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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见修二走出车站,这时候已经七点过半。晚高峰拥挤的人群几乎是将他从车站冲走,穿梭在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上班族之间,人体冒出的热气在站前广场汇聚。八月中旬,暑热正盛,太阳虽然已经落到地平之下,民用暮光仍在持续,天际被偏折的光线染成薄紫色。他走到报刊亭前,照例掏出皮夹,购买新发行的《每朝新闻》,到手后总是忍不住先扫一眼文化版的连载标题,之后便怀揣着对文章内容的遐想慢慢走回家去。惯常来说是这样,经过邮局、商店、几家并在一起将服装挂在店门外售卖的服装店。马路对面出现一家寄席,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还被父亲带进去过几次。通常是在夏天,九岁的里见修二坐在大叔中间,想看到跪坐在台上的落语家就得拼命挺直后背、伸长脖子。演出者将怀中的折扇置在膝前,含着笑意对观众寒暄,此时场内便响起零落的喝彩声。而后故事开始,叙述者化作老妇、幼童、壮汉、妇人、精怪,数种截然不同的声线从同一根喉管里挤出来,姿态时而妩媚时而粗野,如同魂灵附身,生动极了。里见修二全神贯注地听着,起先觉得晦涩难懂,后来总是不知怎的便被故事逗笑。他的年纪日增,到了能完全听懂落语的时候,大阪的观剧场却愈发稀少。
他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适逢盛夏,据门前看板所写,寄席也筹办起“百物语”,只讲志怪妖异主题的怪谈说,盼望让在场听众纳得清凉。走到这里,刚好赶上夜席散场,灌了满耳朵奇谈逸事的听众从门口陆续走出来,满脸饱足之色,更有甚者,步履摇摇晃晃,简直如酩酊大醉一般。想起曾经不得不照料小孩时,便将自己带到寄席去消磨半天的父亲,里见修二有些忍俊不禁地摇头。刚要走,目光捕捉到熟悉的面孔。里见眨眨眼,看清楚对方的确混在散场的人流中,从剧场正门出来,当即便大方地拦下出租,又恭谨地将同行人送到车里。等待对方目送出租车远去,里见修二隔着一条马路挥手,高声打招呼道,财前!此时是红灯,车流不息。里见盯着信号灯。刚一跳转颜色,他便将手上的报纸和背包抱到一起,小跑着到了马路对面。
财前五郎听见不知哪里传来的喊声,正带着困惑四处张望,冷不丁被里见修二从身后拍肩,被吓得向后一退:喂,是你这家伙……现在正要回家吗?里见修二答道,是的,不过你怎么在这里?财前说,刚刚送上车的那个人是德岛大学的教授,浪速大学预定近期召开本系统内大学医院的交流会,需要筹措资金、邀请人员,东老师就把这些事情交给我啦!对方又是个落语迷,所以在这里约见。这样啊……你觉得怎么样?还用说吗?当然是顺利得很,浪速前几年连葛西那种人才都调了过去,今后德岛大学还要仰仗本校的支持,没道理不响应吧!里见修二摆手,打断他。你误会了,我问的是落语,落语怎么样?财前五郎将手插在口袋里,莫名其妙地扫了这位好友一眼。你应该知道我听不来那种东西嘛!光顾着思考怎么和那斤斤计较的老狐狸打交道,演出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完全抛在脑后啦,怎么样,既然在这里碰到了,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顺便喝一杯?里见修二摇头。是吗,那算了,我告辞了!这反应似乎在对方的意料之中,财前五郎不再邀约,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味线拨弦数声,他的视线被光吸引。一点垂死的烛光,摇曳不止,险之又险地悬在铜烛台边沿。乳白的蜡体几乎融到尽头,透明的蜡油将要满溢,涨满赤红色的火焰,稍微远离焰心之处,温度冷却,蜡湖结成半凝固的礁滩。寄席内没有其他照明,也没有华丽的装潢,入目所见的只有环绕观众席的回廊,几排座椅,最前方的高台,软垫,纹路繁复而锈迹斑驳的铜烛台。里见修二坐直身子,将目光越过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座椅背,看见噺家登台,跪坐在软垫上,低下身致意。寒暄二三句,无非是百忙之中、拨冗前来、感激不尽之类的话。随后把嗓一清,那年轻而颇具活力的声音便娓娓道来,古往今来,风潮更迭,神祇的世界亦是如此,有讨喜的神明,便有惹人生厌的存在,瘟神、穷神、死神之类就是这样……未入本题,刚听过开场,里见修二心中已经明白透亮:原来讲的是死神啊。的确是出经典又有趣的落语,一面要演利欲熏心的凡人,一面要演阴森可怖的死神,尤其是到结尾时,人类得知寿数将尽的祈求、咽泣、颤抖,神明尖利的煽动、催促、嘲弄,两种矛盾的表演针锋相对,极快地交替,那才真叫精彩至极,真是再多听几遍也不为过呀!
剧场正中的男性稍作停顿,刻意卖关子似的,手指灵巧地解开绳扣,从内握着袖口略一牵拉,松垮的羽织便如水般从肩头滑落。他任由沉默在空气中经停,随即含着满口笑意接道:……话说某天,技术卓绝、天下闻名的医者面前来了位拄着拐杖的老人。老人满面白须,骨瘦如柴,拿刀也削不出二两肉。里见半是诧异半是困惑地偏头,老人当是故事中的死神不错,但原段中的主角可是个一贫如洗,即将要吊在树上的穷人。正疑惑时,只听高台上的落语家说,诸位不必惊讶,此段落语虽说摹写了死神,不过可是经过改编的,地地道道的新作落语!讲那狡诈市侩的穷人有什么好?要是天天翻来覆去地讲同一个段子,不谈博人一乐,反倒叫人昏昏欲睡、苦不堪言,那才是可笑呢,今天为各位讲的,乃是位大人物。您就接着听,接着听好了……
——这位生性顽劣的死神,幻化作老人模样,游荡人间,自然是来找人“赐福”的。死神到了医者面前,说道,我知道你是医者,自然看过许多病患,可你大概不知道,病患身侧必定跟着死神。死神越近,病人咽气越快,等到死神到了枕边,那就要一命呜呼啦!落语家从怀中抽出折扇,拄在地板上,佝偻着脊背,微微转向左边,嗓音扯得像破锣般,真像是鹤发老者在对着谁说话似的。我教你一句咒语,用它便能赶走死神,今后遇见再头疼的疑难杂症,也不过是一句话、拍拍手的事,如何?随即,落语家挺直脊背,鼓起胸膛,整个身影仿佛魁梧了一圈,转眼间便成了意气风发的青年模样。他对着右方,坚决地摇头,说,不,我不要这些。说完,他转过身,两掌在膝头搓动,又成了干瘪的老头。那我再告诉你,人寿有数,如同身后烛蜡,越烧越短,烛芯未烧尽,人无论如何折腾也死不了,等到烛芯烧完,寿命才算到头。我教你如何续烛,为人延寿,这怎么样?你既是医者,总不会不想把握生死吧?听罢,医生大笑:我还当你这鬼祟的老头有什么玄妙之处,原来不过是这种无聊的把戏!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而不是来看病的话,就请你离开吧!
纵使是看客,里见修二也不禁主角捏一把汗,心想,这家伙对着死神大放厥词,可真是狂妄到家了,难不成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生死的权威吗?合拢的扇柄敲打地板,那死神变化的老人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阵阵阴沉的笑声,拄着拐杖走远去了。年轻的医生没将古怪的老头放在心上,只当痴人谵语,亦或是幻梦一场,继续行医。他的医术高明,一传十,十传百,名气也如川水,一浪推着一浪,将他拥上峰巅。来到大阪寻医的人,能够从堂岛川的西头排到东头,浪速八百八桥,各处都是寻路问道的人:名医的居所可在前方吗?那位医生呢,医生在么?
财前医生到了吗?抱着病历本的护士急匆匆地穿过走廊,逢人便问。里见修二连忙避让。财前医生主刀的十七床患者腹绞痛,大概是肠梗阻,二线医师正在紧急手术中,虽然叨扰,但无论如何还是想请财前医生去看一趟……里见修二以手制止,让她不必再说,好,我知道了,正好我也在找财前,看到的话就转告他。行走在夜晚的住院楼,鞋底叩击在磨石地板上,因回声而显得格外空旷。里见稍加思索,没有去方才护士找过的办公室,而是乘电梯径直上到顶层。还没走到天台门口,半路便遇到财前五郎。财前,是十七床的患者——财前扬了扬挂在颈上的内线电话。我已经知道了。你能过去看看吗?嗯,当然了,我正要去。财前五郎一口应下,从里见修二身侧绕过,步伐匆匆,边走边说。我倒是很意外是你来亲自找我,你还有其他事吧?不管是什么,晚些再说。非手术处理收效甚微,只能再次将病人推上手术台。对于财前而言,这种难度的手术可谓手到拈来。里见修二进入观摩室等待,也不过两刻钟左右时间。
结束之后,财前五郎将装着十七床病历的文件夹放到里见手上,抱着双臂,在他翻阅时自语:原本离死不远的病人,因为早期发现,经根治手术,现在大概能平平安安地活到老去。如果说凡人的命数如风前燃烛,那我们所掌握的就是修整烛芯、添油续蜡的技艺啊!我不需要仰仗神灵、巫术,也无需整日祈祷显灵,渴盼凭空降临的异能,仅仅凭借这对能够诊断余命的双眼,以及这双可以摘除病灶的双手,便足以抵抗八百万神的摆布啦!里见,你难道看不见吗——两人并肩,一时默然。无需言语,透过观察窗的玻璃望进去,一门之隔的病房内,病患安稳地眠卧榻间,监护仪器显示平稳的数值与波形。送进浪速时还憔悴而青黑的面庞,此时已隐约有恢复生机的迹象,假如当真有物语中象征人寿的长烛,想必此时已经重新焕发光色,在病人肩后璨璨地烧着。里见修二的喉口颤动,一阵发涩的紧缩。财前五郎的抱负吐出来,像河口熔炉吐出喷涌蒸腾的烟体,赤红的烟雾如巨兽,力达千钧,仿佛要将天际的落日都吞入腹中;落在病院这样寒冷的地方,在他的胸臆间砸出阵阵激荡的轰鸣,翻犁开疾病与死亡冰结的冻土,将温暖厚重的生命引到地上。在他所信奉的,或者干脆承认,就是他们共同追寻的,抵抗病痛与死亡的人为力量面前,死神仿佛微不足道。
不错,凭借着高超的手术技艺,呵退死神的医生扬名立万。烛光闪烁,落下一柄清冷的灯影。噺家将折扇置在膝头,手指捻动,扇面开合,扇骨打出利落的脆声。或许当真如他所言,身怀无需死神点拨,也能看见寿烛的禀赋吧!无论是多么棘手的病人,如何疑难的病症,只消经他过一眼,便能准确地指出所余寿命。还值得一救的,便被带上手术台,在白光下这里一切,那里一缝,如同修理灯烛一般,飞快地将人体修补好了,患者身后的烛焰也炽旺起来。要是蜡烛已经烧到头,无论如何修整也回天乏术的,他便干脆地将人打发回家。正因为这个人眼力毒辣,所以找他看病的病患都害怕得不得了,简直比面对死神还要恭敬万分:碰见死神,横竖只有一死,要是去见医生,那自己还能否苟活几年,可就全掌握在对方手里啦!落语家一会儿从怀中掏出棉布方帕,拿在手上,抹额拭颈,作冷汗淋漓状。大夫,大夫,您看我这个还能治吗?一会儿又执起折扇,像细棍一般挥舞起来,对着不存在的观片灯指指点点。你看,你,手术。你,手术。你?我帮不了你,给你转去其他医生那儿看吧,别碍事!至于你,回家吧,多吃点儿好吃的。听了这话,病人便大叫一声,以掌击膝,觉得时日无多了。医生却一头雾水道,你在做什么?我让你补足营养,再晚点儿来的话,病就自己好了。观众席上,里见修二为诙谐的表演发笑之余,忍不住慨叹,这可真不像个医生。
他那副样子,真不像个医生!里见医生,我下定决心了,无论如何也要——那声音极为渺远,正待里见修二凝神细看时,眼前幻影却倏忽间消失了。一段演出下来,落语家稍作停顿,将声音放缓,情绪平复,重新变回冷静的叙述者姿态:这位医生大展身手,却忽视了要紧的问题。他的后脑上当然不可能长出眼睛,望向镜子时,只能看到自己气派的身影,身体挡住了脑后的火烛,因此他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自己的寿命,也无法为自己延寿了。难道世上还有与他一样负有神力的第二个人,能够为他丈量烛火的长短吗?里见修二的目光落到台旁的烛台上,烛焰已经近乎降到蜡池中。这样的人纵使存在,又当真有替他续烛的本领吗?
财前……?
里见修二低声呢喃,呼吸急促起来。正如他所言,台上身着和服,手握折扇的落语家,原来有副与好友财前五郎别无二致的面孔。明明近在眼前,自己为什么先前一直没注意到呢?昏暗的寄席之中,灰尘浮动,原来只有一位述者,一位听众而已。一边讲着落语,财前五郎面上浮现出如同嘲弄般,不可一世的神情。嘴唇开合,声音倒像是从别处传来:看啊,火要熄了。或许是愚弄了死神,因此受到报复,被那老人换走了火烛,又或许原本便时运不济,寿数不长,此刻已经走到尽头。纹饰浮夸的铜烛台上,蜡烛只剩下短短一截,眼看就要熄灭了。里见修二低头,看向自己濡湿的手心,他正攥着一截乳白的新蜡。不快点换蜡的话火就要熄了。苍老喑哑的声音从跪坐的财前五郎身后降下。火光微弱地喘息着,慢吞吞地舔舐伸进烛台的新蜡,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引燃。里见修二伸出手,颤动的指尖带起气流,烛焰骤然一瘪。财前五郎垂下眼,对身侧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平静地呼吸着。快,快点,不快点换蜡烛的话,尖锐的笑声被喉咙挤出来,发声部位绝对有别于人类,里见修二从未听过如此可憎的声音。蜡炬短到不堪一握,他将手指伸进半融化的蜡油中,浑浊的蜡水中还残留着火焰滚烫的温度,他从灯台里捞起浮在表面的烛芯,就像把火焰托在指尖。距离极近处,财前五郎裸露的颈线覆着薄汗,在火光照映中莹润地闪烁。火要灭了哟,要灭了哟,毫无疑问是死神戏弄的语调,快一点,快——一点。火光明灭,黏稠的蜡水淋漓地从指缝间淌下,流经的皮肤一片灼烫,手指被蜡粘在一起,僵硬地如同朽木。含有盐分的水液刺痛结膜,就算这样也不敢眨眼,里见修二半跪在迭席上,沉重的呕吐欲抓住他的胃袋,双膝发痛,上身徒劳地前倾,掌中烛焰一刻不停地颤抖。两点锈色的光漂浮在财前青黑的眼瞳中。快一些,快一些,看,看呐,啊啊、火要熄了,火要——
台上的落语家讲到兴处,又是嘲弄,又是哀求。得意忘形的凡人被死神换掉寿烛,在火焰将熄的时刻苦苦挣扎。财前五郎坐在观众席的后排,方才与德岛大学外科的教授低声敲定交流会诸多事宜,约定今后两方还要密切往来,多加关照才好。待办事项中一件事项落定,他克制住来到唇边的笑容,为了转移注意力,放松地将目光落到台上。落语节奏愈发急促,噺家袭承有乐亭的名号,功力匪浅,演绎入木三分,吸引来不少专程观看夜席的观众。台前看客,无不屏息凝神,落语家嗓间爆发出嗬嗬的痰声,垂死的模样,倒真像他在医院看过的濒死之人,连他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脊背忽然泛起一股凉意。大概是哪里的门扉没有关拢,阴冷的寒意步进来,化作如有实质的无形之物,在寄席顶部盘踞。财前五郎有些走神,不着声色地环顾室内,搜寻寒风的来源。不过此时外面应当是盛夏暑夜,怎么会有这种刺骨的风?原来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而是台上。台上的骚动骤然消失,落语家在死寂中弯屈着身体,缓缓吹出一阵气流。
呼——
那森冷的气流掠过寄席,如同弧刃柔情地俯首,带着金属奇异的光泽,安静地将里见修二慎之又慎、捧在掌心的烛焰,齐齐铡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