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她活该……
这对我们都好……
同意……
所有人都会死……
这是很自然的……
(而不像她带给我们的一切……)
所以,已经定下来了……
这就会是她的命运……
...
最后一班到仓院之里的火车到站时,太阳刚刚下山。一小群人已经聚集在布满灰尘的站台上,准备登上火车回到现代社会的舒适中。然而,门打开时,有一位旅客走出火车。火车嘶嘶地启动,开始回程,只有他独自留在站台上。
男人花了点时间观察离开被阴影笼罩的露天站台的两条路,寻找着什么。
(火车只晚了几分钟。她会在哪儿呢?)
他开始查看他的手表,粗呢袋子靠着一条套着蓝色裤子的腿。然而,他马上就不用再等那个预想中的人了。他来不及对那熟悉的击打地面, 全速冲刺的拖鞋声做出反应,就被圈进一个完完全全的熊抱。
“成步堂君!你做到了!”
成步堂小声哼叫,背部因外力而刺痛。尽管如此,他还是低头对拽着他的年轻女人微笑。“你也好,真宵。”
她咯咯笑着,眼睛在黑色刘海下闪亮。她最后捏捏他,然后仁慈地放手。他们现在的生活已经与他们刚成为朋友时大不相同,但这样的时刻依然持续存在。真宵看着他,表情缓和下来。“嘿,我知道离我们上次见面只过了几个月,但感觉上要长得多。我很高兴你来了。”
“我也是,”成步堂说,“虽然,我有点担心。我感觉你好像摊上麻烦了。”
“麻烦?为啥?”
“我们在手机上聊天时,你听起来非常兴奋。”
真宵鼓起脸颊,突然显得义愤填膺,“嘿,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说我的兴奋对你来说只是个大麻烦?”
“不,好吧……不完全是,”成步堂揉揉脖子。
她撅起嘴巴,叉着手臂,“成步堂君,说真的,我现在可是一个认真负责,全面发展的超级智慧的灵媒大师。你的信任缺失令人不快。”
“抱歉,抱歉……”
“…...”
“…...”
“成步堂君,放下勾玉。”
“只是以防万一……”他咕哝着,放松抓着口袋里的玉石的手,“所以一切真的都好?你不是打电话要我帮忙处理案子或者别的事情?”
“没有!”真宵拍拍掌,“没有工作,只是请老朋友在周末来拜访。虽然,我确实策划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哦?”
“所以,你知道自从我完成仓院之主的修行后过了多久吧?”
“我知道。”成步堂点点头。“依然为你感到高兴,真宵,你为此付出长时间的努力。”
“谢谢!”她眉开眼笑,“但你看,现在我要负起管理仓院之里的职责了,所以……我有很多改进的想法,并且我已经开始对这周围做出一些大改变。”真宵突然显得紧张起来,在身后搓着手。
“改变?比如?”
真宵喜笑颜开,看上去更有信心了。她向前倾,露齿而笑,“首先,做好准备,精神上,身体上,情感上,然后立马拿出你的手机。”
“我的手机?”成步堂皱起眉,把手伸进口袋,“这是做什么呢?你终于要教我怎么换掉手机铃声了吗?”
“永远不会。来嘛,看仔细点。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吗?”
成步堂瞥着小折叠屏,真宵在他肩膀处探头探脑。然而,她迅速失去了对他的耐心,鉴于他迟迟没有被震撼。看一下消息栏,成步堂君!你真的有它们了!”
“哦真的,”成步堂看向她指着的图标,“我在这儿有信号,这是什么时候有的?”
“嘿,自从我以仓院之主的身份劝说了市议会给我们弄来了信号塔,”真宵沾沾自喜地说。
成步堂抬起眉毛,“你-你连这事也能做?”
“别小看我,成步堂君,”她像个智者一样回答。
(做梦都想不到,真宵。)
“而且这只是个开始!”
成步堂摇摇头, 啧啧称奇,“你先是接管了我的办公室,现在又占据了这座城市。”
“下一步就是世界!”他注视着真宵飞一般地跑出车站,拖鞋打在脚上,拳头自豪地扬起。
过了一会她从转角探出头来,期待地露齿而笑。
“快来!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向你展示呢。”
“这就是为什么你叫我过来?”成步堂哭笑不得地问,把装了一晚生活物品的包甩到一边肩膀上。“只是想炫耀你的新玩具?”
“差不多啦,”她欢快地说,放慢脚步走在他旁边,“哦,而且我可能有点想念你。”
真宵快乐地向他微笑,两人走上通往村子的被树包围的小路。温暖的怀念感在胸中冒着泡泡,成步堂忍不住用行动回应。
用他空着的手,他将真宵搂进怀里,“我也想你。”
…
一眼望去,仓院之里似乎没有大变。被风雨摧残的旧公共电话和公交站还在那儿,穿越到至少一百年前的大体感觉也还在。然而,成步堂看得越多,他注意到的小变化也越多。村民的茅草屋顶被瓦片屋顶取代,与绫里家的重修相适应。用于制香的新鲜花草在新被犁过的花床上生长。就连仓院岩上的诅咒封条看上去都变新了。一切都更加干净明亮。这里的人也变了。事实上,这里的居民比成步堂记得的多了一些。在这之前,仓院几乎像个鬼魂的村子(不是故意要说成双关),只有几个灵媒定居在这里修行,尽管成步堂几乎没见过她们中的任何一个。然而现在,这条土街道被紫色的长袍点缀着,人们进进出出,忙着完成自己的职责,偶尔停下来温和地与真宵打招呼。
作为灵媒们的村庄,这些活动折损了一些神秘感和厚重感,但是作为交换,真宵似乎让这里变成了一个可以叫做家的温馨之地。
“欢迎来到2.0版本的仓院,”真宵得意地挥臂。
“哇,当你说这里变了的时候,你真没在开玩笑。这地方比之前……有生气多了。”
真宵傻笑着,“我想虽然我们和死人打交道,并不代表村子就该死气沉沉的,你说对吧。”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诶,倒不是,”她耸耸肩,停下来对路过的情侣微笑,“仓院前几年已经好转了,自从叶樱院案。我只是在这途中给予一点温暖的关怀。
“比如仅仅为了你的手机信号塔跑到洛杉矶市议会?”
“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嘲讽我。”真宵边走边用手肘顶顶他的肋骨。“我也向他们问了其他无聊的问题,比如搞到更好的垃圾清洁服务和一条更好的公交路线。”
成步堂眨眨眼,“真的?这……你真是变得考虑周全且成熟了,真宵。”
真宵的金色勾玉随着她的蹦蹦跳跳咔哒作响,而她本人咧嘴大笑。“别担心,我还让他们在这装网络设施。我还没有变老变无聊呢。”
“我明白了。”
成步堂转转眼珠,但说真的,他被真宵完成了这么多事所震撼。她优雅地担下责任,却仍然保持着快活与顽皮。在她的领导下,村庄似乎在繁荣兴旺。
所以,当真宵突然停下并拒绝与他对视时,他感到困惑。
“说实话,你……真的喜欢这样吗?”她轻声问。
她变得更强大了,但依然没什么底气。
观察周围,成步堂看到有的人在制作蜡烛,有的在草地上冥想,有的在清洁门廊,有的在阳光中读书……
他笑起来。
“你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真宵。我为你感到骄傲,我相信千寻姐也会这么认为。”
“你真的这么想?”她缓慢地说。
成步堂点点头。“仓院之里看上去从来没这么好过。”
她的脸更红了,但是这是发自内心的实话。“既然这样,想来看看最大的新变化吗?”
“新变化?”
他跟着一路小跑的真宵经过一排排房屋,停在最后一栋建筑前。
“这不是佐奈树博士的家吗?”成步堂问道,透过那扇落地窗看那间书房的内部。这栋屋子比村里的其他房子大,足以存放大量的书籍和古物。然而博士一年前就去世了,成步堂没想到他们还会用上这些东西。
“以前是,”真宵说着,给他打开前门,“但希尔奈在离开考古发掘工作后就和我一起工作了。”
成步堂走进去,这间房子似乎获得了村子经历的同种待遇:大部分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但也有明显的变化。从地面堆到天花板的一墙书都还在,还有一大堆手工制品被展示。但现在那些收藏品似乎比他上次见到的多出3倍。屋子中央被一些几乎碰到天花板的古物展示架占据。
“楼上还有更多,”真宵自豪地说。
“真宵,这些都是什么?”成步堂惊叹着,伸着脖子望向展示架的顶端。
“我们现在有个实验室了!很激动人心吧?”她欢快地说。
(我确信茜会很赞同。)
各种各样的碗,瓦罐,勾玉,念珠,还有其他与灵魂有关的东西被小心存放在架子上展示。巨大的石雕耸立,与一些看上去与科学有关的设施、电脑等一起环绕着房间。
”你具体研究什么?灵媒和科学好像不可能结合啊,”成步堂说。
“哦,大部分只是手工制品,石头,还有一些文献。目前,我们没有对它们做实验,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它们分类,”真宵拍拍脸颊。我们把佐奈树博士的一些研究发现当成跳板来发掘仓院,很多东西已经遗失或者被偷走了。我希望最后终我们能重建仓院,不只是重建村庄,还要重拾我们的知识。”
真宵爱惜地抚摸着被安放在基座上的有裂纹的瓮。成步堂认出了它。虽然它被永久损坏,且上面还有粉色颜料的斑点,真宵还是小心地抹去上面的灰尘。
“这些都很棒,真宵。虽然,我得承认,”他扬起嘴角,“我知道你献身于你的事业,但我没想到你会对这些老古董这么感兴趣。”
真宵对着他在罐子上的倒影耸肩。“我想待在克莱因那会让我越来越喜欢它们了。”
“有意思,我还以为你会说是我过时了呢,”他反问道。
“可恶,你说的对,”真宵睁大眼,“我的说话技艺开始不敌当年了。”他们的视线在瓦罐光亮的表面相交。“我们走的太远了。”
“我赞同,”成步堂说。
楼上的一扇门被打开,吸引他们抬起头。
真宵露出笑容。“嘿,来的正好!”
成步堂看着一个年轻女子从楼梯下来。她明显是个灵媒,穿着深紫色制服,虽然她的服装明显过大。她走向他们,长袍拖在地上,袖子盖住了她在身前合拢的双手。
“成步堂君,这是葵。她作为灵媒在这里修行,但最近她也开始在我们实验室工作了!”真宵解释道,“葵,这是我的老朋友,成步堂龙一先生。他是一名律师。”
“很高兴认识你,葵。”
女人吐出一口气,撩开挡住脸的几缕黑玛瑙色的长发,刚好足够她打量一下他。“……我也是……”她用缓慢庄重的声音说道。
成步堂一惊,立马感到这个见习灵媒相当吓人。但他成功挤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所以,呃,你在这里研究什么?”
“……文字……”
“哈?”
“……我阅读……我喜欢语言……因此我帮忙翻译……抄录……那些旧卷轴和书籍……讲仓院灵媒的那些……”回答平铺直叙。
“哦-哦。听起来很有趣。”
葵僵硬地动了动,看着像点了点头。“语言中的含义……理解它们是一种挑战……一种有趣的深入……了解文化的方式……而且……你可以根据他们的语言选择……了解……一个人很多……”
“真的?”成步堂问,“你能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女人又吐了一口气,撩开头发用一边眼睛端详他,“……你说话……有些局促……也许你不爱读书……也不知道怎么谈论语言……的艺术……或者也许……你只是觉得我……令人反感……”
成步堂紧张地笑起来。
(好吧,就算我刚才不尴尬我现在也尴尬起来了!)
真宵开心地合掌,“嘿嘿,她把你像书一样读透了,成步堂君!别太在意他,葵。成步堂君才是奇怪的那个。”
“……完全……没关系的……”
(等下,我才是奇怪的那个?!)
“葵真的很好。她帮我开发了这个实验室。如果没有她和希尔奈的帮助,这一切都没法实现。”
葵用依然庄重低沉的声音回答。“我心中充满了泛滥的喜悦……能够做这么一份令人有成就感的工作……”
(泛滥?)
他清清嗓,“诶-诶嘿,好吧,你……总之你真是独具慧眼。我很确定你非常擅长这份工作。”
“你真……体贴……”助手鞠了一躬,“不过我很抱歉……我也想留下来聊天……但我还要履行一些职责……在晚饭前……”
“哦对,已经要到吃饭时间了不是吗?别让我们耽误你的时间,我们待会饭厅见!”
“……谢谢你……真宵大人……”葵又鞠了一个嘎吱作响的躬,但是又透过墨色的头发向成步堂看了一眼,才拖着脚走出房门。成步堂僵在原地,目视那个令人不安的身影,战栗从脊骨爬上来。
“她人感觉……不错,”成步堂讪讪地说。
真宵看上去对他的紧张难受感到困惑,“没事的,过段时间你就会习惯她的。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吃晚饭的时候也不用和她坐在一起。”
“没_没有没有,没关系的。我很高兴有好人来帮你建设村庄。真的超棒,真宵,”他难为情地挠挠脖子。“也许你明天可以给我展示一些这里的物件?”
真宵面露喜色,“当然!不过现在,我确信晚餐铃在召唤我们。”
“请带路,真宵大人。”
成步堂跟着真宵,看着她为夜晚锁上实验室。黄昏的橙色光芒降临在村庄,一切都仿佛放慢脚步落进慵懒安和的迷雾之中。
他们动身向绫里家走去,成步堂可以闻到炒菜的香气。
“嗯……好吃的,”真宵向往地叹息,“你看,这是个好主意。我应该在村庄里弄几家食物店。你觉得如果我去问的话,麦面先生会在这里开设线路吗?”
“你都成功把手机信号塔从城里搬过来了,弄一辆餐车简直是小儿科,我很确定。”他干巴巴地说。
他们拐了个弯,成步堂皱起眉,“呃真宵,这也是新变化?”
他指向那辆看上去就很阔气的黄色露营车,它突然出现在村庄入口,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真宵看到那被轮子驮着的香蕉色巨物,脸沉了下来,她窘迫地轻声笑道,“嘿,不,那其实是-”
“绫里小姐!正是我想见的小妞儿!”
有两个人在露营车旁边说话,一个男的和另一个灵媒。然而,那个很明显是车主的男人一看到他们就热情地向他们大喊。他随即向他们慢悠悠地晃过来,脸上挂着1000瓦特的微笑,一顶草帽在他整洁美观的头颅上骄傲地翘起。跟他谈话的灵媒看上去非常疲惫焦虑。她似乎急着要阻止他,但那个男人像一头蹦跳奔跑的公牛一样迅速,充满决心地行动。所以她不得不温顺地走在他身后。
“喔,这又是你的朋友,真宵?”成步堂问。
“额,大概,能算是?”真宵露出一个苦笑,温顺地挥舞手臂打招呼。
另外一个男人在这质朴的村庄中和他的露营车一样显眼,身上套着薯片黄的条纹西装和酸橙色的领带。他一走过来,立马和真宵握手。虽然,握手是一种保守的描述,考虑到他如此精力充沛,摇晃着真宵的整条手臂。
“很高兴见到你,绫里小姐,我太荣幸了。你在这个迷人的傍晚过的如何?这个傍晚不迷人吗?我会爱上这儿的空气的。”
“对不起,真宵大人。我已经尽力告知他现在太晚了不接待不速之客了。”灵媒气喘吁吁地道歉。她明亮浓密的橘黄色头发乱七八糟地耷拉着。
真宵安慰地向颤抖的灵媒点点头。“不用担心,玛丽戈尔德。我来处理他。”
“‘处理他?’”男人开怀大笑,“我真受伤,绫里小姐!”
真宵随和地轻声笑着,“以一种好的方式,徐先生,就像这儿的成步堂君不得不‘处理’我一样!这提醒我了,徐先生这是我的老朋友成-”
成步堂突然发现自己也成为接收那有力的握手的对象,“很荣幸认识你,先生。非常荣幸。我叫徐,徐洛基。我是扎希基房地产,国内最棒最正宗的房地产企业的人,我相信你有听说过我们。”
“正-正宗的房地产企业?”成步堂虚弱地问。
“对-先生,”男人眉开眼笑,“你懂的,我们通常不会在这开设公司分部,但是我已经把我的黄色美人开来了,为了帮住大伙,浪他们美梦成真。(2)我指,他们得到完美家园的美梦。人们看着环绕这里的山景,泪眼模糊。所以我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仅仅因为我恰好知道人们想要什么,知道怎么让他们开心。没错先生,你现在正看着的在做生意上最出色的男人,出身于最好的上市公司。”
“你知道他们常说,”他自豪地扯扯领结,“正宗的房地产开发商的最重要的准则:徐洛基,徐洛基,徐洛基!”
成步堂泄了气,“我非常确定他们不是这个意思,当他们说-”
“告诉我吧我穿着时髦的伙伴,你要买东西还是卖东西?”
“啥-啥?我?”徐用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吓得成步堂脸都白了,“不-不我不买也不卖!我连草坪都没有,更别说是房子了!”
这番招供似乎只是鼓舞了另一个男的,他看上去像一只刚抓到金丝雀的尾巴的猫。“哦吼,那我们就得把它矫正过来!当然了,要等我完成和这位小姐的交易。喂,你不如一有机会就给我打电话吧。我会帮你安排得超级好的。给你弄间好平房。你看上去就是住平房的。”
成步堂动用了所有疲惫烦躁的脑细胞才能勉强跟上徐洛基奔腾的话语。同时对方同样迅速的手已经掏出一大堆纸,一开始成步堂还以为是一沓钞票,但那其实是一叠酸绿色的名片。他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就已经一边讲话一边把一沓名片硬塞到他手里了。
徐还想把更多名片塞到成步堂胸前的口袋,但这时真宵仁慈地插手,把徐搭在他肩上的魔爪撬开了,“你真贴心,徐先生,我确定成步堂君和他阴暗的旧公寓会很感激你的。”
“啊,对,确实,”成步堂眨眨眼,大脑好像追上了进度,“但等等,你刚说你和真宵有生意要谈?哪种生意?”
徐又郑重其事地扯松自己的领结。“好吧,如果你真想知道,朋友,我正打算向绫里小姐重申我给这里的出价。”
“出价?”成步堂问,疑心越来越重了。
“徐先生前几周几乎每天都来。他出价要买仓院之里,”真宵解释说。一旁,另一位灵媒,玛丽戈尔德,看上去非常紧张,视线落在地上,用手绞着紫色修行袍的袖子。然而她保持着沉默。
成步堂皱起眉,“收购?但是你一直很兴奋地向我展示你对村子做出的新贡献,你怎么会要卖掉它呢?”
“我正是这么告诉徐先生的,”真宵意有所指地看另一个男人一眼,“我不会出售仓院。”
徐似乎完全没听见她说话,柴郡猫般的咧开嘴,“好吧,你知道他们常说,不该责怪一个愿意尝试的人,你会怪我吗,绫里小姐。”
“我想不会。但是正如我先前所说,仓院之里对我自己,我的家庭,和在这里训练的所有人都无比重要。多少钱我都不卖。”
徐把草帽拉低,几乎成功地显得抱歉。“真遗憾,绫里小姐。真正的遗憾。然而,你得原谅我表现得有点混蛋。这个村庄目前是个热点,几乎是最好的一块地皮了。我想我们的交涉还不会结束。”
“无论你怎么说,徐先生,”真宵轻轻摇头。
“啊,真宵大人?”
他们都转向玛丽戈尔德。她似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她看上去依旧惴惴不安。“抱歉打断你们,但我感觉所有人都在饭厅等待我们。我们是不是该过去了?”
“说得对!我们确实该赶过去了。除非你也想留下来吃晚饭,徐先生?”真宵向那个正宗的房地产开发商歪歪头。
“啊,你总是贴心地问我,绫里小姐,”徐拍掌,依然愉快地咧着嘴。“但我的回答也一样,恐怕这只是工作拜访。你知道他们总说-”
“卖,卖,卖,”真宵咯咯笑着,“那再见啦,徐先生。”
那人离开的速度和来时一样快。他跟所有人告别,扯扯帽子,坐着他绚烂夺目的黄色越野车一骑绝尘。他的车辘辘远去,村庄突然安静很多。
“天啊,”成步堂叹着气,拍拍身子。徐的名片似乎跑到了他身上的每个地方,它们甚至塞住了他的法庭记录袋,“你从哪儿找来这些人的,真宵?”
真宵傻笑着,“诶,在徐和葵之间,我比较喜欢他俩相互抵消的想法。”
“我觉得......”
轻柔的抽鼻声差点让成步堂跳起来,他几乎忘记了另一个灵媒还在这儿,她太安静了。她还在绞着双手,“我......我必须承认,徐先生让我紧张。他看上去很-很-很难办......”
“别担心,”真宵说,“我确信他是无害的。他只是容易激动,像只金毛寻回犬。”
“好吧,对了,”成步堂压低声音,“如果那个人或其他人找你们麻烦,你们可以打电话给我的,对吧?我是个律师。很多人还是有点怵律师的。”
“律-律师?”玛丽戈尔德问,“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你是真宵大人的朋友,成步堂龙一先生?”
“哎呀,是的。你知道我?”
真宵揽过女孩的肩,“我从某种意义下把玛丽戈尔德收入门下啦。我们修行的时候我可能向她吹嘘了你好几次。”
灵媒鞠了个躬,亮色头发随动作跳跃,“真好,终于见到你了,成步堂先生。很高兴知道有朋友能照看真宵大人。我有时很担-担心,”
“我也这么想,”成步堂挤出一声笑。
“嘿,没事,你们俩个,”真宵露齿而笑,“我是一个强大的独立女性。我能买自己的拉面和其他所有东西。”
(我很确定其中一句是谎言。)
“说到吃的,”真宵继续说,“我特此宣布晚餐时间到。我们去吃饭吧!”
他们动身向绫里家走去,真宵取笑成步堂咕咕叫的胃,玛丽戈尔德安静地跟在后头。很快他们三个和仓院之里的其他灵媒一样,坐在饭厅长桌前的软垫上。蜡烛和灯笼发出暖光,一堆装着炖菜和米饭的碗被分发下来。真宵立马开吃了。
“啊,正合胃口,”她赞赏地拍拍肚皮,“不能再棒了,除非春美不用为了修行离开这里。我们都可以在一起。”
“对,”成步堂含着食物说,“我想这给了我再过来拜访的理由。”
“那也太棒了!”真宵眉开眼笑,“把美贯也带来,我们会让那个周末无可替代。我跟你说,这里的一切都欣欣向荣。”
成步堂和真宵相视而笑,一对更年轻的灵媒接近了她。当成步堂转向自己的食物,而真宵开始和别人聊天时,他注意到玛丽戈尔德在桌子另一边坐着。她看上去心不在焉但闷闷不乐,盯着她的食物,将碗推来推去,没有吃东西。
“玛丽戈尔德?”
年轻女子跳起来,丢下筷子,它叮当一声碰到碗边,“哈?”
“出......什么事了吗?”他问。
她突然变得更加烦恼了,避开他的眼神,局促不安,“对不起。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我......”
他感到有些郁闷与好奇。真宵似乎塑造了一个全新的仓院之里,他很难想象出了什么差错才能让玛丽戈尔德这样的人这么烦恼。虽然他确实有一个怀疑对象。他瞥了一眼仍然沉浸在谈话里的真宵,微微前倾,这样就只有玛丽戈尔德能听见他的声音了,“......跟徐先生有关吗?”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当她没有继续下去时,成步堂软化下来,立即调整到一个随意温暖的状态,他发现这种方式不管是对自己的委托人还是对很多需要安慰的像小孩的人都很有用。
“你知道的,”他开始说,“我有一个喜欢表演的女儿,不只是用魔术。在她和法庭的历练下,你可以说识别谎言成了我的专长。”
玛丽戈尔德紧盯着他。成步堂温和地与她对视。
“……我知道我们才刚见面,但真宵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不需要躲着我。”
她惊讶地朝他眨眼,又躲避了他的视线。她似乎一边戳着自己的米饭,一边仔细琢磨他。
(好吧,总之值得一试……)
成步堂刚拿起自己的筷子,她开始轻声说话。
“其实不是因为徐先生……”
“哦?”
她的声音更小了,他竖起耳朵在饭厅里轻柔的嗡嗡对话声中分辨她的声音。“我不是一直如此,总是这么担惊受怕……只是,我最近一直有奇怪的感觉……感觉坏事要发生……这种感觉几乎没停过……”
成步堂嗯了几声,拍拍脸,“听起来很难受。虽然,我感觉这种奇怪的感觉在像仓院这样充满灵魂的地方会很常见。会不会是它们在影响你?”
玛丽戈尔德沉思着点头。“我最近训练的很努力,”她叹着气,“也许我只需要放个长假……我只是总感觉事情会发生在真宵大人身上……”
成步堂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你肯定很关心真宵,不然不会这么担心她。”
玛丽戈尔德表情明朗起来,“我很崇拜真宵大人!我刚来的时候很难跟上修行,但她又善解人意又善于鼓舞他人。因为她,我现在做的好多了。”
(确实,听起来是真宵的作风……)
她继续说,“不只是真宵大人,仓院之里对我也很重要。多年前我的祖母莉莉在这里修行到她不得不离开这为止。可以回到这里,跟随她的脚步,让我感觉我与祖母更加接近。我的家族一直与灵魂有密切联系,但是在我祖母以后,我们没有人参与过任何灵媒修行,直到现在我来了。”
“这就是为什么徐让你如此紧张?”成步堂问,“因为他试图收购仓院?”
玛丽戈尔德扭绞着双手,“是的……我在这遇见了像真宵大人一样的好人,这对我来说是极好的机遇。我不愿意突然失去它……”
“害怕也没关系,”成步堂安抚道,“但我确信一切都会好的。真宵不会让任何坏事发生在仓院之里身上。”
玛丽戈尔德看向仓院之主,对方跟他人聊的热火朝天。她看上去很渴望加入,但当她转回她的碗前,她的脸色阴沉下来。“我不是担心真宵大人卖掉村子……”
“你的意思是?”
玛丽戈尔德转向他,看上去如此严肃,令他浑身发冷。“成步堂先生……你是个律师,对吧?”
成步堂立刻警觉起来。他朝她低下头,“是的……这么严重吗?”
玛丽戈尔德犹豫了,咬着嘴唇。.她颤抖地吸了一口气,终于与他对视,正准备张嘴说话,但真宵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把他俩都吓了一跳。成步堂放眼望去,恰好看到真宵试图扶稳她的杯子和碗,但它们一起当嘟一声撞在地上,把里面的东西洒的到处都是。
“没关系,只是水而已。”她一边说一边甩掉手上的水,“应该是我的袖子把它撞翻了。”
他把屏住的气吐出来。
“我来帮你清理。”他自告奋勇,把餐具捡起来。另一个灵媒主动去拿扫帚。玛丽戈尔德沉默地注视他们。成步堂正在把袖子擦干,这时他注意到她的手攥紧了桌角,指节发白。她的表情晦暗不明,但眼睛睁得很大。被恐惧所侵袭。
另一盘食物给真宵送过来了,成步堂担心地望着玛丽戈尔德,“玛丽戈尔德,发生什么-”
“打扰了......这里......有人坐吗?”
玛丽戈尔德抬起头看到说话者,葵小姐,明显僵住了。
葵站着,看上去根本没被影响,拿着自己的一碗食物,期待地站在玛丽戈尔德旁边的空位前。
“好呀,葵。坐下呗!”真宵欢声笑道。
葵弯下腰坐在打开的软垫上,玛丽戈尔德严肃地用余光观察着对方。当葵完全坐好时,她微微蜷缩起来。她们两人既不吃东西也不去看对方。成步堂皱皱眉。
(哈......我能理解玛丽戈尔德对徐的感受,但为什么对葵也是这种反应?她们不都是真宵的朋友吗?)
真宵似乎没有察觉桌子另一边的紧张态势,或者只是不愿意承认,而是继续聊天并开心地吃东西。成步堂努力加入她,僵硬地嚼起食物。
然而没过多久,玛丽戈尔德突然起身,“我想我该早点开始夜晚冥想了。”
“哦,就开始了?”真宵问,“你都没吃什么东西。你不舒服吗?”
成步堂发现灵媒执着地垂下眼,远离葵,葵似乎完全没注意,看着对方,没有透过她的黑发说任何话。
“晚安,真宵大人......”她静静地说。
真宵还没来得及说话,玛丽戈尔德已经加速走开,急匆匆地离开饭厅,明亮的头发在身后追着。
“晚安......玛丽戈尔德?”真宵撅起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显得忧心忡忡。
桌子另一边,葵冷静地小口喝茶。
成步堂被留下来好奇玛丽戈尔德想告诉他什么。在他见到她的这几十分钟里,她看上去是个很焦虑的人。是她太多疑了吗,还是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发生了?方才她似乎热衷于葵,但真宵似乎很相信她。虽然真宵看上去无忧无虑,他足够了解她,知道她对特定的事情格外上心,仓院就是其中一个,他的经历可以证明这点。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遇见了各种各样的人。他不相信真宵会如此粗心,天真,对一个危险的人带来的威胁视而不见,尤其对于和她关系亲密的人。他们在法庭上见过委托人,证人,罪犯带来的各种东西,他们完全不会为人们能做出的事情感到惊讶。
葵站起来打断了成步堂的思绪,和玛丽戈尔德的行为一样突然,虽然她和先前一样音调平平,不慌不忙,“我感觉......我也该......开始夜晚的......冥想了......”
真宵向她说晚安,她从饭厅中溜走了,长袍仍然拖在背后。周围嗡嗡的聊天声包围着这块变得安静的地方。
葵的长袍消失在墙角,成步堂把头凑到真宵旁边,“这是做什么?”
真宵叹着气,小口吃着食物,“我不太确定......我只知道葵和玛丽戈尔德前几周都不太处的来。”
“处不来?”
“处不来,”真宵皱皱眉,沉思着拍拍脸,“真难办。我很喜欢她们俩,我靠她们辅助我管理村庄。但我也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你找玛丽戈尔德谈过吗?”
真宵点点头,“我试过......但我提起这件事她也不肯说,”她摇摇头。成步堂看出这个问题让她很沮丧,但当她回头看成步堂时,她看上去更有决心了,“听着不用担心,成步堂君。我会留心她们的。也许只是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不愉快,所以我们先享受周末吧。”
“......如果你这么说,”成步堂回给她一个微笑,继续吃饭。
他的疑惑仍徘徊不去,但看在真宵的份上,他把它们推开了。他们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他不想破坏这种机会。真宵是灵媒之主了,如果她坚称自己可以处理村庄的小插曲和死缠烂打的正宗房地产开发商,他就会相信她。
在所有人当中,成步堂最明白绫里真宵与生俱来的力量。
他们一离开饭厅,那种紧张感显著放松了。他们愉快地交谈着,真宵领着成步堂穿过灯光晦暗的走廊。”
“-为了魔术展,现在美贯想把她的鸽子升级成训练有素的猫头鹰。
真宵大笑起来,“你可以折中一下。让她使用鹦鹉,那些鸟儿似乎更喜欢你一点。”
“哈哈,真有趣......”
他们转过拐角,真宵戏谑地弹弹他脑门上露出来的一撮呆毛。“你的房间在这边。我将要对你说晚安,但这之后我就得去给夜晚修行帮忙了。”
“谢啦,真宵。”
他们所在的走廊仅由烛光照明,空无一人且安静,只能听到墙那边灵媒走动交流的声音。他和真宵在平静的沉默中走着。但突然的噪音穿透了这份平静。
“噗嘶……”
“噗嘶……. ”
听到微弱的嘶嘶声,成步堂停下脚步。真宵意识到他没跟上来,也停住了。
她皱起眉,”成步堂君,怎么啦?”
他睁大眼四处张望,角落里的人影走出来。
“玛-玛丽戈尔德?”真宵喊道。
灵媒没有回答,仍然半藏着。他们仅能通过她的头发和部分通常显得温柔可爱的脸辨识出她。她仅仅说着话,声音跟先前一样轻柔,“我要告诉你们一件很重要的事。”
成步堂僵住了,许多想法从脑子里闪过。即使真宵也变得严肃。“出什么问题了吗?”
玛丽戈尔德缩回角落,没有停下来等他们,“跟我来。”
真宵和成步堂交换一个眼神,跟着玛丽戈尔德走进一条更黑的走廊。灵媒再也没说话,也不回头看他们,所以他们只能跟在她几步之外。
“你怎么想?”成步堂小声问。
真宵龇牙咧嘴,“我......不太确定......”
“你觉得这跟今晚晚餐时发生的事有关吗?”
“我想也是。虽然我不愿去想事情会变得这么糟,”真宵的声音嘶哑。
“事态确实有些严重,”成步堂承认。
“对不起,成步堂君。我知道你不想在拜访这里时被卷进仓院的破事里。”
成步堂安慰地拍拍她垂下的肩,“没事的,真宵。仓院对你很重要,所以它对我也很重要。我乐意帮忙。”
尽管担忧,真宵还是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微笑,抬臂捏捏他的手,“谢谢,成步堂君。你是个很好的朋友……”
在他们前方,玛丽戈尔德拐进一间房间的门。成步堂和真宵安静地跟在后头,只在门口停留一会,等成步堂把门滑开。他让真宵先进去,关上身后的门,然后开始观察这个房间。
一开始,似乎没什么不对劲。
玛丽戈尔德背对他们,站在房间中央。环绕房间的点燃的蜡烛创造了摇曳的影子。成步堂认出它是会面之房中的一间。
玛丽戈尔德没有动,成步堂向前走了一步,“你想告诉我们什么?”
一瞬间,事情开始非常迅速,但又非常缓慢地发生。
灵媒的头稍稍转向他,随之她的身体也转过来。他首先注意到她脸上的茫然,和他先前见到的那个焦虑但温和的人截然不同。但他紧接着看见她手中闪着寒光的左轮手枪,满脑子只剩下这个念头。
这一刻仅仅持续了一秒,但感觉像是永恒,他与女孩对视的刹那,对话瞬间完成了。
她举起枪。
她的目光转向了真宵。
他的身体在大脑意识到前就跟随了她的目光,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臂把真宵拉到身后。他伸手去开门,想撤退,但他没有成功。
一声巨响。他知道更多的噪音接踵而至,但它们无法传进他的耳朵里。他身体的所有感官似乎都被棉花所替代。一切都变得安静,模糊不清,却异常明亮。
又有另一声巨响穿透了奇异的迷蒙感,他能感受到自己摇晃起来。接着,他缓慢意识到有一种非常令人不安的痛楚在他的胸口绽放。痛苦越来越强烈,直到开始燃烧。他的衬衫难受地贴在他的身上。
突然所有棉花都变成了铅块。
他迟钝地意识到他已经无法站立,他异常沉重的身体拖着他跌落。地板看上去如此之近,但他似乎要花一辈子才能到达。他模糊地想要伸出手支撑自己,但他的手臂不听使唤。什么都不听使唤。
他像一个被剪断线的木偶一样倾倒。或是森林中被砍断的树。倒塌的纪念碑。
下坠
下坠
很快,他失去了生命。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