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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常年漏水的缘故,屋子西面的墙上有一条歪歪扭扭的水渍,长满了斑斑点点的霉,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脚,像是把墙壁给硬生生地分割成了两半。
狱寺盯着墙上密密麻麻的霉点看了一会儿,然后将视线挪开了。
房间里的气味十分令人反胃,角落里堆满了变质的速食外卖和厨余垃圾,敞开的柜子里有几件黑漆漆的衣裤,看起来已经有几个月没洗过了,混着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道,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糅合成一种让人窒息的恶臭。
几分钟前还躺在屋子中央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从地上作为标记的黑色胶带来看,是个相当扭曲的姿势。血迹几乎溢满了整个胶带圈,从胶带边缘继续向外延伸,其中一条带血的痕迹一直延伸到了狱寺脚下,离尸体的位置足足有四五米,大约是拖动尸体的时候留下的。狱寺蹲下身,用食指沾了点尚未干涩的血迹,若有所思地盯着指纹上留下的红色痕迹,皱起眉:“你刚才说交货地点是在港口?”
“是的,狱寺先生。”身后的下属回答道,“约定的交货地点是在2号码头,但案发地点是在这里。至于凶手,目前还没有眉目。”
“西班牙人那边有什么说法?”
“他们声称对此一无所知。”
下属回答得有些犹豫,房间里的气味让他觉得犯恶心。他抬起头看着狱寺,并不确定是否该将心里的疑虑说出口,最终还是放弃了。
狱寺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半年前,彭格列和瓦利亚的雾守、六道骸和弗兰同一时间失踪的事件在家族内部引起了不小的动荡,自从白兰倒台后,已经有段时日没有过这样令人不安的状况了。
而在此时此刻,这里又是彭格列的地盘,家族里的人在此遇害会招来怎样的闲言蜚语他自然清楚。彭格列的内部纷争并不是个秘密,自从指环战之后算是停歇了一段时日,但近来这种纷争愈发有摆上台面的意味。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足够的去怀疑瓦利亚的证据,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凶手是来自内部还是来自外敌,传达出来的挑衅信息都相当明显。
“告诉西班牙人,交易暂停。”狱寺正想继续向下属交代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却不适时地响了起来。他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来电显示是库洛姆·髑髅。
库洛姆喜欢到码头的餐厅吃鱼。
倒不是因为码头的鱼会格外美味,相反,她经常能在这家餐厅的菜里吃出煮过的沙粒和海草,甚至是小颗的石子,这在她所有的用餐体验里都是倒数的。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总是来这里用餐,说习惯还谈不上,说喜爱好像又不够有说服力。
但餐厅总是一个能打发时间的地方。
也许她今天足够幸运,这份菜里没有吃出半点异物,倒是能算上美味了。她对海鲜并不挑剔,养殖的海鲜她也能吃,甚至不太能尝出差别,但狱寺更喜欢新鲜的海鲜,还总是说养殖海鲜的味道尝起来像鸡肉或是别的什么家禽。
服务员是新来的,至少她上个月在这里用餐的时候还没有见过这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棕色的麻花辫温顺地搭在肩头,皮肤很白,体型偏瘦,但看起来很健康,说话的时候会认真地与人对视。
“女士,需要续杯吗?”
“一杯橙汁,谢谢。”
大约过了一刻钟,又或者已经过了半个小时,端上来的那杯橙汁里的冰块还没融化完,她听到身后那桌的客人起身去结账,声音在柜台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是男人和女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再接着高跟鞋的脚步声一直蔓延到门口,门被打开然后又被轻轻关上。
她想抬起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门又再次被打开了。
来者的视线从一排装饰用的绿萝中间穿过去,正好与她的视线对上了。
狱寺隼人的心情看上去不太好——他向来是把情绪写在脸上的那类人,她则正好相反。库洛姆·髑髅并不是那么擅长分享。情绪、想法、身份、经历,诸如此类人们在日常交谈中自然而然便会流露出的信息,她总是习惯于不动声色地将引到自己身上的话题拨开去,或是说些算不上谎话但离真相也相距甚远的话。欺骗并不是一个值得称赞的品质,但对自己以外的人不诚实也绝对算不上错。通常情况下,她看似温顺的外表是增加可信度的砝码。
她看上去人畜无害,尽管聪明人很快就能从中体会出生人勿近的意味。
在她走神的片刻,狱寺已经在她对面的位子入座了。
“狱寺君,最近好吗?”
“发生了一些事。”狱寺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斟酌是否要与她分享刚得到的情报,思考的结果是他垂下视线,拿起装着冰水的杯子抿了一口,才说,“最近可能会不怎么太平,你自己小心。”
库洛姆并不在意他的有所保留,只是了然地说:“嗯,我记得弗兰失踪前跟我说过的话。”语气里却没有太多起伏。
事实上这半年她过得并不安稳。
六道骸与弗兰的失踪显然预示着她的处境危险。她借支援的名义申请派遣到瓦利亚暂驻一段时间的决定一开始便遭到了狱寺隼人的强烈反对,作为所有守护者中对外人最为戒备的那一个,狱寺尽管表面上没有声张,但分明已经将瓦利亚视为了幻术师失踪事件的头号嫌疑对象。
但库洛姆的决定并未留有可以商榷的空间。
她想努力让一切回到正轨。
“我今天去了一趟码头。”她说。
果不其然,狱寺皱紧了眉头:“你去码头做什么?”
“我收到了一条匿名的线报。”库洛姆说,“是在早上,我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是我通知了恭弥这个消息。”她用叉子挖了一小块红丝绒蛋糕,“我在地上发现了一些线头。”
狱寺又皱了一下眉。
“另一个房间,到处都是,但不起眼。”
这点线索要让人产生联想并不难。
走私纺织品,或是给组织下的黑工厂供货。或者二者皆有。他们对这种经营模式并不陌生,那些工厂甚至可能就在码头仓库的不远处,挤在楼梯间、平房或是老城区的临时棚屋里。
彭格列的发家方式和传统的黑手党不太一样,那些融入当地经济体系的勾当从未能涉足过,没能从中分一杯羹,倒是接收过不少做过黑工的亚洲人。
狱寺看上去有了些猜测,紧锁的眉头也放松了一些。
“我会去一趟日本。”他说,“瓦利亚那边——”
“像我之前说的,大家对我都很友善。”
狱寺不置可否:“那都是些亡命之徒,我才不信他们真的放弃了扳倒彭格列的念头。”他盯着库洛姆手指上的瓦利亚雾之指环,像是恨不得将它拔下来才能舒心一些,“十世也觉得你至少应该带着彭格列指环。”
“指环是为了保护彭格列而存在的,即使我现在带着它,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库洛姆像是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这个问题才能让对方无从反驳似的,说道,“而且指环交给恭弥保管才更安全,必要的时候,他知道如何使用它。”
狱寺放弃了和她纠缠这个问题。
“到了日本,替我向京子她们问好。”库洛姆又说。
云雀刚放下茶杯,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他的视线从文件上慢慢挪开,往手机屏幕上瞥了一眼,库洛姆还是没有回复他的消息,也许是在忙,他皱了一下眉。
进来的是草壁。
“去过码头了?”云雀问他。
草壁点点头:“打算明天再去一趟。”
“有结论吗?”
“还是和之前一样,被认定是枪械走火。”草壁将手中的资料递了过去。
云雀垂下视线,看着桌面:“地点是在码头附近的公寓里。”
“是的。”草壁将文件袋递给他,一边回答道,“只不过内墙被拆了几面,外面看是公寓,里面看就是个仓库,地上有纸箱搁置过的痕迹,但是货都已经被装走了,是个临时的存放点。”
“不像是普通冲突造成的走火。”
出事的是个熟面孔,刚过不惑之年,当年在九代目手下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是从父辈开始便在彭格列做事的了,无妻无子,也未听说与当地其他黑手党组织有什么过节,而港口附近伪装成普通公寓的临时仓库一看便是走私的戏码,彭格列从一世起就从未做过走私的勾当,这一切听起来都让人觉得蹊跷。
云雀又问:“你的看法?”
“实话说,毫无头绪。”
这本来并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但说是直觉也好,预感也罢,他看着尸检报告的时候就莫名地觉得此事并不简单,下意识地并未把这归于正常的人员伤亡事件。
他扫了一眼调查报告,子弹从可怜人的太阳穴直穿过去,当场毙命,地上有一道长长的带血的痕迹,应该是拖动尸体时留下的,现场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让人摸不着头绪。文件里还附了那具被爆头的尸体的特写照片,云雀盯着看了一会儿。
“等你明天的调查。”
草壁点头,微微鞠了个躬。
“还有一件事,”他在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髑髅小姐说她在瓦利亚有事暂时抽不开身,让您不用等她。”
云雀露出了一点不悦的神色。
西西里的夜晚本就来得迟,夏天尤其。在和狱寺交换完情报又享用完晚餐之后,太阳仍旧固执地挂在山头不肯落下,库洛姆估摸着时间不算晚,便自行回了瓦利亚的宅邸。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餐室里空荡荡的。库洛姆熟络地走了进去,没开灯,摸到冰箱旁取了一只布丁出来。布丁是厨娘路斯利亚的杰作,口味不输高级餐厅的特制甜品,她特地为此留了肚子,准备在夜晚彻底来临之前好好品尝一番。
但总有人要破坏她的好兴致。
“码头出事了?”
一个声音冷不防地从门口传来。
她的第六感似乎对此已有准备,尽管受了惊的手指应激地作出了反应,但好在还是拿稳了长匙没让它掉在地上。
“你也晚上好,斯夸罗先生。”
斯夸罗哼了一声,也向着冰箱走过来,取了玻璃杯和冰块,给自己倒了一杯朗姆酒,然后在餐桌前坐下来,开始翻今天的报纸。
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会看报纸了,尤其是对于瓦利亚这样出类拔萃的情报部门来说,报纸上都是些发了霉的新闻,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但斯夸罗的心思显然不在那些过时的消息上,他更在意那些豆腐块大小的边角料,像解读什么加密的信件一样,一条一条认真地看过去。
库洛姆无从得知他是如何从那些琐碎的信息中读取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的,但瓦利亚的作战队长自然有着某种过人的本事。于是她也坐下来,开始认真地品尝路斯利亚特地留给她的布丁。
“还记得前段时间在赌场里闹事的那帮小兔崽子吗?”斯夸罗头突然问她。
“有印象。”
她当然记得,瓦利亚这半年来正盘算着将势力往中部扩张,第一家产业布局显然是至关重要的,研究了好一阵才敲定的地点,就连图纸都是斯夸罗亲自过目的,敲敲打打大半年装修完了,开业第一天就闹出了人命。
一问经过,斯夸罗差点没直接气晕过去。两伙人在他们的赌场里搞毒品交易,不知怎么的没谈拢,当场就动起手来,场子也砸了,客人也跑了,还不肯歇息,拔出刀来,一下便捅死了一个。
后续的事库洛姆便没有再听到消息了,直到这会儿斯夸罗再一次和她提起。
“捅死人的是克莫拉的人,仗着自己势力大,想趁机敲诈勒索。”斯夸罗放下报纸,端起朗姆酒喝了一口,“结果对方吃软不吃硬,两边杠上了,一刀下去,死了。”
库洛姆又舀了一勺布丁,抬起头看向斯夸罗。
对方见她不接话,便继续往下说道:“就瓦利亚所了解到的情况,克莫拉在托斯卡纳大区只有两个代理人,其中一个已经进去了,道上都叫他E先生,而现在替这个E先生出面的人,叫托尼。”
库洛姆愣了一下:“这是个很普通的名字。”她说,“但我记得犬提起过——”
“艾斯托拉涅欧的托尼,没错,是他。”
“——可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这世上死而复生又不止他一个。”斯夸罗不以为意,“托尼负责接头的其中一个供货商,是个越南的药商,叫阮光。”他说着,摸过餐桌上那盒不知道是谁搁在那里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似乎并不是很满意自己尝到的味道,皱了一下眉,“他每个月都会从阮光那里购买大量的原料。”
这实在算不上一步好棋。库洛姆想。
经过这段不算短的相处,她能够猜得到瓦利亚的动作。阮光这样的商人,眼皮子浅,给点好处就什么都供出来了。一个阮光可以是克莫拉随意丢弃的棋子,但后面还会有不计其数的阮光去蹚这浑水。她不信斯夸罗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摸不准斯对方究竟是有下一步更深的打算,或是其他。
她在意的是别的信息。
——艾斯托拉涅欧,以及,越南人。
这天直到快要睡下,库洛姆才留意到了云雀发来的加密信息。
在瓦利亚的时候,她总是会忘记查看彭格列的专用通讯,但云雀恭弥是个足够公私分明的人,向来不会将彭格列的事务带出它应该存在的领地之外。库洛姆对着停留在六小时前的消息叹了口气,在对话框里删删改改了一阵,最后还是简单地发了一个时间和地址过去,然后将记录再次清了空。
这一次见面的地点选在旧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旧城区并不宽敞的道路两旁挤满了铺子,卖杂货的,做小吃的,还有香料店,都还远不到开张的时间,显得十分萧条。这里平日白天的时候还会有各式各样的路边摊,连通行都会变得很困难。
走进巷子里,便愈发偏僻,往前走的话,要穿过好几条巷子才能到达通车的路上。这地方云雀没库洛姆熟悉,便由她带路,去往巷子深处。
这些巷子大多都很狭窄,头顶就是住人的阳台,晒满了衣服,不停地往下滴水。直到走到一间破旧的屋子跟前,库洛姆才停了下来,开门进去。门框很矮,云雀得弯着腰才能通过,但屋子内部足够深,大概有四个人宽。库洛姆开了灯,里面除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台电脑,就是一张单人床,桌上堆着一些信和杂志,还有不少报纸,上面压着一只咖啡机。这些就是维持在最低限度内的生活,再没有多余的了。
“Boss分配给我的新据点。”库洛姆说,“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来。”
“不用。”
库洛姆绕到桌子的另一端,从背面的暗格里摸出一个纸袋,将里面的照片都倒在桌上。
“这是我的线人上周在码头附近拍到的照片,当时我还不知道它们会派上怎样的用场,就先寄存在了这里。现在情报更新了。”她用手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中男人的脸,继续说道,“这个男人叫托尼,是E先生的手下,自从E先生入狱之后,他就接管了E先生手里几乎所有的生意。”
云雀看着照片中托尼的脸,在记忆里搜寻了一遍,并没有任何相关的信息。
“他以前是艾斯托拉涅欧的人,犬和千种都曾提起过。”
“……六道骸。”
库洛姆摇了摇头:“目前还不知道骸大人是否和此事有关。”她在说“骸大人”这个称呼的时候,语气极为轻巧,仿佛并不打算权衡云雀是否会对此感到不悦似的,“甚至托尼和港口的事情是否相关,也还没有定论。但可以肯定的是,托尼和上个月发生在瓦利亚新开业的赌场里的命案有关,不过他当时并不在场,闹事的是他的下线。”
“瓦利亚有动作了。”
库洛姆点了点头:“他们解决掉了托尼的供货商,一个越南的药商,顺便套到了一些克莫拉的情报。”
“亚洲人。”
“不用谢。”
这显然是一条对于彭格列来说至关重要的情报。库洛姆想。斯夸罗故意透露给她的意图尚且不太明晰,但如果她的猜想没有错的话,至少瓦利亚和彭格列并没有站在利益的分歧点上,这也是她今日会约云雀在这里见面的原因。
当然,她不否认她也存在一部分的私心。
这些年她和云雀恭弥之间维持着一种说不清也没有人会去道明的关系,但能意识到这一层关系的人,不多也不少。多到足够让她在一些特定的场合省去口舌之劳,同时又少到他们都不需要担心对方会因为自己而陷入不利的境地。
就在库洛姆胡思乱想之际,云雀已经开车载着她驶出了旧城区,行驶到了郊外的小道上。这一带长满了郁郁葱葱的热带植被,有时她会觉得这里的四季都是一个模样,就连空气都带着一成不变的腥锈气息,多年来都没有多大变化。柏,橡,杉,榆,松,冬青,海枣,橄榄,山毛榉,仙人掌,它们彼此纠缠阻隔,争先恐后惶惑不安。
她将车窗落下来一点,热乎乎的气流便灌进来,在她的皮肤上留下粘腻的触感:“你怎么看?”她问道。尽管她并不希冀对方真的能给出肯定的判断。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云雀回答了:“不是外患。”
“瓦利亚?”库洛姆说,“但现在的线索都——”
“不是瓦利亚。斯夸罗的态度很明确。”
这个回答让她没由来地松了口气。她深知在一切明朗之前云雀不会透露太多作出判断的缘由,便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现在去哪?”
“见个人。”
“我的身份是?”
“随便你。”
黑手党的谈判桌上从来都不会缺少烟和酒,多数生意人的信任都是通过这些东西建立起来的。但对于云雀恭弥来说,干扰神经和判断的东西,他绝不会在公事场合沾上分毫,出于自律或是出于警惕,反正二者的意义是类似的。
于是在入座前,库洛姆让人撤掉了桌上的烟酒,只留下了一只瓷质的花瓶,仿制的古董,显然不是用来插花的。
墙角的装饰柜上摆着一只长型的鱼缸,上一次他们在这个房间的时候,里面还有一蓝一红的两条热带鱼,这会儿已经是空荡荡的了,只剩下仿生水草还在有气无力地飘动着。
这里并不是彭格列的地盘,游艇是奇古家族的,但云雀长期包了这里的四个大注码的贵宾厅坐庄,必要时可以作为掩人耳目的办公地点。作为同盟家族,彭格列和奇古之间也有不少生意上的往来,这次再回到这里的时候,库洛姆才又记起了这个事。
她大概猜到了来者的身份。
克莫拉干的勾当和黑手党并无二致,除了贩毒,涉足的领域还有很多,来钱快的基本都会掺一手,有时比起犯罪集团更像是商人,会进行一些投资——例如握有航运集团的股权,大举投资欧洲的主要港口。拥有了货运码头就意味着拥有了将商品悄无声息地驶进港口的机会。
过去是走私毒品与香烟,如今则是更加掩人耳目的流通商品,就库洛姆了解到的情况而言,克莫拉投资的港口光一个那不勒斯港单季就能规避七成以上的查验,从中获取的利润几乎相当于十个大型赌场的盈利。
“所以云雀先生是有这个投资的想法吗?”对面的男人这样问道。
库洛姆观察起眼前的这个男人。他说自己叫吴瑞林,是个新加坡人,大航运公司的代理商,没提和云雀是怎么认识的,但二人看起来交情不浅,尽管对话时的语气和措辞颇有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但库洛姆猜测那有可能只是出于职业习惯。
“你看,美国从亚洲进口的纺织品,走太平洋航线的,七成是我们的船。”吴瑞林说着,伸出了两根手指,“但是价格只占两成——不用我说你们应该也猜得到,不太可能凑巧运的都是便宜货。”
他说着,眼神往库洛姆身上飘了一下,大概是对她的在场有所顾忌,但云雀只是摇摇头示意他不必介意。“你我都懂,价格就是竞争武器,外海卸货就上架的商品,价格能低上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十,市场上没有销售代理能开出这么大的折扣,这几乎可以决定批发商的成败。”
“不必说这些无用的。”云雀说,“你们也不是搞慈善的,新的商场,稳定的盈利,为了让银行心甘情愿提供贷款罢了。我找你来,不是为了谈这个。”
“实不相瞒,最近确实出了事。前些日子我们的船在萨凡纳港口出了点状况——”他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去了似的,“有人利用我们的集装箱走私毒品。”
“美国出的事,你确定和我想要查的人有关?”
“我们已经从监控录像中得到了这个人的影像,经过和港口工作人员的核对,确认了他的身份。是个意大利人,会说英语和日语,现在已经逃到了日本。”
“黑手党?”
“你猜?”
云雀皱了皱眉。
吴瑞林赶忙讪笑道:“我既然来了,就肯定不会让你们白白浪费了时间。”他说,“云雀先生你人脉广,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帮个忙——至于萨凡纳港的这个人,他使用的自然是假护照,但我已经查到了他的真实身份。”
云雀忖度了一阵,才问:“是谁?”
“埃尔科莱·杜尔。”
下了游艇之后,库洛姆第一个收到的是狱寺的消息。
无非是让她注意安全留心线索云云,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信息,她简单回复之后便将手机收了起来。
第一颗子弹就是在这个时候扫过来的。
库洛姆迅速判断了一下子弹射来的方向,和云雀不约而同地往右边闪过身,紧接着一排子弹从他们的头顶飞了过去。巷子的出口多半是已经被堵死了,外面的街道上大约也埋伏了不少人,继续往前走的风险太大。
对方看起来人数众多,俨然埋伏多时,难道提前获知了他们的行动……?
她没有往下想,贴着墙站起身来。
在他们后方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岔道,她回想了一下,那条巷子不是个死胡同,大约是能通到外面的,于是她拉住云雀的衣角,“往这边。”他们确认了后方没有伏击,迅速地摸进了岔道的另一条胡同里。
枪声从他们身后追了过来。
巷子的尽头横着一条河,库洛姆回头看了一眼。
“跳河。”
“什么?”库洛姆一时没反应过来。
云雀抓过她的手臂,便往河里跳了进去。
当前的一切俨然成了一场赌,库洛姆赌自己不会陷进这个局里。
她睁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房间里一点光亮都没有,瓦利亚宅邸的窗帘大多厚重,能够阻挡自然光的进入,到了晚上,一关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按理说她是应该睡着的。自从六道骸和弗兰失踪以来她便鲜少能有安稳的睡眠,码头出了事之后更是没什么时间睡觉,继而还遭遇埋伏追杀,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了一刻钟的时间,无论从哪种角度来说,她此刻都应该是格外疲惫不堪的。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半分睡意。
回到宅邸的时候她觉得这房子看上去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来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她的手机在晾干之后又恢复了正常,但依旧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她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卧室里过分寂静的空气又让她很是不习惯,索性悄悄地翻身下床,赤脚踩着柔软的羊毛地毯走出了房间。穿过走廊的时候她回头往卧室多看了几眼。
——这世上死而复生又不止他一个。
斯夸罗的这句话又从她此刻只能进行线性思考的大脑里浮现了出来,仿佛种在她脑海里的咒语似的,从每一个不起眼的细胞里钻出来,回荡在她的耳边,无法驱散。
她的内脏何尝不算是一种死而复生呢?
而她和彭格列与瓦利亚之间,向来都不会是对等的关系。
对于她,一切所需要斟酌考量的方面,这些大人物都能调查得一清二楚,反过来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她对于家族的了解,始终是猜的成分更多。
也许是她并不在意,也许只是她对自己的判断过分自信。无论是哪一种,都使得她在过去的十多年间一直留在了这里。
一开始是为了六道骸,久而久之的,就多了一些其他的意味。
就好像自己不再是一个来去无踪无人在意的影子,她也有着鲜活的血肉,可以被抓住,可以留下痕迹,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和意义。
走廊尽头垂着的窗帘被吹进来的风撩开了一条缝,院子里地灯的光线顺着那条缝漏进来,从地板上滑过去,在她身后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她抬头望着大厅顶上的吊灯,灯枝上挂着一串串细碎的水晶珠子,麦穗似的垂下来。
它很少被点亮,就像是一个装饰品,只有折射着自然光的时候才能显得鲜活无比。
一座潘洛斯阶梯,一个乌洛波洛斯之环,一本沙之书。黑猫,刹车声,女人尖叫的声音。库洛姆沿着楼梯缓缓往下走的时候,这些镜头就像走马灯似的在她的脑海里面飞驰而过,然后又倒回来,重播,如此反复。
她深知人不能陷在过去的道理,但这些东西无比清晰地刻在她的记忆里,与那些残酷的冰冷的过往,和值得敬畏的现在紧紧地纠缠在一起,直到她再也分辨不出它们之间的区别,仿佛喜怒哀乐已经成了同一种情绪。
宅邸很大,也很空旷,月光将她的影子印在楼梯上,歪歪斜斜的一条,仿佛被切割成了好几块,随着她的动作挪动了起来,看上去既滑稽又诡异。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级一级往下走,楼梯长得就好像没有尽头。
她推开大门的时候发现这天晚上没有月亮,院子里的地灯是视线里唯一的光源。她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石阶上有人。
周遭的光亮不足以将他的轮廓勾画得仔细,只有烟头的那一个红点在视线里时暗时亮看得十分真切,他很快就抽完了一根,那个红点落在地上,然后被覆盖住,踩灭了。
“你知道杜尔还活着。”库洛姆出了声,是个陈述句。
视线里的身影一动不动,但库洛姆知道他听到了。
事实上这个场景让她觉得有些别扭。她和斯夸罗在工作之余从来不谈论过去的事情,一方面是他们都不擅长于坦白,另一方面,他们的关系也确实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她看到斯夸罗的背影晃动了一下,大约是在掏烟。
“你最好通知狱寺隼人小心行事。”
“杜尔去日本做什么?”
斯夸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想我们至少不是敌人?”库洛姆又问。
“是的话,你现在就没法站在这里和我说话了。”
其实库洛姆也没有细想过瓦利亚同意接收她是出于何种目的,毕竟弗兰的缺席不至于给这支精锐部队造成多大的困扰。她直觉眼前的这个男人其实有着另外的考量,但纵然她把对方的脾性、习惯、甚至于每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都摸得透彻,那种没有被对方平等对待的感觉还是没有减少半分。
就好像对方表现得过度防备,她却感觉那其实是一种对她的保护。
而她并不知道对方这样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她赌自己能够得到想要的答案。
“好吧,”她说,“你也晚安,斯夸罗先生。”
出于职业本能,被限制行动让狱寺感到了万分的焦躁。
尽管更准确地来说,他没有“被”限制行动,他只不过是在七个小时前收到了库洛姆发来的加密信息,内容很简单,建议他找到最近的安全屋躲起来,先按兵不动。他此刻至少能想出二十三种不听取建议的理由,但库洛姆对她如此煞有介事的“忠告”还是头一回,他摸不准对方是不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情报,只好决定暂时先留在这里,静观其变。
狱寺将窗帘拉上,从上衣口袋摸出一盒被压得皱巴巴的烟,晃了晃,倒出一根来,咬在嘴里,随手将空了的烟盒扔在一旁,然后摸出打火机来点上,抽了一口,这才发现房间里竟然没有烟灰缸。
他夹着烟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终将烟灰磕在了茶杯里。那杯茶是他刚进屋的时候沏的,还没喝完,已经凉透了,闻不出半点茶香来,但当他将烟灰抖落在上面的时候,却好像能烫起一丝浓郁过头的烧焦的茶味似的,就在他的嗅觉里停留了一会儿,很快就消散去了。
于是他就杵在墙边抽掉了大半根烟,感觉身体里的那股焦躁感消退了不少,才端起茶杯回到床边,将这个临时的烟灰缸放到了床头柜上,拿起一旁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好歹找点事做。他想。
九世晴之守护者的脸映在电视屏幕上。
“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昨日夜间11点,并盛町郊区一栋废弃公寓内发现一具尸体,警方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经初步调查判定为谋杀,死状惨烈,死者经证实是名为尼·布拉乌·Jr.的意大利籍男子,现场出现多处疑似打斗的痕迹……”
狱寺感到脊梁骨一阵激灵,一口烟直接呛进了肺里,惹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了起来。
他看着布拉乌·Jr.脸上的蜥蜴刺青,突然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那些有毒的爬行动物缠住了他的身体,尖利的带有毒液的牙齿正悄无声息地抵在他颈部的血管上,让他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出于习惯,他设想过很多种场面失控的可能性。躲在暗处的凶手,心狠手辣的毒贩,各怀鬼胎的多方势力,这次的行动几乎集齐了所有可能导致一发而不可收拾局面的因素,他感觉彭格列家族内部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随时都有断裂的风险。
考虑到家族里可能存在内鬼的风险,库洛姆并没有在加密信息中同步给他任何最新的情报,这反而成了此刻让他最为焦躁不安的一件事。
外面局势动荡,库洛姆很有可能会陷入危险。
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在这里继续耗着,但他无法脱身。他当然有无数种应对外来危机的计策,但是当他关上电视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想到,事实上他的下落不明恰好能让敌人同样不敢轻举妄动。这也许就是库洛姆的目的。
这个认知像根针一样扎在他的大脑里。在他开始与库洛姆越走越近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局面发生的可能性——并不是说他之前会对库洛姆的忠诚度有所怀疑,但是当他真的被对方有意保护起来的时候,他发现,他宁愿库洛姆·髑髅是一个和六道骸一样的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这不是彭格列十世的左右手应该有的念头。
狱寺重新拆开一包烟,试图让自己的大脑清醒一些。
在彭格列十世所有的守护者里,这些年他和库洛姆单独相处的时间是最多的。多数时候是因为他们是唯二会帮着沢田纲吉处理文书工作的守护者,而其他时候则要更加复杂一些。他们没有正儿八经地约过会,也从来没有人刻意地拉近过彼此的距离,就好像如今他俩的关系是一件自然而然就发生了的事,但又不似情人间的暧昧缠绵,就好像——
就好像他的烟瘾似的。
狱寺深知自己这辈子大概是戒不掉烟草了。有时他也不是犯着瘾了非要抽根烟才能舒坦,只是闲来无事时就习惯性地点上一根,仿佛某种消遣似的。但换个角度想,没事就想抽上一支,怎么看也算得上是瘾了。
大概就是这样类似的情况。他想。
他在床沿坐下来,房间里空调的温度打得很低,他感觉有些冷,于是捞过一旁的毯子给自己披上,顺手掏出手机,屏幕显示一条未读信息。
是云雀发来的。
“[地理位置]羽田机场。”
巴吉尔刚开始在沢田家光手下做事的时候只有九岁。
他过早地进入了黑手党的世界,也接触过很多不同类型的大人物。有些是家世显赫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也有飞扬跋扈粗鄙不堪的暴发户。狱寺隼人和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不一样。他看上去疏离而自傲,却比十世的其他守护者都更忠诚;尽管有时会一惊一乍显得毛躁,但真要论起头脑,也许他并不输给比他更高傲的云之守护者。
但此刻他对库洛姆·髑髅的担心是掩盖不住的,又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想要掩盖。
巴吉尔一开始发现他与库洛姆关系密切时是有些惊讶的。
倒不是说他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在他或是任何人看来,库洛姆都有足够的魅力或者说吸引力来获得一段这样的关系,但让他无法想明白的其实是库洛姆的立场。他也并没有细想。
面前的狱寺还在仔细排查着监控录像。这些图片和视频他已经看过几十次了,但他似乎仍旧不想轻易放弃。画面的光线和像素都不能令他很好地辨认出镜头里的脸,但这是目前唯一能着手的线索。他把唯一一张尚且算是清晰的图片放大之后锐化,不断调整黑白平衡和曝光率,但依旧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发现。他烦躁地抽出一支烟,犹豫了一会儿又放下。他今天已经抽过5支了。
巴吉尔看着狱寺,叹了口气:“在下真的不知道库洛姆大人在哪里。”
说着,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他所获知的库洛姆抵达日本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三个小时,还不到一天的时间,但这一天里整个彭格列和CEDEF都没有得到任何与库洛姆有关的消息,仿佛后者在踏出机舱的时候就失去了踪迹。
这本来应该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毕竟雾之守护者本就来去无踪。
但别说狱寺了,就连他都有一种十分不妙的预感,好像他们所认识的那个库洛姆会彻底地消失不见似的。他不知道库洛姆和狱寺他们在调查什么秘密的案件,对此狱寺也没有透露太多,但直觉告诉他那是件十分危险的事。
“她这次来,是CEDEF负责接头的。”
“就在下了解到的情况,门外顾问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库洛姆大人。”巴吉尔耐心地解释道,“但库洛姆大人先前嘱咐在下让人放在机场储存柜里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里面是30万日元的现金和一些支票,还有两个假护照——截止到现在,没有追踪到这两个假身份有被使用的痕迹。”
狱寺眯起眼睛。
“你有事瞒着我。”
某种程度而言,狱寺和库洛姆其实是很相似的人。巴吉尔想。
他们都是生死观很淡薄的人,一个不怕死,一个不把死当一回事,骨子里都不是循规蹈矩的人,从不在乎用自己的人生进行豪赌。有时他们会将自己的生命视作一件可以被异化的工具,仿佛自己是尖锐的刀,或是威力强大的炸弹,仿佛这样才能拥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似的。
“抱歉。”巴吉尔不咸不淡地说,“狱寺大人您没有权限了解这件事。”
狱寺如同他预想的那样,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不耐。
“九世的守护者死了,你们还在这里谈论规章制度?”他从喉咙里发出不屑的哼声,想要维持住冷静,但显然失败了,“什么时候门外顾问开始变得和切尔贝罗一样了?”
巴吉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接下来的话,但犹豫之后他还是开了口:“事实上家光大人也没有告诉在下正在发生的事情。”
“谁的指示?”
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
仿佛对峙一般停滞了的空气缠绕在他们之间。狱寺看着巴吉尔,大约是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又或者只过去了片刻,他才下定决心似的,从随身的物件中取出了一枚指环。
“这是……”
1/3的彭格列大空指环。
在这之前,巴吉尔对此也只是略有耳闻,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实物。自从周遭的局势趋于稳定之后,为了避免彭格列指环的力量被人觊觎从而遭致灾难,沢田纲吉将大空指环一分为三,一枚作为不完整的大空指环使用,一枚交给狱寺隼人保管,而另一枚则被藏匿了起来,具体有谁知道其下落,巴吉尔也不得而知。
出于对左右手的信任,同时也是对家族内部其他势力的制约,按照沢田纲吉的指示,狱寺负责保管的1/3彭格列大空指环在特定的场合可以让他获得与彭格列首领一致的机密权限。
巴吉尔没有想到的是,狱寺会在这样的场合使用这枚指环。
和沢田家光不同,巴吉尔毕竟是容易心软的那一类人,他面对着狱寺审视的目光斟酌了一阵,然后叹了口气:“家光大人只说这是彭格列的‘家务事’,只有相关人员才有资格接触并处理这件事——但纲吉大人对此并不知情。而云雀大人调查到了哪一步只有他自己知道,至于库洛姆大人——在下只知道家光大人吩咐过,不要阻止她了解事情的真相。”
他看见狱寺将摊开的手掌紧紧攥成了拳,但最终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库洛姆从梦中惊醒。
她猛地翻身坐起来,下意识地往枕头底下摸过去,但是什么都没有。她一向浅眠,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让她的身体在大脑彻底清醒过来之前作出反应。
她看见了破坏他睡眠的罪魁祸首。
一只黑猫端坐在窗台上看着她,黑金色的瞳仁反射出月亮的光。那只猫听见她醒来的动静也没有逃走,像是一点也不怕生似的,扭过头去舔着身上的乌黑的毛,又将头扭回来。
它就那样和库洛姆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悠悠地转身跳进了夜色中。
这下库洛姆也睡不着了,翻身下床,往露台上走去。
“睡不着?”一个声音这样传过来的时候,着实吓了她一跳。库洛姆这才发现露台上除了她以外还杵着个弗兰,后者挑了个没风的角落,正好是她那个位置的视线死角,他从那里走出来的时候活像是什么恐怖片里的场景。
库洛姆摇了摇头:“被一只猫惊醒了。”
弗兰一直走到她身旁,扒着围栏往漆黑一片的夜景里看。
“原来师姐这样的人也会怕猫啊?”
“不是怕,是它正好就在那里而已。”库洛姆纠正了他的说法,“那弗兰觉得我应该怕什么呢?”
“这个Me可不好说。”弗兰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评价道,“师姐你的可怕程度和那个变态凤梨简直不相上下,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可以吓到你的东西吗?”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大概师父和Me失踪的时候,师姐你确实会感到害怕吧?”
库洛姆笑道:“嗯,欢迎回来。”
趴在围栏上的弗兰皱着一张苦瓜脸,抬起头看她:“Me可不想回来,师父这是变相绑架。上飞机之前,Me可是在老家玩得不亦乐乎呢。”他垂下头看着楼底下亮着的车灯,“说起来,师姐你真的不打算告诉那个炸弹笨蛋吗?”
库洛姆并没有着急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此刻她心里想的是,如果还能活着再见的话,总有机会告诉他的。
继而她意识到,尽管他们每天的生活离危险无限接近,但其实他们都很少会去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生或是死,以及它们之后的事。
大多数人活着就仅仅只是活着,没想过死,对生似乎也没有多大实感,安之若素地过着每一天;而她有过靠着强烈的求生意识才能勉强命垂一线的时刻,也有过恨不得马上就能死去的时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不算对生死看得太淡的那种人,但她确实不太计较这其中她需要付出的成本。
总是很在意守护者们心理健康的彭格列首领曾经问过她,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库洛姆你想要不顾一切地和他一起活下去的吗?或者是只要想到他,无论什么都能够承受,这样的一个人。
她思索了片刻,才说,这个人曾经是骸大人。
沢田失笑,说,你知道我想要谈论的不是这个问题。
恭弥很强大,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她又说。
我知道云雀学长那套不近人情的理论。沢田说。但感情的事情,是没法这样用理智来衡量的,我只是希望大家都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幸福,这样我才不会觉得当初接手这个位子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库洛姆大概能理解他的想法。
但在她看来,很多事实追究起来就和探讨一个人是否和犯罪组织存在关联一样浅显。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有什么讨论的余地。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和云雀之间的关系谈不上是感情,大概更类似于一种体验,是他们所唯一拥有的、能够反复以及回顾的、淡漠的却没有浅尝辄止的、或许算得上享受的一种体验。
和感情相比,这种体验的好处是它不会让人伤感,更别提痛不欲生。
在这段关系中,她很自在,也很自由。
而现在她回想起了这番对话,是因为她隐隐约约能够意识到,狱寺隼人和云雀恭弥显然是两种人。面对狱寺的时候,她总需要多考虑一些事情,或是多权衡一些利弊得失;而相应的,也能多得到一些更接近世俗定义的正向反馈。
她还没有想好自己是否能改变一直以来的习性,从而坦然接受对方可以给予她的一切。
“思考的时间太多了哦,师姐。”
她只能摇摇头,回答道:“狱寺君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而且Boss对此也并不知情,所以还是不要让他们卷进来了。”
“先说好Me也不是自愿被卷进来的哦。”
云雀恭弥的到访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于公于私,斯夸罗和云雀都算不上太熟悉,交集不多,见了面也未必会打声招呼。仔细回想起来,这甚至是十多年来对方第一次出现在瓦利亚的会客厅里。
“真是稀客。”斯夸罗哼了一声,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埃尔科莱·杜尔,一代剑帝,瓦利亚的第一任首领,他背着彭格列搞的小动作,恐怕不止与克莫拉暗中勾结走私毒品这一件事?”
“看你怎么定义‘背着彭格列’。”
云雀向来不乐意过多地与人交谈,但此刻他离完整的真相近在咫尺,那些恐怕是他拥有再广大的情报网都无法获知的信息。他看着瓦利亚的作战队长,对方那种非要他挑明现状的态度令他不悦。
他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
瓦利亚的一切都太契合Xanxus的行事风格与野心了,契合到很多时候都能让人忽略了,其实在Xanxus之前,这个在坊间风评不太好的暗杀部队就已经建立了它见不得光的历史使命。
“她见到杜尔了。”云雀说,“她认得那张脸。”
斯夸罗对这件事并未感到意外:“她记起来多少?”
“足够指控。”
斯夸罗不以为意地笑起来:“你们不是一直都想知道老头子为什么这么偏袒Xanxus吗?慈祥的父爱?愧疚?别人我不敢说,但你肯定不会相信这一套说辞吧。”
“我也没有兴趣深究。”
他的本意大约不是讲一个久远的故事。
故事的开端,云雀是知道的。彭格列一世没什么家族背景,刚开始在西西里做些自卫团的工作,走了些弯路,意大利的经济环境也不景气,没什么赚钱的途径,营生都显得困难。
“沢田纲吉也许永远也不会懂,彭格列能走到今天,靠的绝不可能是慈善家的好心。”斯夸罗点了一支烟,盯着对面的人继续说道,“瓦利亚在创建之初可不是一支暗杀部队那样简单,它是彭格列最龌龊阴暗的那一面。九世的授意,杜尔收纳了来自艾斯托拉涅欧的幸存者,那些人带着研究成果投靠彭格列的时候,没有人不是抱着想着要打造出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人形武器的念头的。”
“九世意图阻止,但家丑不可外扬。”
“更像是杜尔的实验确实给彭格列带来了很多便利,在黑手党的世界,增强实力、扩大势力永远是第一要义,老头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面对斯夸罗意有所指的挖苦,云雀并没有太过在意。如果换做沢田纲吉或是狱寺隼人,此刻恐怕已经因为对方对九世的诋毁而干起架来了。云雀自认不是对家族荣誉太过上心的人,他此刻关心的除了真相,更多的是那些引导他们走到这番境地的细枝末节的因素。
而至于库洛姆的安危——
“也许你们已经注意到了,路斯利亚和列维的身体素质和常人不太一样,那些都是杜尔剑走偏锋的证明,甚至杜尔自己尚未试验成功的左手也是。不人道的人体实验,不见成效的巨大投入,不成功的残次品。”
“库洛姆·髑髅和六道骸的相遇并不是偶然。”
斯夸罗像听到什么滑稽的笑话似的哼笑出声。
“当然不是。Xanxus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关停了杜尔的实验室,毕竟垃圾就是垃圾,废物们不配拥有不属于他们的力量,Xanxus自然认为这是邪门歪道,在他看来强者天生就是强者,他唾弃杜尔的实验,某种程度上挽救了老头子岌岌可危的美好声誉。”他皱了一下眉,猛地吸了几口烟,视线没有再看着云雀,而是瞟向了窗外,“但是杜尔一直都没有放弃复刻轮回之眼的计划,摇篮事件之后,趁着无人有心思顾及家族内部的动作,他逃到了日本,远离瓦利亚的视线,暗中重启了实验室。”
“恐怕布拉乌·Jr.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像是对他敏锐直觉的赞许,斯夸罗短暂地将视线挪回到了云雀身上:“你猜得没错,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风波,都是杜尔在清理门户罢了。”
某个瞬间,云雀觉得对面的人和库洛姆存在着某种相似之处。
大概是因为那个眼神。
那是一个生存者才会有的眼神。
只有在浪尖上存活下来的人才会有那样的眼神。而在他的记忆里,库洛姆·髑髅仿佛毫不畏惧那惊涛骇浪随时可能会将自己的生命压得粉碎。
尽管在黑手党的世界,任何人的生命都可能像风口的羽毛一样飘摇动荡,但库洛姆是不一样的,她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的时候,都好像有一场打不完的仗在她的身体里躁动着。
仿佛她的灵魂从来没有平静下来过。
而时至今日,她总算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所抗争的到底是什么。
云雀在这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很可悲。”他说。
“彭格列?还是库洛姆·髑髅?”
云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平静地看着斯夸罗的眼睛,陈述道:“瓦利亚的作战队长愿意向我透露这些绝不仅是为了揭彭格列或者埃尔科莱·杜尔的短。”
“取决于你是否高估了自己。”
云雀哼了一声:“至少今天的时间并没有被浪费。”
沉入水里的瞬间,库洛姆感觉到刺骨的寒冷从各个方向汹涌地向她袭来。
爆炸以水波的形式撞击在她的身上,内脏像绞在一起似的闷痛。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能感觉到一束光从头顶上照射下来,从遥远的天空投掷过来的明亮的白晃晃的光,她忍不住紧闭起了双眼,然后就好像刚才那道光线只是错觉似的,一瞬间视网膜上又漆黑一片了。
她仿佛记得这种被黑暗吞噬的感觉。
是时候结束了。她想。
血从伤口不断地渗出来,融进河水里,河水又从四面八方不断挤压着她的神经,像是要从那些伤口渗进她的身体里似的。她试图动了动手指,但那里一点知觉都没有,她所能感觉到的就只有静止一般的麻痹感。
然后就连这点知觉也都消失殆尽了。
后来的事情大抵都是听人说的。
巴吉尔本来不是很想听,但隔壁桌的男人就像是来了劲似的,一直在和对面的年轻女子滔滔不绝地说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还越说越大声。巴吉尔想站起身走人,却忽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哎呀你还不知道吗?听说那个彭格列的大老板要回日本了!对对对,还记得我们上个月去过的那家赌场吗——”
这件事巴吉尔多少是听说过的。
或者说,他在工作中所能接触到的这些人,几乎没有不知道的。各种猜测也都纷纷流传了起来,有说是因为克莫拉刚倒了大霉,一个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怕引火上身的;也有说彭格列在日本出了大乱子,首领才不得不回去收拾烂摊子的。
各有各的理,至于证据,全都是零。
这时他倒是记起了,自从他最后一次见到库洛姆,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
就在他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隔壁桌的谈话内容又飘进了他的耳朵里:“要我说啊,大家猜的都不靠谱,我倒是觉得这事其实只是个烟雾弹,那些大人物怕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呢!”
女子漫不经心地说着一些在巴吉尔听来天方夜谭的东西,像是别有目的似的诱导着话题的走向,并在话语之中加入了一些暗示性的词汇,用一些模棱两可又没有准确意思的字眼,却听得男人一愣一愣的。
巴吉尔想笑,但碍于偷听的立场,只得忍住了。
他当然不指望隔壁桌的男女真的在地下社会扮演着什么重要的角色或是拥有什么了不起的情报,他接触过太多帮派里的底层人物了,那些都是为了几百甚至几十欧元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可怜人,不会有闲心在这里喝着并不廉价的咖啡闲聊。
近来道上并不太平,可能是因为紧绷的局势。这往往是什么交战的前兆,必须得沉住气认真观察周围的一切才能确保自己不会成为某个导火索的牺牲品。在这种特殊的时期,他们得去破译每一张脸传达出的信息并且保持默不作声。
哪家店可以进去,哪个字不会带来麻烦,都是生死攸关的考量。
没有正式宣战的战争往往更加可怖,而每个人都对自己的恐惧三缄其口,使得这种无声蔓延的恐惧隐藏在皮肤底下,仿佛暴饮了整夜的廉价烈酒,令人全身发胀般的难受,却也无法喧腾出来。
即使是见惯了道上纷争的巴吉尔也有些心情沉重了起来。
这种秘而不宣的隐形交战搞得周围都人心惶惶,好在他至少知道这一切都是从何而起,至于现前的走势,他也没有被告知太多。
只能祈祷一切都能平安过去吧。
库洛姆醒来的时候,天是灰的。
窗户外面雾蒙蒙的一片,起初她以为是医院的玻璃没有擦干净,但看了一会儿她才发现窗子根本就没关上,外面下着雨,整个房间都是潮湿的,让她感觉很不好受。
她将头偏回来,看向房间的另一边,从侧颈蔓延到肋骨的酸疼刺激得她皱了一下眉。
“听说Boss要回国了?”
狱寺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道:“日本的一些黑道也开始有动静了。”
对此库洛姆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彭格列的震动,整个地下世界都会受到影响。有些人以前是不敢轻举妄动,现在杜尔的残党还没有清洗干净,总有人觉得这是个可乘之机。”
库洛姆感觉有些头疼。
“听起来像是指控。”
“不关你的事。”狱寺说,“彭格列的内部一直都存在着诸多问题,但好歹都是十世出手就能够想办法解决的。我们作为守护者,当然不能意气用事擅自行动,否则很有可能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库洛姆想了想:“杜尔会选上我,除了有我体质特殊的原因在,更多的是因为我的父亲也是彭格列的人,否则我也不会被杜尔注意到了。”她说,“我被父亲偷偷放走之后便遭遇了车祸,杜尔想毁尸灭迹,而我的父母也因此偷偷逃走隐姓埋名,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们,也没听过他们的消息。现在我知道了缘由,也没法再继续怨他们了。”
对面的人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于是库洛姆继续说道:“我失去了关于实验室的记忆,这也是我能活下来的原因。自从白兰倒台之后,各方势力都趁机崛起,杜尔想要扩大势力的心愿更加紧迫起来,所以他想要重启轮回之眼计划。”她说,“一开始他看中的是弗兰,骸大人察觉到了这件事,于是带着弗兰藏了起来,不过这也导致了杜尔将视线投向了我,一个曾经的半成品——对我来说,这确实是我的私事,我有足够的理由自己去解决。”
狱寺站起来,从她的病床边上绕了过去,接着是窗门关上的声音。一个星期前狱寺刚找到她的时候,就说过这天死气沉沉的,看着晦气。
库洛姆对此没多大感觉,只是潮湿的感觉让她并不舒服。
她刚恢复意识的时候对于自己仍旧活着这事还没什么实感,现在这种感觉倒是渐渐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期间她接到过沢田的消息,说是等她能下地走了,会安排她回意大利接受康复治疗。
“……抱歉。”
“嗯?”库洛姆眨了眨眼睛,“不,我能理解狱寺君的心情——这是实话。”
“你的伤势——”
库洛姆笑起来,用安慰的口吻应付着:“没事的,会好起来的。我没有那么脆弱,现在不是也可以这——”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狱寺的手指接触到了她的手臂,并且在她的伤口上轻轻按了下去,她疼得缩瑟了一下,嘴里说的话和她的身体背道而驰,好像各有各的想法。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一会儿,直到狱寺开了口。
“我以为你会死。”
狱寺认真地看着她。
“直到你和六道骸开始有所行动的前一天,我才得知了你们的敌人到底是谁;而当你在爆炸中差点丢掉半条命的时候,我甚至连你具体的方位都不知道。”
他的视线似乎可以穿过她的身体,直直地看进她内里想要竭力隐藏住的那一分情绪,好像他想要在那里得到他的答案似的。
“你知道的,”库洛姆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为此做好了准备。其实我并不觉得自己一定能够死里逃生,这次我活了下来,但我们随时都有可能死去——我是说,毕竟我们是做这一行的。”
“这些道理我已经听腻了。”
“所以不行动怎么可以得到想要的答案呢?”
雨好像停了,阳光正从层层叠叠的黑云后面透出暗哑的光,然后渐渐明晰起来,像被破开的洁白鱼肚,光芒就从那道裂开的口子里倾泻出来,从雨迹未干的窗玻璃上爬进房间里。
过了很久,狱寺才说。
“我会的。”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