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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夜亲启,
瑶光既亡,过往种种皆当是黄粱一梦,吾已命庚辰于遖宿邻国玉琢购置府邸。及至今日亥时,汝同萧然及诸位将领沿密道出,已有兵马侯于此,直走东行,莫回头。
幸识诸君,得以光复瑶光,然天命如此,今后或不相见,唯愿诸君此后莫再提及过往,一生平安喜乐。
勿念。
慕容黎绝笔
距天权大军压境已有三旬之久,那张永世交好的和书早在暴雨中被盛怒的天权王撕了个粉碎。自赤谷城一战开始,瑶光便节节败退,一路从两国交壤之处退到了都城,瑶光三万精兵虽有慕容黎领军萧然带队,却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输多赢少,广袤钧天大陆上属于瑶光的版图逐日减少,时至今日,已仅剩一都城而已。
瑶光大势已去,覆灭与否只在天权王一念之间。
慕容黎曾修书一封将姿态放得极低遣萧然前往天权营地议和,却只收到了天权王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不死不休。”
那话说的太过绝情,萧然转述时甚且不敢去看慕容黎的眼睛,慕容黎却只是低声道了句:“好,你且退下吧。”
便再无他言。
唯有方夜知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慕容黎的帐篷亮了一夜的光,烛火从酉时一直燃到了次日的丑时。慕容黎不睡,他也不眠,只定定地站在帐篷外看着营地里早已熄灭的篝火,直至破晓时分,随着穿透云层射向大地的第一束光亮,慕容黎的帐篷里飞出了乳白色的信鸽,他才听见慕容黎合衣沉沉睡去的声音。彼时他尚且不知,慕容黎已为他们铺好了后路,一条绝无退路的后路。
自那日后,慕容黎便再未提起过此事,也是凑巧,议和事件过后天权国便开始休整停顿,倒给了瑶光喘息的机会。
慕容黎开始频繁地往返于王城和驻扎营地,同时派方夜前往天璇旧址调查公孙钤的故居,方夜不清楚慕容黎到底要做些什么,但他是把合格的刀,主子不说,他便不问。临走之际方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股异样的躁动很快就被他压下,大军压境,他实在不想为了不确定的事情打扰慕容黎。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笃定慕容黎定然可以解决一切。
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重头再来,方夜想,屠城他们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
休战这几日萧然也并未闲着,慕容黎不知怎的忽然以先前战败为由大张旗鼓地贬罚了一众将领,军中有勇有谋的将领大多都被分了金银归家,至此军内能用的将领只剩下南陵戚将军的手下与萧然几人。
此事做得如此张扬,哪怕是没有探子,消息也定然会传到天权那里,萧然虽有画沙聚米之才,可论及此事却也是不知其深意,联想到近日慕容黎多次折返于都城之事,他心中隐隐有些揣测,却又因方夜不在只能暂且按下不表。
时间悄然流逝,五日光阴转瞬即逝。慕容黎所托方夜探查之事,终于揭开了层层迷雾。公孙钤故居之下,竟隐藏着一条密道,它如同命运的丝线,分别牵引着三个不同的结局:一端通向天璇王的寝宫,一端隐于城郊的迷雾之中,最后一端则直指公孙钤的安息之地。
方夜在第三日夜里抵达旧居,只见院中杂草丛生,屋内尘埃满布,一派荒凉之景。他费尽周折,终于摸清了密道的构造。当他探查完毕,已是两日之后。密道之中,蛛网密布,尘埃遍地,方夜细致搜寻每一个可能藏匿秘密的角落,却一无所获。本以为此次行动又是徒劳,却在墓穴之中,不经意间揭开了公孙钤的棺木——他真不是有意冒犯,只是棺材密封不太好,他轻轻一推便把棺材盖掀翻了——棺木之中,空无一物,公孙钤的遗体早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封书信,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挚友慕容黎亲启
方夜揣着信心里愈发不安,他不知本应躺在棺材里的公孙钤现在身在何处,亦不知公孙钤何时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的——从天玑灭国开始,抑或更早?
恐夜长梦多,方夜甫拿到信便匆匆掩去了自己来过的痕迹快马加鞭赶回瑶光,本该三日的路程硬生生被他压至一日半,终于赶在他离开瑶光的第七日晌午回到了营地。
方夜归程的那几日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地又下起了小雨,他连着三宿没睡,又被雨淋了一路,头晕脑胀地迈进了主君帐篷,刚从怀里掏出保存完好的信封,还未来得及言语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好在萧然恰有要事汇报也在此处,他忙接住昏迷的方夜,慕容黎探了探方夜的额头嘱咐萧然先带他去医治,而后从他手中抽出书信坐在一旁细细阅读了起来,倒不是说慕容黎不关心方夜,只是萧然在此,他乐得给两人腾出空间。
安置好方夜后,萧然又快步回到了慕容黎的帐篷内,此时慕容黎已经收好了那封来自公孙钤的信,正伏案不知在写点什么。
萧然站在屏风前看着他隐隐绰绰的身影轻咳了一声唤起慕容黎的注意,慕容黎抬手屏退旁边研磨的小厮和侍卫,又挥手让萧然进来。
萧然进去后站在慕容黎的身侧低头看着脚尖汇报着今天刚收到的消息:“天权那边打算后天开始进攻。”
慕容黎放下毛笔,他没回话,只是将信纸往旁边推了推,轻声道:“不用看脚尖,你可以看这封信。”
萧然这才抬起头看向桌面上摊开的信纸,慕容黎的字写得十分漂亮,不存在看不懂字的可能性,可正是因为看得懂,萧然才觉遍体生寒——这是一封写给方夜的诀别书。信纸上的字不是很多,可几乎每个字都在传递着同一个信息“慕容黎会死”。
萧然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仿佛眼前不是什么信纸,而是慕容黎支离破碎的尸体,他知道——他就知道、事情怎么可能会这么顺利?!之前一直想不通的片段此刻皆被这封信串联在一起,萧然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一切都是慕容黎计划好的,他早就打算以身入局、不、他早就打算以身做局,用自己的性命换他们一线生机。哈,难怪前两天遣返那么多将领,原是不想牵连他们,他的主子,哪怕到这一步了、哪怕马上就要以身殉国了,却还在用他的身体为他们铺路。
慕容黎挺直了背,扭头注视着萧然,他的脸上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待方夜醒了,咱们便回城。”
萧然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他撑住桌面让自己不要倒下,哽咽着开口:“如果,我们拼死一搏……”
“那是没必要的伤亡。”慕容黎抬眼看着他,“你我都清楚,瑶光大势已去,现在是天权国主的一言堂,天下共主之位非他莫属,反抗,只会徒增伤亡。”
“我们可以一起……”
“不。”慕容黎摇摇头,毫不留情地摧毁他最后一丝妄想,“孟章因我而死,仲堃仪此人定不会放过我,倘若我死在他的面前,或能唤起执明的一丝良善,你们或有一线生机;若我也跟着你们一起走了,他定会把瑶光翻个底朝天,届时不光是我们,百姓也会跟着遭殃。”
是了,这才是慕容黎,这才是萧然一直追随的主子,心系百姓,挂念四方,他明明早就知道慕容黎是怎样的人,明明也是为此才一直追随他,眼泪却不争气地顺着面颊往下滑落。
慕容黎站起身,用手帕拭去萧然眼角的泪珠,他知道萧然的心是好的,可他不能只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而弃百姓于不顾,已经有太多人死在这条复国之路上了,他累了,也不想再继续了。
“带着我的那份活下去,好吗?”慕容黎拍拍萧然的肩膀,又把自己的玉佩解下来放在他的手心,“你还年轻,你还有大把的年华可以消耗,带着我的那份替我看看玉琢的风光,我还没去过呢。”
萧然攥紧了手里的玉佩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慕容黎想,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了,这么坏,他在这儿逼一个如此仰慕自己的孩子平静的接受自己的死亡,可他没有选择,从瑶光被天璇攻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选择,他的一生都在被推着走,终于到了停止的时候。
“等方夜醒了,我们先回城,晚上的时候我会把信件给你,到时候你们听我安排。”慕容黎把手帕也轻轻塞进萧然手里,“记得等明天回去之后再给方夜看那封信。”
萧然闷闷地应声,他知道他无力更改慕容黎的任何决定,只能被动接受,但至少——至少他还有一天半的时间陪慕容黎走过最后一程。
“还有一句话你帮我带给他。”慕容黎像哄小孩儿一样揉揉萧然的头发,提起故人的名字他的唇边露出苦涩的笑容,“还有阿煦那份。”
瑶光都城,城门,申时。
慕容黎归来的消息,早已如风中之羽,飘散至王都的每一个角落。城门缓缓开启,百姓们簇拥而至,人声鼎沸。
慕容黎翻身下马,面对着这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他屈膝跪地,这一跪,如同巨石投入湖心,激起千层浪。方夜见状,不顾萧然的搀扶,也随之跪下,如同连锁反应,不消片刻整个都城已无人敢立。此刻,萧然心中早已被悲凉填满,他已经猜到了慕容黎接下来的举动。
“前线战火纷飞,想必大家也都知道,我今日在此,便是为了此事。”
慕容黎左手覆盖右手,拱手于地,至膝前,手不分散,头急遽伸下,引头至地。
“慕容黎无能,未能遵循誓言守护好瑶光,致使国家陷入危难。”
慕容黎直身抬头,眼中已是泪光闪烁,声音虽哽咽,却透着一股坚定,西风凛冽,吹拂着他血红色的衣袍,如同战旗猎猎作响,他已分不清眼中的是泪水,还是血水。
今日,天未落泪,萧然却分外渴望起那连绵的秋雨,那样他还能自欺,说那脸颊上的,不过是雨滴,而非泪水。
“天命难违,国运至此。明日,我将降于敌国,以求保全尔等性命,减少战火之苦。”
方夜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只觉耳鸣如雷,他不可置信地转头望向身旁的萧然,却只看见他泪痕斑斑的侧脸。
原是真的,原来梦中所闻,并非虚幻。
“国虽亡,民心不可散。虽今日国破家亡,但只要民心不灭,希望犹存。未来或许艰难,但总有重见天日之时。”
慕容黎说话的声音还在继续,只是远远的听不真切,好像从天的另一端传来。
“下雨了。”方夜抬起头喃喃道,雨珠从他的眼眶中涌出,很快就浸湿了他的面颊。
“慕容黎未能尽责,致使国家至此,我愿承担一切罪责,只求尔等平安。”
瑶光都城,宫殿,戌时一刻。
方夜和萧然站在慕容黎身侧,宫殿之内所有的侍卫婢女均已被遣送回家,诺大的宫殿现在空荡荡的,颇有悲寂凄凉的意味,唯有羽琼花不知晓世人的哀戚依然肆意开放。
慕容黎垂眸看向脚边盛放的羽琼花,轻声道:“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什么时候开始的?”方夜喃喃自语。
“这是下下策。”慕容黎避而不答,方夜却在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下下策,原来早在开战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所有退路,他是执棋者,却也是棋子。难以言喻的悲伤席卷了方夜全身,他踉跄地倒在一旁的萧然身上,只觉得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连尊称都忘了。
“你的计划里有考虑过你自己吗…”
“我必须死。”慕容黎避开他含泪的双眼,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知道这个决定很难让他们接受,但这是当下唯一的可行之策,“我是仅剩的唯一的瑶光王室,哪怕没有仲堃仪,执明的谋士也不可能允许我活在这世上。他或许能护住我一时,可他护不住我一世,更何况我们中间还隔了那么多条人命,我若活着,也不过是笼中雀,生死都仰仗他人鼻息,倒不如现在死了,还能让我的死亡发挥最大价值。”
方夜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只是紧紧抓住萧然的手臂,仿佛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支撑。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慕容黎的身影上,那眼神里藏着一种决绝的温柔,仿佛要用尽所有的力气,将那破碎的身影,一针一线地绣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瑶光都城,城门,巳时。
又下雨了,昨日的晴空万里仿佛只是幻觉,慕容黎沿着台阶走上城墙,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数年之前还在向煦台的日子,一步错步步错,他们终还是没能逃过兵戎相向。慕容黎站在城墙边,抚摸着古老的墙壁,望向城墙之下的天权王。
“执明。”
慕容黎站在城墙之上,一袭红衣恰如执明初次与他相遇,他还是像执明记忆里那般艳厉,只是浮沉半生,他们早已无法回到初见。
“瑶光覆灭之际,是阿煦替我殉国,颠沛流离之时,是你护我周全。我本如浮萍,借你庇护苟活于世,此命合该是我欠你的。往日纠缠不休,今日便做个了断。”
他们许久没有如此平和的说过这么长的话了,上次说这么多话是在什么时候?好像还是在向煦台,在一切都没有开始的时候,可现在他说的这些话,执明并不爱听。
执明勒住马头,高声朝着慕容黎的方向嘶喊。
“慕容离——本王不许你死!”
慕容黎往前一步踏上石墩朝着城墙下轻笑,刺眼的红衣在风中摇摇欲坠,倒真如他先前所言,像个无依无靠的“浮萍”。
执明只觉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他哑声道:“慕容……”
慕容黎却是没有理他,只自顾自地说着话。
“执明,啟昆帝固然贤明,可你也不比他差,这天下共主之位合该是你的,只可惜我见不到你登基那天。
先前你说不死不休这话不知还是否算数,今日我别无他求,只求你护瑶光郡子民一世平安。”
此言毕,慕容黎未再给执明挽留的机会,他决然跨步上前从城头之上一跃而下,瓢泼大雨间唯余那句 “如有来世,莫再与我相遇了。”飘散在风中。
几乎是下意识的,执明策马上前,却终是迟了一步,慕容黎坠落的速度远比他到达的速度要快,红色的枫叶在风中打了个转,落地了。
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与土地融为一体,执明跌跌撞撞奔向他的尸身,他已经分不清脸上的究竟是泪还是雨亦或是慕容黎溅出的鲜血。
“阿离……阿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