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经济学是不能做实验的。”
范伟立迎着台下一众瞩目,不紧不慢地调整话筒,在预备就绪的闪光灯和会场灯光的熠熠光彩里,他微笑着宣布“外地货柜免检”条例正式实行。
灯光辉煌。
年轻有为的财政司司长敢担风险,设法通过这项免检条例,赢得商界普遍支持。DOE集团主席Peter Cowen在记者面前更是不吝溢美之词,盛赞范司长敢做敢为,眼光高远。
面对质疑声音,范司长只是淡淡一笑:
“我对香港很有信心的。”
一方面由于放松安检、隐患排查难度加大,新条例似乎显得冒进,被部分社评称之为范司长的“实验性”开创。另一方面,从国际角度,范司长的大胆举措似乎更能顺应自由放任的国际经济环境,此次条例也许只是范司长接下来更加“冒进”举措的先声,部分国际评论认为这预示着香港经济将继续保持“积极不干预”。
无论如何。
——“经济学是不能做实验的。”
经济史课程的教授在讲台上一说出这句话,引起前排学生的议论纷纷。
教过不知多少届的教授早有预料,并不急着讲,而是微笑着点了一个举起手的学生。
“Simon?”
二十来岁的范伟立从容站起身。全场目光都不由自主集中到那张白得发光毫无瑕疵的完美脸庞。就算刚才心分二用没在听课的同学,都忍不住看看Simon又在干什么。
骤然成为两百多人课堂里的焦点,范伟立一点也不紧张。
他习惯性泛起微笑,向教授问道:
“恐怕大家都不太明白,Professor。”他一笑起来就眼尾自然带笑,让人看了实在心生好感。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里的自信光华,灼灼仿佛流星焰光。“毕竟,这学期我们同时在修的另一门必修课,就叫实验经济学。”
像是随意带出轻轻一句玩笑话。可以忽略过去,但大家都跟着笑起来,有意无意地配合范伟立。
教授也跟着笑了几声,显然喜欢范伟立这种即时反馈的认真学生。
“实验经济学是经济学分支里很年轻的一支。”教授简单点评道。当时,这门新兴学科的成果主要在市场理论和博弈理论。“但未来进展大概只会限于微观经济领域。作为主流经济学基础的许多重大理论,依然无法以实验检验。”
范伟立举手。得到老师点头,他才开口:“先前初级理论课讲到,宏观经济理论是基于微观理行为的研究。Professor,那么我想,应该可以反过来,用微观经济学的实验结论,来验证宏观经济理论,是不是?”
“你可以验证理论。”教授肯定了他的敏捷思维,接着却说,“但你如何验证现实?”
“实验室所模拟的经济环境,复杂性与现实经济相去甚远。现实世界里经济信息错综复杂,瞬息万变,总有研究者掌握不到的认知部分。”
人难以想象自己的认知之外。
“模拟可知信息,尽管复杂繁冗,不过并非不可能。然而事实是,即使所有个体的有限视野合在一起足以覆盖整个经济,但从没有单个人能掌握整个经济的全部信息。”
“现实经济的复杂性,是实验室环境不可能模拟的。”这位教授扫视台下,尤其落在第一排专注倾听的范伟立身上。“反过来则更不可能。”
“更不可能拿现实经济做实验。”
“外界常谈的经济试点,听起来含有‘实验’意味,但截然不同。”范伟立专心听着课程,手里转着钢笔;他忍不住稍稍分心去想别的事:他担任职务的学生组织、下周学院里要承办的活动、他刚刚拿到的一份实习offer……
“实验经济学的实证思想承自于自然科学实验,因此同样地,可以再造实验、反复验证。克服了以往经验检验的不可重复性,是其一大优点。但反过来,施于现实的经济举措,显然都不可逆转,无法再造,无法重复。”
时间流动出历史的轨迹。没有完全一致的现实情境。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范伟立认真落下笔记,但敏捷多思的脑子一刻也不停地转动。他闲不下来地在脑海里检查近日规划,心分二用轻轻松松。
Simon Fan是经院乃至全校的风云人物。面对类似的溢美之词,通常他都会笑得很谦虚,但并不耽误他确实享受成为万众瞩目,沐浴在或钦羡或欣赏的目光里。
周围人都纷纷料定他前途无量,但谁都很难断定他到底能走多远。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范伟立不愿去想这些。正是最年轻气盛的时候,他不愿给自己的未来设限。他只觉得自己未来就如别人所赞许的那般,拥有无限可能。
公认的天之骄子。
“现实经济是全部人类的真实活动之复合。落在现实里的经济举措,绝无一点实验的侥幸。用‘蝴蝶效应’形容稍显夸张,但事实就是,再微不足道的经济信号一旦传递出去,总会在真实的个体间泛起即时的涟漪。”
——“临时有任务。你记得让人去接蔼林?”
财政司司长范伟立一翻过手机,黎美仪这条讯息就发了过来。
他微微皱眉。不过,消防向来出勤突然。婚后这些年常有类似情况,他习惯了。
——“刚开完会。正好我去接她。”
他这么回复道,没太在意周围仍旧持续的讨论声。该敲定的内容都在刚刚的会议里敲定,余下事项可以慢慢磋商,此刻更多只是与会者的激动情绪尚未平复。
只不过是又一次与工商界代表的交流会议,但有范伟立这么一位得力领导,无论是财政司手下、抑或与会公司代表,都忍不住为他所描绘的经济前景而心潮澎湃。刚推行不久的转口货柜免检条例已经证明范伟立的眼光与能力,而这只会是开始。
稍后照例有晚宴。但范伟立想了想,觉得没有自己也无所谓,正好亲自去接女儿放学。他很久没有花时间陪女儿了。
正是事业得意之际。范伟立虽然感到似乎冷落了家里,但来日方长。自从免检条例实行以来,他一直都心情大好。也许过段时间等美仪有空,他正好一同休个假,好好陪陪家里人。
会场其他人或站或坐,三三两两仍然沉浸在各自讨论里。范伟立起身向外走的动静并不起眼。
“……如今转口货柜在港停留时间大大缩短,省去了我们许多交易成本。无疑都归功于前段时间范司长力主推行的免检条例。”DOE集团主席正在说着,围着他的是几位企业代表与工商司的助理和专员,“Of course,现今货柜转运程序还有不少值得改进之处。但有范司长在,We should embrace the future with unwavering confidence (我们应当对未来信心不移)……”
范伟立听出高培德是在这些企业面前有意抬他轿子,但不准备留下来与他们深谈,便特意从会场另一边绕开。
——“小心些。注意安全。”
想了想,范伟立边走边打字,最终还是发了这么一条。心里倒是没什么特别感觉,类似情况经历得多了,他只是习惯每次发一条。像是习惯性次次许下平安符。
“范司长?”
工商司Cecilia讶然地叫住他。
范伟立转身面对这位办事干练的年轻下属——在范伟立眼里,晚入职几年的Cecilia实在年轻得很。
“Cecilia?正好。”他笑了笑。正好他得找个人交代一声。
“范司长,一小时后就开晚宴,您这是……?”Cecilia一眼看出他有离场之意。
“不算什么正式场合。有我没我都差不多。劳烦你和其他人多看顾下?”范伟立抱歉地笑了笑,晃了下手机,“太太临时有事,我得去接女儿。”
刚想劝他留下,听见后半截,Cecilia神情一顿。于情于理很难再劝。但她眨了眨眼,开口却说:“不算什么正式晚宴,不如您接了女儿再过来?”
不等他回答,周围已经有些手下听见动静凑过来,正好凑上这番对话。
“是呀是呀,就当带小孩子过来玩玩。”
“范太有事,家里两口人吃饭也不热闹,您干脆就带上女儿嘛。”
范伟立一向待人宽和。他只是挺重视效率,有时显得不太近人情;但除此之外他并不摆什么架子。所以这种时候就有不少下属敢调侃他。
“又不是什么正式晚宴,没有媒体,谁都不会说什么的……”
“最重要的是,如果少了司长,晚宴都没有主角,我们还有什么意思嘛?”
范伟立失笑,不太理解这些下属执着于有他在场的心理。就算是吹捧奉承,有时显得没那么必要。
“好吧,好吧。”他不太理解这些希望他留下的心意是真是假,但他无须分辨,就当逢场作戏一并应下,“那你们先开始。我稍后接了女儿就过来。”
“范司长要去接女儿?”高培德率着一众企业家,不知何时也凑过来,面带微笑道,“不如也带上太太一起来?正好就当我们为范司长庆功?”
“庆什么功啊……”范伟立笑着应付,忘记说美仪大概赶不过来,反而被提醒似的又翻看一眼手机。
妻子没再发消息。
“转口货柜免检条例的庆功啊。”
“对呀。”旁边有人附和,“条例实行以来,依照惯例还没办过庆功宴呢。”
所谓惯例只是以往的约定俗成。范伟立上任以来不太重视这些,所以底下人一直没敢主动提,这回正好顺势一说。
这倒是……范伟立合上手机,笑着打岔过去,“行行,可不能敷衍。过两天给大家补办一场。”他倒也不是迂腐之人,虽然觉得实际意义不大,但这些小事显然应当顺着底下人。
他没再看手机。美仪出外勤时从来不看私人电话。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无须担心。
一群人围着范伟立不知不觉全聚在会场门口。他应付着又谈了几句,觉得差不多,旋开门把手准备离开。
门刚开一道缝,高培德却拉住他的手。
“范司长,刚才我跟他们讲了很久要对经济前景有信心,但毕竟说服力不足。”DOE集团主席摆出一副微笑,“不如范司长亲自来,再跟我们讲两句?”
刚打开的门外,匆匆走过几个人。
……“葵涌”……“码头”……“起火”……
三两个词语飘进范伟立的耳朵。他认出那几个是新闻处的人。
高培德一拉着他,他便顺势松开门把手。门缝再度紧紧闭拢。
范伟立隐隐不安,但又找不出令人不安的源头。
“好吧。”他估算着女儿放学的时间,转身面向所有人笑了笑。
他心知高培德惯爱搞这些噱头,惯爱滴水不漏地营造出DOE与财政司关系密切的表象——
也不能说表象。
范伟立端详着面前一张张专注过来的面孔,既有财政司及下辖部门的一众同仁,也有许多有意与政府加深合作的企业代表,这些人全都愿意倾耳一听他讲出的话。哪怕只是随便几句话。
蓬蓬松松云朵般的暖意涨在胸腔里,范伟立一瞬间感到微微目眩。
一瞬间隐隐触到人生得意之至,一瞬间又让他隐隐索然无味。
似乎一直如此,从校园里一直如此,他轻而易举就能成为万众瞩目,轻而易举就能让所有人投来这种目光。即使他其实不太理解别人对自己的好感来源。
但无所谓。
“Peter 刚才分析贸易环境,讲得那么透彻,我可没有那个水平。”范伟立顺势拍拍高培德的肩膀,两人相顾一笑,“我只能讲几句空话。”
“不必多说,我对香港很有信心。同时我相信,在场每一位都对香港怀有信心,否则就不可能相聚于此。”范伟立慢慢说着,诚恳而自信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都无所谓。至少在这一刻,范伟立深深相信自己将要触及的成就。
他深深相信自己要做的事、自己所说的话。
“与此同时,我们更应该对自己有信心。”他眨了眨眼,笑着道,“我们要先对自己有信心,香港才会对我们有信心嘛。”
在场人纷纷笑起来。也许范伟立笑起来太有感染力,也许简洁有力的诚恳话语格外鼓舞,不少人频频点头。
他接着讲了些对前景的看法,随即一句话作结:
“ We can be the best .”
——“经济学不能做实验。那么经济学最基础的研究材料,就是历史。”
范伟立手指颤抖,抚着报告上的铅字,一字一字平淡陈述忽然翻覆了面目,一转成为格外醒目的警示。但他意识到时已经太迟。
…… We can be the worst .
转口货柜免检条例的风险评估报告厚厚一沓,有数据有图表更有案例说明:
1988 年, Khian Sea 垃圾处理事件。来自费城的14000 吨垃圾焚烧灰烬装载于货船 Khian Sea ,4000 吨倾倒在海地戈纳伊夫,另10000 吨倾倒在大西洋和印度洋。 《巴塞尔公约》 的推动力之一。
1988年,尼日利亚 Koko 港。来自意大利的18000 桶有毒废物(含 多氯联苯 ),泄漏到当地河流后导致当地居民瘟疫、瘫痪、早产等。 《巴马科公约》 的起点。
加纳 Agbogbloshie ,已经沦为“电子垃圾场(digital dumping ground )”;印度孟买……
……这是涉及废弃物跨境转移的部分。范伟立手指颤抖着一一翻页。
1994年,印度博帕尔事故。美国联合碳化物公司泄露剧毒物质异氰酸甲酯( MIC ),事发立即死亡 2,259人,周围超过500,000 人暴露在剧毒气体里。……
……这是涉及污染转移的部分。自由贸易不加限制而导致环境污染转移扩散的典例。
范伟立用力擦拭,袖口发狠似的一遍遍擦过怀里的头盔。
血迹已干。
泪水滴在头盔砸出的轻微凹陷,慢慢流下,又被他的袖口用力抹去。
范伟立缓缓眨眼,机械地、茫然地、徒劳地,一遍遍擦拭。
擦不去血迹已干。擦不去他亲手沾上的鲜血。擦不去他心里深深裂开的血口。
——“过往历史总能提供意想不到的警醒。”
当年那位经济史教授站在讲台,语气渐渐郑重其事,显然对自己的毕生学科怀着深深情感,“经济史这门学科的意义,就在于此。”
范伟立最后终于肯放开紧紧抱在怀里的头盔。属于黎美仪的消防头盔,与她一同葬在地下。
他总要放开的。
葵涌码头货柜大火,六名消防员牺牲。大火很快扑灭,财产设施损害尚在可控。
事后范伟立翻阅不少相关隐患的各种事故,居然心有余悸。
……好歹不是最坏的情况。
1987年,巴西 戈亚尼亚事故。 137 Cs 放射性污染事故,直接导致4人死亡,超过118000人需要接受检查,到1988年发现其中244人有内或外污染;严重受照者50人,13人出现骨髓严重抑制……
指尖轻轻触上几行铅字,举重若轻。范伟立越看越心情沉重。危害性难以估量的放射物,流落到毫无所觉的普通人手里,而他们压根没有防备。
他将戈亚尼亚的资料反复看了几遍。其实没什么参考价值,如此严重的放射性污染事故,很难想象还会再发生一次。
只是这种相似性……美仪和她的队员同样是一无所知地深入充满危险物质的火场。压根没有防备。
危险悄然来到身前,他们却都一无所知。令人心惊。
他们只能一无所知吗?
范伟立最终放下了手里的资料。
“答案要在历史中去找。”
“经济理论突破总是基于过往历史研究。亚当·斯密从18世纪工业革命初期演进里研究出经济自由主义;卡尔·马克思从简单商品分析到19世纪扩大再生产,唯物辩证的政治经济学从中诞生;米尔顿·弗里德曼和安娜·施瓦茨以一卷《美国货币史》详细展开‘货币学派’……”讲台上教授一一列举,梳理起思想史的澎湃演变,即使言辞平淡亦令人心摇神荡。
讲台下,年轻的范伟立闭上双眼,忍不住去想自己未来的路。
“……你们以后不一定从事经济史研究。”经济史教授点到为止,目光特意在第一排的范伟立身上多作停留,“但无论未来身处何职,若是你们还能稍稍记得经济学理论的根基由来,总归没有坏处。”
财政司范伟立抹了抹眼角,泪痕干涸。干脆闭上双眼,只能去想自己未来的路。
“但是,Professor,”这次举手的又是年轻的范伟立,“其他课程的老师通常认为,经济学生的应有素养是保持接收最新时事讯息,否则容易与现行经济发展脱节。现在反而要我们以历史为重?”
“有一点误解。”教授如是说,“经济史并不只看遥远的过去。广义上,经济学研究的历史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包括我说话这一刻世界各地经济活动的轻微变化,是每一分每一秒的既定发生,是即时的当下。”
——“Dr.Fan?”
范伟立不太熟练地跳下UN直升机,毕竟是第一次以援助调查专家的身份亲临事故现场。早有人接到讯息等在这里负责接他。
“Dr.Fan, You came early.”同样属于国际组织的工作人员,一面领着他靠近被围起来的事故发生区域,一面跟他说道。
早吗?范伟立抬腕看表。距离事故发生已经27小时,调查专家才到达现场。
并不是他的错。从事故发生到层层上报引起注意,再到国际组织内部人员调度部署,范伟立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申请过来,已经算快。
但晚了就是晚了。追究谁的责任更没有意义。范伟立只是专注眼前每一分每一秒,尽其所能。
——灾后24小时——灾后12小时——灾后6小时——灾后10小时——灾后8小时——灾后4小时——灾后13小时——灾后47小时……
每次具体情况都不一样,范伟立到达现场或快或慢或早或晚,但总体来说,都是晚一步。
每次事故都让人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在调查彻底之前,谁都料不到看似简单的事故情形是否蕴含着另一重更危险的因素。范伟立他们总要在危害扩大前尽可能快地调查出灾难根源,但往往到达现场时危害已经造成。
这类灾难调查就是在追赶时间,范伟立紧紧追在即时变化的灾情之后,尽力逼近。
直到现在。
“我是在场最熟悉这种物质的人,”范伟立平静地陈述,“我会进去。”
一石激起浪千层。集体沉默之中,所有目光紧紧聚在他一人身上。
真是出人意料,本该身在场外分析等候的专家,居然要与他们一同身入火场。
面对联和墟消防队的震撼无言,范伟立的眼神不为所动。
终于。
时隔十年,范伟立亲身入火场。
身为灾后调查专家,他研究过太多已经发生的既定历史。
在这一刻,没有滞后,他要与人一同促成历史的发生。
2.
辞职后不久的一次校友聚会,范伟立仍然受到不小的关注。
尤其在同系圈子里。他辞职后忽然跑去申请进修跟原本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领域。跨度太大,几乎从零开始,实在令人费解。
范伟立懒得跟老同学多费口舌,躲清净时正好碰上当年经济史课程的教授,便坐下攀谈了几句。
老教授并未问起他的辞职,静静听他漫无边际地谈,耐心不曾变过。
“Simon,”听了几句,老教授却突兀提议,“其实你想深造,不妨考虑继续在本专业。现在的你就很适合。”
适合什么?范伟立几乎想笑,以为这位老师像其他旧识校友一样,自以为是地替他考虑。适合把条例纰漏当成反面教材,讲给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吗?
“在本专业,我一直没什么学术天分。”他一笑而过。
“学经济不需要独一的天分。凯恩斯的忠告并没有过时。”
……杰出的经济学家在某种程度上须成为数学家、历史学家、政治学家、和哲学家。须理解符号语言又能以文字将其表述,须以普遍性深入思考特殊性……须以根据过去、着眼未来的眼光,研究当下。
根据过去、着眼未来,研究当下。( Study the present in the light of the past for the purposes of the future .)
范伟立闭了闭眼。
以过往之光、朝向未来,照在当下。
葵涌大火里牺牲的六名消防员。除了他的妻子黎美仪,此前他都不认识。但到现在,他无法忘记其中任何一人的姓名抑或面容。
他不会忘的。
…… 须将人性及人的制度的每一部分,毫无遗漏地纳入思虑。必须坚定目标而不为所动;须像艺术家一样超然而不流俗,有时又须像政治家一样脚踏实地。
“以你如今阅历所带来的思维见解,业内许多人恐怕一生都难以触及。”老教授温和说道,静静端详这名从前极其耀眼的学生。即使范伟立毕业多年,没人会忘记他。教过他的教授讲师、与他同届的学生、同系的上下几届,都不可能忘记这一位校园风云人物。教师们尤其喜欢范伟立;好学多思而不浅薄,真心求知而不装模作样,谁不喜欢这种学生?在同龄人眼里,范伟立简直遥不可及,既忙课业又忙学生组织,最恐怖的是无论学识还是办事能力,他都是实打实的顶尖,远非包装出来的金玉其外。一个人怎么可以同时做得到那么多事?
范伟立能做到很多事。
但也许。他几不可察地瞟向掌心。有时他做得太多。
最后他是如何答复老教授的好心建议,并不重要。
“那份报告,交到过我的手上。”
范伟立冷不丁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校友聚会宴厅。此刻只有他自己面对散筵狼藉。
真正的答案,他只对自己说。
“评估E-waste污染……评估危险废弃物跨境转移……”他盯着前方,目光却没有落点,只是微弱地自言自语,嘴唇越颤越抖,“报告交到过我手上。我看过风险评估。我以为我理解了。我认为没有问题。”
任何新政策的推行必然要先评估风险。受益群体在一边毫无异议、反复催促的同时,需要有足以提供专业判断的人站在另一边,以不留情面的眼光细细衡量各种潜在隐患及发生概率。
这次更不例外。转口货柜免检、手续简化,促进贸易运输的益处显而易见,但早有学者质疑安全检查放松后可能导致飙升的许多隐患,转口走私、夹带等……其中就包括电子垃圾污染转移。发达国家将处理成本过高的电子废弃物套壳出口,并不鲜见。已有地区深受其害。
呈给财政司的报告里,就有专家对这部分内容作出评估——但淹没在各方各面的评估里,这一角的危险性显得似乎不那么重要。经过深思熟虑而斟酌写下的估算概率,映到范伟立的眼里,只不过是一个数字。一个可以与其他概率加减抵消的数字。
“我确实仔细地看过……”范伟立说不下去,如鲠在喉。这里没有别人,但他连自己都难以面对。
数据、案例、相关切的文字信息全都摆在他的眼前,他却没能理解真正含义。
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条例颁行前,商界的呼声很高,政府内部基本予以支持;货柜免检条例一旦实施,中转加速的增倍利润、贸易繁荣的耀眼政绩,确实诱人得很。相比起来,评估报告里的诸多风险由于概率极低而显得无足轻重。
但学过经济的都知道,黑天鹅的阴影向来猝不及防。
“黑天鹅”,概率极低、难以预测的高风险事件。财经领域尤其喜欢用这个词汇作为警示,警示再高明精确的预测模型,都无法覆盖飘忽于认知边缘的黑天鹅——超出认知、难以预测,然而一旦发生就导致大范围连锁性的负面影响。
人难以想象自己的认知之外。“黑天鹅”一词广泛流传于财经教科书,却未能阻止黑天鹅在金融市场上方一次又一次地挥动翅翼。
无论是经济学高材生的眼光、还是财政司司长的视角,认知都难以触及隐患根本。新兴的电子废弃物,埋藏着新兴的安全隐患,而大多数人仍然对此毫无戒心。
范伟立需要另一双眼睛。
3.
春去秋来数载矣。
范伟立先在国内进修,随后赴国外深造,拿到博士学位却并未接受那些国际企业、知名智库发来的offer,亦未接受任何一所高校的聘请。他开始参与几个关切环境议题的国际间非政府组织,逐渐活跃于国际交流会议、学术讲座;而当某地发生污染危害事件,他经常主动申请前往调查。忙于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就媒体曝光率而言,“范博士”似乎比“范司长”更出风头。许多熟人仍在关注这位昔日天之骄子的动向,在他们眼里,范伟立的心思简直一目了然。世人求名求利,看来范伟立自认“利”不足以动其心,如今打算汲汲于“名”。
“好久不见,”她笑意吟吟,扫过范伟立胸前别的名牌,慢吞吞地补上称谓,“范博士。”
低头整理资料的范伟立手上一顿,猜到来人。他不紧不慢地合上文件夹,抬头对上Cecilia好整以暇的目光。
曾经范伟立麾下这位执掌工商司的得力干将,如今更显意气风发,胸前金属名牌的“FS”似乎熠熠闪光。是她接任了范伟立的位置。
五年了。范伟立一瞬恍惚。
他略一点头,便继续埋头看资料。客套寒暄都是废话。
Cecilia倒是坐了下来,似乎心情不错。或者说,政府里曾与范伟立共事过的人,如今见到他大概都会心情不错。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范伟立戴着眼镜认真梳理图表,全然一副学者做派。
这次国际交流会议颇有规模,以全球主流舆论越来越关注的环境保护为议题,与会邀请各领域知名专家、商界政界人士。会场就在香港,所以Cecilia才在这里。
否则本该无所交集。
“不愧是Simon,去到哪里都要做到best。”看着范伟立抽出厚厚一份满是标注手迹的报告,Cecilia轻巧地赞了一句,随即微笑道,“不过,范博士原本学的是经济嘛,跨度这么大,真是让人佩服也让人好奇,你怎么会想到转行的?”
“你问迟了。”范伟立头也不抬,目光只顾逡巡在图表上。
Cecilia微不可察地一挑眉,稍感诧异。
低着头的范伟立没有发觉,也不在意。
但他记性很好。直到现在他仍记得清楚,当年辞职后他跨专业申请进修学业的消息一传开,迅速传遍他的交际圈。多的是人纷纷找过来,打听内因、劝他回头……礼节性的关心混杂在虚情假意里,他懒得仔细应付,同时却记得清清楚楚:当中没有Cecilia.
也许她同样隔岸观火,但她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事不关己却偏要凑到范伟立面前打听个“为什么”。
所以范伟立说,她问迟了。
沉默倏然即逝。
范伟立略一思索,还是回答了她。
“如果是当年别人问我呢,我一般说,至少数学是相通的。”他稍稍抬眼,朝她轻轻一笑。极浅一抹自信弧度,倏忽与当年范司长的耀眼风采在她眼前重叠。“对于我们学院出来的人,数学向来不是问题,是不是?”
一句话仿佛骤然拉近两人间的距离。时间、空间、人际,一句话缩短。
Cecilia一时间卸下习惯性微笑,微微眯眼打量眼前年华不再却风采不减的Simon。
范伟立毕业于名校,杰出校友不少,经管大类既出商界精英,年年也有不少投身政府公职。Simon算一个,Cecilia也算一个。财政司从高校招纳的人才,常有不少出自他们学院,年年如此。这份校友关系算不得稀奇。
但谁能忘记范伟立?
即使Cecilia晚了几届,她刚步入大学就碰上这位风云学长的最后一年。但哪怕只见过一次,谁都能闭目描摹出年轻范伟立的神采飞扬,灼灼宛若流星焰尾。
只是没想到,范伟立也记得这一层校友关系。但转念一想,Simon什么都顶尖、记性也顶尖,合情合理。
她端详着范伟立的微笑,极浅极淡却耀眼如旧。戴上厚厚镜片的范博士只是一笑,仿佛又变回当年全院乃至全校无人不知的Simon Fan。不可否认,对于她和其他同学而言,范伟立学长优秀得遥不可及,仿佛天边迢迢星芒。越深入了解,越是佩服仰望;越了解就发现,不光是Cecilia这些下面几届的学生,与范伟立同届、乃至比他高届的,大都只能佩服仰望。如今想来,Cecilia觉得并不奇怪,系里有许多人像她一样将范伟立暗暗视为偶像,即使Simon学长已经离开校门,即使他们陆陆续续地毕业、投身各界。她一直清楚,如今在工商界活跃的不少人士,当年仰慕过、甚至仍在暗暗仰慕着范伟立。恐怕只有范伟立自己不知道。
现在,Cecilia只是微微扬起下颌,耐心等待他的下文。
——那现在呢?
现在他会怎么回答?
范伟立迎着她的目光,却敛起笑容,只淡淡一句:“你问迟了。”
他重新埋头整理资料,垂眉敛目,冷静疏离,似乎又是不太愿意搭理人的模样。
Cecilia深吸口气,并不意外。她毫无顾忌地继续打量范伟立的冷淡面容。
变了,也没变。
此刻范伟立在她面前低着头,盯着资料的眼睛却透着镜片隐约闪出执拗锋芒。较之当年锐气,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亲眼见到范伟立之前,她大致有些猜想。辞职后的Simon Fan仍然新闻不断,似乎从学生时代起,他就注定是风云人物。多的是人将消息有意或无意地递到她耳边。她也知道,许多人仍将范伟立视为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如今学术事业升腾只不过对应着他决策失误引咎辞职后的不甘心;他们乐于将昔日的范伟立想象为人生遭到沉重打击后拼命弥补试图证明点什么的失败者,想象着那道挺拔笔直的身姿掩藏着多少失败无颜的疲惫。
未必意味着大家都认为范伟立会被轻易打倒。只不过,曾经众人深深仰望着的星月之影,一朝陷入几乎不可翻身的困撅……许多人都乐于想象那张状似不可摧毁的面容之下隐隐掩着困窘难堪。
听得太多别人如何臆想范伟立,如今亲眼见到本人,Cecilia反而不知该作何想。
目光仔细扫过范伟立平静得过分尖锐的眉眼,她只是断定,大多数人恐怕要失望了。曾经为众人仰望的范伟立,依然不会给他们俯视之的机会。
“不说以前。”Cecilia重新挂起微笑,语气稍稍一转,“如今范博士可谓电子废弃物处理方面的专家。前些时日《巴塞尔公约》第六次缔约国大会,专门针对E-waste召开会议,范博士就在与会之列。那段时间媒体接连报道范博士的犀利发言,令我们这些旧识佩服不已。稍候与会嘉宾还有不少熟人,我们都很期待范博士再放异彩。”
“是9月13日,电子废物环境无害化管理部长级圆桌会议。我是去说过几句话。”范伟立平淡带过,透过镜片向她斜斜一瞥,“熟人?稍候我要发表的观点,工商界的有些‘朋友’恐怕不想听。”
“环保是全人类的共同议题。”Cecilia抱起手臂,笑吟吟地强调,“香港当然愿意担起相应责任,政府也愿作出表率。”
“跟我讲这些?”范伟立懒得扯套话,“你们要说服的不是我。”
“会议目的就是交流意见。”她笑容不变,“大家各有各的诉求,各有各的顾虑。总要坐下来多谈一谈,才能逐渐解开顾虑,达成共识。”
“这种会议的最终目的,无非就是寻求妥协。妥协可以解决很多事情,”范伟立抬起眼,正正望着她,“但有些问题,妥协无用。”
“会议尚未正式开始,你就要否定会议召开的所有努力?”Cecilia微微一哂,并不意外他的态度。“连个交流的机会你都不想给?难怪国际上不少声音说你有时候太偏激。范伟立,你还是这副脾气。”
“《巴塞尔公约》就是妥协产物。”范伟立同样一哂,“然后呢?”
“然后呢?你在说全球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全球性废物管理环境公约?”Cecilia轻轻扬眉,“不管现行《公约》存在哪些缺陷,起码先提供了一个法律框架,至于后续完善——”
“你在跟我谈过去、谈未来,但我要谈的是现在。”范伟立打断她,“一份定义模糊、管辖不明的协议,内部条款冲突、又不能明确与其他国际协议的关系,对于解决当下问题能派上多少用场?光是第4条和第11条的冲突,就是难以调和的一大漏洞。”
Cecilia静静等着他略微激动地说完,才道,“现在你是环保专家。有意见你该以专家身份去提。”
范伟立忍不住笑起来,只是摇头。
“有很多值得采纳的意见,不止我在提。”他不再看她,将膝上文件一份份摞齐。
“几年前‘G-77’就一致决定要形成一个‘不可讨价还价、没有例外的禁止’。但直到今天,《巴塞尔公约》‘禁止修正案’距离成为约束力法律遥遥无期,加、澳等国还在定义方面争论拖延。”(G-77:亚洲和非亚洲的77个发展中国家组成的集团)
“70年代经合组织就提出‘污染者自负原则’:‘谁污染、谁付费’。迄今国际司法实践又如何?”
“就算是危害极其恶劣的放射性废弃物,92年《21世纪议程》作过详细管理规定,又能如何?并无法律约束力。再来一次戈亚尼亚事故,谁又为此负责?”
Cecilia耐心听完。
“刚才你说要谈现在,转头又是你先谈起过去。”她发现,范伟立比以前更拗,“以前没有解决的,未必现在不能解决;就算现在没有解决,未必以后不能。如果你真的关心当下,范博士,请专心准备会议发言。多的轮不到你操心。”
“那你们做决策的就该多操心。”范伟立语气渐冷,“有些问题的妥协毫无意义。一旦妥协过,是不是就要一直妥协?”
“范博士,你已经不在决策部门。”Cecilia挂起微笑,“不过多谢你的建议。”
“随你怎么想。”范伟立直视着她,“我只是希望从一开始就不要开妥协的口子。”
“两年前S.D.Myers公司诉加拿大案。由于禁止危险废弃物跨境运输,加拿大被NAFTA仲裁小组裁定构成歧视外国投资者。”范伟立凝视着她不为所动的沉稳,感到索然无味。“这种妥协传递了什么信号?国际环境法妥协于国际贸易协定,国内立法妥协于外国投资,政府职责妥协于自由贸易。”(NAFTA:北美自由贸易协定)
“有些问题的妥协,表面上好像解决了问题,但最终现实倾向哪一边,简直一目了然。”
“对,我已经不是决策者。你是,你们是。”范伟立与她平视,却给她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如果类似情况发生在香港,香港会怎么选?你们会怎么选?”
Cecilia微微蹙额,迎着范伟立的凝视,不动声色沉默片刻,随即慢慢起身。
“感谢范博士的衷心建议,我们会纳入考虑。”她若无其事地换了副笑脸,“下周六我们经院要办系友聚会,范博士来坐坐?就算跨了专业,照样是系友嘛。大家都很挂念你,可惜这两年范博士忙在海外,一直无缘再聚。这次正好赶上你在香港,不如——”
“邀请邮件我看到了。”范伟立懒得听更多委婉客套,“没回复只是暂时没空拒绝。刚好劳烦你帮我转告一声,我也没空聚会。”
“范伟立,我知道你做事一向喜欢当孤家寡人。”Cecilia笑了笑,很难说是调侃还是挖苦,“但不必孤得这么绝吧?”
这两年范伟立渐渐淡了原本的交际圈,几近断绝昔日人际往来。
她的话只是让范伟立嗤地一笑。
“就是没空。”他坦然得很,翻出一张卡片在她眼前晃了晃,“亚太地区危险废物管理培训和技术转让中心邀请我过去担任咨询专家。明天会议结束,后日一早我就要上飞机。”
Cecilia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无懈可击的平静淡然。她终于露出不耐,冷冷撂下:“范伟立,你越来越难沟通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待她彻底走开,范伟立轻轻摇头,想笑又不太笑得出来。
怎么一个个都怀着类似错觉,认为他辞职以后就该“有所长进”?认为他埋首学术以后就该收敛脾气、磨平棱角,渐渐趋于“与世无争”的学者形象?
恰恰相反。
学术圈里真正埋首研究的人,经年累月面对自己的观点,日复一日思考、表达、提炼……直到所思所行都形成一套理论。无论说出来抑或心里想,都趋于一致。这类人难免藏着难以拔除的深深纯粹;不管这套理论是对是错,毕竟是以生命有限性试图趋近真理无限性的努力,微渺却不能轻视。
范伟立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所以这些旧识大概没有意识到,转行只会加剧他们眼中范伟立的“偏激”、“自负”……
都无所谓。他同样感到别人越来越难沟通。从前谙熟的人际沟通技巧至今仍然熟记于心,但他越来越感觉,许多时候的对话程序过于浪费时间,不如直击重点更加有效。于是别人开始觉得他不通情理、难以沟通,无所谓。重要的是解决该解决的问题。
他抬腕看了眼表,还有时间,便继续梳理稍候要在会议上展示的材料。他已经料定没什么用,但有些话多讲一遍也有多讲一遍的意义。
现实世界的复杂性,不会因为埋首实验室就不复存在。
全球唯一规定限制危险废物跨境转移的《巴塞尔公约》,已经先天不足。谈判之初希望开创一个毫无例外的全面禁令,最终协议达成的却是南北勉强妥协的产物。在这类议题上,妥协只不过是换道窗户继续通风。何况,世界上产生和出口危险废物最多的国家——美国,尚未加入亦未认可这项拥有186缔约方的国际公约。讲求实际些,这项公约能派上多少用场?
范伟立这类人又能派上多少用场?
《人类环境宣言》诞生于72年,全球范围的环保实践却如履薄冰。近年“环保”一词越来越成为主流舆论的焦点,报道记者以图像资料直观地激发出许多自诩文明公民的内省,硬币的另一面却是“环保”日渐成为选票政治的煽动武器、成为包装过后的贸易保护手段,以至于逢到真正环境问题的时候,还得说服对方相信这并非“绿色壁垒”。
迄今三十年。三十年历史已经证明其努力成果不过如此。个人还能做什么?被认为负责提供专业判断的学者,又该如何判断?
跨行之初,很多人对范伟立调侃说,他是跳出了樊笼,躲进桃花源里。外界对学术圈的大体印象,就是潜心孤诣、两耳不闻窗外事。至少会与官场截然不同。
范伟立最初也有类似印象。他不在意,他只在意能不能学到他想了解的知识。
但时日一久,他就发现许多方面并无差别。
相信做学术就“与世无争”的,大概只有不做学术的人。范伟立从前在政府里要与上下级、各部门打交道,在政府外要与各行各界代表打交道;如今进了实验室,仪器申请、项目审批……一篇学术论文,从指导、审稿、到正式发表……一样一样多的是需要沟通的地方。若是终身从事学术,更有的是各种头衔、职称需要去争。
就这一角度而言,范伟立只不过迈入另一个名利场,踏入另一个纷争圈。
更深入讲,就像政府要做成一件实事,往往需要克服不少场外阻碍;学术科研要出真正的成果,同样不是埋头研究那么简单。就算在发达国家公认的世界顶尖学府,学术事业同样可以不与学术能力挂钩,“与世无争”的学术净土并不能将身份政治的风潮拒之于门外。
范伟立从未跟别人提过这些。懒得解释,更懒得抱怨。关键是一一解决问题,关键是让他能做自己的事。
人是社会性动物。换句通俗的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但如果抬头就是为了瞻仰日月,就很难去在意那一点浮云遮眼。
范伟立是半途而入,更是主动迈进来的。
为学者,立志之事也。
纵然如此环境,仍能听到不少人强调“学者精神”、“学者之心”。
何谓学者之心?
常说学者专家客观公正,但客观公正不等于没有立场。有段时日,范伟立和其他同事旁观着治疗铅中毒的EDTA药价在大洋彼岸从3500 美元骤然跃升至 32000 美元,掀起舆论轩然大波,背后对应着该国大范围长期存在的铅水管老化致使大多数儿童暴露在铅中毒隐患之中。一位哈佛医学院教授沉重地总结,这是系统性问题(systematic issue)。药价上涨与患者需求背道而驰,在美国已经屡屡发生。然而另一方面,不少经济学家却为此解释:竞争市场下的药价暴涨,会引起生产投入在不同部门间的重新分配,最终形成充分竞争,供需平衡,药价总会回归均衡。所谓自由竞争机制总能导致整体福利最大化。对于范伟立等人,只是看看新闻而已,至少他们并不是担忧铅中毒而急需药物的当事人。
学者之心,可以不过如此。即使摆着血迹斑斑陈列档案的重重历史资料,几十年后一名顶尖名校法学教授依然可以视而不见,言之凿凿地从合同法的角度论证二战期间韩国“慰安妇”是自愿为日军服务。纵使引起国际哗然,这位背靠三菱集团的学者依然能在缺乏历史论据的前提下写出仿佛人性泯灭的论文。
但这里也容得下最纯粹的坚持。学生意气往往只在校园几年。但极少数情况下,即使身处舆论场的集体沉默,即使最基本的人性也被颠倒黑白,即使面临赤裸裸的人身威胁,说不定忽然就有一位此前不为外界所闻的经济学者站出来,说不定依然会有教授冒着终身教职被裁的风险,为了对得起自己的毕生研究而说几句话。
…… We can be the worst . We can be the best .
一年又一年见得多了,偶尔,这两句话不经意地掠过范伟立的脑海。
对Cecilia,他说,不要开那道妥协的口子。对着自己,他也会说同样的话。
但到底能做到什么?到底能不能做到什么?扪心自问,范伟立并不知道。
毕竟理论上,这些问题的答案属于后验范畴。
…… We choose our own way .
4.
“Simon,再考虑下?”那天校友聚会,经济史教授继续道,“留在本专业继续深造几年,以你的能力拿到教职不是问题。”
范伟立眼余光瞥见宴厅另一边有人正在找自己,先忙着往阴影里坐了坐。校友聚会,而他如今进修正好身在母校,实在不好拒绝;但同系旧识几乎个个都是人精,偏偏不知为何又对他好奇心十足,而一旦他耐心解释,这些人的反应又让他觉得自己是白费口舌,简直应付得不耐烦。
倒不如躲在角落里,和偶然碰见的昔日授课教授随意侃几句。反而轻松许多。
“您高看我了。”范伟立一边确定系友那边没人注意到这里,一边分心笑答,“我是绝对不适合教书授课的。”
“就算这条路不合你意,”老教授并未在意他的分心,只是温和笑笑,“也可以有交流机会嘛。只要你愿意,等你抽出空的时候,不如考虑回来开几场讲座。你的经验能给这些学生不少启发。”
范伟立转回注意力,面对这份一再的诚恳,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在这一当口、在他辞职不久的当口,别人但凡提出类似建议,或多或少带点讽刺意味——“经验”,决策失误的范伟立有什么经验?适合当反面教材的经验?跟他面对面时,多数人能将这份幸灾乐祸藏得很好,但瞒不过他。
偶然撞见这么一份不带冷嘲热讽的诚恳,反倒让他稍感诧异。在这位老师眼里,似乎离开校园多年的范伟立与求学时的Simon并无本质差别。
“多谢您的建议。”于是他只能同样回以诚恳,“我真的……很感激您的肯定,Professor. 但我认为自己绝对不适合。”
如今很多想法,他无意再跟人提起,更无从传授经验。
“那就可惜了。”老教授没有深究,只是微笑着感慨,“原本我挺期待你能多教出几个像你一样的学生。”
“像我?”范伟立几乎被逗笑,“那岂不是灾难?”
老教授纵容地放过了这位昔日天之骄子如今不时流露的自我贬低,只是指了指宴厅另一边。
“这一届里就有个别学生挺像你当年的。”
范伟立顺着望过去,一眼就注意到那群朝气蓬勃的面孔里格外干练、精神盎然的那一个。大概是什么学生组织的庆功宴,范伟立以前熟悉得很;被簇拥在同一桌目光里的,往往就是领头羊,比如当年的范伟立,比如眼前这名女生。
“Kelly 很好学,办事也能独当一面,有时会让我们想起当年的你。”老教授笑着跟范伟立说,“而且就像你一样,她有投身公职的打算,已经在做准备。”
这番话让范伟立忍不住仔细打量隔着宴厅灯光重重的那道年轻身影。蓬勃洋溢,既是未来尽在掌中的自信,也是无知无畏藐视现实引力的天真。
像吗?范伟立几乎记不得,自己真的像这样年轻过吗?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却忍不住跟教授感慨:“这种学生气,等她进到部门磨砺两年,就不可能再有了。”
“是嘛?”老教授却笑了,“恐怕不一定。”
没待范伟立接话,他就道:“我教过这些学生里,你就是学生气最重的一个。”
第一次收到这种评价,范伟立错愕地眨眨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再度望了望教授说的那位学生——Kelly?放在以前,他应该会留意下这些可能进入财政司的学妹。校友关系是相对淡薄但也是天然自带的人际关系。但现在?
都与他无关了。
“论授课教书,我是绝对没有您讲得好的。”他转回目光,真切诚恳地跟这位对他启发良多的教授说道,算是最终拒绝了对方的建议。“各人有各人的岗位咯。”
5.
各人有各人的岗位。
范伟立扫视一圈会议桌,缓缓坐下。毫不意外自己刚刚一番关于放射源的论断宛如石沉大海,激起了纷纷交换眼神的惊讶,但未能激起什么实际行动。
各有各的岗位。这些前同行各管各的领域,各有各的顾虑,又习惯部门合作来回磋商,范伟立一记直球轰过来,在他们眼里就太过冒犯。所以范伟立话音落下,静默片刻,他们就若无其事地回到先前的讨论。大概都不乐意他的指手画脚。
毫不意外,但范伟立仍然要说。各人有各人的岗位,而讲这些不中听的话就是他的如今职责。
他更不意外这一番近乎警告的提醒没能收到回音。
庇古的警告早在上世纪初,预见性地一语切中此后数十年伴随经济发展而愈演愈烈的环境问题:
生产者仅仅担负他们支付的种种费用,这是自由放任制度的一个严重缺点。商品生产把费用推给社会,没有偿付,也没有计入价格。
如果明智的警告都能立时见效,今天一众政府高层和范伟立就不至于坐下来处理某个电子废弃物垃圾处理场的含辐射火灾。
范伟立一面同其他人关注现场即时讯息,一面继续翻阅资料,脑海里已经开始预演各种可能情况,放射源可能是哪几种、最坏情况是什么、疏散预案……
…… 一旦人们认识到这个问题,对付它的技术困难是能够克服的,创建现代工业的科学发现和工艺创造性可以用来消灭污染。
情况危急之隙,范伟立不合时宜地记起这段描述;多年前他只以经济学生的角度匆匆浏览而过,时过境迁却以另一幅面貌浮现出来。不合时宜,却也合乎时宜。
“当采用一些工序不可避免要发生污染时,可以找到另一种工序取代它;”琼·罗宾逊如是写道,“即使找不到,不妨取消这种产品。”
范伟立顿住一瞬,凝神扫过面前的资料堆沓,随即抽出有关垃圾回收场的所属公司资料。
困难是来自政治和经济方面,而不是来自技术方面的。
自从接到命令那一刻到现在,范伟立接触的资料大多与火情直接相关。从回收场接收废弃物种类、现场状况等,他能判断出,火场所在就是一处有毒废弃物非法处理走私集散地。但直到这一刻他才忽有所悟地去翻查其他无关资料。
翻过几页鸿力回收场的产权信息,略过挑不出毛病的术语套话,范伟立一下子就剖出关键信息,凭着敏锐直觉锁定一个名字:
Peter Cowen.
又是你,高培德。范伟立扯了扯嘴角,但没有心情笑出来。
…… 要制定 一些 规划 以 限制不仅已经存在 、 而且将来在竞争压力下或许 仍 要进行的有害生产,决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DOE集团起步算晚,但经济浪潮里二三十年寿命已不算年轻,足以让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国际承运公司迅速膨胀为鼎鼎有名的跨国集团,牢牢盘踞在贸易命脉上的庞然大物。
这样一家企业,当然少不了与财政司打交道。在范伟立掌权以前,财政司就一直重视同工商界代表维系良好关系。所以很难说,范伟立是从什么时候熟识这位DOE集团主席的。
直到葵涌码头出事以前,范伟立与高培德其实也算相谈甚欢。
Peter Cowen 精明得过分,典型的商人,财经系出身的范伟立并不陌生与这类人打交道。何况Cowen比许多商人聪明得多,学识也不浅,两人谈些经济前沿理论,也能谈得有来有回。精明冷漠的本质包装在温文尔雅的绅士外皮里,很容易麻痹范伟立。甚至可以说,范伟立接任司长的位置,其中Peter Cowen的点头也算是推波助澜。曾经他很欣赏范伟立,“I anticipate the appointment of a capable financial secretary.”这话是他亲口对范伟立所说。
“现在我们得共度难关,范司长。”高培德微笑着,将几份文件一一摊开在范伟立面前。只剩他的签名了。
空荡冰冷的狭窄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人。百叶窗紧紧关着,透不过外面一丝光。
范伟立握着支钢笔,捏得指甲盖发白,但没有动作。
高培德并不催促,安然坐下。
会议桌对面的范伟立紧紧蹙眉,略显红肿的眼睛几乎是瞪着高培德递过去的文件,显得不情不愿。但高培德并不恼火,范司长压力这么大,他自认要体谅体谅。
葵涌货柜码头大火,导致六名消防员牺牲。一旦出了人命,舆论风波火上浇油地蹿了几番,已是他们都难以控制的程度。引起的舆论关注自然而然地聚焦在不久前通过的转口货柜免检条例上,高培德相信范伟立与自己都不愿看到舆论持续发酵。
既要亲自出面平息事态,光是政府内部消防处那边的激烈意见就很棘手,范司长接下来还得负责一步步缓和舆论,才能确保条例正常实行。
高培德光是想一想就颇为头疼,好在范司长向来能力出众,这次想必也能摆平。所以他当然不介意在此时稍稍包容范伟立的糟糕脾气。
范伟立盯着文件,一行行扫过再熟悉不过的文字。
这一刻并不突然。这一刻是他的深思熟虑。这几份文件上的有些签名,还是他出面替高培德争取到的。
但这一刻不可能无限拖延。
范伟立果断拨开笔盖,唰唰几下,签完。
高培德笑了笑,拿过文件一一查看,确认签名无误,随即向范伟立伸出手。
“合作愉快。”
范伟立一动不动,维持着签完字的姿势,笔尖僵在指间,没有理会他的亲自示好。
高培德笑笑便收回手,自认宽容大度。坐在对面的范伟立,神情冰冷但眼圈隐隐泛红,让人难免心生怜悯。毕竟葵涌大火里丧生的就有范司长的妻子,此刻他心情糟糕脾气更糟糕,当然能理解。
反正,无论如何,范伟立最终不都签下了字?
范伟立刚刚签下的是,中止调查葵涌货柜码头大火,并封存原始调查报告、列为一级机密。单单财政司司长当然没有足够的权力;但其他高层的签名,范伟立已经设法帮忙争取到,高培德自己也运作不少,如今只剩范伟立这个当事负责人的签名。而他刚刚都签下了。
在场两人都清楚葵涌大火的真正原因,但在场两人都清楚单凭一份调查报告其实没法在司法程序上撼动DOE集团。
高培德只是从企业利益角度考虑,希望损害尽可能减轻,自然不希望引火烧身。况且他认为这是桩互惠互利的买卖,他并不会让范司长白白出力。DOE集团允诺会配合财政司接下来要推出的一些举措。可惜,签了字的范司长仍是不情不愿的模样。
事实上,范伟立毫无选择。握有国际人脉的高培德几乎是拿整个地区经济作要挟。
范伟立缓缓放下钢笔,十指交叉,垂头一言不发。
空荡冰冷的会议室里,没有别人。高培德耐心地一一收好文件。通常这点小事是助理为他来做,但这次来见范司长不能带着别人,他也能理解。
垂着头的范伟立,只是盯着指根的两枚戒指。无名指与小拇指,两枚婚戒紧紧挨在一起。眼睛越看越酸涩。但他绝对不会在高培德面前哭出来。好在眼眶只是隐隐干疼,流不出泪。他已经无泪可流。
“Don't take it to heart(别往心里去).相互理解嘛,范司长。”高培德轻松笑道,不打算把关系搞得太僵。毕竟以后还有不少合作机会,毕竟范司长确实能力超群。
“我会辞职。”范伟立头也不抬。
高培德轻轻啧了声。范司长脾气真不小。
“放心。稍后就让我的公关部来和你们统一口径。舆论确实有些过火,但只要冷处理一段时间,我相信风波都会过去的。”高培德耐心道,觉得好笑,“这些事情,范司长不比我更熟悉?”
“那这次大火是谁的错呢?你打算如何定调?”范伟立抬起头,直直盯着他,“现场消防员的殉职又怎么算?救火操作失误?”
高培德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范伟立眼神深处的某种东西,莫名地令他不舒服。
“都不是问题。”他耐着性子道。毕竟殉职消防员里就有范伟立的爱妻,倒是能理解。“这些细节,都是可以慢慢协商,相信最终会令我们双方满意——”
“我会辞职。”范伟立打断。
三番两次不给面子,高培德感到不悦。“我说了,你不必——”
“我会即、刻、辞、职。”范伟立一字一顿道。他站起身,撑着桌面俯视高培德。“已经有媒体将大火归因于新颁行的货柜免检条例。这种言论正在进一步发酵。我在这一关口引咎辞职,公众舆论都会认定新条例就是我的决策失误。政府将会不得不废止这项条例。”
空荡冰冷的狭窄会议室,四壁唯有范伟立的声音回响。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高培德难得一脸空白。他的内心深处终于浮起一丝畅快,深切苦痛随之而涌。
“以后你的公司再干那些违法勾当,就得多费周章咯。如果再想游说通过类似条款,我向你保证——”范伟立冷冷一笑,“几乎不可能。我的下场会让所有继任者引以为鉴。帮你们开绿灯之前,谁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官位。”
“你以为你们公司就不用付出一丁点代价?高培德,没有这种好事。”
“我会让这次决策,板上钉钉地成为错误决策。”
高培德被他牢牢盯着,插不上话更说不出话。直到范伟立漠然地撇开目光,高培德才缓缓舒了口气,随即怒气上涌,自觉被羞辱了一番。
“何必呢?何必两败俱伤?”高培德气极反笑,“范司长,这就是你跟市民的沟通态度?”
范伟立不置一词,只是转身。
“好。范伟立,这回你辞职。”高培德懒得装模作样,不客气道,“但我觉得,你这副脾气不适合再从事公职。”
再明显不过的威胁。范伟立听了,却更想笑。是堂堂DOE集团主席的脑子一下转不过弯,还是他的意图很让人费解?
“不劳挂心。没有下回。”范伟立稳稳握住门把手,转头说了最后一句,“我会永远辞职。”
“Very good.”高培德瞪着他推门而出的潇洒背影,“范伟立,我保证你会永远辞职。”
哐当一声,门直接砸上。
关上门的范伟立,背靠着墙闭上双眼。内心并不轻松。他刚刚还自找了更大的麻烦。
但眼角终于流下一滴轻松的泪水。
6.
范伟立一人辞职,似乎没有改变什么。
纵然引起一片哗然,纵然让他自己轮番成为政治板块、财经板块、民生板块的媒体焦点,纵然后续引发的话题度持续十年仍未彻底消减;但只要范伟立翻一翻DOE集团的公开财报,就能大致看出一己之力未能将这尊庞然大物撼动分毫。
货柜免检条例中止实施,此后财政司不敢再动类似条款,毕竟还有一个范伟立在外面飘着呢,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媒体可不会放过这个争议性话题。
但DOE集团规模仍然不断扩大。无论高培德采取什么方法绕过了范伟立意图设置的障碍,至少从结果上看,并未令这家巨企伤筋动骨。
很快几年,新任财政司司长Cecilia再度与高培德在镜头前相谈融洽,DOE集团仍然屹立不倒,并且就如高培德建在粉岭的那座群玉台,越垒越高。
r>g:“资本收益率明显而持久地高于经济增长率这一事实,是推动财富分配更加不平等的强大动力。”皮凯蒂这番论断扎根于大量历史数据,“认为现代经济增长的本质特征或者市场经济法则能够确保降低财富不平等并实现社会和谐稳定是一种幻想。”
DOE这类跨国经济实体不断积聚,逐渐左右各地区政治经济决策,是正在进行且以后长期持续的趋势。高培德这类少数人逐渐掌握实质话语权,是持续演进的不争事实。
走掉范伟立一个人,其实无伤大雅。
某次国际会议,范伟立与Cecilia短暂一逢。没说几句好话,他隐晦劝她不要作某些妥协,而她大概不以为意。在她听来,也许范伟立已经脱离实际。
严格说来,他并没有多少资格对她说那句话。
——“从一开始就不要开妥协的口子。”
因为他已经妥协过。
即使他仍然言辞不客气地说了出来,即使他对着自己仍然会说同样的话;但绝不妥协的意义,随着现实一刻不停地演进,似乎只显得苍白无力。
DOE集团积极合作促进地区经济繁荣之类的论调频频见报。财政司随后依旧与高培德保持良好关系,继续妥协的结果似乎令人叫好。就好像,要是范伟立当年没有“意气用事”、一走了之,Simon Fan至今仍会深踞政界、与名企代表谈笑风生,风光不减。
一年又一年,葵涌大火的灾患根源潜移默化地被推到范伟立一人头上。
起初是他引咎辞职揽下过错,私心是想借此阻碍高培德走私业务的运输流通,对同僚则称——总要有人为此负责。某种意义上,他一人出头算是为同仁抗下大部分舆论火力,至少政府整体没有受到过多谴责。
但就像人走茶凉,一旦他离开政界,淡开人脉,就几乎不会有人表示感激。无论当年嘴上如何赞赏他的果决担当,待他一走,纷纷都默契地把责任往他身上推。
范伟立倒是多少料到些。当年他在财政司有些急于做成事,即使他一力承担不少工作,仍然难免得罪不少人。曾经身为司长,他不在意这些小意见。如今远离官场,他就更不在意了。
其中更有这些年高培德花钱请的媒体推波助澜。即使辞职担责是范伟立的主动选择,堂堂DOE集团主席却像咽不下这口气似的,哪怕没什么意义,他也要让范伟立的名声再多一点争议。报复意味十足。
时间一久,倒好像真的全是范伟立一人的决策失误。
听着电视节目报道,有时连范伟立自己都难免恍惚:光听这些阐述,若不是他自己亲身经历过那一切,恐怕连他自己都以为是范伟立一人之错。
绝不妥协的意义,就在其中渐渐苍白无力。
仿佛范伟立之错,不在于向那些人妥协过,而在于他妥协得不够彻底。
整整十年,范伟立保持沉默。一旦有人跟他重提当年话题,他总是游刃有余地绕过去。
沉默。
沉默得仿似遗忘。
仿佛连他自己都忘了,当年曾有一次与高培德面对面的不肯让步、断然决裂。
时间一久,现实一遍遍反复捶打范伟立的心。
十年里他早就想明白,即使真相公之于众,大概没多少人会欣赏他的牺牲——准确表述,自以为是的“牺牲”。
范伟立知道自己并不占“理”。从朴素正义观出发,他的行为也许是面对不法奸商而愤然辞职;但现实世界早已衍生出一套又一套逻辑自洽的理论,去为高培德这类人解释辩护。他的行为亦可以被解释为,政府官员滥用职权挟私报复、恫吓个人投资者,抑或是行政手段过度干预公平竞争的营商环境,存在扰乱地区经济秩序的可能性……
经济理论,自从新古典学派之后便逐渐转向。
此前,“古典学派的种种学说,甚至就它们的最自由主义的形式来说,也是强调各个社会阶级的经济作用和它们之间的利益冲突的。”
琼·罗宾逊站在70年代,如是回顾数世纪以来的经济思潮。
政治气候的变化结束了古典学派的统治。“到十九世纪后期……暗示阶级冲突的学说不再是可取的了,而把人们的注意力从社会阶级对抗移转开来的理论则马上受到了欢迎。”
新经济学不能完全忽视阶级的存在,却把重要论证集中在个人。比起前人关注生产条件的探讨,新古典学派将注意力转向交换,以“效用”作为新价值论的基础。
“ 我们到处碰到一样的动机:价值论被用作理论的起点,目的在于证明现代社会秩序是合理的,边际效用理论对热衷于维持这种社会秩序的一些阶级的 ‘ 社会价值 ’ 就在这里。 ”
边际效用的概念能够解释古典学派未能说明的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的关系问题,又似乎自带平均主义的道德标准:
“使一个穷人对任何东西付出一定的代价,比使一个富人需要有较强的动力。对于一个富人而言,一先令所衡量的愉快或任何满足,比一个穷人为小。”何为边际效用递减?马歇尔如是解释。
言外之意似乎赞成了平均主义。“但是新古典学派并不是站出来主张革命的。”琼·罗宾逊犀利评价道。
瓦尔拉体系的继承者帕累托为此解释:
他 (帕累托) 否认不同人们的效用可以加起来,因此说一个富人花一元钱所得到的效用比一个穷人小,这是没有意思的。由于把一元钱从富人转给穷人将会增加总效用这一点得不到科学证明,我们不妨让富人保有这一元钱。
帕累托认为,“纯科学”对道德判断是一无所知的。但他并不反对用“纯科学”来为现状辩护。
“我们已经看到,”琼·罗宾逊写到这里则总结,“重商主义者是海外贸易商的拥护者;重农主者卫护地主的利益;亚当·斯密和李嘉图则相信资本家。马克思把他们的论点转来为工人辩护。现在,马歇尔站出来充当食利者的战士。”
经济学决不可能是一门完全“纯粹”的科学,而不掺杂人的价值标准。
正因为范伟立出身于此;正因为范伟立曾经事业的学识根基来源于此;他就明白得更彻底,不要指望在这一话语框架下寻求什么真理公义。
一年又一年回顾,反复推敲,但范伟立从未有过一丝后悔。范伟立越走越远,天南地北,“范博士”比起“范司长”更加名声响亮。但范伟立早已抛却幻想,不再指望别人的评判衡量。
他确实越走越孤。大多数时候,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只在意是否对得起自己的心。
…… 对经济问题进行观察的道德和政治观点 、同 所提出的问题 、 所使用的分析方法 ,往往 不可分割地纠缠在一起 —— 政治经济学的三要素, 并 不那么容易分明界限。
经济学家不可避免地倾向某一阶级。学者总会无知无觉或有意识地选择立场。社会科学没有绝对客观中立。自然科学作为工具更易为人所控。国际间非政府组织同样不是净土,环保议题愈来愈热,作为议题的真正紧要性与不少政客煽动选举的推波助澜互为因果;范伟立待过的几个组织里,关切环境保护的项目都得到不少资源倾斜,意图不明的各路资金挟其目的,共同汇在范伟立他们的实验室里。幸好,至少实验数据没有自主意图。
范伟立的前同行、现同行,隔着数十年甚或数百年的同行,以前的、未来的、当下的同行,或多或少都有所选择。
范伟立沉默近乎十年。至少在外界看来是沉默的,因为他做得很多,说得却少;一旦发表观点,总是模棱绕开无关话题。
但沉默总有尽头。
到时,范伟立怎么选?
一年又一年,他想过一遍又一遍。
范伟立并未停滞不前。
他本可以只在实验室里埋头钻研,他本可以同样坐在空调房里写报告;参与非政府组织的学者本就形形色色。但范伟立常常是在外奔波的其中一个。
在别人看来他是出风头,也许吧。不一定范伟立每次都能派上用场,但到了调查现场,他都会竭尽所能出一份力。
也许他个人的选择对于现实无关紧要。关键是总得做点什么。
范伟立渐渐不再思考辞职前几年曾不断困扰他的抉择问题。如今更重要的是做事。有些问题的答案属于后验范畴,空口而谈没什么意义,实际抉择又可能一辈子都轮不上他。
直到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站在高培德面前,迎着对方不再掩饰的满眼怒火,他才恍然:范伟立早已作出选择。
很难选吗?回顾起来,他有些讶然于早年的自我怀疑,又释然于十年沉默并未妥协自己的心。
很难选吗?香港700多万人摆在面前,很难选吗?
范伟立站在一连串镜头频闪的中心,对面的高培德怒不可遏,旁边站着的一众政府前同僚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围着一圈媒体记者都争先恐后地将话筒凑到他嘴边。耳边全是嘈杂宛如风暴,身处风暴眼的范伟立却静静地闭眼一瞬。
很难选吗?
700万人,但重要的不是数字,而是整体。
纯粹数字无法涵盖人群的含义;群体是远非言辞所能概括的复杂整体。
一旦在空调房里坐太久,有时容易忽视这一点。
但十年里范伟立亲自走过太多地方,跟进过污染处理,去过灾后调查现场,看过太多真切鲜活的面孔:受害者、一线医护、救援人员……
每一次都让范伟立铭记每一生命之不可轻忽,乃至整体生命之宏大沉重。
700万,既有黎杰峰、烟铲、细柱、阿水这些一线战士的牺牲,也有政府上下协同一致的齐心戮力,更有全港700万人的众志成城。
走出礼宾府地下堡的那一刻,范伟立就决定,至少不应有所辜负。
“You’re losing your mind.”
所以,面对高培德依旧激烈的愤然指责,范伟立只是笑笑,目光投向窗外。拘留所的窗户很高很窄,但仍能看出大雨磅礴。
大雨里的香港。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常年在外的范伟立一边回忆多年前曾在雨夜走过的港市街景,一边分心应付探视窗外的高培德。
“Yeah, yeah. We’re all losing our minds .”他敷衍地答,觉得好笑又无聊。如今DOE集团主席身陷漩涡,还非要大费周章地带着律师来拘留所里“探视”他,骂他、指责他的话术却和当日新闻会的对峙并无差别。“与其操心我,高培德,不如多费心你自己吧。”
“范伟立,你我心知肚明,你们掌控的那些所谓证据在程序上是不构成证据的。你搞这一出根本没有意义。”高培德眯起眼,狠狠瞪着探视窗内的范伟立。但高培德与一旁的DOE集团律师俱难掩疲态,显然并没有嘴上应付得那么轻松。“So I said you’re losing your mind.”
范伟立仍然凝视着窗外。雨线模糊,看不到太远。但他猜测,火场上方已经熄灭浓烟,火场废墟已经开始逐步清理,至少他们大概已经接回牺牲同胞。
至少,看不见粉岭上方那一座昔日高高屹立的群玉台。
“你跟我讲这些同样没有任何意义。”范伟立平静地说,“不过,高培德,别太低估此次灾难的余悸。”
“DOE的律师团不是吃干饭的。”高培德冷冷道,隐含威胁,“我尤其相信,司法不会姑息某些泄露机密、严重扰乱公众秩序的危险分子。”
范伟立淡淡一笑,对比高培德的愤怒,他的平静简直像是某种挑衅。
“程序上,他们也许没法动用以前掌握的证据。但现实不是单凭程序说话。”范伟立收回目光,直直看向高培德,“现实就是,你们集团差点令整个香港毁于一旦。”
“CE和政务司昨天就返港。”范伟立说着,捕捉到高培德面色微动,了然一笑,“高培德,你自己也清楚这次风波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所以你才急着今天到我面前放狠话。再过几天,恐怕什么都说不准了,是不是?”
“范伟立!”高培德霍然起身,阴沉沉盯着铁窗里神色不动的范伟立,“你别幸灾乐祸,你要为你的鲁莽付出代价!本来Cecilia和我都谈妥,偏偏你要来插上一脚,就为了你这点个人意气?简直不把你们整个地区经济放在心上,好歹你也坐过财政司的位!”
“噢,差点忘了,当年范司长也是逞一时意气。”高培德假笑两下,“范司长,范博士,我知道你们这类人很看重名声。现在你还能逞一逞正义,等到外资撤走,等到整个地区经济因为你的一时意气在国际上声名大跌,我倒要看看他们会怎么评价你?大概会说,‘范司长’时隔十年又一次决策失误!”
“刚才我劝你别太低估这次灾难。”等他激动完,范伟立才淡淡说道,“现在我劝你别太高估你们自己,高培德。”
“现在人人都谈‘经济’,倒好像个个都是经济学家。尤其你们这些跨国集团,”范伟立忍不住笑起来,“谈得多了倒好像你们自己就是经济命脉。”
“但归根结底,经济是人的活动。”
“你们DOE集团,哪怕算上除了你们管理层之外,那些只拿普通薪资的写字楼白领、外包工、黑工……总共有多少人?”范伟立注视着高培德面色紧绷,“但香港有700多万人。要论地区经济,你说哪一边才是地区经济?”
“况且就算谈垄断,业务重合的跨国公司不止你们一家。高培德,你应该更比我清楚市场竞争。”范伟立笑着摇头,“你说,假使你们DOE真的全盘退出香港,到时候是撤资的外企更多,还是新进入来填补空白市场的更多?犹未可知。”
“当然,经济现实错综复杂,不能简单一分而论。”范伟立坦然一笑,“不过,我认为最终结果同样会是复杂的。至少不会像高培德先生所说的那么简单。”
“范伟立,你尽管恫吓我,”高培德仍旧嘴上不让步,“但你说这些空口无凭。”
“那你尽管和我瞎扯。”范伟立仍然微笑,“事已成定局。现在又不是在谈判,你尽管夸大所谓外资环境的重要性,都毫无意义。我都准备进牢房了,高培德,跟我有什么好争的?留着你的大言不惭,去法庭上争吧。”
高培德被他堵得一时说不出话,又不甘心一走了之,瞪他片刻后才恨恨道:“范伟立,你不会好过的。七年监牢,等着吧。”
“七年算什么?”范伟立微微挑眉,目光再度转向窗外。
伴着雷声,暴雨轰隆。
“七年、十年,一转眼的事。”
“你的群玉台建了多久?垒得再高,一转眼不也塌了?”
雨线模糊,望不见远处。但在场人都不会忘记那一刻,哪怕隔着电子屏幕,屹立于火线浓烟之上的巍峨大厦,轰隆隆塌在山底陷坑。
“一座群玉台,虽然有点破费,但不算什么。”高培德扬起眉毛,“只要我想,以后还可以再建十座八座。”
范伟立微笑不变。“那我相信,都会塌在该塌的时候。”
“不过,用不着考虑那么远。”不等高培德再度发作,范伟立指了指窗外。
雷雨轰隆。即使身处狭小的探视间,也能隐约感受到外面未曾减轻的雨声阵势。
“你不如想想,这场暴雨会下多久?”
7.
原以为进了监狱就要忍受漫长寂寞。
但入狱后,有不少人来探视范伟立。监狱这边大概得到授意,默许他拥有宽松的探视时间。
坐监反而更热闹,范伟立不太适应。自从离开官场,他先是忙于科研,又忙于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参与不少灾后调查、相关组织会议,没什么固定交际。一旦闲下来,他就只有一个人。
但如今许多人主动来探望他。
女儿来过不少次。她开始主动挑起话题。有时她会推着外婆来。
联和墟消防局来的一般只有陈美恩。他们毕竟不算熟识范伟立,又太过熟识黎杰峰。灾难阴云渐已消散,悲恸阴云却在亲朋心里持续徘徊。正是触之即伤的时候,见了范伟立就难免想到杰sir。何况,这群火场英雄,面对铁窗里格外沉静的范伟立,莫名地说不出话。但他们转托陈美恩带来的关心,一点也不少。
这群消防员来探他其实更早,早在他入狱之前,早在围绕他的争议尚未尘埃落定之时。
新闻发布会结束没多久,范伟立被正式拘捕。再过没多久,拘留所里的范伟立就隔着铁窗见到陈美恩。
比起思量权衡,一线人员更倾向于付诸行动。
她神情镇定,面容难掩憔悴。毕竟即使危机结束,她还得着手筹备几位同胞的葬礼。她的眼圈隐隐泛红,望着范伟立的眼神却如星子微光。
范伟立认得她。黎杰峰基本不会和他多说话,但他陪岳母时听到过几句黎杰峰的私事。火场匆匆瞥过几眼,他没有漏过这两人默契间暗暗涌动的情感。
他缓缓眨眼,有些不敢听她开口,却越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仿佛又回到十年前葵涌大火,他不得不坐在牺牲消防员的家属面前,专注倾听声声控诉。
他想说对不起。下意识地歉疚。但他更清楚,这般深切的沉痛损失会令任何言辞苍白无力。
却是陈美恩先开口:
“谢谢你。”
范伟立一怔,以为听错。
“我们都要谢谢你,范博士。”她凝视着铁窗里沉默不语的范伟立,“其他人都想跟你说一声谢谢,但探视没法申请到太多人,所以队里都托我转告。”
范伟立稍稍避开目光。自始至终,他都坚定自己作出的选择,但并不是为了谁而作出牺牲。他自己的选择。他对得起自己。他不需要向谁解释,更不期待谁的感激。
所以的确有点出乎意料。
“没什么。”他轻松地说,“只可惜我没法亲自送一送黎队长。僵了这么多年。帮我跟他说一声,请他别太介意。”
“范博士,”陈美恩眼角点点水光,语气却更加冷静,“他们的牺牲不是您的错。”
范伟立一时失语。
“但我的确负有部分责任。”他仍然说,“这方面我不跟你避讳。我们的决策过程中有些时候确实对现场行动造成了阻碍。”
“黎杰峰是主动尽了消防员的责任。他们都是。”陈美恩语气淡淡却格外有力,“您不需要道歉。是我们该向你说声谢谢。”
“那就不必了。”范伟立只是笑笑,“我也只是尽了我的责任。”
“或许您是这么认为。但我们都想感谢你,是你让公众得以了解他们真正的牺牲意义。”
心里某处倏然一动,范伟立喉头一哽,难以开口。
“我们消防员每一次进入火场前,都希望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陈美恩自顾自地往下说。她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尽管通常都不太可能掌握清楚。真正进入火场里,随时可能面临预料之外的状况。但一场火情结束后,我们总要查清楚火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范博士,谢谢你将火源公之于众。”
“牺牲的同胞义无反顾。牺牲的意义同样重要。”陈美恩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尤其对于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
她的几句话,宛如火场废墟上方倾泻而下的轰隆大雨。即使她走后,雨声回荡。
消防处处长来得晚些,但还算早。
范伟立仍在拘留所。隔着同样的铁窗,这次他见到的是一身制服齐整的消防处长,胸前挂着象征荣誉的红鸡绳,庄重得随时能去开会。
已经有些人来探过范伟立。这次的来者虽令他稍感诧异,但面上不为所动。
“你该穿便装来的。”他还有闲心开玩笑,“劝你先回去换套衣服。”
身着制服的消防处长只是摇摇头。
“原则上,我能理解决策层的考量。”他注视着铁窗里依旧镇静的范伟立,“但我得代表全体消防员谢谢你。”
范伟立移开对视,不太适应看向自己的这种目光,举轻若重仿佛在注视一尊雕像。
“自从十年前葵涌码头大火,我对你一直有偏见。”消防处长坦率承认。
范伟立深吸口气,但对方不给他接话的机会。
“当时我认为你并不顾惜我们消防员的性命。我也是从一线过来的,我知道火场里有多凶险,更难免物伤其类。”
“这次也一样。”他目光炯炯地望着范伟立,“我了解他们一线的心态。危险一直都在,谁也料不到哪一刻就需要豁出性命,所以看见别人都难免联想自己。谁都难免会想,同样的状况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如果牺牲的是自己,牺牲的意义是否值得自己付出代价?即使大多数人在整个职业生涯都不会遇到这种意外,但人之常情。”
“后来者无不希望先驱者的牺牲得到应有昭彰。所以我需要替他们谢谢你。”
尾音落在沉默里。
他并未在意范伟立稍显无措的沉默,坦然起身告别:“范博士,衷心希望我们不会再有合作的机会,但我也衷心希望在别处看到你。也许有机会看到范博士再上电视节目。”
待他走后,范伟立缓缓垂眼,凝视着指根的两枚戒指。
无名指与小拇指,紧挨在一起的两枚戒指。
十年前他差点想要随之而去。
绝望至极。
六条性命。半生事业。深深挚爱。全都毁于他自己的疏忽。
意气风发的Simon Fan,已经所剩无几。
最终他为了女儿勉强撑起来。从人生废墟里慢慢撑起来,然后越走越远。
越走越远。
后来整个人泡在实验室里,有一日范伟立倏然发现盥洗镜里的脸,胡茬凌乱满面憔悴,全然不复昔日“财政司门面”的整洁耀眼。忙科研忙得昏头转向,他没功夫打理个人形象。唯有镜里的眼睛越发执拗尖锐,镜片都遮不住的锋芒冽冽。担任公职时稍稍收敛的锐气,越发收不住了。
偶尔他难免会想,就算黎美仪活着,恐怕都认不出如今的范伟立。
越走越远。留在葵涌大火的黎美仪似乎越来越远。
连一手带大的女儿都与他渐行渐远。他得承认,有太多时间他沉浸在研究里,有太多时间他奔忙于世界各地的污染处理调查,而只有很少很少的时间能留给陪伴家人。他越来越难与蔼林沟通,蔼林越来越不喜欢与他说话,都很正常。
亲朋渐远。一个接一个,越来越远。似乎这就是范伟立的命运。从学生时代起,他就很难交到朋友;他总是想要攀上高峰试图摘星摘月,等到触及光芒边缘,曾经并肩走过的人早已远去。
最后,就连僵了多年的黎杰峰——关系不算好、但熟识太多年的亲人,也彻底地留在范伟立身后。他离得还算近,但随着时间推移,只会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而今范伟立已被拘捕,更是没能陪在岳母和女儿身边,没能践行他身为父亲与儿子的责任,没能履行黎杰峰的最后嘱托。隔着重重铁窗,本就淡薄的亲缘只会越隔越浅。
但,此时此刻。
已经有不少人主动来探他。
范伟立凝视着两枚戒指,不知为何会在消防处长说完那番话后想到黎美仪。
也许因为,她是所有消防员中他最熟识、最深爱、最不可能忘却的一位。
不知为何,身处铁窗之内,隔着十年光景,范伟立前所未有地感到,他与她相距如此之近。
还有黎杰峰。同样很近,至少比起十年里僵着说不出几句好话的时候,离得更近。
蔼林推着岳母只来看过他一次——也许归因于拘留所里范伟立的探视时间排得很满——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疏远。
范伟立越走越远,本以为越走越孤独,如今反而离他们越来越近。
无论是地下的,抑或地上的。
与他同在。
8.
“不愧是范博士,坐监都这么出风头。”Cecilia评价道,“连探视都得排一排。”
范伟立见到来人,稍稍一怔。
来探过他的人太多,但Cecilia不在其中。本以为不会再见到她。
等到如今尘埃落定,范伟立稳稳当当地进了监牢,她才姗姗来迟。
不过,似乎并不意外。
范伟立慢慢坐下,与她隔着铁窗面对面。
稍稍抬眼,迎着她毫不掩饰的审视打量,范伟立只是轻轻一笑,就当打过招呼。他并未在意她的语气,也并未刻意友好。
Simon is Simon.
Cecilia心道。范伟立犟得一直没变。
没变,但又变了。
铁窗里的范伟立,微笑得格外安静平和,眉目静静凝着,仿佛一尊搁置阁楼重又搬出来任人瞻仰的雕像。那抹淡淡的微笑在她的目光里更显坦然柔和,又仿佛飘飘忽忽无法触及的清晨阳光。
褪去曾经的耀眼,褪去昔日的冷硬,褪去一切加诸于上的光环,也许这才是范伟立的真正内在。
范伟立稍稍抬眼将她打量一番,留意到她整洁仪容之下的几分疲态,但没有戳穿。
监牢毕竟不是真的与世隔绝,何况时常有人来和范伟立说些外面的消息。
他知道Cecilia前段时间主动辞职,主动接受调查。如今终于出现在他面前,尽管看起来压力不小,但似乎已经迈过最艰难的坎。
他更没有问她怎么之前不来、现在却来了。
“你来得正好,”范伟立先开口道,“正好想跟你打听,你的助理Kelly现在什么情况?”
Cecilia闻言微微挑眉,盯着范伟立的眼神让他稍感费解。
到如今,她已经得知自己的助理当时逐渐倒向范伟立的全过程,总算搞清楚当时非政府人员的范博士是如何翻出那份一级机密文件。
距离学生时代众星拱月的Simon,已经过去很久;但哪怕此刻隔着铁窗,范伟立时而流露的人格魅力依旧令Cecilia叹为观止。
矛盾。真是矛盾。她在心里评价。范伟立这副糟糕脾气也能称得上人格魅力?
范伟立被她盯着,本以为她要针对他“策反”她的下属一事再讽刺两句,没想到她只是微微撇嘴,一副毫不意外的神情。
“检方已经决定撤回对她的指控。”Cecilia简洁带过,“以后也不会有事。现在这场风波里,Kelly的问题实在微不足道。”
有她这番定论,范伟立彻底放下心。
“安心坐你的监,范博士。”Cecilia不客气道,“好在你刑期够长,等到她腾出空来探你,你就不必滥操心了。”
范伟立忍不住笑出声,心情很好地没有计较她的语气。
“你要跟我说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先说好,‘谢谢’二字就免了。我不想听。”
“我也不会对你说的。”Cecilia挂起礼貌性微笑,“显然已经有很多人跟你说过了。不差我这一句。”
“那就好。”范伟立点点头。
“别人都想谢你,大概认为你善良无私。但我不会。”Cecilia微微眯起眼,“我知道,你做这个决定完全只为了你自己的想法。你根本不在意别人的反应。所以我不会谢你。”
面对近乎指控的这番话,范伟立轻轻一笑,微微垂眼,没有反驳。
“你以前就这样,范伟立,你做事向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她语气刻薄却略显异样。范伟立暗自猜测她是否已经得知十年前自己辞职的前因后果,但单凭语气很难揣摩。如今论起城府,Cecilia比他深沉太多。
“我敢说,那一分钟你只考虑你自己——不,你连自己都没考虑。”范伟立甚至放弃去在意最关心的仅剩的两位家人。但这句话只是在Cecilia心里转了一圈。她没有说出来。从十年前范伟立就被迫放弃太多。
“你只是为了实现你的想法,为此居然可以抛弃、放弃那么多。可不是什么无私。”她的语气半点都不缓和。“从十年前你就把自己的想法看得太重要。”
范伟立静静听着,微笑不变。
“现在外面报纸上都写得你有多么品德高尚,简直圣母降世。他们都不算真正认识你。”说到这里,她略微嘲讽地笑了笑,“你只不过是在两边天秤里选择了你认为砝码最重的一边。‘你认为’的。”
“范伟立,你还是这么傲慢。”她总结道。
光听语气像是纯粹指责,但范伟立一直与她对视。
两人眼神交汇不曾中断。
静默片刻,她微微耸了耸肩,像是表示无所谓。随即她向范伟立伸出手。
范伟立凝视着她。她依旧挂着略带嘲意的微笑,眼神却清晰传达出另一层:
但无所谓。傲慢是我们这类人的通病。
自从边沁功利主义以后,“最大多数人的最大量幸福”这一概念,就在主流经济思潮里扎根。
“ 判断任何政策的后果的标准,在于它对 最大多数人的最大量幸福 作出的贡献。 ”
但由此衍生出更多。定义、量化等等且放一边,尤其关键的是:什么才是能被最大多数人接受的最大量幸福?
对个体而言过于简单的问题,汇聚到群体层面就棘手得多。群体的复杂意见最终要交于少数人去决断,这份判断衡量的责任沉甸甸地压下来——
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Lawrence Summers曾建议,应该鼓励污染工业向欠发达国家的转移,这样世界范围内的福利会最大化。因为欠发达国家的低污染成本与发达国家的高环境需求,相抵相消后能使得世界整体福利最大化。
——落到各人肩上,最终却能落出不同的答案解法。
你所肩负的群体是谁?你要如何衡量他们的“最大量幸福”?
——“只要是对的事,就应该去做。”
这个“对”字,就包含着份量不轻的深思熟虑与敢于担责的决断。拍板落下这个“对”字,又需要何其自信?——毕竟再正确的简单判断,上升到群体层面似乎都能错综复杂起来。
——你怎么能肯定自己是对的?
但范伟立总能一次又一次拍板决断。哪怕某一次结果似乎证明他是错的,依然不会令他下一次踌躇犹疑。货柜条例的决策似乎遭到葵涌大火的重大打击,但出走到学术领域,范伟立的犀利决断仍然小有名气,协助灾难调查时这份深思果决更是凸显。
一次又一次。何其自信。又何其傲慢——傲慢是从另一种视角观察自信:他怎么能坚信自己总是对的?
Cecilia作为领导者更加稳扎稳打。范伟立知道,她接任以后没有惹出像他那么多的微词;领导者不一定需要像范伟立那么一枝独秀、大放异彩,更重要的协调各方。她同样深知决策之重,故而听取得更加全面、思虑考量更加谨慎。——政府做事毕竟不能靠猜。
所以从过去到现在,范伟立在她眼里一直显得傲慢。
但归根结底,这种“傲慢”是他们这类人的通病,或多或少而已。
边沁功利主义扎根已久。修过经济学的人潜移默化地将“最大多数人的最大量幸福”这一概念埋进脑海,而这种宏观衡量一旦下放到具体个人,自然就埋下“傲慢”的根源:你怎能替“大多数人”决定“最大量”?你得如何决定才是“对”的?你又怎能相信自己没有做错?但最终,无论是决策者抑或提供决策判断的智囊,总要“傲慢”地判定出一个解法。
范伟立只是在这方面表现得尤其明显。
但无伤大雅。关键只是,这份沉重的权责落到手上,他们就需要时刻看清与之相伴的“傲慢”。
范伟立失笑着摇摇头,但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隔着铁窗,却仿佛两人间无所阻隔。
Cecilia注视着范伟立的淡淡微笑,那抹微笑弧度倏然间与许多年前的记忆重合——
系里的新生欢迎会上,Simon学长首次亮相在她们这群刚刚踏进校园的愣头青面前。
站在台上,容光熠熠,仿佛全场光辉都汇集到范伟立一人。
年轻的范伟立侃侃而谈。面向新生的鼓励讲话本就不难,举几个系友例子就能让人心潮澎湃,何况范伟立脸颊稍稍泛起多一丝笑意,都能引起全场短暂屏息。
Cecilia就在这群新生当中,仰望着他,听得全神贯注。
至今她仍然记得,范伟立是如何以从容姿态调整话筒,自信而诚恳地讲出那三句话:
“ We can be the worst .”
“ We can be the best .”
“ We choose our own way .”
9.尾声
出狱时,是岳母与蔼林一同来接他。蔼林已经是个大人了。这回是她亲自开车。
经过路口,正遇上消防车库开启,范伟立下意识望过去。恍惚透过车窗,黎杰峰一闪而过。
但车窗里笑得意气风发的,已经不是黎杰峰,而是一名神采奕奕的女消防员。隔着车窗,她的目光微微一顿。
她向范伟立露出微笑,接着消防车便开动了。
春去秋来数载矣,联和墟消防局没人会忘记范伟立。
范伟立也记得她。
当时,他并不认识黎杰峰之外的消防员;大雨过后,他就设法记住了火场所有人的姓名面容——包括地下的,包括仍在地上的。
范伟立记性极好。他记得这位女士当时是在流动指挥车的文职岗。
如今她换上消防服,即将亲赴火场前线。就像黎美仪、黎杰峰,像至今不肯退到后勤的陈美恩。更像许多许多人。
总要有人亲身入火场。
轻轻地,范伟立闭上双眼。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