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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说到,景元彦卿重逢之后,因为一系列阴差阳错,踏上了结伴四处寻找彦卿幼年狐仙恩人的旅程。
那恩人其实就是景元自己,而景元又向彦卿隐瞒了身份,自然一无所获。几年下来,他们追寻着各地的狐仙传说,一路顺便降妖除魔,彦卿这个“带着景元找景元”的神经病在狐界已是恶名能止小儿夜啼。
虽然恩人的毛都没找到一根,名山大川倒是游览了个够,日子过得倒也滋润。两人耳鬓厮磨,情意渐笃。
然而常言道因爱生忧怖,久而久之,彦卿患了心病:他们俩到底算是什么关系?三书六礼一概没有也就罢了,毕竟对方是狐狸精,不讲究这一套;但他至少想把自己认定的老婆带回去给师父看看,否则不就真的就是彻底没名没分吗?
景元对于彦卿的提议贯来都是怎么都行,一切随他的意。唯独彦卿每次提起“想把你介绍给我家师父”,景元都是断然拒绝,毫无商量的余地。
想到彦卿的那位师父,景元就牙疼。
昙华剑仙她人如其名,冰肌雪魄,面若寒霜,周身散发出一股佛挡杀佛的气息。如果有什么前世或者平行世界,这位师父大概是景元的克星。
当年他与世无争,带着牙牙学语的彦卿隐居于世外桃源。某一天昙华剑仙突然冒出来,声称景元捡回来的这个小娃娃骨骼精奇,是不世出的剑术天才,她要亲自带回去教养。她又顺便认定景元身为狐狸竟然抚养人类幼童,肯定是没安好心,差点把他抓起来关进锁妖塔。
那之后景元被迫闭关了足足二十年呢!躲都躲不及,如今万万没有主动去招惹那位大姐的道理。
雨水落在破庙的屋檐上,滴滴答答。
景元望着庙外摇曳的竹林,慢悠悠地说:“也不知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彦卿在角落里一边琢磨着生火,一边回答:“多下几天也没关系,刚刚降伏过妖魔,现在不急着赶路。”
小剑客愁眉苦脸地和木柴较劲已经有半个时辰。无论他怎么折腾都生不起火,光是冒烟。景元忍不住凑过去取笑他。不是我的错,外面找来的木头都被打湿了!彦卿不服输地说。
这下景元也愁眉苦脸起来:“那怎么办?生不起火,又是阴雨连绵的天气。你倒是无所谓,我可受不住冷。”
彦卿灵机一动:“唔,这么说来,之前降服的妖魔不是鬼火吗?也许能帮忙。”
他随即抽出腰间的葫芦,摇了两下,一团青绿色的火焰随之浮现。火焰中有个球状的脸,愤愤不平地说:“什么叫鬼火?老夫乃是名动天下的大岁阳……”
“好好好,大岁阳老师,你神通广大,能生火吗?”彦卿客气地说,“我家这位不像我平素练的就是寒冰剑,非常怕冷,眼看要冻坏了。”
岁阳跳动着抗议:“天底下还有这么娇气的游侠?!此等微不足道的芝麻小事,也敢扰动老夫?!”
彦卿沉吟片刻,认真地说:“之后我向师父禀报的时候,必定美言几句,让你减少个几百年的刑罚。”
岁阳思索片刻,似乎觉得自己并不吃亏,也就不再抱怨,钻进了彦卿眼前的一堆木头中。潮湿的木柴上立刻升起青绿火焰。
景元满怀期待地伸手过去,又大失所望地叹了口气:“这鬼火根本不暖和啊!”
他又转念一想,警惕地说:“况且这岁阳毕竟是个妖怪,就这么放出来,也不合适吧?”
彦卿满不在乎地回答:“手下败将,不以为惧。”
“你这口气可真威风。”景元笑吟吟地说。
彦卿站起身来:“只有心怀鬼胎的人,才会被这岁阳趁虚而入。你我二人行事光明,无需顾虑。现在更关键的问题是,得找点保暖的措施,要不然等一下更冷了,你……”
景元眨眨眼:“为什么等一下会变得更冷?”
彦卿一时说漏嘴,正在思考该如何圆场,就感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气温骤降,庙外的雨声突兀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冰凌撞击的清脆响声。雨幕整齐划开,银发红眸的清冷女子翩然而至,脚踏之处生出步步冰莲。
彦卿拘谨又期待地清了清喉咙,转头对景元说:
“这位就是我的师父。她,她近日恰好游历至此,我总想着要把你介绍给师父,就自作主张邀请她过来一叙。”
他措辞小心,然而眼神分明在说:你总是拒绝,人家现在主动上门,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景元心想自己现在是人型没错吧,怎么感觉要炸毛了!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彦卿又彬彬有礼地对镜流说:“师父,这位就是我先前提起过的……”
“妖孽!”
镜流断喝一声。
她在几里外就感受到了气息,并不确定。如今当面对质,一眼就勘破景元幻化的人形,认出他是当年的白毛大狐狸,拔剑出鞘。
“又是你!二十年后,你竟然还敢与彦卿纠缠不清!”
景元好冤枉,动都不敢动。
镜流转而严厉地看向彦卿,脸上几乎掉下了冰渣子:“彦卿!你这演的又是哪一出?你执意要下山寻找当年那只狐狸,为师只道你是想报恩,也并未阻拦。但你这几年来不是与新近结识的伴侣四处云游吗?怎么竟然是他?”
在一片混乱和指责中,景元即使再不情愿,也只好和盘托出删减版本的前因后果。
加在一起道行有好几千年的三人像呆头鹅似的面面相覷,哑口无言。
景元在暗自后悔,心想着早知道应该找个合适的时机跟彦卿结识的。
镜流在认真思索,我这徒弟莫不是个傻子。
率先打破尴尬沉默的竟然是火堆里的岁阳——它怪笑一声,仿佛是看穿了彦卿心中突然出现的巨大黑洞,向他扑过去。事发突然,景元和镜流还来不及阻止,火焰就包围了年轻的剑客,将他吞噬殆尽。
被附身的“彦卿”满脸餍足地说:“贯来灵台清明的修仙少年,心中突然多出无尽的惊疑苦楚,真是世间难得的美味啊!”
镜流微微蹙眉,抬指呼出玄冰,顷刻间将彦卿连同岁阳结结实实冻结在冰中。
“你……”景元急道。
“他没事。”镜流说,“这冰对性命无虞,只是暂时封住他的行动,免得那妖怪用彦卿的躯体去为非作歹。”
“那……那就好。”
“先不谈你们为什么用妖魔取火,简直胡闹。想要降服岁阳……”
景元打断道:“就需要潜入幻境中,解除宿主的心魔。灾祸因我而起,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去吧。”
镜流不悦地蹙眉:“不行。我怎么知道这整件事情不是你这妖精和岁阳联手的阴谋?”
景元并不恼怒,慢悠悠地问:“昙华剑仙此言差矣。口口声声妖精的,难免伤人。您自己的道侣……不也是白狐?”
镜流面无表情,脑海中的念头却是一个接一个。道侣,什么道侣,你们俩相识不足百年,什么时候感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你又如何知道我的道侣是狐仙,彦卿那小子还真是知无不言啊?话说回来,你怎么配跟她相提并论,简直放肆?!
镜流上上下下打量着景元,对方毫无惧色,目光灼灼。良久,镜流低声说:“彦卿这些年来,无论书信还是拜访,总是滔滔不绝在谈你的事情。”
景元动动嘴唇,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镜流点点头:“罢了,你去吧。我在外面也会协助,你不必有……后顾之忧。”
幻境中一片青山绿水,风景如画。
虽然在镜流面前话说得很满,但是景元自己其实也并不确定该怎么办。
彦卿的心魔是什么?被欺瞒而愤怒吗?抑或认为他们二人走到今天,有悖伦常,羞愧难当?
他叹了一口气。既然无法对症下药,到时候见招拆招便是。
景元顺着林中小径行走片刻,就看到前方的彦卿和化作镜流模样的岁阳在争执不下。
不远处是一只大狐狸,绒毛蓬松得简直匪夷所思。白狐怀中抱着个小奶娃,四肢像藕节般白胖可爱,胸口挂着长命锁。孩子用脸磨蹭着狐毛,咯咯直笑。想来这是彦卿脑海中的旧日情形。
岁阳版镜流厉色对彦卿说:“景元当初收养你就没安好心!原本就是想把你养肥了吃掉!幸好为师当年救你脱离狐口!”
彦卿痛苦地摇头道:“不是的,他没有那种目的!”
大狐狸一时用尾巴抚摸宝宝,一时又伸出舌头舔着小团子毛茸茸黄澄澄的头顶。
岁阳更加高声道:“你看看,他都在试吃了!”
什么试吃!岂有此理!
彦卿脸色苍白地说:“那,那是表达亲昵……”
狐狸的身影烟消云散,接下来的场景是昙华派山中。
幼年的彦卿跟在镜流身后,怀中捧着比他还高的剑。镜流脚步迅速,彦卿努力地迈开双腿尽量追赶。
“彦卿,你近日进步神速。”镜流的声音低沉却有些温和。
“不敢当!是师父教导得好!”小孩用脆生生的嗓音高声说。
“嗯。不可松懈,来日你或能开宗立派,天下闻名。只是……”镜流微薄的笑容散去,眼中附上一层寒气,“那狐狸留下的东西,你还留着吗?”
彦卿继续大着嗓门回答:“师父是说景元送给彦卿的长命锁吗?日日不曾离身!”
镜流愠怒道:“虽然你自认与他情份深厚,但他毕竟是妖精,你不该……算了。”
这个话题每次都令师徒二人都不欢而散。镜流看着彦卿金黄黄的眼睛,暗自头疼。这小孩外表乖巧得很,实际上内心却比谁都犟。她摇摇头,拂袖而去。
还有这样的事。景元不禁有些心酸。
岁阳恶狠狠地说:“你看!他明明是精怪,还在你身边留下信物,分明是试图挑拨你与师父的关系、扰乱你的道心啊!”
彦卿的脸上更加血色全无。昙华派的风景又消散了,周遭化作二人几年前重逢的场景。
荒山野岭中,景元坐在火堆边。他双手被捆仙绳绑着,理论上应该是满身灰尘。然而这幻境版本的景元白衣胜雪,秀发如云,容光焕发,明艳不可逼视;担得上一句倾国倾城,苏妲己见了都要自愧不如。
景元望着这个sp版本的自己,简直有些脸红。彦卿眼中的他是这幅样子吗?
岁阳接着说:“景元若非心怀鬼胎,当初他为什么不肯和你相认?”
彦卿辩解道:“当日的情形十分尴尬,是我不对。他有所隐瞒也是人之常情。”
“那现在呢?都好几年过去,有的是合适的机会。他知道你得知真相之后必定心神动摇,就是在等待一击致命的机会,好吞吃你的魂魄啊!”
彦卿脸色苍白,一时语塞:“这……”
景元忍不住挽起袖子,大步流星上前要去揍这个妖言惑众的岁阳。
何况岁阳还是镜流形态呢,简直一份殴打双份快乐。
岁阳见到景元现身,兴奋地笑道:“他来了!他已经等不及要吃掉你了!你等着吧,他接下来要说些动听的话,蛊惑你的心神,然后将你的修为一举据为己有!“
景元轻蔑地望了一眼岁阳,不愿理会,转而直视彦卿,朗声说道:“彦卿,之前对你隐瞒身份,是我不对。但我没想那么多,只是原本有些养育的因缘,之后又情投意合,关系转变生硬,有些说不出口。”
彦卿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景元云淡风轻地说:“现在你都知道了,从此以后,你想怎么样都行。像从前那样一起旅行当然很好,你若是再也不想见我,也无妨。”
岁阳大吼:“你听到了吗,景元又在试图蛊惑你了!少年,你要挥剑斩断这份孽缘,才能继续修行啊!”
“孽缘……对,确实是孽缘……”
彦卿按着头,仿佛是要阻止什么东西蹦跳出来。他喃喃重复着孽缘二字,终于抬剑指向景元,周身战栗,艰难地说:
“我本是修仙之人,竟然与你无名无份厮混了几年,实在离经叛道。以后断不可再如此下去……”
景元望着金发的少年,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金黄的双眸里有藏不住的暖意,像是春日的阳光,又如同风雪夜归人家门口的灯火。他只是笑一笑,并没有说什么“我相信你”之类的话,却仿佛胜过千言万语。
彦卿与景元对视片刻,深吸一口气,抬高声调,呐喊道:
“今日之后,请和我正式结为道侣吧!”
岁阳震惊。
景元笑吟吟地回答:“求之不得。”
彦卿的脸霎时红透了,嘴巴几乎咧到耳朵上。他稍微定神,转身挥剑指向空中的岁阳:
“至于你——”
岁阳面目狰狞地笑道:“要动手吗?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这幻境可是老夫的地盘。接招!”
气势汹汹的话音未落,空中突然降下一柄巨大的冰剑,将岁阳一劈为二,烟消云散。
幻境像琉璃镜一般破碎。
下一瞬间,破庙与剑仙重新出现在眼前。
镜流面无表情地说:“既然是喜事,斩了这个小妖给二位助兴。”
景元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彦卿握住了,温暖异常。少年既不在意方才的岁阳,也没有看他的师父,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景元,微笑轻声问:“冷吗?”
说来也是活见鬼,之前的八百多年,景元早就习惯了栉风沐雨,草行露宿,条件多艰苦都不在话下。和彦卿一同旅行的这几年,处处让这孩子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竟然被惯出了一身毛病,娇气得不行。
“本来就下雨,又有剑仙在,真冷。”景元把彦卿热烘烘的手攥紧了些,“你快想办法点个火。”
彦卿笑着回答:好好好。
镜流叫这两口子腻得不行,翻了个白眼。
后来,那个明明跟景元双宿双飞但是一直在满世界找景元的剑客终于消停了。九州的狐狸都松了一口气。小剑客和他追寻了一生的狐仙也终于结为连理,还是昙华派的大事,真是可喜可贺。
唯一受伤的是五湖四海的狐狸妈妈们。
毕竟之前狐狸宝宝不肯睡觉,全国统一的吓唬说法都是“再不睡就有个被障眼法搞傻了的剑客来把你冻成冰棍!”
今后可怎么办呢?唉,希望下一位凶狠能止小儿夜啼的冤种早日出现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