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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展乐承认他在见到张博恒本人的第一面，就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这个人好像可以轻易抽走他的注意力。或多或少。
但他拒绝承认只是因为见色起意。因为在正式见到“色”之前，他们就认识了。
那会儿还是21年10月底。
瓜队这边有个不知道最开始由谁建起来的野生LOL车队群，据说最早只是一个小群，后来随着群成员一次次组队叫不齐人就开始喊外边的亲友，这群的队伍规模逐渐壮大，也有不少省队的在群里。潘展乐有个爱打撸的队友之前就在。先前潘展乐就听他多次念叨说起过群里有巨佬，体操的张博恒，极擅长打野位，“发车必上！包带飞的！”。
那天也是一样的情况。上分五排车队临时有人下线了，缺人，潘展乐刚好下训就被队友拉上来补位。
进了游戏，BP时张博恒让帮忙选盲僧。
巧了。潘展乐虽然平时LOL打得少，但也最喜欢玩这个英雄。
潘展乐不自觉冒出了些许审视和期待。
对局开始。组队语音里，张博恒在给他们指挥。
他们的上路拿的是个盖伦，不怎么熟练，q上去试了下结果自己掉的血更多，开局两分钟就只补到了一两刀，明显被对面灵活的阿卡丽狠狠压制了。盖伦回血已用，这一波眼看要回家，还没开口叫支援，张博恒就赶到了：“哥哥回吧～”
“欸等等，”应该是看了看面板，张博恒迅速改口：“他应该马上升级了。我们演一波。”
“你再故意莽上去q下，再跑，搞狼狈点。”
果然对面被残血盖伦一整个钓住，加上刚刚到了三级，自信狂追，被静候着的盲僧一套锤爆。
清醒果断。潘展乐得出了第一个判断。
张博恒又准备去下路支援压线，经过潘展乐在的中路，那时潘展乐正在打蓝。
“安妮，可不可以拿你一个蓝爸爸呀？”
潘展乐没有开麦，扣“1”后继续帮他打到还剩丝血时停手走开。
“谢谢哥哥～”
潘展乐心想：还怪有礼貌的。只是干嘛逮谁都喊哥哥？
……
再然后，在张博恒的带领下，进程跟快进了似的走完了三人包下抓死了下路、抓住时机攻下小龙、迅速抱团推中拿下一塔、转场拿下第二条小龙后野区精准开团一波零换四，再到拿下大龙……优势迅速滚雪球，节奏也彻底起飞，这把成了大顺风碾压局，不到半个小时将victory收入囊中。
潘展乐边松着手指边细看战绩结算。从个人表现到团队贡献，盲僧毋庸置疑是MVP。
整把对局他持续在默默观察着。他发现张博恒不光时机抓得准、战术算得快，手上的操作也到位，技能空放极少。作为指挥，全局运营意识好，时刻关注各路，联动给得及时到位，妥妥节奏大师。
强，很强。
他由衷认可了张博恒上分车队名不虚传。主要是平时他们这群人五排是什么下饭水平他可太清楚了，一般人是真的带不动。
不过这把打完之后张博恒说有事，就在一片“666”中和大家打招呼下线了。
而一贯把游戏仅当调剂且更喜欢玩单机潘展乐，破天荒的，默默给自己设置出了一个游泳之外的小目标。
他想要找张博恒学打LOL，并且有一天在SOLO中能拿盲僧战胜他。
第一步就是让队友给他拉进群，并在群里找到了张博恒——“一个爱读书的女人”。
这是什么鬼id？
而“一个爱读书的女人”设置的申请问题是：你最近在读什么书？
潘展乐：……
害他迟疑了几秒确定了这只是一个填空题并不是个校验题，才发出了好友申请。
“潘展乐，游泳浙队的。刚才的安妮。”
等待的间隙，潘展乐又开始回想刚才的对局。
他补全了对张博恒的印象：冷静，carry，有礼貌。并后知后觉地觉得张博恒的声音还挺好认，带着湘味的口音让句尾会飞扬起来，像在撒娇。在抬高了声调的时候，又像只小鸭子在叫，有点可爱。
当然，想到他的id和好友申请题目，初印象又多了一个，喜欢玩抽象。
不久，潘展乐收到了提示。
张博恒通过了验证。
“哦～是你呀～”
***
转眼就是十二月初。
首都的冬天，第一次来到体总集训备战锦标赛的潘展乐第一次见到了张博恒。
这天傍晚汪顺带着刚隔离完人放出来了的潘展乐来食堂，刚好看到张博恒也在。因为听潘展乐说起过他俩是网友，特意把潘展乐领到了张博恒跟前，介绍道：“博恒，喏，潘展乐小队员。”
潘展乐其实在进了食堂后就看到了张博恒。人并不算少，但潘展乐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白白小小的一只，一个人在那吃饭。
跟他的赛场皮肤并不太一样，头发没上发胶，半长的刘海乖顺地垂下来，有点挡眼睛。看着有些稚气，感觉和自己同龄。
潘展乐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这一个多月里不知不觉就把张博恒的大赛视频能找到的都看了个七七八八。
起初是有天结束训练比较早，回到宿舍看到张博恒游戏已经在线，且正在对局中。
他有点意外。之前是没留意，但这会儿细看对局记录，发现这几天张博恒上游戏都很早，到这个点其实都打了不少把了，像是没安排训练。
他问：你们在放假吗？
张博恒局后回他：对呀～刚比完北九州。
张博恒：我老厉害了！
潘展乐很少关注游泳以外的赛讯，于是切出去搜索了一下。
输入“北九州张博恒”，跳出满屏的报道。
《张博恒，中国“超新星”加冕“全能王”》
《力克东京奥运会冠军，张博恒世锦赛夺冠》
《世锦赛：张博恒首次参赛问鼎全能王》
……
铺天盖地的报道里的人，脸看着很秀气很显小但头发梳成了大人模样，抿着嘴没有笑，举着金牌看向镜头的方向。眼神中是带着一点执拗的神色。
潘展乐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似乎有些微妙的情绪。称不上心事重重，但应该也称不上太开心。
这可不是惯常能从拿金牌的人的脸上见到的表情。
也因此，在潘展乐点开个人全能现场回放的时候，极难得地抱了一丝探究欲——
是因为对自己要求高，觉得在比赛的时候没有完全拿出来最好的状态吗。
果然。前面的几项都很顺利，在比到鞍马这一项时张博恒的确出现有失误，这么看来和猜测似乎相符。
但怎么还是感觉另有隐情。
他点开的这个视频应该是赛事的国际信号源录像，潘展乐听不太懂，但疑似赞声不绝的英文解说在用激动不已的语气告诉他，张博恒在这一场的整体表现其实绝对称得上惊艳。而同场最针锋相对的对手同样拿出了极高的竞技水平，最终主场作战仍略逊一筹，张博恒的胜利来之不易且坦坦荡荡。
尽管对体操的规则几乎一无所知，撑死就能知道男子有哪几个项目，这一整场看下来，潘展乐不仅看进去了，还看得很专注。他真切感受到了张博恒的特别，也不由自主被吸引。
张博恒的动作确实带有一种他独有的、灵动的、富于生命力的美感。
像一根柔韧的竹，又像一张张满的帆。
还有一股劲儿。潘展乐说不上来。
此时潘展乐已经把先前那一点疑问放在了脑后。
他切回来给张博恒回复了一句：
果然厉害啊，世界冠军哥哥。
再之后，刷视频软件的时候只要被推到张博恒的比赛视频，他都会点开来看一看。
本来嘛，挺好看的。不懂得规则不妨碍欣赏。
直到有一天潘展乐突然发现，推出来的这些赛场纪录再没有新的。自己都看过了。
潘展乐站定在张博恒所在的桌前。
听到有人叫自己，张博恒似乎有些意外。应声抬头，一边腮帮子还塞得鼓鼓囊囊像小松鼠在囤粮。
他眨了眨眼，慢半拍把食物咽了下去。
乌亮的眼睛蓄满友善的笑意，但似乎没有露出很意外的神色。
“哦～是你呀～”
潘展乐听到张博恒又这样说。
***
自从加上张博恒后，潘展乐每天下了游泳训练就来上游戏训练。
他每天的游泳日程很满还得保证休息时长，上午练耐力下午磨技术晚上搞恢复，能留给游戏的时间只有晚上结束训练后的一个来小时。
时间有限，但没关系。
潘展乐给自己安排了严密的执行计划，给游戏也搞了一个三段式训练：十分钟专项练补刀或走位，十五分钟倍速观看一局让张博恒推荐的赛事对局或主播对局同时进行自主复盘记录，三十分钟左右完成一把实战，最后花五到十分钟和张博恒对当日总结。
对此，把他拉进群的队友知晓此事后脱口而出的评价是：“你突然中邪啦？”
潘展乐也搞不懂，但学习热情持续高涨。
这项计划执行之初——
“大哥哥好强，想跟你学撸啊撸。”潘展乐开门见山。
“好呀～有空带哥哥双排。”张博恒客气有礼。
但潘展乐从不要求张博恒带他双排。直到潘展乐连着第七天按时按点找张博恒对自己复盘出来的出装思路、节奏、打野路线等等心得，再让他推荐学习资料，张博恒才像是终于忍不住地问：……你认真的呀？
潘展乐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他觉得张博恒人真的很好，脾气也好。每天复盘时的回复都详尽又专业，有的时候可能有事哪怕回复得晚一些也丝毫不见敷衍。
就是吧有的时候讲话弯弯绕绕的，总感觉意有所指，又好像没有。
比如这个时候张博恒回他：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哥哥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潘展乐决定把这句话单纯理解成在夸自己，练得更起劲儿了。
这一天，潘展乐接到了去体总集训的正式通知和日期。
他记得也是在这天，点开和张博恒对话框时发现张博恒名字旁边的标识刚好从「友谊的小船」蹦成了「友谊的巨轮」。他挪到标识上看了看：与好友互为聊天最频繁的好友连续超过30天。
看来训练计划已经执行起码30天了，是时候阶段性地检验一下。
潘展乐边想边开始给张博恒打字，并没像往常一样直奔主题开始复盘，而是先把架给约了。
潘展乐：12月我要去体总集训了。到时候线下找你SOLO一把（狗头）。
潘展乐：要不要来打个赌。
张博恒：赌什么呀？
潘展乐：俯卧撑？
潘展乐：算了。俯卧撑也太基础了。
潘展乐：要不就赌答应对方一个要求吧。简单的。
张博恒：？你在读金庸？
张博恒：好吧好吧～
潘展乐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食堂相见这天晚上两人恰巧都没有安排，择日不如撞日，潘展乐于是向张博恒发起了第一次SOLO挑战。
张博恒应战，带着被晚上有事的汪顺抛下给他的潘展乐回了运动员公寓。
张博恒套间的客厅里，两人并排而坐，笔记本横向排开，正式开始Round1。
面对浸淫英雄联盟多年的资深老玩家张博恒，只特训了一个来月的小玩家潘展乐不出意外的输了。
张博恒偏过头看着潘展乐在揉他那一头毛茸又蓬松的头发，笑吟吟地说：“小伙汁还需要继续努力呀～”
潘展乐放下手，郑重说：“你提要求吧。”
“那……”张博恒眼睛转了转，“你来当观众来投个票吧。”
然后他把屏幕转向潘展乐，切出游戏，从一个文件夹里调出了三个视频，每个视频对应了不同的一串拼接起来吊环动作，逐一放完了之后问潘展乐：“你觉得哪一个在你看来最好看？”
视频里做示范动作的运动员潘展乐一个都不认识。
潘展乐想，好像都不如你做得好看。
不过还是认真地给了反馈，选了一套主观感觉衔接最流畅的。
“很好，有品味。”张博恒夸完，若有所思地去琢磨这个视频去了。
而潘展乐则忍不住开始观察起张博恒的手。
室内供暖温度比较高，他们都穿着短袖，也因此张博恒手臂连放松状态下都很清晰的肌肉线条和上面斑斑驳驳的训练痕迹也都一览无遗。
潘展乐其实感受到了一些视觉冲击。主要是他们游泳项目练归练，是极少会训出这么多五彩斑斓的伤痕的。
张博恒应该是天生肤色就很浅，直观看比自己这种成天泡室内池也不怎么晒太阳的水生系都还白上几个度。他两边的手腕上都有一大圈乌红，小臂上分布有或青紫或殷红的印儿，撞的擦的压的估计都有，成色有新有旧，可能因为本身肤色过于莹润而显得尤为瞩目。
不过最让潘展乐感到难以忽视的是他右手的小指。他坐在张博恒的右侧，视线所及就是张博恒的右手，右手的异样在刚才打游戏的时候就很难不注意到。那截小指从第二关节开始呈现出一种有些病态的曲折，无力地耷拉在键盘上。
但这个可以问吗。
张博恒意识到潘展乐在旁边半天没点动静，转头看他在干嘛，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落点。
“哦这个啊～”还没等潘展乐开口，张博恒就抬起这边手，边演示边解释：“前段时间队测的时候弄伤了。还没时间去治呢。”
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又放开。
潘展乐看清了。这只小指伸不直了。
***
这天临睡前，潘展乐如同之前的每一天，先在脑海之中过了一遍第二天要完成的所有事项。按以往，他应该平心静气地入睡了。
但他翻来覆去，眼前都是那一截苍白的、没有什么生气的小指。
不对劲。
潘展乐的内置机器人程序发出了故障警报。
对故障出现原因暂时没有头绪的潘展乐拿起了手机，打算刷会儿微博。
鬼使神差的，他试着搜了一下张博恒的微博。
没什么难度就搜到了。ID就是他的名字，内容还发了不少。
最近发的几条都是在搞抽象，不是抽象玩具就是抽象小视频，逐个点开看，看得潘展乐嘴角上扬。
一条一条往前翻，看到他北九州的夺金的那条。
潘展乐点进评论区里看了看，倒是看出了一个疑问。
怎么粉丝都在叫他“茶茶”？听着也不像什么好词啊，至少没听打游戏的这群人有这么称呼他的。
带着疑问继续翻。往前是潘展乐也参加了的西安全运，微博是些出发和比赛播报，没看出什么。
再往前的微博应该到了东奥相关。但印象中看过的张博恒赛事视频里并没有奥运赛场的，他应该不是正选队员。
嗯？突然往前翻的手停在了八月初的一条微博上。这日子还是自己生日。
这也是可以说的吗。潘展乐微微睁大了眼睛。
点开评论，果然都在说语气耐人寻味，茶言茶语云云。但都是不是在指责他，反而更像是在帮他鸣不平。
作为互联网长期冲浪选手，潘展乐很快就去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至此，他才算知晓了北九州这场比赛对于张博恒而言非比寻常的意义。
也知道了当时引起自己注意的那恰到好处的执拗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