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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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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1-13
Words:
7,54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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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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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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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从零到二十五

Summary:

从一开始,菲尔就知道自己不能从战争中幸存。
然后他恋爱了。

Work Text:

1942年7月,菲尔·劳文塔尔从领航员学校毕业。被分配至第九十一轰炸机大队。

他和同一中队其他成员前往雷德蒙德基地报道,共同接受派往英国前最后的训练。

短暂的报道流程后,一名中士宣布了分组名单和注意事项。他们的宿舍是四人间,正好安排了同一机组的军官。

“你入伍前是做什么的?”路克把行李扔到床上,随意选择站得最近的菲尔搭话,“我是救生员,工作基本上是在沙滩晒太阳,虽然这样轻松愉快下去也不错——但是我实在是腻了。”

“我是大学生。”菲尔回答。

“没毕业吗?”

“三年级。”

“所以,为什么不先领毕业证呢?”他们的投弹手瓦尔好奇地问。

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四人一起闲聊的局面。

菲尔愣了一下。

他没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日。菲尔在宿舍里阅读一本书,突然听到走廊里一片嘈杂,他的舍友冲进来,说别看了,开战了,我们要去参军。

不少学生去征兵处报名。犹豫的也有,都是舍不得学业的人。

菲尔在大学的表现不算糟糕,但他对自己的所学没有丝毫热情。专业是父亲帮菲尔选择的。取得毕业证也是依照父亲的安排,方便去科达公司就职。

“因为身边有人报名参军。”

“这么草率?”路克笑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不过战争结束就能拿到了,就当毕业证寄存了一年吧。”

“我不觉得我能活到那一天。”菲尔说。

这是个容易得出的结论。这场影响全球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很久,见不到结束的迹象。而且,菲尔本来就是运气极为糟糕的人,即使不主动参军,他也确定自己会被征召的。

话刚出口,菲尔知道他给自己惹麻烦了。

路克皱眉看着他,好像在等菲尔宣布这一切都是玩笑。

“别那么消极。”一直沉默的机长丹尼斯终于决定加入对话,“你会没事的。”

不知道是因为丹尼斯的军衔高,还是单纯因为他严肃的神情。菲尔突然觉得一阵神经紧张。他不应该发表怯战言论的,也许他会因此被关禁闭,谁知道呢。

“我是因为薪水。”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之中,他们的投弹手故作自然地接话,“当学生也不错,但是飞行津贴实在是太吸引我了,可以——”瓦尔顿了一下,“——享受生活。”

“等我们到了英国,我想去海水浴场。”路克期待地说。

“我的话,大概是酒吧。”瓦尔说,“你呢,丹尼斯?”

丹尼斯犹疑地看了菲尔一眼,还是顺着介绍了自己,任由话题被转移。

菲尔终于松了口气,他扭头看向自己的救星。

瓦尔有着电影明星一样的相貌,深色头发,一双锐利却深邃的黑眼睛。

“谢谢。”菲尔说,语气比平时紧绷。

“不客气。”

瓦尔回答,他形状饱满的嘴唇露出一个微笑。

 

中队到达汇合点。

菲尔刚刚使用完领航仪器,把冻得发红的手缩回厚重的飞行手套里。透过舷窗向外张望,编队左侧的飞机,映在蓝的不真实的天空下。

无线电里,机组的士兵正在热烈讨论谁能击落第一架敌机。

所有教官都说过,训练和实战是不一样的。

菲尔不知道“不一样”指什么。教官也说不清楚,这只迅速扩大的军队,并没有配备足够有实战经验的教官。兴奋和恐惧的情绪都被调成了最大,在菲尔的血液中互相纠缠抵消,变成一种不真实的体验。

他下意识看向在几万英尺的高空下,唯一能触碰到的同僚。

瓦尔恰好也看着他。

“他们真热闹。”瓦尔说。

指的是无线电。像往常一样,杰克和尤金迅速地吵起来了。

“是啊。”

“明明前几天哭得那么厉害,这个时候却很积极。”

说的是尤金不小心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的事情,当时瓦尔恰好路过,帮助了他。后来,这名略显神经质的炮手把当时的故事讲给了基地的每一个人。

“尤金夸了你很多次。”想到那些情景,菲尔不由感到好笑,“说你一下就看出是扭伤,安慰了他,还告诉他修养的注意事项。如果不是你在附近,他已经被吓死了之类的……我都能背下来了。”

“只是一点小伤,太夸张了。”

“我都不知道你是医学院的学生。”

“是吗?”瓦尔睁大了眼睛。

“尤金告诉我的。”菲尔说,“仔细想想,虽然飞机上有急救包,却不是机组成员的训练内容。这样——把有医学背景的人分进机组,倒是个合理的选择。”

“……我会用急救包。”

瓦尔面色古怪地回答。

不知道受伤会不会很痛,“希望还是不要排上用场。”他最终说。

无线电中,丹尼斯制止了机组成员的闲聊。

菲尔再次转向舷窗,观察面前充满敌意的天空。他知道这架飞机上的其他九个人都期待着彼此的努力。

之后的事情像是一场荒诞剧。机枪在金属蒙皮上留下的孔洞,黑色云雾状的高射炮炸点,火药的刺鼻气味。有时,菲尔偏一下头,看瓦尔正在完成他的工作。

后来菲尔再次踏上了英国的土地。

他从噩梦中醒来。

 

第三次任务后,他们得到了休假。同宿舍的四人决定乘电车去伦敦游玩。

在伦敦的电车站附近,有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警惕地看着往来行人。路克逗着玩了一会,决定把它带到营地照顾。像意识到什么,流浪狗飞快逃走了。

他们在街上来回寻找。后来,尽责的机长丹尼斯决定他和路克去找那只狗,让剩下的两人享受难得的休假。

菲尔和瓦尔在街角找到了一间酒吧,面积不小,但破败昏暗,客人大多是和他们一样的军人。

因为配给制,酒吧只提供三种啤酒,店老板直言每一种口味都差不多的糟糕。

他们各自点了一杯,穿过一群喝的半醉的士兵,走到角落的长桌,面对面坐下。

“我小时候来旅游过,伦敦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菲尔说,他的啤酒有一股奇怪的苦味。

“我明白。”瓦尔安慰性地笑笑。

现在的伦敦算不上一个正常的城市。街道死气沉沉,不时能看到倒塌的建筑和烧焦的瓦砾。青年男性很少,人们的眼神介于空洞和戒备之间。

菲尔盯着啤酒杯,不知道自己应该愤怒还是沮丧。和在几万英尺高空的感受不一样,但还是被困在战争中。

“上次来的时候,有什么有趣的经历吗?”

“我想想。”菲尔摩挲着下巴,“去了很多一直想去的地方。不过我印象最深的是,父亲给我买了一台新相机。”

“拍了很多纪念照吗?”

“两三张。”菲尔耸耸肩,“父亲花了很长时间教我照相机的原理,希望我将来从事相关工作,我只觉得厌烦。我参军之后,他还写过几封信,每一封都是骂我的。”

瓦尔看着他,露出一个柔和却无奈的笑,眉心出现几道可爱的褶皱。

“我从来没听你说起家人的事情。”菲尔突然发现,兴致勃勃地盯着瓦尔,“我们已经认识了那么久,单方面保密似乎不太公平。”

“我父亲已经去世了。”

瓦尔平静地回答。

菲尔愣住,不可置信。在酒吧阴沉的灯光下,瓦尔的眼睛被隐藏在淡淡阴影中。

“心脏病发作,在珍珠港后不久……如果他还活着,我大概不会选择参军的。”

菲尔捉住瓦尔放在桌面上的手,感受到手背骨节的凸起。他搜肠刮肚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组织不了有用的话语。

“我很遗憾。”

菲尔最终说。

这听上去太浅薄了,他不敢看瓦尔的表情。

这时。有人恰好帮他解了围。

“你们也是第九十一大队的,对吧?”

两名军官坐到他们身边的空座。搭话的人大概二十六七岁,戴领航员胸徽,有一张亲切的圆脸。

“克莱德。”那人伸出右手,和菲尔握了一下,“我们是前天刚到巴辛伯恩的,在基地远远见过你们一面,以后我们就是战友了。”

克莱德的朋友,戈迪·乔根森,一个身材高挑的北欧移民,只做了自我介绍,就一直沉默地喝酒。菲尔确定戈迪只是看中了这个安静的座位。

瓦尔讲起他们试图把一瓶葡萄酒偷带上飞机,被丹尼斯在起飞检查时抓个正着的糗事,露出活泼的笑容。

菲尔看着瓦尔。

他感谢有人转移了刚刚沉重的话题。

但现在不是两人独处了,菲尔觉得失望大于放松。

大概是从第一次见面起,他知道自己喜欢瓦尔,但不打算表示什么。

因为菲尔无法活到战后。

因为瓦尔是个会为此伤心的滥好人。

 

1942年的冬天,因为航线冰冻,他们的补给被延缓。而空勤人员的损失率还是居高不下。

为了应对不断低落的士气,一项新规被颁布。

完成二十五次作战任务后,可以返回本土。

菲尔瘫坐在椅子上,刚刚结束的第十次战斗任务糟透了。事实上,简报室里没人认为自己能活着完成二十五次。

他们第一次尝试把战火烧到德国本土。不来梅,一座防卫森严的工业城市,高射炮的弹片甚至可以供人在上面行走。

大队的损失惨重,任务后的简报会也格外漫长。除了确认打击成效,还要回忆战友遭难的细节。菲尔感觉自己快吐出来了,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痛恨自己不错的记忆力。

康斯托克中士确认了最后一架未返航的飞机的状态——几个人目击到她被高射炮打断左侧机翼,旋转着冲向地面。恐怕无人幸存。

终于,基地的领导者哈里曼上校再次走到简报室前方,清了清嗓子。他要宣布解散了,人群松了口气。

“命令是很明确的。”上校带着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开口,“前方飞机投弹的时候,后方飞机的投弹手也摁下投弹摁钮。”

这是不久前决定的战术,以提高投弹精度和轰炸效能。

之前三次任务也都是这样实施的。但不来梅周边的高射炮火猛烈,向下的视线被半空中大块黑色烟雾遮蔽,影响了领航机的观察。

菲尔的感觉冷汗冒了出来。他知道上校要说什么了。

“有人没有服从命令。”和他预想到一样,上校的视线盯着瓦尔。

“是的。”瓦尔垂下视线。

“先生。”菲尔高高举起右手,不等许可就站起身,“美女号能看到领航机炸弹的落点——”

坐旁边的克莱德狠狠拍了他的腿。

“明显偏离目标,即使——”

“劳文塔尔中尉。”哈里曼上校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闭嘴。”

上校性格严肃,不是经常展露情绪的人。

菲尔识趣地闭上嘴,指甲陷进手心,防止再吐出什么话来。

再次要求服从命令后。哈里曼宣布简报会结束,疲惫的军士缓缓离开。

像是往常一样,菲尔和瓦尔缓缓走在人群的后方。克莱德拿“你们两个不要惹老板生气”来逗趣,看出他们都没有闲聊的心情,又去找其他朋友喝酒。

一瞬间下意识,瓦尔做了错误的决定。在发现领航机投偏之后,瓦尔没有跟着投弹。最终,那几枚炸弹被扔进了北海的海波间。万幸的是,他们成功返航了。

“谢谢。”

“降落后你已经说过了,”菲尔耸肩,“对我们每个人。”

瓦尔点点头,“我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他们都需要酒精和足够的休息,或者,来自熟悉的人的陪伴,这也够了。

瓦尔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和平时的意气风发不一样,他看上去十分疲惫。

“你别听上校的话。”

“没事的,被训了几句,不痛不痒。”

“你当时做的对。”菲尔说,“你以后还要当医生呢。”

瓦尔露出不可置信的笑,表情又僵在脸上,“我不是……”他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沉默地走向生活区。远处天边有几缕白云。气温寒冷,却远没有高空中令人难以忍受。

“没想过我会说这种话,但是,我喜欢巴辛伯恩。”菲尔的语气温和,浅蓝色的眼睛看着瓦尔。

“……我也喜欢这里。”

“这里几乎没人关心未来或者理想。”

瓦尔的声音带着逗趣,“我想起来了,确实有个人是因为厌学而选择来这里的,对吧?”

“你不一样。”菲尔的语气郑重,“你会成为一个好医生的。”

瓦尔笑了,翘起的嘴唇有孩子气的单纯明朗,一个毫无保留的开心笑容。

偶尔,瓦尔会谈起他期待的那个未来。

“你很擅长观察,精神也稳健……”上司会认为瓦尔是做投弹手的材料,不过重要的是,“你是个能给人安慰和勇气的人。”

“谢谢。”瓦尔害羞地挠挠脸颊。

“机组成员——我一直仰仗着你。如果不是你陪着我,我肯定早就精神失常了。”菲尔坦白地说。

“我吗?”瓦尔反问,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

菲尔突然发现自己脸红了。也许他无意中透露得太多了。

他嗯了一声,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瓦尔亲切地搂住菲尔的肩膀,“去食堂吃点东西?早餐已经是八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了。”

想到他从来没喜欢过的食堂饭菜,菲尔的眉毛夸张地皱起来。

“好吧,好吧。”瓦尔无奈地摇头,“回宿舍?我用炉子给你烤东西吃。”

 

1923年的初春,他们的任务数慢慢达到了十五。

细雨不间断地落在营房的屋顶,发出叮当细响。今天又是无法起飞的日子。

如果在平时,菲尔会庆幸自己获得暂缓的死刑判决,安静地看一本书,或者研究军用地图。

但是今天他烦躁不安,在屋里走来走去。巴基——路克带回来的流浪狗——趴在营房的炉子前,不时用担心的眼神看他。

“菲尔,我才是医生。”

如果不是声音嘶哑,瓦尔的语气应该有一点威慑力。

“不敢相信,丹尼斯他们就这么出门了,你还在发烧呢。”菲尔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我知道,我知道,不明原因的机械故障,需要飞行员去参加维修。”他叹口气,露出无法释怀的表情。

瓦尔躺在自己的铺位,脸红得不正常,额头渗出的冷汗泛着点点水光。

“你还是应该去医疗站。”

“医生也只能给我阿司匹林,而且我已经吃过了。”

菲尔紧紧抿着嘴,听屋外不间断的雨声。也许是平时太依赖瓦尔了,理性上知道这只是一点小毛病,但他的神经安定不下来。

“过来吧。”瓦尔无奈地拍拍自己的床铺,“别在屋里转来转去了。”

菲尔走过去坐下,瓦尔伸出一只手和他握着。

“不聊去看医生的事情。”瓦尔警告说,“我头已经很疼了。“

“我不会的。”

菲尔郑重地发誓,瓦尔被逗笑了。他的眼睛周围有浓重的黑眼圈。

“我说说自己的事情?”

菲尔小声问,半是忧愁,半是心疼。他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会记得今天,直到生命结束。

“这个话题好多了。”

“一开始,我报名的是飞行员的训练课程。”菲尔随便选了一段他没提起过的经历,“我在航校是第一批被淘汰的,他们拒绝了大概百分之七十的学生。我现在也不知道标准,当时我们只训练了三周,大部分时间都在识别各种型号的飞机。嗯?”

菲尔停下来,瓦尔正用古怪的表情看着他。

“我刚刚在想……”瓦尔的指腹小心地抚过菲尔的皮肤,留下微微发烫的印痕,“如果你去当飞行员,在机鼻里陪我的人不知道会是谁?无论怎么样……我会很寂寞的。”

雨还在下,空气中有种潮湿的味道。

瓦尔的表情像是下了决心,又像是在期待。

菲尔的心底有什么东西欢快地跳了一下。

“有人在等你回家吗?”瓦尔问,菲尔知道他问的不是父母,“或者……我怎么样?”

菲尔看着瓦尔。这是他真心想要的,更糟糕的是,对瓦尔来说也是同样。他们都知道。

“你以后会伤心的。”

他最终说,但这甚至不是一个拒绝。

“我现在就在伤心。”瓦尔平静地说。

菲尔温驯地俯下身,瓦尔的嘴唇印上他的脸颊。

菲尔感觉既幸福又惶恐。在一片混乱中,瓦尔坚定的手安慰性地轻拍他的后背。

“没什么值得担心的。”瓦尔说。“别把事情想得的太糟。”

 

下次的休假是三天后。他们一起去了伦敦的一家宾馆。

房间的陈设算得上精致舒适,特别是他们在军营在住了很久。

欢爱结束之后,菲尔软绵绵地趴在被子里,愉悦的疲惫包住了他,快要睡着时,躺在身边的瓦尔突然支起上半身。菲尔不满地哼了一声。

“再去洗个澡吧。”瓦尔建议说。

“不去。”

“懒鬼。”瓦尔拢着菲尔弯曲的褐发,发根还是潮湿的,“你出了很多汗。”

“无所谓。”菲尔不依不饶地把脑袋埋进枕头,“如果早知道要每天刮胡子,我当时会志愿加入潜艇部队的。”

汗水干燥的地方有些黏糊,但他实在不想离开床铺。

瓦尔叹口气,对菲尔的行为十分无奈。但还是老实地躺了回去。

菲尔的手搂上住瓦尔的胸口。

在昏暗的橙色灯光下,能看到菲尔左手无名指上戒指。

“毕业生戒指?”

“嗯。”

形状夸张的戒指,领航员学校毕业生的纪念品。

“说到戒指……现在戴结婚戒指的军人很多,纪念家乡的爱人。”瓦尔的声音有柔和的笑意,“我们也去买一对?”

菲尔看向自己的那枚,微微闪着金属光芒。从学校毕业后,菲尔一直戴着它,算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

“不。”菲尔摇摇头,“我还挺喜欢它的。”

瓦尔故意发出夸张的抱怨声。菲尔没有理睬,凑过去把脑袋埋在瓦尔的颈窝,满意地阖上眼。

“更喜欢你。”菲尔咕哝着,感觉睡意又回来了,“我猜你注意到了?在美女号上执行任务的时候,我经常会偷看你。知道你还在那里……会让我感觉好很多。”

“我也在这么做。”瓦尔说,“我曾经想过,和你遇见是我参军时遇到的唯一一件好事。”

菲尔露出一个微笑,听着恋人和缓的呼吸声,任由困意将他带入梦乡。

 

第二十次。

美女号降落在地面,菲尔从舱口探出头的那一刻,被一名情绪激动的地勤一把抱住。

地上的人们推搡着,欢呼着。

地勤抬手摸了摸美女号的蒙皮,“不敢相信……飞机上连个划痕都没有。”

这太夸张了。菲尔面前的仓壁被炸出个大洞,冷风一直灌进来。但是,比起其他机组,他们十个人的运气好到离谱。

短暂的释放感情后。地勤催促他们离开跑道,机组成员去做任务简报。

丹尼斯负责开吉普车,沿来时的路回去。他们身后一颗信号弹腾空而起,红色的尾迹在蓝天上划出不详的轨迹。

出现在简报会上的人,比早晨少了近一半。实际上,美女号是唯一几乎没有任何损伤的飞机。

更糟的是,平时坐在旁边的克莱德不在那里。

忍受到简报会结束,菲尔和瓦尔交换了眼神,沉默地跑向医疗站。

医疗站的条件简陋,只是面积不算小,医生和其他人员行色匆匆,乱得像一锅煮沸的汤。

走廊里有个高个子站着一动不动,格外显眼。

戈迪·乔根森,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落到了地面,看到菲尔他们过来,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却没有其他反应。

菲尔心中不详的感觉应验,他小心走近几步,正想着要如何搭话。

“你们是谁?”

身旁病房正巧走出来一名医生,用一双布满血丝的凸起眼睛打量两名不速之客。

“我们来找人。”菲尔回答。

医生难以察觉地点点头,算是回答,正打算离开,恰巧露出身后对着门的那张病床。

克莱德躺在那里,绿色的军用毛毯盖到他的胸口,脖颈上绕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纱布。

“他还好吗?”菲尔急切地问。

“我们正在医治他。”

“你现在就找辆车,带他去伦敦的医院。”瓦尔突然开口,“这样恐怕不行的。”

菲尔感觉自己的腿在打颤。

“我这里没车可用了。”医生的语气带着烦躁的冷漠,“况且他不需要。你凑近一点看,就会得到和我一样的结论,中尉。”

有一瞬间瓦尔几乎要发怒,但还是确定朋友状况的想法占了上风。

跟过去之前,菲尔下意识看了一下戈迪。他的双眼一片死寂。

“战斗疲劳。”医生向他解释,“适当的休息后,他会好起来的。”

这是谎言。虽然不懂医学,但菲尔就是知道。

他努力迈步,走进那间令人不安的病房。靠近他随时可能死亡的朋友。

瓦尔站在病床侧面,军帽仍在毯子上,一只手握着克莱德的手。

他看见菲尔过来,沉痛地向他摇摇头。

“我还想待一会”瓦尔说,“你不如……在外面等我。”

菲尔学着瓦尔的样子,握住将死之人的手,那触感让他想要因为恐惧而尖叫。

他最后一次看朋友的脸。脑海里想到是自己躺在那里,冰冷而孤单。他狠狠咬了自己脸颊内侧,疼痛驱散了他乱糟糟的想法。菲尔描摹着眼前的画面,试图记住这一刻。作为留念。

有人把死亡比喻成永眠。

似乎是相当不安稳的睡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瓦尔放开了手。

他们离开了。

 

走出医疗站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你还好吗?”

瓦尔问。

菲尔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乎乎的,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哭。

瓦尔关心地看着他,只微微笑了一下,又变回疲惫的神情。

夕阳余晖落在瓦尔脸上,添上了一层像是稀释血液一样的颜色。

菲尔怔怔看着瓦尔,突然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不可能的事。

瓦尔的手搭在他的肩膀,像往常一样。

但菲尔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他赖以生存二十余年的逻辑和理性突然消失。战争的无序和恐惧涌进来,吞没了他,只留一具空壳。

“我很糟糕。”他说。

瓦尔轻声说着安慰的话语,想让他感觉好一些。

但天要黑了。

 

第二十五次。

从一开始,菲尔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活过战争。陆军宣传部门的到来更像是给他悲惨谢幕添上一点讽刺。

内心深处,他希望他的朋友都能平安无事。而且希望……他也能活下去,见证这一切。只是菲尔做不到,他的运气用尽了。

菲尔在最后一次任务前把自己喝了个烂醉。

他的意识昏乱,直到瓦尔来找他,强迫他把肚子里剩余的酒精吐出来。

“该走了。”

菲尔沉默着,把头靠在瓦尔的胸口。

“你没事吗?”得不到回答,瓦尔的语气柔和下来。

“我不想死。”菲尔说,但他感觉舌头也不像是自己的,“这次一旦起飞,我就没办法再活着回到这里了。我知道的。

周围隐约传来地勤整备的声音。基地里所有人员都在向着一个目标努力。只是,今天结束后,又有很多人回不来了。

“你不会死的。”

没有人能保证这个。菲尔想,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回答。

“你不怕吗?”他固执地问。

瓦尔轻轻呼了口气,因为坦诚而紧张。

“每次参加作战任务,我都会想象自己还在工厂里。”

意外的话题让菲尔皱起眉头。

“你从没告诉过我。”

“我不想显得脆弱。”瓦尔露出苦笑,“坐在价格不菲的设备旁,摁下摁钮,有人为此付给我工资。当然有可能会死,事故总是会发生的,在什么地方都一样。”

“你遇到过严重的事故吗?”

“有生命危险的——有两三次吧。不过最终不会真的发生什么。”瓦尔说,他的声音低沉,“但是。我该怎么宽慰你呢?你太聪明了,不会被这种小把戏骗到的。”

即使内务条例没有要求,瓦尔也会每天把头发细致地梳好,把小胡子修剪到整齐的形状。他大部分时候对外显得风度翩翩。有时候却只是个天真温和的孩子。

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硬撑,同时尽量给对方一点点安慰。

虽然还是无法释怀,但菲尔感觉能正常思考了。

“我好多了。”他真诚地说。

瓦尔点点头,又突然像是想到了有趣的事情,神秘兮兮地压低声线,“菲尔。其实……我说谎了。”

“啊?”

“不是故意的谎言,不过机组成员都被我骗了。”

瓦尔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我们真的该走了,丹尼斯还在等我们呢。”

菲尔疑惑地皱眉,“你不打算说是什么吗?”

“不。”瓦尔甚至没有回头,“等我们再回到巴辛伯恩,那个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菲尔沉默地想了一下,迈步跟在瓦尔后面,一只手去掏口袋里的怀表。

“我还是想把我的怀表送给你。你以后就不会忘了我的。”

“别闹了。”

 

1943年6月初的一天。孟菲斯美女号从巴辛伯恩起飞,独自向西驶去。

丹尼斯在无线电里提醒他们注意事项。

要看管好路克的狗。还告诫陆军宣传人员不要在起飞阶段离开无线电室。

除此之外,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瓦尔坐在投弹手的座位上。

菲尔贴在他身边,透过有机玻璃机鼻,看越来越远的地面。阳光让他的皮肤显得格外白净。

在回国之前,他们去拜访了朋友。

戈迪说他想继续飞,不限于二十五次任务,他想报复回去。

菲尔叹了口气,在世界的一些地方,战争还在继续,看不到缓和的迹象。

“不知道军方会让我们卖多久战争债券。”

“只要有报酬——”瓦尔笑了一下,“我希望回医学院的那天能马上到来。”他用手摸着菲尔的手臂,“你呢?以后……有想做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不过,大学生听起来挺不错的。”

菲尔庆幸他们还活着。一段新生活在两人面前,触手可得。

他感觉内心一片温柔。

菲尔抓住瓦尔飞行夹克的衣襟,在对方惊讶的表情下,给了他一个绵长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