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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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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1-12
Words:
3,70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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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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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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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6

【钧松/万张】龋齿

Summary:

“光阴太轻易摔破,世事乍梦乍醒就转折;
软塌天真未躺够,楼外已风雨大作。”

Notes:

有很多虚构部分
朱翊钧含量极高,慎入!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万历二十六年,李如松死了。
消息传回北京的时候,皇帝坐在床边和太监玩伴们摆弄着剔透的白瓷酒杯。朱翊钧先是没有听清,啊了一声,禀报事情的太监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
辽东,鞑靼,死亡。皇帝很难把这些词汇连成完整的句子去表达自己目前的感受,他先是僵硬地点头,挥挥手示意太监下去,继续玩弄手边的稀品。
“卒年五十……不治身亡……”他念念有词,像是多念一次就能把故人留在身边一秒。
“李如松。”
朱翊钧突然抄起手上的瓷器,猛地一下砸向地面。小太监们从一片嬉笑声中突然变得极其惶恐。皇帝大怒,他们匍匐在地上不敢出气。
又一个人从自己的生命中离开了。朱翊钧缓缓闭上眼睛,试图想起他的样貌,永远、永远地留存在脑海里。
随即而来的是一阵心绞痛,血腥味从牙后槽开始,如海水般吞没他的全身。

 

皇帝近来总做梦。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大限将至,人生前半段的回忆总是在他脑海中闪现,回旋,又像刀匕一样在心上划出伤痕。自己是何时住进紫禁城的?太监答曰隆庆元年,西历1567年。时间如流水匆匆不回头,自己竟然也在这座宫殿里生活了三十年,他又想起往年此刻宫中该有些鲜活的气息了,太医却说旧人旧事本就不该细想,世事难料,只会让陛下生病。已至四月,但北京近日仍是天寒地冻。皇帝有腿疾不方便活动,但他喜欢那些热闹的东西——枝头叽叽喳喳的麻雀,池塘里自由自在的锦鲤,在皇宫中上蹿下跳的猫咪。

李如松是一个很活泼热闹的人。朱翊钧不喜欢看朝廷的事情,除非自辽东而来的李如松亲口和他讲述,其实如此这般的溺爱也不太对劲,可是架不住万历对他好,说是保卫边疆也罢,真心实意喜欢他的性格也好,总之,朱翊钧把他召入宫中,必然是要和他玩到尽兴才会放他回去的。有那么一两次,皇帝竟然和臣子谈起了年少时的事情。李如松大为震撼,这些事情是我能听的吗,朱翊钧只能笑着和他说无妨,随便听,连龙床都敢上的人,这些事情听不得?李如松微微低下头,谁知朱翊钧的吻竟轻轻落在唇边,皇上是天子,雷霆雨露皆为君恩,朱翊钧凑在他耳朵边说自己牙口不好,总是犯疼。李如松笑道,那陛下要怎么办?朱翊钧说,亲回来便不疼了。紧接着便是一个相当缠绵的吻,这种攻城掠地式的亲吻是朱翊钧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也会在清醒与窒息的边缘徘徊。这样的吻,非要啃下皮肉才能算数。寒来暑往多少个夜晚,在一次次进攻式的亲吻,把热烈搓揉成暖色后浸染整个沉闷的皇宫。皇帝深知自己身体很差,却偏偏喜欢这些能带来鲜活气息的人和物,有些时候,他希望李如松多来紫禁城,来一次便能把皇宫着色一次,还不会像文官那样催自己早日立太子,但又深知辽东还需要他,他就算来了也还得走,直到今年,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也并非自己早年的爱恨情仇转嫁到他的身上,想来想去,他觉得头疼,回到寝殿看不见故人的身影,眨了眨眼睛,泛出泪光,脑海里又回荡起太医说自己不能多想。尽管李如松的父亲是张居正重用,尽管他家里也和张居正不清不楚,尽管他自己也不懂,都说爱意和恨意会牵连抉择,那李如松是不是张居正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如果是又怎么办?要把他也杀了吗?可是,如何忘记自己和他在软榻上缠绵悱恻后,他一边请罪一边恳求皇上看两眼奏章的语气?如何解释自己见到这一幕后半夜爬起来用朱笔批红?如何忘记他骑着骏马,在北方秋日的晴空下高举着自己赐给他熠熠生辉的圣旨时的模样?

朱翊钧想不明白,爱和恨都想不明白。只好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了好多年。

 

万历皇帝的生命里遇到过很多的人。小时候,他很少见到爷爷。嘉靖皇帝深信道教,不愿见自己的儿子,更不愿见自己的孙子。偶尔,他会想起朱翊钧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也是朱翊钧第一次见到亲爷爷——他把自己的宫殿打扮的像个高深莫测的道观。檀烟将朱翊钧的眼睛蒙住,而那高高在上、宽袍大袖的男人的身形逐渐扭曲了,好似一只被囚于宫中的鹤。
朱厚熜也是第一次抱自己的孙子,他把帷幕拉下,隔绝了外部与龙椅的界限。万历已经忘记当时爷爷在他身旁和他说了什么,不久后,嘉靖皇帝龙驭宾天……他终于羽化登仙了,或是背着“家家皆净”的骂名下地狱。然而朱翊钧这些年也确实未曾真正相信过谁……李如松是一个,或许还有张居正。
那也是以前了。朱翊钧深知若是到了黄泉路上张居正断断不会原谅他,可他心中又有怨气——你在乎的究竟是我朱翊钧还是心目中的明君万历皇帝?嗔怒、不甘和恨意如同种子在他的身体里生了根发了芽,却又不知向谁撒去。久而久之成了心头郁气,在五脏六腑之中打了死结。

于是,长大后的朱翊钧刺杀了幼时珍藏的飞燕,除尽了院子里的并蒂白莲。他说,我恨张居正。
李太后静静地听他说下去,什么也没有做,漠然地像一尊佛。
抄家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天公都不忍心看大明良臣的结局如此凄惨落魄。血水溢出来后会有雨水把地面冲刷干净,挥不去的腥气覆盖了整座城。丧尽良心又如何?反正百年后,我也将化为白骨……朱翊钧这么想,嘴角扯出丝丝笑意,就如同自己对幼年的礼物下狠手,燕子的血溅到龙椅上,尸骨被闯入皇宫的飞鸟衔走。他回到库房,清点抄家得来的银子,十万两,才十万两。怒气又冲了朱翊钧的全身,这该如何是好?定不了的贪腐之罪,恨意却绵延了数年难以磨灭,想来想去只有开棺才够解恨了。“挫骨扬灰……必须挫骨扬灰。”好在有些大臣仍保存理智,连忍带哄把皇帝的怒气压下去,这件事才算作罢。但万历皇帝的恨意未解,只是暂时搁浅。有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在恨什么,斯人已逝,这些事无非都是做给自己看,让自己心中阴暗滋生出来的苔藓稍稍在日光下晒上一回。

宫女太监清理凶案现场时,发现朱翊钧躲在角落里阴暗地观察着他们。看见他的小太监被吓得不轻,一个滑跪,“万岁爷,您怎么在这里?”朱翊钧没有理会他,他只是看着龙椅上的血迹被一点点抹除。其实他不想清理掉的,也算日后留个念想。李太后斥责他不懂规矩,天子龙椅岂能胡闹?于是他便用眼睛看着,没有画师跟在旁边作画,太后不允许。

皇帝在冬日经过文华殿的时候驻足,想起自己年少时曾在这里念书,又想起自己在张居正去世的第五年问起工部,他家的老宅有没有卖了,还是租掉了?朱翊钧也不太记得工部的回答了,倒是有一桩事情让他记忆犹新——张居正下葬时的陪葬品。他听完后沉默了好些时间,太监端上了新鲜的燕窝等着他服用。朱翊钧爱吃,但这一回他吃不下。“赏给你吃吧。”皇帝开口,“朕的牙疾又犯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
“好不了了。”

 

万历二十六年的夏末,郑贵妃听闻皇帝伤心过度大病不愈,叫太医来为皇上看病。皇上近日牙疼的很,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可怎么行?太医瞧了后摇摇头,并无根治的办法。
“庸医。”郑贵妃留下这句话后就走了,朱翊钧抬眼,他觉得她很可爱,看上去不像是演戏,真的是在为自己的身体考虑。他让太监把贵妃劝了回来,揽着她说,朕今日多梦,总是想起过往的种种。
郑贵妃问,陛下这是又想着谁了?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说罢了,如松也离开人世有三四个月了。
郑贵妃答,臣妾听闻思念故人肝肠寸断之时,牙齿便会泛起阵阵疼痛,让人如同在火海中煎熬。陛下……
朱翊钧打断了她,想要些福寿膏止痛。当郑贵妃把药罐端过来时,发现他在榻上睡着了。

他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境中的自己仿佛置身于火海中,远远地看见乾清宫被点燃,金樽玉器皆在恶鬼吐舌般的猩红色中毁灭。他挣扎着想要逃离,却发现四处皆是红墙,方方正正地将他困在梦魇里面。火焰从远处烧过来,燃烧的声音像群兽嘶吼着啃断山崖上的树木,把他逼到墙角。最后也没有地方躲了,他只好强行忍着灼热,无奈地看着自己葬身火海。

“朕梦见自己着火了。”皇帝醒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虚汗,“梦里到处都是火焰,从乾清宫烧出来的,一直烧到朕身上……”
“陛下梦见皇宫被烧了?”
“朕被困在一个四方围墙的环境里,逃不出去。眼看着大火蔓延上身,最后自己化为灰烬了。”他未把后半句话说出口,前阴已谢后阴未至,梦里的地方哪像紫禁城,分明就是自己下了地府,火势大得像厉鬼在找他索命。
“陛下。”郑贵妃坐在床头,担心地看着他,“您思虑过多,要注意龙体啊。”
朱翊钧沉默了许久,宫殿内满是中药味,周围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厉鬼?哪有厉鬼?他自嘲完便想透透气,命令太监把窗户打开,外面在下鹅毛大雪。他记得过去在这风雪中总是能看见一个人的身影,那个时候他还是小孩子。不知为何,皇帝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哽住,眼睛也有点湿润,可能是牙疼导致的。

思绪一旦散开就收不回去,朱翊钧突然很想回到小时候……回到他原来不算温馨但还蕴含着希望的裕王府。他曾经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延续下去。他想起王府的院子里种着参天大树,到了春季梨花挂满枝头,风吹起时,花瓣就簌簌飘落。回到从前……从前还有很多机会,还有很多人可以见上一面。他还记得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人的样貌……那时候他还很小很小,被母亲抱在怀里,站在花丛中远远望着他们,父亲和他的幕僚们又在谋划国家大事,张师傅还是会在梨花树下等他,问他今日学了什么,然后笑着摸摸他的头。
他以为自己都快忘了。牙疼起来总是很要命,虽说有鸦片镇痛,但也只是片刻有效罢了。没有完全根治的方法,他只好和往常一样躺着敷药,久而久之他竟从中获得了飘飘然的感觉,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裕王府某个安静的夏天。

 

万历二十七年,朝鲜战役结束。
四月,明军班师回京,皇帝难得上朝,奖赏将士,颁布平倭诏,一时间天地同贺。
万历二十五年,李如松任辽东总兵。
次年四月,鞑靼土蛮犯辽东,李如松率轻骑进击,五千余人不敌身亡,卒年五十。赠少保宁远伯,立祠谥忠烈。*
万历二十四年,乾清宫大火。
梦魇后,朱翊钧拖着残破的身体前往文华殿,命人仿制当年张居正在文华殿安设的屏风。

嘉靖四十五年,夕阳把池塘里的荷花染红。
张居正还如往常一般走进裕王府,谁知裕王不在,王妃正抱着幼年的朱翊钧,冯保在一旁逗他。只见他给王妃行礼,朱翊钧的手伸着,试图去抓张居正的长胡子。他笑着喊小世子,碰巧天边的燕子飞过,朱翊钧睁大了双眼,用稚嫩的声音喊:“燕子,燕子!”
王妃见孩子喜欢对方,便让张居正抱着他玩。“世子喜欢燕子,下次我叫人捉了送给世子当礼物好不好?”
朱翊钧水灵灵的眼睛和张居正四目相对。然后他点了点头,听说有礼物,他就对着张居正傻笑。三岁小孩的世界里并没有时间的概念,张居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兑现这一份礼物。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一起相处下去。
朱翊钧又扭过头去找母亲——她正看着映红半边天的晚霞。

END

Notes:

* 来源维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