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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最初是从发丝的根部，与头皮相连的部分蔓延而出的奇异感觉——像是某个街头逃窜而过的顽皮孩童，路过时那张嘴大笑的口中飞跃出一块已经被嚼得失去了甜味的泡泡糖，恰好不幸地粘连上脆弱的发丝。去除它们要花好一番功夫与时间，因此这般感觉自诞生起就难以摆脱，以至于弗雷德里克都快要适应了这种本不该出现的异样。
攀附在头骨表层的奇异痒感紧紧缠绕着脆弱的皮肉，像是要啃食出两个小孔一般，靠近两耳的那片区域在这段时间里发出惊人的鼓动声——围绕着后脑不断旋转，又仅限于弗雷德里克本人才能听见。其实声音是假的，它并不存在。和恼人的杂音一样，融化成幻觉的一环。只是要从中滋生出什么的预感愈发强烈，弗雷德里克将自己压在柔软的枕头上，幻想出自己似乎要变得异常起来了，头上的事物快要冒出来了，如果关于音乐的灵感也是这样在呼唤他就好了。这么想着，弗雷德里克紧闭着双眼，幼嫩的植物新芽抽根而出，这种感觉如今竟也依附在自己的脊骨上，不断向上，最后在自己的头骨上漂亮地绽放。
这次依旧是错觉吗？
它是真的。
弗雷德里克难以置信地对着镜中的自己做出了一个实在古怪的表情。一只手向自己的头上摸去，除去光滑柔顺的发丝之外，还有一种温热且毛绒的触感，鲜活且灵动，刚一触碰甚至还会随着主人的心情而向后轻轻撇开。
一对属于动物的耳朵。如果弗雷德里克还能再仔细观察一些的话，可以看出那是对犬类的耳朵。也许是顺应了自己的发色，那对毛绒的犬耳也拥有铂金色的毛发，完美地与自己的头发融合起来。弗雷德里克甚至还轻轻扯了一下这对在颤动的新生耳朵。一丝算不上疼但能加重自己错愕的感觉顺着神经传递到脑内，让自己流露出惊讶与担忧。天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可比自己处于创作瓶颈期还要困扰。因为待会儿他还得去赴约呢。
“……约瑟夫不在第一目击现场，我应该为此感到庆幸才对。”
弗雷德里克对镜中的自己说了句算不上安慰的话语。低声叹气的同时，那对额外的毛绒耳朵也跟着耷拉下来了，就像他经常路过附近的一家西餐厅时，那只萨摩耶总会抖动着它的耳朵对着自己的店主主人露出可爱的笑容。而自己的心情也切实且毫无保留地，透过这小小的情绪传递器彰显出来，宛若被直接看穿的秘密败露感让他不住地叹气。于是弗雷德里克只好从衣橱中翻找出一顶偶尔才会戴上外出的米色针织帽，把帽子往头上一戴，确保没有一丝绒毛被压在外头后，弗雷德里克终于安心了些许，食指搭在了嘴角处，向外延伸画了一道短弧——一种在社媒上传播的会让人心情变好的笑容魔法。心理学的小妙招总会让他好受许多。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帽子底下那对耳朵愉快的抖动。
……果然还是难以掩藏它的存在感啊。如果能够不继续抖动就更好了。
然而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汪汪”的叫喊声，弗雷德里克四处张望，浓密且细长的睫毛也遮盖不住眼中的好奇与困惑。自己变成小狗也就算了，难道房间里还能凭空出现小狗吗？弗雷德里克没有注意到那双新生的毛绒耳朵倏忽竖立起来，险些突破针织帽的封印，又随着自己皱起眉头又压成了常见的飞机耳形状。一丝不属于自身的警惕感油然而生，弗雷德里克在蹲在床边，甚至掀开了床单看看床底有没有奇妙的生物混了进来。
接连几声小型犬类尖细的欢叫声不断回荡在脑海中，甚至有了环绕音效，就好像是源自心声那般……等等，心声？弗雷德里克立马直起身子，针织帽不小心向着后脑滑去，在主人完全站起来的时候彻底掉落在地。毛绒耳朵依旧在抖动，弗雷德里克这下彻底明白了——那是自己的狗狗语言。
这个意思是，弗雷德里克现在很高兴，因为他很快就要见到多日未见的伴侣了。
02
鲜嫩多汁，煎烤得恰到好处的小羊排被安排在点缀了饱满西兰花的瓷盘中。再由厨师淋上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红酒香气的酱汁，一道品相极佳的法式羊排就做好了。
这道弗雷德里克平日最爱的菜品之一，此刻它的筋膜被银质餐叉挑开，接着叉子尖端又自然地刺入噗呲冒汁的嫩肉中。肉汁与些许血红蛋白交错流溢成薄薄一层，铺垫在色泽诱人的肉块底下。
弗雷德里克叉起一小块切好的肋排，放入口中咀嚼时却明显不在状态。脸颊鼓动了几下后很快又平息下来，如果不是喉结处有上下滑动的迹象，估计要被认为是对这道菜品的不喜。几块切割好的小块肉排终于被解决后，他拿着餐叉，间断地浅戳着剩余的肉块，在表面留下了细小且很容易被掩盖住的孔洞。酱汁钻入其中冒着泡，又咕噜咕噜地在即将浮在小孔表面时退了回去。
“已经感觉吃饱了吗？”
约瑟夫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将早已准备好的餐巾凑到那仍旧心不在焉的恋人嘴边，替对方擦去了嘴角处的污渍。他看着铂金发色的恋人，圆形餐桌底下传来的细微的骚动声，约瑟夫温和地微笑着，“弗雷德，看看这家伙在干什么。”
“嗯？”
弗雷德里克回过神来，那只白色的萨摩耶在他的脚边打起转来，大抵是有主人的教导和训诫，毛绒的小狗并没有随意扑抓上食客的裤腿，然而前爪顿地时敲击在木质地板发出的啪嗒声，彰显出这只萨摩耶的热情。圆溜溜的棕色眼睛紧盯着弗雷德里克，眼中满是好奇与友好。弗雷德里克感觉自己的另一对耳朵似乎也要跟着做出相对的反应了。
“看起来它今天格外地喜欢你。”
“是吗……小伙计，虽然很高兴你认可我，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不过依旧谢谢你，你是只可爱的小狗。”
弗雷德里克轻声说道，细长的睫毛半掩盖着无奈的笑意。从座椅上稍微俯下身来与小狗互动的时候，也没有忘了要注意头顶的针织帽是否会滑落，从而显露出其中的事物。
这自然就让他短暂地忽略了圆桌另一侧的玩味视线。
直到两人结束了用餐，离开餐厅时，可爱的萨摩耶最终获得了来自克雷伯格先生的摸头。
03
也许是新生的耳朵需要一段时间才适应，耳尖绒毛与柔软的针织物相触时，感官放大的异常感让弗雷德里克总是忍不住想要摘下帽子。和约瑟夫牵着的手温暖无比，而帽子下的感觉似乎要比这更加炽热。
约瑟夫仍在前面走着。这次弗雷德里克选择了走在后头，与对方相差两三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深秋的冷风穿过彼此间的空隙，卷起了脸侧的发丝。弗雷德里克盯着约瑟夫的背影，被遮挡的耳朵也前后晃动着。前者停下脚步时，鞋底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也立马传进了弗雷德里克耳中。像是有人拿着蜡纸在耳边轻戳，放大的声响不禁让他的后脑中产生一种奇异的麻感。
“亲爱的，今天的你好像有些事没说出口。我知道这也许会让你困扰，不过我仍然等待着你的倾诉。”
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约瑟夫退后了些许，与弗雷德里克并肩，扭头看向身侧的恋人，对方似乎仍在思索着什么。
“……是的。我会说的，等到回家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弗雷德里克摸了摸帽子边缘，鼻尖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显得他倒是有些像在害羞了。
“好。”
一丝满意划过那对湖蓝色的双眸。约瑟夫捏了捏对方的手心，也放慢脚步，与弗雷德里克并行起来。
04
“所以说，你现在是变成了小猫？”
“虽然两者很像，但我必须纠正你，这只是多出了一对犬类的耳朵。不是猫咪。”
“抱歉。我没养过小狗，因此对小狗相关的事不太清楚。”
弗雷德里克看着那正露出狡黠笑容的伴侣，无奈地捏紧了手中的针织帽。刚回到家放下东西，他就端正地站在对方面前，表演了小小的脱帽礼，与发色贴合的毛绒耳朵跃然而出，此刻却有些耷拉下去。
显然弗雷德里克有些紧张。被约瑟夫看着的时候，那对动物耳朵还间隔地抖动了几下。
“……所以说，我醒来后它就出现了，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它是真的。”
弗雷德里克坐了下来，约瑟夫绕到他的身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得到的反应很迅速，耳尖立马压了下来，连绒毛都跟着颤抖，约瑟夫用手揉捏着这对耳朵，最后让弗雷德里克忍不住拿开对方的手，脸颊微红，“别捏了，我还没适应这种感觉呢。”
“还会有别的奇怪的感觉吗？”
“我想应该没有？……约瑟夫，请不要一直盯着它看。”
“好吧。也许我该学习一些有关小狗的知识了。”
约瑟夫笑了起来，执起对方的手，在手腕上留下了安抚性的亲吻。
不得不说，这招很奏效，因为约瑟夫清楚地看见了那对铂金毛色的犬耳竖立起来。就像那只萨摩耶，高兴的时候耳朵也是这个形状的。
05
跟恋人坦白后，弗雷德里克确实松了一口气。不过近期他发现自己的情绪变化表露似乎更明显了，比如遇到喜爱的甜食，即便言语没有表露，就看见约瑟夫笑眯眯地走进店里，没过一会儿就拎着包装好的盒子推门而出，里头装着的便是自己爱吃的可颂与苹果肉桂卷。想要别扭地表达自己的感谢，却被对方揽着腰间，说着“一个吻会十分地适用”，对视的瞬间在那片漂亮的蓝色湖泊里看见了自己的羞赧的面容。
同时，就如约瑟夫所说的那样，他多学习了一些有关于小狗的知识科普。弗雷德里克在家里时，约瑟夫一回到家，便会径直地来到房间里，给他一个拥抱与头顶的抚摸，这个时候的弗雷德里克总是要比以往显得温顺且平和，一种奇妙的心情油然而生，像是真正的犬类那样，用肢体语言倾诉和回应着自己的喜爱。
将下颌搁在对方的肩上，肆无忌惮地享受着来自恋人的抚慰，满足感逐渐充盈满心间，弗雷德里克的喉间甚至发出了一声满意的轻哼，也就使得自己主动地去蹭着对方的颈间。约瑟夫则会从抚摸头顶，继而转变为抚摸脸颊，继续着这亲昵的温存。
毕竟没有哪只小狗会拒绝这样的抚摸，不是吗？
就这样犬类耳朵的存在持续了两周后，某个夜晚，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一次降临在弗雷德里克的身上。只不过这一次从头部转移到了尾椎的地方。弗雷德里克又一次失眠了，他睁着眼，无奈的情绪充满了夜晚中的暗淡瞳孔，意料之中的事物终于在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出现了。在镜子前揉着眼睛打哈欠的时候，弗雷德里克看着自己新生的尾巴把睡袍从背后顶出一个弧度，有些哭笑不得。
邀请约瑟夫过来观看的时候还得到了对方的喜爱，原因是这样取暖很方便。这被弗雷德里克以一个白眼回敬了回去。不过正因如此，弗雷德里克也不怎么出门了，所幸这段时间也没有自己要出席的演奏会，不然的话还得思考该如何遮挡尾巴的问题。
除了必要的出门，只好用宽松的大衣堪堪遮挡并且选择夜晚出行，其余时间弗雷德里克就待在家中，练习旧的曲作或谱写新的曲子。期间约瑟夫闲下来的时候，就喜欢与自己窝在宽敞柔软的皮革沙发里观看挑选好的影片。弗雷德里克坐在他的腿上，尾巴跟着一同卷了过来，两人的手刚好可以搭在上面，陷入温暖的绒毛中。约瑟夫说的确实没错，尾巴能取暖的确是种好事，让他们不用额外地准备暖手的热水袋。
深秋的季节就这么在弗雷德里克长出的犬类耳朵和尾巴消失的那一天而跟着结束了。迎来的雪花飘扬的冬季终于让弗雷德里克松了一口气，可以不用再有顾虑地打扮后再出门。不过约瑟夫倒是在没有看见耳朵和尾巴的时候有些沮丧，弗雷德里克哑然，那看来他还挺喜欢的？无奈地安抚对方的时候，弗雷德里克也突然莫名怀念起毛绒的触感，险些让他怀抱着对方的时候突发一阵战栗。
冬季的摄影工作大部分都是由约瑟夫来负责。作为一名优秀的摄影师，约瑟夫自然不会随意拒绝。因此这一天约瑟夫很早就出门了，直到傍晚的时候，弗雷德里克才听见平稳固定的敲门声。
打开门，约瑟夫那张精致的脸便映入眼帘，顺带一个专属的温和笑容。弗雷德里克看着对方伸出手，脸下意识地就贴了上去。对方的手很凉，但似乎在回家前在衣服口袋里闷了一会儿，因此手上的温度仅仅只是有些温凉。他看着约瑟夫勾起唇角，摩挲着自己的脸颊，就像是居家的狗狗迎接主人后得到的爱抚一样，弗雷德里克又听见对方开口说道：
“好孩子。”
过了一会儿，弗雷德里克才回过神来，那满带笑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什么，自己的脸已经有些发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