哪里?”
他垂眸思索片刻,如实地答:“江西,九江。”
“那你快到了。”
“真的吗?”他眼睛泛起惊喜,抓住马龙的胳膊,“你……你能不能带我走出这座山?”
马龙点点头,樊振东激动地要站起来,却被轻轻拉住,他说:“不急,你还没好,现在还不能带你走。”
樊振东急切地说:“你不明白,时间很宝贵,我要快点去那儿。你不懂。”
马龙道:“你也不明白。地图没了,你得保证自己活着,才能完成使命。”
樊振东一惊,瞪着他,眼底亦闪过一瞬的杀意。马龙自是不动声色,浅笑如常,可随着他的目光移到病人的肩头,灰蓝布料暗了一块,他的笑容淡去,把人拉过来,樊振东来不及反应,便被人扯开衣领,露出肩膀,血浸透层层白布,翻出骇人的红。马龙的眉头锁紧,医生向来都不喜欢不听话的病人,愠怒,开口有了薄责之意,道:“怎么搞的,伤口都裂开了。”
樊振东疼得抽气,嘴硬道:“我也不知道。”
马龙用剪刀绞断包扎的结,剥开一层一层的白布,二次撕裂开的伤口裸露在空气里,连一丝凉意都挑起入骨的疼痛。樊振东轻轻咬牙,冷汗溢出,顺额角滑落。马龙点燃两盏油灯放在樊振东身边的桌案上,又从床后的暗柜里拿出他的医药箱,取了缝合的针线、酒精瓶和小块的纱布,酒精只剩半瓶,但他毫不吝啬地全撒到纱布。他说:“别怕,忍一忍。”樊振东微微点头。可纱布贴近伤口时,他还是痛呼出声,马龙轻声地安慰:“没事了,很快的,不疼了。”如同哄小孩子。
伤口消过毒,马龙给缝合针穿好线,他说:“我要给你缝针,可麻药已经用完了,我尽量很轻很轻的,好吗?”
樊振东抬眼看他,挤出一个感激的笑,说:“我没事,你放心。”
马龙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卷成小圆柱,递过去,道:“干净的,咬着吧,别伤了牙齿。”
樊振东顾不得嫌弃,便咬住了。马龙开始给他缝针,他的手很稳,尽量轻柔,但他可以感觉到青年的颤抖,细微的,每一寸肌肤都疼得发颤。他开始说话:“这个村子里的人,世代都生活在这大山里。山里空气好,水也好,茶树都不用费心,就能长出两季的芽。我们每一代人,都会采茶,炒茶,制茶。一年四次,家中的年轻人,会带着做好的茶叶下山去,去县里的集市,卖给收茶的茶商。后山有一大片的茶田……”
樊振东疼得脑袋发蒙,马龙的声音温润清亮,像泉水流过他的耳畔。他咬住马龙的帕子,一股茶树清香冲进鼻腔,他也恍惚地望见后山的茶田……可还是好痛,痛得眼睛发胀,鼻子发酸。
马龙还在说:“后山有一大片茶田,顺着茶田向上走,有一个山洞,大人们不允许小孩子去那里玩耍。可我小时候跟着父亲采药,我们经常穿过那个山洞,走到山的那一边。山洞狭窄,很黑,很长,但能走过去,另一侧的山更平、更缓……”
樊振东的鼻尖也冒出汗珠,尽管剧痛,可他忍着一动也不动。
“九江很近了,你穿过那个山洞,一直向西南走,顺着午时太阳的方向走……你会到的。”马龙收了线,打结,“好了。”
樊振东拿掉手帕,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手帕。他缓了好一会儿,道了谢谢。马龙吹灭一盏油灯,只留了一盏,屋子里顿时变暗了不少。他收拾器物,一个一个归置进自己的医药箱。樊振东看着那些东西,问道:“你学过现代医学?”语气里已有七八分肯定。
马龙应了一声:“昂。”
“那你……你出去过,你见过外面的世界,你知道国家的情况,你怎么还能,怎么……”樊振东激动起来,连话都说得急促,“怎么还能躲进这个世外桃源?”言下之意,他在批判他,怪中国之青年不做救国之事,却偏安一隅,贪生怕死。
马龙并不气恼,合上医药箱,语气平淡道:“大概是为了昨天能救你吧。”
樊振东对这个答案并不买账,他怒气冲冲,偏过头去,恨不得要与此懦夫划清界限。马龙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他也不接,马龙把水放到桌上,坐下来,耐心地同他讲:“倘若能救一座村落,也无不可。是啊,这儿山清水秀,世外桃源,可人们也终将走向属于他们的命运。此处是日军进攻武汉的必经之途,家国存亡之际,何人得以幸免?若村落有幸逃脱,或武汉将保住,过了这段日子,我自然会离开,去做我该做的事情。”
“我不会一直躲在这里,别生气了。”马龙又给他递上水,轻声地哄心怀理想的爱国青年,“喝点水,你出了太多汗。”
可马龙不知道——
烛火微弱,晃动,樊振东接过茶杯,脸色随着光变换,或许有口不择言的懊恼,但更多是一种久违的感动。太久太久了,他潜在暗处,与人周旋,虚与委蛇,讲日语,赔笑脸,伪装又一层的伪装,假作真时真亦假。而此刻,这个人,他三言两语说得如此真诚、坦白,句句发自肺腑地向他解释一颗拳拳之心。纵有疑惑,亦不必多问。他羡慕他爱国之坦诚,亦赞叹他度势之清晰,他自然清楚我要往何处去,亦知晓此处山峦叠嶂该护住的是什么。万千士兵,流血牺牲,三十六计使尽,要保卫一座城。他该全都懂得。
于此坎坷时,救命恩人亦是知己,实乃大幸。
樊振东心底一热,叹道:“你全都明白。”
“我从南京回来。”一句话,语调波澜不惊,说得人心底震动。樊振东隔着烛火去看他,马龙似古井无波,历经所有事,都化作灯油,点燃星火。樊振东突然就懂了,马龙为何在此,想守护心中的田园,无可厚非。他对马龙的真诚与坦白,无以为报,更不提他还救了自己的性命。
“等你出去了,请记住…… ”樊振东伸手沾了茶水,在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以他的身份,交付姓名无异于交付性命。马龙顺着他的笔画,慢慢念出:“樊、振、东。”
他说:“我的名字。”
马龙说:“好名字。”
樊振东又重复一遍:“这是我的真名。”
天微微亮,马龙叫大家开会。同事们走进小厅,坐在沙发上东倒西歪,一个个睡眼迷离,打着哈欠。马龙神色严肃,言简意赅,说:“我怀疑,村里有长期猥亵未成年人的案件。”话音落地,震得每一个人都彻底清醒,同事的哈欠都被定住,嘴巴成了一个惊讶的圆。
王律提出问题:“案件经过呢?发生的细节呢?几次?几人?有没有证据?”
马龙说:“过程不清晰,时间跨度久,发生并不频繁,客观证据几乎不可取得。”
“那……?”大家都疑惑起来,意思是不管了?
“我想了一夜,这里说不定还有更多问题。”马龙说,“这两天大家都辛苦了,水土不服,又睡不好……所以今天休息。”
“啊?”律师们更惊讶了。
“老彭,你上次不是说他们这里的茶叶好嘛,你想找带一些回去。你爱喝茶,认识的茶叶老板也多,想不想帮帮他们?茶田真的纯天然?”马龙对着一位年纪稍长的律师说,“今天休息,你去看看吧,去找那个阿泽问问。”老彭听了,略一思索,点点头。
马龙又去看小沈,问她:“你昨晚睡得怎么样?”小沈愣愣地答,还行吧。“不是吧……你从立秋开始就睡不好了。”马龙开始替她讲故事,“总是梦到穿着红轿子里的影子,又在走廊上碰到鬼影,吓得不清,以为自己好了,其实……”
小沈一点就透,突然就猜到了受害者,说:“其实我没好,我还得去找樊老给我看看。”说完,她想了想,又说,“我想起来了,我以前爱看灵异鬼话,一闹鬼,他们就说什么冤亲债主……我用这个去套老爷子的话。”马龙说,可以,总之多获取信息。王律接过话,那我跟她一起去,那里太偏了。马龙摇摇头,又停下来,问小沈:“你一个人可以吗?”小沈一个劲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还说,放心,我最合适这种工作。
王律问马龙:“主任,那我们呢?”
马龙说:“神庙还没来得及参观啊。”
三言两语间,打哑谜似的,马龙把今天的工作都安排了,他不想把话讲透,一来是他处事向来谨慎,二来,他信任团队间的默契。最后,他说:“这个事情管不管,怎么管,晚上开会讨论。”
小沈叩开木门,依旧是咚咚来开门,少年看到她,又往她身后望,见只有她一个人,面色软下来,轻声地问:“姐姐,你怎么了?”小沈偏头扶额,瞪圆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虚弱地说:“姐姐被脏东西缠住了,快,快,要你爷爷救我。”她演得做作,逗得少年轻轻一笑,拉开门,侧身让她进去,便立刻关上了大门。
天气不错,樊老坐在院落的藤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院子里,地上铺满了一地的草药,各式各样,咚咚还抱着个簸箕,里面是洗干净的植物根茎。小沈绕过去,走到樊老身边,还没来得及讲打好腹稿的台词。老人家先说话:“小丫头,怎么是你来了?”
小沈一愣,咚咚拿来小凳子给她,她道谢,坐了下来,也不回答樊老的话,不管别的,继续念台词:“樊老,爷爷,我看了村子里的立秋祭祀后,每天都睡不好,我做噩梦,我看见穿红色衣服的女人在走廊里倒着走,好吓人。村子里是不是有鬼?我心慌,害怕……我得在您这多呆着,在这个房子里,我才感觉好点。我帮您干活吧,唉!我跟咚咚一起晒树叶吧……”
少年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弯腰摆弄草药。
樊老闭目养神,听了她的话,笑起来,声音疏懒:“编故事呢,村子里哪有什么鬼神。”
“这是我们村的神女。”村长对着神龛恭敬地叩拜,“她一直在这里,保佑我们。”
马龙站在神殿里,屋顶建得极高,殿宇宽敞,讲话间似有回音,可布置得简朴,甚至些许破败,殿内中央摆了一尊神女像,前方有香案,上有香炉、贡品,还算新鲜干净,只是信众寥寥,供奉的香烛也没有几个,倒是冷清。马龙心下疑惑,问:“来上香的人不多?”
“采秋茶了,大家忙,又刚祭祀过,不打紧,不打紧。”村长答得顺畅。
王律盯着神女造像,做工潦草,形象杂糅,造像形态似乎借了观音,又混了西王母,弄得不伦不类。她问道:“所以供奉的是哪位神仙?”
“是我们的山神,绸姬娘娘。”
大家沉思,却怎么也想不出中国神话故事里,有哪个女神仙有这样的化名。有人直言不讳:“没有听说过。”
村长微微一笑,像是讲过无数次的故事,娓娓道来:“这里本来是一座荒山,更没有什么水田、茶田,所以村里没有几家人,靠捡山里的竹笋、蘑菇,拿出去卖,日子过得特别苦。后来有一天,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个容貌丑陋的姑娘,丑丑笨笨的,嫁给村里的光棍汉——也是我们家的先祖——人们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她不记得父母,也不记得名字,乡亲们就唤她丑娘……
“丑娘不爱说话,却很勤劳,家里什么活都干,偶尔也跟着丈夫去后山干活。只要她一进山,总能挖到好东西,她男人就能拿去县里换钱。只是她命不好,第一年生了个女儿,生下来就死了;后来又生了个儿子,精心地养到三个月,又死了。没了孩子,丑娘便有点疯了,总是往后山一个地方跑,那个地方又不长竹子又不长树的,她总跑那儿去干嘛呀,那时候人们都不明白。”村长停下来,补充道,“好像就是现在茶田那块地呢,但那时候村民不懂啊,以为她疯了呢。”
王律皱着眉,问:“后来呢?”
“后来,有一年立秋,丑娘不小心掉进一个山洞里,死在了后山。我家先祖把她的尸体抱回家,他伤心,哭啊哭啊,奇怪的是,她的尸体一点都没有腐烂,等到第七天的时候,她醒过来了,飞出窗外,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如云彩一般的绸缎,她飞啊飞啊,飞进了深山里。人们这才发现,她是仙女啊,是山神娘娘。”
“我家先祖失了妻子,伤心欲绝,也想死了,一了百了。但他在家里发现神女留的一套衣服,死之前,想去后山给亡妻立一个衣冠冢。他去到丑娘常去的那片地里,发现了地里不长竹子,不长树,长着矮矮小小的树,是野茶树,那是一片茶田啊。后来,丑娘给我家先祖托梦,要他好好活着,带领乡亲们好好种茶。”
“山神娘娘化作农妇,就是为了让村民发现茶。她保佑这里村民,年年有丰收。”
众人听完,不发一言。年轻的小刘悄声对王律师嘀咕:“这神话故事有逻辑没有?”
王律若有所思,说:“换个说法,我想还是有逻辑的。”
刘律问:“怎么说?”
王律说:“我想起来去年的一个受害人了。”
谈话戛然而止,村长望着他俩,像是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似乎要自证一般,道:“这可不是我瞎说的,这都是我们家族谱里记载的故事,和好多年前发现的村志也对上了,是真事,做不了假!”
马龙问:“那祭祀是怎么回事呢?”
“那祭祀是怎么回事呢?”小沈问,“您说没有鬼神,那您还去祭祀啊。”
“我以前是中秋祭满月,哪有什么神女。”樊老说得漫不经心。
“那您还去?”
“祭祀的传统不能丢了,我在心里祭月亮行了吧。”老人家拗起脾气,倒像是个老顽童,“我不去,祭司再被他们抢了,更出大问题,搞得乱七八糟!”
“怎么乱七八糟了?”小沈好奇起来。
“装神弄鬼,封建迷信。”
小沈忍俊不禁,听到村里的巫医说这八个字,莫名的戏谑。但樊老挺直了身,睁开眼,瞪着小沈,低声道:“祭礼要奉上童男童女,这算不算封建迷信?”小沈的笑容僵住,心底一惊,她躲开那双混沌的眼睛,去看院子里的少年,她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
咚咚走过来,温声道:“爷爷,你不要吓唬姐姐。”
小沈问:“什么意思……怎么回事?”
“不是那么回事!”村长的表情有些激动,他对着马龙,着急地解释,“不知道您误会了什么,但送小孩子到庙里只是个仪式,是个过场。山神娘娘没了两个孩子,她喜欢孩子呀,所以每年立秋,我们就送两个乖巧听话的男孩女孩,送到庙里,睡一夜,陪陪山神。乡亲们都是知道的呀,父母也是愿意的,这算是一种荣耀哇。娘娘开心了,那一年的秋茶就采得特别好。”
“真的不是活人献祭吗?”马龙明知故问。
“真的不是,真不是。现代社会,害人性命是要犯法的呀。我知道的哇。”村长急得汗都要下来了,慌不择言,“您见过的,这几年祭神的小孩都是樊老家的咚咚,您昨天不是刚见过吗?他还活得好好的啊。”
马龙问:“不是一对童男童女吗?小女孩呢?”
“没有,这几年就他一个孩子……山神娘娘最喜欢他,这几年的收成都特别好,有他就够了。”
“原来如此!”小沈长舒一口气,对着解释的咚咚温柔一笑,又扭头对樊老说,“樊爷爷,您说话不讲清楚怪吓人的。”
樊老躺下去,闭眼摇头道:“小丫头,你不懂,敬畏自然和信仰一个神,是不一样的。这一切,都不对,别有用心,吓人得很,我们都应该害怕。”
小沈去看咚咚,轻声地问:“咚咚,你怕吗?”
咚咚蹲下来,蹲在她身边,压低了声音,告诉她:“姐姐,我怕别的。”
马龙嘱咐过她。此刻小沈心下了然,贴到他耳边,问他:“爷爷知道你害怕吗?”
咚咚伸出食指贴近嘴唇,意为噤声,他缓缓地摇头,无声地说,爷爷不知道。小沈心底一酸,她伸出手,想抱抱小男孩。可咚咚身体一缩,躲开了肢体接触,抱着簸箕站起身,继续去摆弄草药。苍老的声音传进小沈的耳朵里,他说:“我老了,小丫头,你能不能让马龙来找我,我……我有事要求他。”
小沈没有回应樊老,她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裤子上,灰蓝色的布料,臀部有一处小小斑驳,暗了一块。她疑惑,思索,一连串破碎的故事终于连成清晰的脉络,她恍然,不可置信。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颤抖地说:“咚咚,咚咚……告诉我……”
“别怕,我是姐姐。”
晚上,大律师们聚在马龙的房间开会,似乎大家都有收获,七嘴八舌,讨论得很热切。有人说:“那个传说,听起来怪怪的,很假,像是改编的牛郎织女。”王律淡淡地讲:“我倒觉得像是真实事情改成了神话,但我没证据。”
“大搞神鬼言论,搞什么童男童女祭祀,唬得全村的人陪他们家搞茶叶生产。不管怎么说,传播封建迷信破坏法律实施,没跑了。”刘律下了定论。
“说到茶叶……”老彭悠悠开口,“年轻人还是心眼少了点儿,话说得漏洞百出,但职务侵占和土地挪用,大差不离了。具体是否涉及贪污,行贿受贿,还得纪委介入,那也不是我们的事情了。”
“说的像是这里还有我们的事?都涉及刑事,我们下山报个案,叫警察来调查取证,移交检察院得了。”有人接过话题,又问马龙,“还是主任,你想做刑辩?自诉?”
“有意思。”马龙露出颇有兴致的表情,却不回答问题,只是反问,“你觉得到哪里报案,警察会真的来管?”
“啧。”刘律说,“也是,至少得搞点证据,去到市级报案才行。县派出所,大概率和稀泥。”
而小沈,一直沉默着。马龙抬眼看她,年轻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马龙喊她:“小沈,你呢?你今天的任务最关键了,监护人是否知情?有没有可能提供证据、证词?”
小沈抬头看马龙,久久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提问:“主任,为什么你能肯定是猥亵呢……”
马龙露出疑惑的表情,以为小沈并不认可他的判断,可是昨夜,咚咚明明已经向他求助,自述了经过,难道那并不是真实发生过的?
“小沈,难道……”难道他撒谎了?
“主任,我认为可以是强奸。”她的声音很轻,意义却重。不同的用词,对于律师而言,该有更准确的意义。
马龙耐心地解释:“小沈,说话要谨慎,你应该知道的啊,即使有性交行为,也只能定义为猥亵。国内刑法规定,强奸罪的犯罪对象不包括男性。”
“我知道,我知道。”她点头,一下又一下地点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知道,我知道。”
疑惑不过片刻,一屋子法律人都明白过来,马龙的脸色变了又变。
小沈说:“主任,我们帮帮他,帮帮他吧。”
*****
“帮帮我,帮我拿一下!”约莫五六岁的小孩抱着一大篮子青梅,走得摇摇晃晃。
斜阳西沉,樊振东在院子里帮马龙收捡晒了一天的药材,正要把簸箕里白术倒进布袋子里。他听到清脆的童声,回头只看到一篮青梅,堆出个小尖,沉得很,都没看清小孩的脸。樊振东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小孩走进院子里,他接过一篮子青梅。
“谢谢,阿龙哥哥……”小孩脆生生地说话,抬头一看,“哎呀,是你,水里的哥哥。”
樊振东笑起来,蹲下来,说:“你好呀,小朋友。我不是水里的哥哥,叫我阿东哥哥吧。”
小孩黑漆漆的眼睛转呀转,脱口而出:“阿东哥哥,你真厉害,特别牛!”
突如其来的表扬说得人一愣,樊振东有点不好意思,问:“啊,为什么这么说?”
“你流了那么多血,竟然都没有死,太厉害了!你是神仙吧!”
樊振东笑着摇摇头,说:“不,不是我厉害,是阿龙哥哥厉害。”
说话间,被点名的人从药库里走出来,马龙看到小孩来了,笑着喊了一声:“小樊!”
一个称呼唤得一大一小两个人齐刷刷地扭头看他,马龙摊开手,笑道:“哎呀,忘了你们是本家呢,我叫我们村的小樊。”樊振东站起来,手搭在小樊瘦小的肩膀上,说,我把小樊让给他吧,我是阿东哥哥了,是不是?他说着,又冲小孩笑。小樊的声音清亮,是!水里来的阿东哥哥!
马龙走过来,附身捏了捏小樊的鼻子,说:“是啊,是你在水里发现的这个哥哥。”说完,他直起身,“阿东还不快谢谢你的救命恩人。”
樊振东把果篮递给马龙,弯下腰,一把将小孩抱起来,举高高,逗他:“谢谢你救了我,原来你才是最厉害的。”
马龙着急,随手放了果篮,就抱过小樊,冲樊振东说:“小心你的肩膀。”
“两天,早好了。”他说得不以为然。
马龙把孩子放回地面,听了樊振东的话,心里有了打算。小樊站好,仰头说:“阿龙哥哥,妈妈让我给你送青梅,你腌好了果子,悄悄给我留一些。”
“知道啦。”马龙揉揉小孩的脑袋,“哪次没给你留。”
“明天还带我去后山采药吗?”小樊问。
马龙看了一眼樊振东,摇摇头,说:“明天哥哥有事,后天吧。”
小樊又去问樊振东:“阿东哥哥,你的病好了吗?”樊振东点点头,他说,“那太好了。那后天跟我们一起去采药吧,后山可好玩了。”
樊振东迟疑着,思索如何开口。马龙接话:“阿东可能要走了喔。”
“为什么?”小樊瞪大了眼睛,去拽樊振东的衣角,问他,“你不留下来,和阿龙哥哥在一起吗?”
樊振东抿抿唇,不知如何作答。马龙拉过小孩的手,笑着说:“阿东病好了,要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小樊一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樊振东,过了一会儿,他难过地说:“阿东哥哥走了,阿龙哥哥又是一个人了。”小孩子的一句话,让两位成年人都沉默。可他们有自己的路。马龙牵起小樊的手,说,走吧,我送你回家去,该吃晚饭了。小孩乖顺地被大哥哥牵着,走到院落门口,回头冲站在原地的樊振东喊了一句话,说得含糊,又不像是汉语。
樊振东问:“你说的什么?”
小孩冲他做了鬼脸,挣脱了马龙的手,一溜烟地跑远了。樊振东又问马龙:“小樊刚刚说的什么?”
马龙冲他笑,顿了顿,柔声道:“我也没听清楚,应该是祝福你吧。”
童言无忌,可大人的舌头有枷锁。
两人吃晚饭,马龙做的菜,味道很一般,勉强饱腹。山里人爱吃酸吃辣,可樊振东的舌头受不住,少了乡亲们辣酱的加持,马龙更不懂调味,又想着樊振东的伤,菜做得极简单、清淡,可已是知足。莹莹烛光,粗茶淡饭,朴实温馨。
马龙放下筷子,歪头看樊振东小口小口地啃玉米,过了须臾,他问:“大好了吗?”
樊振东手捧着玉米,抬头看他,嘴角还有残留的谷皮。他们都明白,马龙问的是什么,又意味着什么。这两三日,樊振东听从医嘱,专心养伤,好好恢复。苟活一条命,以肉身为信,他要好好活着,他心急,又不能太急,可他也信任马龙,哪有病人不信医生,哪有幸存者不信救命恩人。于是,他终于等到马龙的这一句疑问,他等了好久,问句来得太迟,又刚刚好。
樊振东抹了抹嘴,说:“大好了。”
马龙点点头,低头想了一会儿,道:“夜里走更好,明晚吧。”
樊振东说:“好,听你的。”
马龙站起身,说:“收拾收拾,收拾完了带你熟悉熟悉路,那条路不太好走,看你行不行。”
樊振东嘟囔:“瞧不起谁呢。”
天空有一轮凸月,中秋刚过,满月被咬掉一口。晴朗少云,月明而星疏,月光倾泻,洒了一地的银辉,如天河倒悬。人行在月色里,身披一层温柔的星屑,连影子都变淡。他们绕过一丛低矮的树,樊振东不由地吸了吸鼻子,是清澈的茶香。
“这便是茶田?”他脱口而出。
马龙停下来,“是的。”他也深呼吸,垂手抚摸抽芽的绿尖,笑着说,“乡亲们养的多好。”他掐了一簇叶,递给樊振东,“送给你。”
樊振东乐了,笑着接过去,道:“还没收到过一束茶叶。”他小心地捏住茶梗,贴近鼻尖,轻轻一嗅,和那日马龙递过来手帕香气一样,心静下来,和远山一般安宁。
“走吧。”马龙伸出手,“前路难行。”
“你等等。”樊振东拿出帕子,把茶叶包进去,叠好,放进内衬的口袋里。马龙的手并不落下,一直静静地等他,他做完这一切,握住马龙的手。他们一齐踏月而行,踩过松软的泥地,攀上陡峭的山坡,拦路的荆棘树桠被马龙一一砍去。他挥着一把短小锋利的月牙状弯刀,利落而干脆,好似江湖侠客。樊振东被他牵住,走在后面,便是一路坦途。
“倒是比枪更方便些。”樊振东自嘲。
马龙沉声道:“我不会用枪。”
“乱世之中,还是得学一学。”樊振东劝道,“好歹防身。”
“不了。”马龙拒绝得迅速,“我是医生。”
樊振东明白他的意思,医生的手,治病救人,而枪,杀人夺命。他不愿意碰,可如今的世道,人得先活着,才能再救他人。于是他道:“我可以教你,很简单的,这样你以后遇到了危险,也……”
马龙轻叹一口气,坦言道:“我害怕。”
他害怕枪声,他害怕病人身上血洞一般的窟窿,他害怕手指轻轻一弯就能抹掉生命。南京城里,打枪是一场游戏,人命是计分的筹码,供日本人嬉笑取乐的输赢。人的生命如此之轻浮,脆弱,命贱如枯草。马龙厉声道:“别说了。”说话间,他手起刀落,狠厉地斩断一条倒掉的蛇。樊振东吓了一跳,不由赞道:“你怎么看到的,好厉害。”
马龙捏紧了刀柄,答道:“这山里多虫蛇,所以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
樊振东心里一热,又似要安慰他,轻声道:“谢谢你,阿龙哥。”
“哈哈。”马龙果然被逗笑,明朗如月,温柔如月,“怎么跟着小孩子叫我。”
“啊?”樊振东略感尴尬,“我以为你们这儿都这么叫,那……?”
马龙回过头看他,眼底笑意更深,道:“就那么叫吧,我很喜欢。”
正如马龙所述,山洞狭窄逼仄,黑漆漆,望不见尽头,一条如缝般的深渊,只容得下一个人。马龙道:“便是这里了,明日你从这里过去,弯着腰,一直走。走约莫半个多时辰,便能到山的另一边。”樊振东看看山洞,又看看马龙,问他:“好黑,你送我过去吗?”
“你害怕吗?”
他摇摇头,停住,又点点头。
马龙似妥协,笑得有点无奈,道:“我可以送你。”
樊振东露出小小的得意,赶忙道:“好。”
探过山洞,摸清了路线,他们原路返回。从茶田顺道而下,人能眺望到小山村,此刻夜已深,油灯火烛金贵,便也不得见万家灯火,深黑、静谧,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人民坠入黑甜的梦乡,梦里有山,有河,有漫山的茶田,茶香悠远。山河破碎风飘絮,幸得一隅尚安宁。真好,希望永远不要变,樊振东在心底祈祷。
回到家中,马龙和樊振东道了晚安,嘱咐他,早点休息,拐进走廊尽头的一间旧屋。他把自己的卧房让给了樊振东,让他睡得舒服,更易养伤。樊振东进了屋子,屋内一片漆黑,香案上红烛的已燃尽。他学着马龙的样子,给烛台换了新的蜡烛,使其长明。这里供奉着亡人牌位,可他并不害怕,他想,或许是马龙的先祖、长辈,必是好人。
明月渐西沉,月光透过窗棂,光越拉越长。樊振东躺在床上,明日便要离开,是他一直盼望的,可他却翻来覆去,似醒半醒,一直没睡着。恍然间,他感到有人影走过床沿,停在书桌前,悄无声息。他心里一惊,“刷——”地坐起来,大吼:“谁?”
影子点亮书桌上的油灯,亮光刺得他眼睛一眯,黑乎乎的影子化成面如冠玉的人。马龙道:“别怕,是我。”
“阿龙哥,你干嘛?”樊振东泄了气,声音也软下去,像是在抱怨。
“对不起,吓着你了。”马龙道歉,“我睡不着,想来拿本医书看看。”
樊振东挪到床边,仰头问他:“你也睡不着吗?”
“也……?”马龙重复,心下也明白了七八分。他坐到床沿,樊振东挪开位置让他。马龙安慰道:“没事的,别担心。”
“我睡不着。”樊振东缩进床里,靠在床头,床幔遮去光亮。他的脸沉在暗处,去望融进光里的马龙。
“早点睡,明天早起陪我腌青梅,好吗?”马龙笑着问他。
樊振东没有回答,他反问:“你为什么也睡不着?”
马龙望着樊振东,油灯跳进他眼睛里,又跳走,有一瞬亮起的光,随即归于平淡。他说:“大概和你一样。”
可我不知道我为何睡不着,樊振东心想。他问马龙:“会好吗?”
马龙想了想,郑重地点点头。樊振东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一切都会好的。”
两厢无话,沉默,唯有烛火。谁也无法知晓未来,前路是山穷水尽,又或柳暗花明?可踽踽独行于暗途,心里的希望是唯一的灯塔。长存不灭的灯塔。
樊振东似乎想起什么,突然说:“来找你的乡亲说,你会法术。”
马龙皱眉:“昂?谁说的?”
“那天我在院子里坐着,有个大娘等你看病,和我讲的。她说,你会祈福,会算卦,会治病,会法术。”樊振东笑,“你会的好多。”
“这你也信?”
“那你会吗?”他说,“比如算一卦,我此去是否顺利?”
马龙摇头:“近在眼前之事,何必多问。你尽力便顺利,我相信你。”
“那算算武汉能不能保住?”
“这不在于神仙保佑,又何必求神问佛。”马龙仍是摇头,“况且我……我离家求学太早,当初亦对此不屑,父亲认我心不诚,也未曾耐心教我。我并不能问此等家国命运之事,问了也不准。早点睡吧。”说罢,他拍了拍樊振东的手,便起身要走。
樊振东挪出床幔后的阴影,伸手拉住他,他的脸半明半暗,恳切地说:“那问个简单的。”
“问什么?”
“我们还会不会再见?”樊振东说,他见马龙神色不变,又急急地解释,“若有朝一日,你能用樊振东这个名字找到我,那么,天下便是太平。”
马龙听了,眼神一点一点变得温柔,再不忍拒绝。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找出父亲卜筮用的工具,一个发黑的龟壳,三枚古旧的铜币。马龙的动作迟缓,做了一个步骤,思索回忆半天,再做下一个,钱币落入龟壳中,双手摇晃六次,每一次得一卦象,最后,铜币一枚一枚滚落到桌面。马龙将钱币一一放于油灯前,未看清前,他心底有道不尽、说不清的期待,可若结果不好,该如何编故事来哄人?
就着光亮,马龙看清了,久久不语。
樊振东凑过来,他看不懂卦象,可他看马龙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问:“不好吗?”
马龙似被人点醒,想了一会儿,笑起来:“不,是很好的卦象。”
“真的吗?”樊振东语气激动。
“嗯,我会找到你的。”马龙点点头,“只不过……”
“怎么?”
“只不过,不会很快,可能在很久以后了。”马龙说,“但那时候,一切都特别好了。”
樊振东听了,连连点头,似乎真的信了,也愿意去相信,他甚至找补了逻辑,他说:“没错,打走日本人不是那么简单,再把国家建好,都要花时间。如果太快太容易,反而像假的。”
马龙笑着说:“你讲的有道理。”
“德先生”和“赛先生”教育出来的两个青年,于夜深最黑暗时,去信一次卜筮。可马龙清楚地看见,樊振东的眼里,新生了一团火,亮堂堂的火,如此便够了。这是他唯一一次的不真诚。
小沈讲了细节,数次因过于过于荒谬而停止,斟酌,细想,她找到一些词,妖异,祥瑞,怪胎,神婴,迷信与愚昧似一层又一层的蜂蜜,涂抹在少年的身躯,使他变得可口,令人垂涎欲滴。蜂蜜晶莹剔透,亦如树脂,包裹他,困住他,剥夺生命力,化作象征,琥珀永恒凝固。
“他说,村里的人认为他身体有福泽,想要享用……他们说,这是他应尽的责任。”小沈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说得每个人都心里发颤。他们见过太多穷凶极恶的违法犯罪分子,或因盲目,或因利欲,而这起罪恶里,令人胆寒的是,他们构建起完整的逻辑,杜撰一个不存在的神明,自欺欺人,所有人信服,哪怕连受害者,也被告知这是赐福的义务。
“太荒唐了!”王律眼底满是心疼,“小孩子怎么能经历……”
她不忍说完。所有人亦是沉默。
小沈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告诉马龙,樊老有事要求他,请他务必早去。在一室的困顿与沉默里,这句话像是提供了一次转机。有人提议,不如我们一起去,说不定还能再问出点什么,为他们做点什么。小沈摇摇头,对马龙说:“樊老要你一个人去,最好今晚就去。”
马龙又于夜深时分走同一条路。同一个人在此处等他。少年提着同一盏灯。
农历七月初七,乞巧,上弦月。月亮只有弯弯的一条线,无光而暗淡。马龙走过去,问道,你是在等我吗?咚咚点点头,回答他,爷爷说你会来。马龙说,所以你一直在这里等?如果我不来呢?咚咚说:“你会来的,你是好人。”
马龙想,过誉了,我也有私心。
少年领着他,走回自己的家。一路上,马龙想问很多,具体第一次发生时,你多大了?这决定了裁定罪行。又或者,是否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身体情况?你有没有明确反抗过?这又影响到犯罪者的主观恶性。那么,你又愿不愿意指证他们?或者谅解……太多涉及专业的问题,在他心里旋绕,每一个答案都至关重要。
他们走到小院的门口,咚咚抬手去推门。更深露重,灯火朦胧,少年的眼睫似浸染雾气的水,马龙开口问他:“疼吗?”少年似乎没有听懂他的问题,停住手,认真地看他,清澈的眼睛,懵懂而不谙世事,底色仍有一丝孩童般的单纯。
律师巧舌如簧,可因这一眼目光,连复述的流畅也失去,磕绊,结结巴巴,措辞、逻辑都忘记。他迟疑地问:“那、那个,那些……时候,你,你疼吗?”他从未有过难以启齿的时刻,而如今一个问句亦颇为艰难,如此不忍。
少年明白他的问题,转头推门,门扉“吱呀——”打开。
他说,疼。
院落里,厅堂的门敞开着,樊老正对着神龛诚心叩拜,念念有词。
马龙心里生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他快步穿过院落,想质问监护人,追究他的监护失职。求神拜佛,算什么?这个所谓的祭司,是否也参与构筑了这一场盛大的蛊惑,对一个特殊孩童的全身心绞杀?如今还这般心安理得,拜一个空荡荡的神龛?他在祈求什么?
马龙站在老人身后,红彤彤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打断虔诚的祷告,开门见山:“你在拜什么神?又要求我什么?”
“我没有在拜神。”老人回答他,转过身,“我在拜,长眠于青山的亡魂。太多,太多的人死了……放不进一个小小的神龛里。”
马龙对此并不感兴趣,这些天,他见了、听了太多莫名其妙、怪力乱神的故事,如今对鬼啊,魂啊,神啊,通通认定为胡说八道。他自顾自地坐下,也不在乎长幼尊卑,失职的监护人亦该承担法律责任,他已是受害者的代理人。他说:“我希望你们和我一起下山,去省城报案。”
樊老颤颤巍巍地走到马龙身边,坐到另一侧的木椅上,缓缓道:“这正是我想求你的事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到两椅之间的案几上,摸索着打开,旧布摊开,里面是一沓纸币,各种面额,多是十块,五块,连不再流通的旧版纸币也有。他把这些钱,推向马龙。
马龙气极,以为老人要贿赂他,厉声反问:“这是什么意思?”
“前两年,有医疗队来义诊,有个医生来看我的眼睛。看病的时候,我问了他……”老人没有说完,顿了顿,接着说,“咚咚生病了,你能不能带他下山去大医院看病?这钱,是我这些年攒的,没有多少,要不够,我再想办法。”
马龙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半天吐出一个字:“我……”
“你是城里来的,懂得比我们多。我老了,也快死了,我走不出这座山,救不了我养的孩子。”老人的手在微微颤抖,“你说过,你一定能帮他。”
“好!我带他去看病,我不要您的钱,我帮他。”马龙说着,把钱推回去,“可是您,跟我们一起走吧,您知道吗?有一些事情,咚咚他……”
少年冲过来,胡乱扯个理由,打断他:“爷爷眼睛不好,他看不清,给神庙编故事的事情和他没关系,你不能怪他!他身体不好。”他一边说着,一边冲马龙摇头,眼底有恳求,有示弱,妄图激起他的同情,让他放弃扯开血淋淋的真相。
“不,我也有罪过。”老人叹息,他伸手要找人,咚咚走过去,握住爷爷的手。老人说,“故事是假的,神女也是假的,我可以拆穿他们,可我没有……我有私心。
“我捡到咚咚的那天,溪水边,村长也在,他说他是怪物,让孩子顺着水飘走,自生自灭……我在六岁的时候成为孤儿,实在不忍心,况且这孩子不是我在河边救的第一个人,我总有执念。我把他带回家,当孙子一样养大……”
“村长和我一直有矛盾,他建了神庙,我身为祭司却不去神庙祈福。村民一半信他,一半信我。有一年,他跟村里人讲,我养了一只妖怪,所以不敢去神女庙祈福。信他的人堵在家门口,说要烧死他,我随口胡说,他是神女降下的婴孩,能保佑我们……”
“后来,我开始去神庙祈福,咚咚也必须去了。上天惩罚我不辨是非、颠倒黑白,夺我双目……”
马龙头痛,这样的故事,越听越心里难受。咚咚一双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自己,怕他泄密;老人家一双白茫茫的眼没有落处,飘向遥远处。他感觉自己被拽入一团粘稠的黑雾,本不该如此。他说:“老人家,您没错,我带咚咚下山,您跟我们一起走,大医院也可以治疗您的眼睛。”
马龙终于答应,樊老心下已安定,摇摇头道:“不,我走不了,你们走,今晚就走。”
“今晚?!”马龙惊讶。咚咚也转头看向老人,诧异道:“爷爷?”
老人说得斩钉截铁:“今晚就走。”
马龙犹豫道:“可是我们,还想留在这查清楚一些事情。这也关系到全村人的利益……”
“比救一个孩子还重要吗?”樊老问他,好难回答的问题。
马龙低头思索,他还未作决定,已听到自己不受控制地说:“我带你走。”那是他的声音,也不是他的声音,神龛前的烛火,晃动了两下。
“好,好,你总是最后救他的人。”樊老频频点头,“快走,现在就走。咚咚会给你们带路,悄悄的,快走。”
咚咚低声道:“可是我……我不想……”
樊老摸着咚咚的手,抚摸安慰。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咚咚,孩子,过去的人都死了,他们没有活下来。村子不是当年那个村子了,你不该来这里。”
“爷爷,你在说什么啊?”咚咚的声音哽咽。
樊老紧紧握住少年的手,借力站起来,他低头片刻,眼皮颤动,似在忍泪。少顷,他再抬起头时,已是欣慰的微笑,他开口,嗓音沙哑而沧桑,似从久远的过去传来:
“外面好起来了,是时候出去了。去吧。”
*****
小孩望着远处的山,问樊振东,哥哥,你要去哪儿?樊振东说,去山的外面。小孩又问,山的外面好吗?我也可以去吗?樊振东想了想,温柔地说,现在还不行,等一等,山的外面会好起来,你再出去看看。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记住了他的话。
马龙抱着簸箕出来,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青梅果。他笑吟吟地走进院子里,轻声问:“在聊什么呢?”
“青梅!”小孩喊起来,“阿龙哥哥,过来坐!”
樊振东给马龙摆好矮凳,他自然地坐下,三个人围着一筐青梅。“我先吃一颗生的。”小樊拿了一颗给自己,又拿了一颗递给樊振东,青年毫无心机,接过去,乐呵呵地往嘴里送。马龙张口:“诶……”已经是太迟,樊振东的脸皱成团,鼻子眼睛挤在一起,眼泪溢出来。
小樊感到奇怪,咬了一口,神色自如,疑惑地问:“好吃的呀。阿东哥哥,你不爱吃吗?”
马龙从内室端来一碗茶水,樊振东喝了,又漱漱口,算是酸味压住,可嘴里又泛起一场苦涩。舌头受尽折磨。他深呼吸,摇头又点头,话也说不利索。
“别难为阿东哥哥了。”马龙笑着解围,拿出三把小刀,“来,一起干活,把蒂去了。”
小樊拿了小刀,一颗一颗,活干得又快又麻利。倒是樊振东,挖得过浅或过深,每颗梅子像是接受了手术,留下坑坑洼洼的疤痕。小樊刮刮脸,笑他,这么简单的事情也不会。樊振东不好意思地笑,马龙捏住他的手指,耐心地教他。三个人,对着一筐青梅,慢悠悠,不急也不赶,不在于非得今日做完,明日再弄也不迟。腌制,要时间来入味,总不急于一时。
临近晌午,小樊撂了手里的活,要回家吃饭。樊振东留他,小樊听了,跑得更快,边跑边喊,不吃阿龙哥哥的饭,不吃不吃。樊振东吃惊,问马龙:“你做饭有毒吗?”马龙啧了一声,反问他:“你觉得呢?”樊振东笑笑,说:“我觉得还行啊。”不论真心实意,倒是哄得马龙笑眼弯弯。
二人简单地吃过午饭。秋意渐浓,午后也不再燥热,太阳失了许多温度,暖得刚刚好。马龙和樊振东仍是专心处理青梅,一时谁也无话,分别在即,簸箕的果子渐少,时间随一颗一颗青梅流逝。
临近黄昏时,院落的门被大力推开,小樊跑进来,急匆匆地喊:“阿龙哥哥,我阿爹回来了,他要我问你,为什么山下县里来了好多好多带枪的人……”
两人俱是一惊,樊振东手里的果子,滑落,摔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远。
马龙镇定下来,说:“小樊,你去通知乡亲们有危险,带着他们躲进山林里,快去!”
小樊点点头,又一阵风似地跑走。院子安静下来,马龙说,走吧。樊振东点头,我回屋里拿枪。马龙想了想,说,我跟你去。回了卧房,樊振东从枕头下拿出枪,别进腰间。马龙拿了油灯,递给了樊振东几根蜡烛。马龙又掏出一袋银元,塞进他怀里。准备出发时,马龙灵光一现,发问:“他们会不会在找你?”
樊振东被问住,思索片刻,答道:“有这个可能性,冈村向来要确认尸体。”
马龙走到衣柜里,拿出一身崭新的浅色旗装,宽袍长裙。他说:“套上。”樊振东一愣,喃喃道:“女装?这是谁的衣服?”
“家妹的,她还没来得及穿。”马龙的语气悲伤,却不得时间多感慨,催促道,“你套在外面,进了山洞脱掉。现在天没黑,外面人多,万一谁看到什么,说了什么,功亏一篑。”
说话间,马龙拿来一条绣花的巾子,包住樊振东的头,连面容也遮去大半。
此刻再矫情,倒显得拖累,樊振东也不磨蹭,立即去换衣服。趁这个空隙,马龙似心有所感,站在香案前,点燃线香,郑重三拜。樊振东套好上衣和半身裙,好在衣服宽大,也不太影响走路。马龙拜过灵位,转头,有一刹那的失神,瞧得樊振东尴尬地别过脸,问:“你在拜什么?”
马龙回过神,道:“父母、小妹,愿他们保佑我们此行顺利。”
“好,那我也拜一拜。”樊振东走上前,点了香,“谢谢伯父伯母生养了马龙,救我性命;谢谢小妹,借我衣物。樊振东定不负你们保佑之灵,亦不负马龙的救命之恩。 ”
马龙听得心里酸苦,压下喉头的堵塞,哑声催促道:“快走吧,快走。”
“你们不能走!”村长领着一大帮人赶过来,他们手里手电筒的光过于明亮,光点乱晃,刺目。
律师们走得匆忙,行李都愿舍弃,只拿了贵重物品,悄无声息的,却不想还是被发现了。他们被围堵在村口的小空地。庙前的灯笼,散发红光。村长靠近他们,言语里满是不解:“马律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拐走我们的小神童?你想让绸姬娘娘降祸给我们吗?”
村长几个问句,说得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低声咒骂,有人直接挥动起木棍。哪有这样的事情,他们倒是颠倒黑白,骂救人者是人贩子吗?有律师气得要张口反驳,被马龙拉住。敌众我寡,马龙迂回道:“不是拐走,他生病了,他爷爷拜托我们带他去看病,看好了,自然会送回来。”
“不是拐卖,你为什么要在夜晚偷偷地走?”阿泽从人群里冒出来,眼镜被照得反光,他冲着少年道,“咚咚,你给我过来。”
马龙看清发问的人,面色一沉,拉过咚咚,护在自己身后,冷声道:“你没有资格向我提问,也没有资格命令他。”
村长说:“村志里记了,他是祈福的神童,他要永远留在我们村子里,谁也不可以带走他。这是山神娘娘的旨意。”
马龙刚要说话,小沈先一步开口,她指着村长,直言不讳地骂人:“你是个不要脸的骗子!”又指着阿泽,骂他:“你是个没人性的王八蛋!”她的声音尖细而锐利,又去指一众起哄的村民,“而你们,是一群没脑子的蠢货!所以黑心脏肝的这家人编个故事,你们就被骗走自己的地,去种他们家的茶。什么山神,什么绸姬,全是假的,是个彻头彻尾拐卖妇女的故事。他家长辈,买妻,杀妻,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犯。
“你们再帮这家人害一个孩子,把咚咚逼死,你们也都是杀人犯的帮凶。”
村长气急败坏,要扬手打人,被马龙钳住胳膊,猛推一把。村长失了重心,向后趔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阿泽扶住他爹,吼道:“你们胡说八道!”他平日里耍威风耍惯了,此刻急怒,连装也不装,喊了几个人的名字,恶狠狠地盯着小沈:“给我把这个臭娘们儿的嘴撕烂。”
小沈丝毫不怵,迎上目光,反瞪回去。马龙站到她身边,眼神冰冷,扫过一圈的人,没有人敢动作。阿泽转身吼道:“你们动啊?傻了?他们再胡说八道,山神生气了,我们都要完蛋。”人们在迟疑,在犹豫,杀人犯三个字对于他们而言,太过可怕,如何敢当帮凶?可他们也害怕,年长些的人经历过山神震怒,山洪冲下来,茶树、庄家都毁于一旦。
僵持着,僵持到白夜。黎明在即时,却是最黑暗。
人群窃窃私语,又蠢蠢欲动。
“他们没有胡说八道……”年迈的老人,眼神不好,拄着一根竹棍,走得颤颤巍巍。他走得不稳当,却于黑暗中,摸索着赶来,他走进人群里,一步一步,脚步声踏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人们说,樊老来了,樊老来了。他说话总归有分量。
樊老怀里抱着一本书,他客气而温和地和村长说话:“村长,我家孩子生病了,让他跟着律师们去城里看病吧。”
村长眼底闪过犹豫,却还是咬咬牙,说:“樊老,孩子有什么病,您不能治疗吗?您可是祭司啊,您都治不好,谁还能治好?您这样讲……乡亲们以后怎么信你?”
樊老叹了一口气,继而爽朗地笑起来:“我要你们一群外乡人信我干什么?你们算什么乡亲?你们祖辈当初逃荒逃来这,我好心收留,这么好的地方给你们,真是糟蹋了……
“你们哪里来的村志,村志在我手里,是我从废墟里挖出来,是我小心保存着。”樊老说着,拿出怀里的书页,中间某页被夹了数片枯叶,他信手翻开,这本册子并未记完,有文字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己卯年八月十五,祭满月,礼未成。
字体洒脱俊逸,颇有风骨。
樊老翻动册页,哗啦哗啦的响动。他说:“哪里有山神?哪里有丑娘?那一年后,没有人再记过一个字。”
天际处,泛起白光,太阳要出来了。
听了樊老的话,人群里,有人打了个哈欠,似乎病毒一般,哈欠声此起彼伏。第一个人走了,第二个人便跟上,第三个人和第四个、第五个人嘀嘀咕咕,唠嗑似地往家去。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最后只剩村长一家,左顾右盼,进退两难。
山崖处,露出第一缕霞光。神庙前的红灯笼,应着光坠地,烛火摔灭了。一场闹剧,戛然而止。
樊老说:“走吧,下山去吧。”
律师们松了精神,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有人早已快步走出好远。
咚咚不舍,站在原地不动。马龙冲老人点点头,揽过少年的肩膀,推着他向村口走。少年一步三回头,樊老挥手,喊了一句话。咚咚听了,忍住泪,不敢再回头。那句话顺着风飘进马龙的耳朵里,他听得耳熟,却不明白意思。他问少年:“爷爷在说什么?”
咚咚说:“一路平安,留下的人会一直想念你。”
*****
日沉了,被西山遮蔽,余了最后一缕光。劳作归来的人们,聚集在村落里的空地,小樊的父亲站在中心,大声吵嚷着什么,有人在质问,有人在应和,喧嚣,嘈杂,商量个办法。他们绕过人群,此刻,马龙顾不得乡亲,他揽住樊振东,揽在怀里,挤开人们,匆匆而行。马龙嘱咐他,弯腰,低头,低头。樊振东头埋得极低,瞧见裙袂拖行于泥泞。
走过西边角的一户人家,凄厉的尖叫从村子里传来,两人步伐一顿,紧接着,马龙立刻拉起樊振东的手跑起来,他们跑得极快,极尽力,村落被甩在身后,人烟远去。樊振东的手被马龙握住,另一只手提住裙子,裙摆扬起,军裤若隐若现。马龙注意到他的不便,干脆扯下他的衣裙,信手扔在路边,离了人群,伪装已是累赘。
他们手脚并用地攀上后山,穿越茶田时,樊振东不舍地回望村落,便是这一眼,他的双腿顿时有了千斤重量,动弹不得。
一簇一簇的火,在村落四处燃起,炊烟化作硝烟,村民逃窜着,尖叫声,哭喊声,呼救声,撞上山壁被弹回来,在此处久久回荡,不消不散。熟悉的军服落在樊振东眼里,他的眼睛霎时燃成红色,他挣脱开马龙的手,他要回去,他有枪,他是士兵,他怎么能一走了之,他要保护人民,他就该保护他的人民。马龙抓紧他的胳膊,用了十成十的力。樊振东挣扎着,吼他:“你他妈的放开我,让我回去跟他们拼了!”
“快走!来不及了!”
樊振东的眼睛通红,亦有抹不开的痛,他说:“我要回去,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马龙的眼底泛起泪光,声音却是冷静,低声道:“为了武汉。”
樊振东被点醒,他垂眸,埋头前行,走到马龙的前头,再不发一语。穿过茶田,进了山林,树影枝叶的缝隙里,马龙望见有一小队日寇已攀上了后山,正往茶田行进。马龙停住了脚步,他问:“还记得路吗?”樊振东疑惑地回头看他,也看见了上山的一队身影。一瞬间,他已经明了马龙想干什么。他拉住马龙,我不记得了,你带我过去。
马龙摇摇头,我记得你过目不忘的本事。把你怀里的蜡烛给我吧。
樊振东别无他法,听话地给了所有的蜡烛。马龙还给他一根,说:“山洞里黑,留着。”说罢,他便转身要往下走,回到茶田去。樊振东的手仍没有放开,马龙刚要走一步,他便使了力,马龙回头看他,挤出一个笑容:“武汉必胜。”
樊振东的手指泄了力,松开马龙,他收回手,对马龙敬了一个军礼,回道:“武汉必胜。”
樊振东一直向前走,一直走,踩碎枯枝,踏平腐叶,往山洞走,往九江走,往四万万人的未来走。他闻到树木烧焦的糊味,他听到敌人的惨叫与咒骂,他感受到身后有一团火,推着他,推着他,一往无前,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跑起来,不敢回头。
樊振东爬进山洞里,黑漆漆的深渊,他掏出火折子,点燃蜡烛。
蜡烛窜出小火苗,艳艳火光里,马龙倒地前,回望山林的最后一眼,马龙没有望见他想见的人,因此,他欣慰地闭上眼睛。
1938年秋,万家岭大捷。
1938年10月25日,武汉沦陷。抗日战争进入全面相持阶段。
新世纪里,两辆商务车一前一后开上平整的高速公路,车里的人经过了一夜折腾都昏昏欲睡。坐在马龙身边的少年,心事重重,不发一言。马龙捏捏他的手,安慰道:“别难过,我们很快就会回去。”
咚咚问:“真的吗?”
马龙笑着说:“当然了,可不能让坏人跑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