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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的眼睛越发恶化，不知道离彻底失明还有多久。从来没对解雨臣提过，但是他向来敏锐，瞒得住他的事情少。解雨臣动用公司的资源在全世界寻找各种资料和研究院，尝试用资本家的手段处理问题。
对于黑瞎子来说，多年的毛病已经不是累赘。眼睛的问题就是一只会爆浆的虫子，你若盯着看，他确实在，你若是踩着过去，也就那么回事。
秋天稍微有点凉风，对黑瞎子来说还不算冷，但是解雨臣公司里的空调从来不停。晚上六点多，还没暗下来。天色有些茫茫的红，北京城里红红的黄的落叶，被夕阳漫在天上。
黑瞎子弯曲二指，敲敲解雨臣助理的工位。
“你们老板不在？”
小助理抬头看看来人，又把视线移回屏幕。
“爷，老板开会呢，不让打扰”
黑瞎子转头，看了一圈周围。
“这不是都在这儿坐着呢，他给保安开会？”
“视频会。”
他拎起来助理桌子上的盒饭向会议室走去。
解雨臣胃病，一般不会因为开会耽误自己固定的进餐时间。
这个会议室的玻璃门是磨砂的，黑瞎子在玻璃门外看，影绰绰看着人影像，推门便进去。
“解老板，什么样的工作非要在饭点处理？”
“一个跨国的会，对面在欧洲。”
“需要德语翻译吗？”
他抬手敲了敲耳机。
“这个不会胡说八道。”
又把手指放到唇边，示意闭嘴。
瞎子抬抬手示意明白，打开本属于解雨臣的盒饭坐下开吃开吃。芹菜炒豆干，西兰花水煮，一块白不吃列的鸡胸肉，三个虾仁，还有一小口杂米饭。
这就是四十多岁长得像三十的代价吗。不光少还没什么味道。
吃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解雨臣才摘下耳机。
“有事？”
解雨臣有一套独特的对话逻辑，你会不知不觉跟着他的逻辑发展去。最好别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黑瞎子深知此道，但并不代表能占上风。
“你这个会又是什么研究所的？”
“你把我饭吃了，一会得请我一顿啊。”
“解雨臣，你不用在这件事上执着。”
“我那份营养餐也不便宜的，六七十块一盒呢。”
...........
瞎子心知在他身上讨不到什么便宜，先行告败。
“我请”
“这件事也许做不到，但我想想尽力。”
“你想吃什么，我订。”
“这家研究所对感光细胞的研究很有意思，他们可以让狗的眼睛看到某些特定的颜色。”
“我.....？我不是狗”
“按你口味订就行，除了辣的。”
解雨臣合上笔记本电脑，双手撑在下颌两侧，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疲惫的眼神里有一丝狡猾的笑。
用计谋去很难对付解雨臣，最起码黑瞎子不行。除了这样让逼迫你无奈的就范，他也可以假装顺你的心思，然后慢慢引导你去顺从他，等你回过味来，已经死死被他套牢了。
黑瞎子开口打破了沉默的对峙。
“涮肉，吃不吃”
解雨臣起身，拎起椅子背上的西装外套。却被黑瞎子抬手拦住去路。
“没必要浪费你的时间。”
解雨臣用鼻子长出一口气。坐到会议室的长桌上，拿起桌上一个遥控器关掉了会议室的玻璃，这个玻璃可以是透明，磨砂，还能全黑，从外面看就是一堵墙。
“我的事，就不劳您费心....”
“解雨臣，我自己都不在乎的。”
“你和别人有这么墨迹的时候吗？”
解雨臣声音越来越沉，这句话几乎是直接地反驳。这是他觉得某个话题开始无聊的表现。黑瞎子很清楚。
瞎子识相的抬起手。解雨臣认定的事情是不容更改的，一定要做到的。
二人驱车来到东来顺，解雨臣和这儿的经理很熟络。
这家店是按照老的铺子建的，所以没有特别隔音的包厢。大厅里放的京剧bgm特别响。京胡的声音尖锐苍凉，很有穿透力。两人坐在二楼，和一楼大厅只有高度和帘子作遮挡。京剧的声音不可避免地充斥着整个房间。这并不是现在的大包房，是那种小巧两人间，除了中间的桌子，两人后背就抵着墙。
二人点完餐，解雨臣吩咐服务员把灯光调暗。黑瞎子倒茶水涮了一边餐具。
解雨臣拽拽披在身上的西装外套，缩在里面。店里是冷一些，到处是碳锅，所以空调开得很大。
“吃过一顿了还点那么多？”
解雨臣裹着外套先开口。
“你的盒饭太少了。”
勺子碰碗沿叮当乱响。
“不比以前，吃多少都能消化。”
“有多久没一起吃饭了”
黑瞎子泼了水，把餐具递回给解雨臣。
“我们经常在一起吃吧”
“你哪儿的盒饭不算”
两人常常吃公司的工作餐，即便是大老板二老板，在公司也很少开小灶。
解雨臣笑笑，倒了一杯白酒。
外面在放《伐东吴》，回首功名八十年。
他喝了一口，放下酒杯。语气软了三分，像是逗小孩。
“齐先生，在想你的八十年啊。”
给黑瞎子也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瞎子心知肚明这个语气是哄人呢，仍不咸不淡的回话。
“不想，想多了没用。”
瞎子举杯示意，喝了一大口。
“被人惦念着不好？”
他的语气带一点试探。
瞎子用手指指耳朵，又指指门帘外面。
‘ 叩谢圣恩归九泉 ’
正好唱到这一句。
解雨臣伸手过来碰杯，喝一口，瞎子也又喝了一口。
“解老板，插手我的事会很麻烦。”
解雨臣表情沉了一下，又立刻把浅浅的微笑虚假的挂起来。
“道上有多少人求我来插手他们的事。”
服务员推开门帘，放下三盘羊肉，还有豆腐，麻酱。解雨臣给服务员点头道谢。
黑瞎子头也没抬，一筷子夹起半盘子下到锅里，扒拉匀了一些到解雨臣那半。
“这不一样，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解雨臣眉尖一挑，盯着他。
“你跟我谈好处啊？”
他又开始用伎俩扭曲话题。
外头开始放《晴雯》
瞎子不做声，夹起一筷子肉，裹着麻酱咀嚼。解雨臣倒是没松口的追着咬。
“齐先生这些年又得到什么好处了呢？说情分，也是我欠你的多吧。”
被他掌握了的对话逻辑很难扭转，话语权的让渡极其丝滑，黑瞎子一言不发的样子也很熟练。
“解雨臣，换一个人我是没有耐心聊这些的。”
解雨臣嘴角彻底掉下来，语气虽不凌厉，倒也没了刚才的笑意
“换一个人插手你的事，你会一脚踢在他们脑袋上。”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有人要插手我的事，我也会一脚踢在他脑袋上。包括你。”
瞎子突然笑了一下。 给解雨臣加了一筷子肉，他扒拉开，一片片的吃。
“下点豆腐。”
瞎子端起豆腐往锅子里面下。
“插手别人的事很麻烦吧”
“麻烦，有人唠叨就更麻烦。”
“解雨臣，别有执念，别有遗憾。”
包厢外的京剧还响着
‘叹儿女，浮生皆一梦，这聚散二字总成空。’
解雨臣咬着筷子头，盯着锅里滚开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