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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也】狼族时代

Summary:

又名《放火烧山暗堡坐穿什么废土AU了没人管了那可便宜你小子了》。
设定和部分桥段来自哈内克《狼族时代》。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透明的气流拧成一股,像杂耍艺人手里长鞭破空而来。鹦鹉珠灰色的嘴壳和生着斑点的喉咙看起来饱满又脆弱。风绳停顿一下,打旋变细,勾向覆着淡蓝鳞片的脚杆……

诸葛青望着房梁上的鹦鹉,停止幻想,脱掉外套,到谷仓一角寻找趁手工具。

诸葛白也仰头望房梁,用诸葛青珍贵的小手绢捂住鼻子。

别仰着头。诸葛青说。血会流到喉咙里。

诸葛白摆摆手,手绢、衣服、血,眼下哪一样都珍贵。

能用的东西自然早被洗劫一空,诸葛青福至心灵,把干草堆翻到底,抽出来一根半干不湿柳木棍。

棍梢戳在房梁上,那一点翠绿羽毛不慌不忙一蹦一跳。

诸葛白斜眼看他哥哥胸前晃动的玉坠。优雅体面是他们的家训之一,务实利己也是。所以这段并不好走的路他坚持带上心爱的鹦鹉,而诸葛青在家传背囊里塞了好几包自己从来不抽的烟,搭配最珍贵的打火机。

外面大雾弥漫,他们循着一点火光走了半天,到跟前才发现是一辆废弃板车,变异后面目狰狞的牲畜堆在上面熊熊燃烧,奇蹄偶蹄挣扎向天旁逸斜出。一丝风没有,火舌毕剥舔舐近乎温柔,皮毛骨肉烧焦的臭味被浓雾封锁。诸葛白洁癖失灵,张开手臂,雾气濡湿的白衬衫迅速变得干燥。诸葛青绕行一圈,不能确定前人离去的方向,决定在最近的废弃谷仓过夜。

进到谷仓里诸葛白后知后觉鼻子冒血,手里鸟笼和血珠一起砸在地上,插销弹开。诸葛青听见他惊呼,当哥哥经验丰富,立马拍过去手绢,抓鸟的经验却有限,只能用练武的经验填补,先戳几下试探,随后棍如拳,换步偏身,翠绿羽毛如流星划过谷仓。

诸葛白抛掉手绢飞扑抓住,从鹦鹉圆润的胸脯里面挤出不满的叽喳。

诸葛青扔掉棍子,确认身侧板壁光滑,在上面蹭了蹭手,捡起鸟笼和手绢。诸葛白还是把血都咽掉,白色棉布中央只有逗号般一滴殷红。他莫名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克制住突然抬手摸脸颊的冲动。

 

夜里醒来诸葛青感到弟弟不在,起初没当回事,过了许久仍无动静。他起身打亮火,知道不妙,诸葛白的外套折好端端正正在草堆上,鹦鹉闭目蜷身端端正正在外套上,触手已经发硬。诸葛白说夜里太冷,把鸟笼紧抱怀里,大约硌得睡不着,又把鸟拿出来揣着。好意生悲,依白的性子,多半是要哭的,现在一声不吭,去向不明。

诸葛青在黑暗中默数八十一个数,起身抱一摞干草出门。

白——他点燃一束干草,扬声呼喊。大雾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夜空一如他们兄弟的发色,天边云杉林的影子是一把深黑斧锯,运斤成风,火星飞溅。他用快要燃尽的草把又点燃一束,每年正月在兰溪老家八卦村晒场陪小辈玩仙女棒,也是这样,金色的星子簌簌喷溅,照亮下半张脸,一支快放完,另一支续上,带着火星的竹签甩手扔进钟池里,哧的一声瘪成黑炭,又吸饱水,慢慢沉到池底。

白——他用的是从小到大在晒场喊弟弟回家吃饭的声口。陌生的北地的风掠过脸颊包围他周身,提醒他世界全然敞开。他举起草把,心想这小孩怎么回事,就算一只鸟也该有个坟茔,摆在那里,令人摸不着头脑。而那纷纷扬扬的闪耀红点令一股奇异的兴奋蠕上他后颈。就像那一车焚烧的牲畜尸体,火是标的,是中宫,是旷野中最初和最后的秩序。火就在他手里,蠢蠢欲动。

风越来越大。

身后整座谷仓都烧起来的时候,诸葛青看见了诸葛白,他刚刚闯入火场抢出家传背囊和鸟笼,颧骨热浪滚滚,外套蒙头,辫梢绕过来咬在嘴里。看来火还是要大一些才好,他自嘲地想。

女孩披头散发,手中刀刃明亮,倒映火光,别在诸葛白脖子上。一旁石头上坐着另一个,脑后竖起一小把头发,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来年纪也不大。

轰隆巨响,谷仓房梁塌断,只剩两扇窗棂的轮廓屹立如朱红鸟居。诸葛青吐掉辫梢,叹一口气,转身甩手,把鸟笼扔回火里。

 

 

我不是好人。张楚岚龇牙咧嘴。对我好也没有用。

诸葛白不接茬,布条将他掌心伤口用力扎紧,剩下小半管软膏扔在他膝头,身披大两号外套,委委屈屈蹭回诸葛青身边。

诸葛青只穿衬衣,安抚地揉弟弟脑袋。我是好人,行了吧。

你弟弟是好人,你是狐狸崽。天边泛白,长发女孩从谷仓废墟出来,手污脸煳,背后多出一个包袱。

诸葛白不懂。诸葛青大方解释,草木灰,好东西。他瞥见张楚岚算盘珠似的圆眼睛冉冉动,决定继续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洗衣服,种菜,消毒房子,过去女人生理期,还能……他向冯宝宝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像个少爷,倒没看出来。张楚岚说。

诸葛青微笑,上前递一支烟。昨夜他可看出来,一个身手了得性格古怪,另一个毕竟年轻。他们一背囊东西自当视情况共享些许,不必拼得两败俱伤。何况他还懂些张楚岚不懂的,例如女人。

天光大亮,昨天雾中不见的路在他们眼前一径铺开。沿途界碑是品种不明的小型家畜尸体,苍白潮湿,沥干血液,陷在绿草里,像画布上落了肮脏油彩。冯宝宝挨个凑近检查,必要时翻开尸身一条腿,鼻翼微微耸动,仿佛猎狗。

死的就是猎狗。张楚岚说,面无表情。多半猎人自己动手。

终于望见铁轨,他们却停下来,冯宝宝蹲下身,从草丛里麻利扯起一条胳膊。诸葛青的手指不动声色从诸葛白后脑绕过,挡住他眼睛。

冯宝宝和死人僵硬关节拔河五秒,扒下一件咖啡色横条夹克,头也不回,越肩掷来。

张楚岚和诸葛白皆倒吸一口气。诸葛青接在手里,抖一抖,倒没有血污,于是把背囊夹在腿间,展臂沉肩,胸前拉链不紧不慢拉到玉坠以上,踱过去拍冯宝宝的肩膀。姑娘,我很喜欢你的风……

“格”字还未出口,四个练家子齐齐沉默。诸葛青耳力尤其好,风里那一丝钢铁的触须早掠到他鼓膜,比冯宝宝后腰刀刃与皮革摩擦的声响还早。

但火车闯入视野他竟觉陌生。上大学第一节课讲到电影史,巴黎车站那无声无息平平无奇的一瞬令咖啡馆地下室里观众四散奔逃,火车再动起来撞开的就是大银幕光怪陆离一百年,多么了不起,镜头里懒洋洋的烟斗绅士和垫肩淑女何曾料到。

如今他沉默地看张楚岚和冯宝宝撒开腿追赶那覆满锈与漆、灰与油的长虫,大声呼喊,口型夸张。冯宝宝扔石头砸车窗,手法密集高速,熟练得令人心惊。诸葛白鼓了半天勇气,扯他死人穿过的衣角,于是他们也跟着跑。

这火车确实与太平年月的不同,通身光秃一空依傍,凭冯宝宝的身手也攀不上去。诸葛青边跑边回头,车尾越来越短。火车驶来那一瞬他确定没有在车头窥见动力源的蛛丝马迹,车尾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于是他和火球对视。

他确定他在那扇气窗里看见了长满红色眼睛的火球,根据那一小段弧线推断那恐怖的直径。那是封印在他们可能出路里的最后的秘密,熔岩吞吐热风卷起一簇簇飘摇的瘘管,孤注一掷追逐捷径与坦途的人将满怀欣喜被它吸食。

老张。诸葛青听见自己亲切呼唤。别追了。

张楚岚跌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气,腿根抽筋。冯宝宝过来帮他整个人拧成一股8字,还贴心将他受伤的手越过头顶别到对侧耳后。

诸葛白倒还好,看见张楚岚的样子居然笑一下。诸葛青没有问他是否看见,就像一路也没有问他怎么会起夜被这两个怪胎逮到。

没得事,看到车咯。冯宝宝终于又讲一句长话,口音土里土气,像一只只泥丸滚地砸扁。前头点点要有车站咯。

 

 

诸葛青扬手,三枚镖尖齐齐整整钉入铁皮缝隙,镖尾垂下来残余的绳头蓝焰跃动,慢慢打起卷来。

还来吗?他问马仙洪。我可提醒您,现在这个情况,会打架也不顶用。

马仙洪清脆鼓掌。你还有能说服我的本事?

诸葛青微微睁开眼,环视他身侧拱月众星,怪模怪样男女老少。我更好奇,他们用什么本事说服的您。

马仙洪大笑,身后废弃候车室大门缓缓敞开。

诸葛青虚揽诸葛白进门,拣一条干净长椅安营扎寨。一角锅炉房坍得毫无隐私,怪模怪样大炉子顶天立地,里面塞满麻袋,沿墙根管道架起木板充作灶台,红围裙女孩气汹汹一刀砍断不明块茎。

这一个风格也不错。诸葛青想。

说有车站的是冯宝宝,刚才提溜张楚岚后颈皮掉头就走的也是冯宝宝。男女老少步步逼近,诸葛青反手拉过弟弟靠住后心,一句家乡脏话堵在喉咙口,正要质问临阵脱逃几个意思,张楚岚双手圈嘴亲切喊话。

抱歉了老青,宝儿姐不喜欢人多。

算了。诸葛青叹气。他毫不担心冯宝宝的生存能力,却不想再住一晚会囫囵烧掉的房子。

他环顾候车大厅,似乎只剩非战斗人员。靠墙一家三口,走近发现男孩陷在轮椅里,垂首沉睡,他点完头不及开口,老父老母便合掌压唇连连示意招呼打过,无事勿扰。诸葛青从善如流走开,诸葛白打手势提醒他背后还有一个。

诸葛青瞳孔一缩。那人倚靠空荡荡自动贩售机坐地,距他不过五步,长臂长腿,阴影里竟毫无声息。

他回身走完那五步,只看见长发草草头顶束起丸子,正犹豫要蹲,对面抬眼冲他一笑。嘿。

诸葛青松一口气,并排坐下。浓眉高鼻梁,跟他差不多年纪。他递烟过去,对面说不抽,几丝散发拂颊,下眼睑两抹青黑。他问来了多久。对面竖起四根手指,想想又收回一根。三天。

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你说老马?

和他那些……手下?

拦火车。附近镇子不待见他们,他们想跟火车走。

附近有镇子?

进不去,我试过。

诸葛青不再问,抬手示意诸葛白过来。诸葛白一见那人发型,家教发作,乖巧招呼,道长好。

诸葛青满头黑线。那人挠头憨笑。没毛病,下山了,不算还俗。

诸葛青看他半敞夹克,里面垫一件毛虫面包似的T恤,更觉奇异。

王也。对面冲小朋友郑重其事伸手。

我弟弟,诸葛白。诸葛青截胡握手,如封似闭一点劲力,内家功夫不见底。

诸葛青,久仰。王也说。

诸葛青叹气。名门世家就这一点不好。

诸葛青,久仰。马仙洪说。

诸葛青再次叹气,眼神扫过马仙洪脖颈腕踝红艳串珠,天下大乱必有妖孽,戴这一身,不如写字在脸上。

他和王也随马仙洪绕到后面库房,转过墙根便觉出不对,自卷帘门下地面放射状寸寸枯焦,似强酸熔岩流淌过又凭空挥发,蜥蜴与蚂蚁的剪影残留在莫名辙痕里。

你们见过火车吗?马仙洪停步轻声问。

诸葛青王也皆不作声。马仙洪接着问。见过车尾的东西吗?

随后疯狂计划灌入他们耳孔。逃离废土的本能在获取永恒动力的野望面前相形见绌,然而逃离是第一步,不过逃离是第一步,对吗?

可是你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王也说。就像我们不知道这门后是什么。

那是火。而门后的巫女是空亡,是绝对的宁静,是不再被闭锁神龛才能自如行走的力量,是克制它的灭,是所胜。所有文字被造出都是空穴来风。我刚才或许犯下了口误,永恒动力无法获取,只能成为,让火车停下来,我们登上车尾,你没有兴趣吗,诸葛兄弟?

你要我们做什么?诸葛青问。我们能做什么?

你们很快会知道。

 

 

斜阳外芳草涯,小树林,诸葛青和王也背对背,共一瓶水洗澡。

本来三人配额两瓶半,诸葛白未成年只算半人。王也提出匀他半瓶洗内裤,交换条件是登山包里翻出五百毫升宝特瓶洗澡攻略,抄写草稿纸背面,另一面是孩童笔迹算术题,诸葛白鉴定不超过小五年级,推断他家原本也有弟妹侄甥。三人头顶头学习半日,结果知易行难,说好压缩步骤,一人可得零点六六六循环瓶,结果青春期未成年面薄,坚持避人自行实践,垂头丧气持整个空瓶出来告解,倒是神清气爽,攻略有效。

诸葛青回头在掌心拍一点水,光明正大偷看,王也腰线柔和,蜜色肩胛流动,跟他自己肌肉虬结雪白臂膀不一样风味。

前天过镇子,有个大爷开恩,请我洗了头。王也晾起裤衩感叹,他显然是长辈喜爱那一型。

还好,荒山野岭,没有人气尾气,不容易脏。诸葛青小心将辫子弯折扎起。

尾气……老马说火车那些疯话,你别往心里去。

那你留在这里做什么?诸葛青搓泥动作一顿。

反正也没有别处可去。

诸葛青不再问,这人的来头一如气窗里火球的弧线。昨天马仙洪怂恿他们比试,王也神情异样,竟然抢先出手。最后认输的却是诸葛青。诸葛白反应极大,从来未见哥哥败过。事后王也向他道歉,诸葛青说不用如此,是你何必替我出头,他们从镇上偷领巫女出来,保不定有人来劫,留我们当打手。话说你的功夫哪里学的?我看武当山的道士也没有这样厉害。

王也不答,不好回答的他向来闭口不言。

白天傅蓉遥望诸葛青,红围裙搭上胳膊,案板后摇晃一盒罐头,如诱猫狗。彼时马仙洪指挥男女老少将大炉子拆卸,抬出屋外堆上铁轨,诸葛青正抱臂倚门观看不知道何臂当车,余光瞥见便信步过去,接过罐头,递烟点火。

这里只有我抽烟,你赚了。傅蓉指间旋转厨刀。

这趟出来头一次给姑娘点烟,是你赚了。

还是你好玩。傅蓉满意扬下巴。那个帅哥老睡觉,一天不说一句话。

诸葛青向外看,铁轨对面王也靠一棵大树歪着,大概又是睡,诸葛白坐他旁边,抱一本拍纸簿,不知写什么。

他从哪里来?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傅蓉反问。现在这个情况,我敢说,你可敢信?

那你从哪里来?

王也懒洋洋回来时傅蓉已经花枝乱颤,最终低声告诉诸葛青,有钱人家的少爷,不一般有钱,别看穿成这个样,包里东西太平年月一件顶人十八件。老马一度怀疑他是镇上探子,看半天实在不像,留他下来是因为有一样本事,晚上你就知道……我么,我一直在这,本来在这,有人觉得我该在这,我就突然在这了,开天辟地,你信不信?听说这附近还有个姑娘,我没见过,他们见过,偶尔出没,好像永远不会老……

那天夜里诸葛青终于知道王也除绝世武功与一瓶水洗澡以外的本事。车站唯一无线电只在他身畔有微弱信号,或许他也并非理学院高材生,只是触动某种玄学磁场,天时地利人和。

于是面目狰狞男女老少围坐一圈,看王也戴老式巨大耳机,光源自脚边一盏提灯,昏黄的色块竟削尖他鼻头下颚。他凝神拨转旋钮,不久便启唇喁喁复诵火车相关信息,激起失落或者兴奋的叹气,马仙洪盘坐灶边,支颐用炭条写画。上古祭司宣神谕似也不过如此,那一瞬众人都在他阵中,王也一肩负起与破碎世界的联系。

诸葛青想到仓库里毁天灭地的巫女,不喜欢人的冯宝宝与张楚岚,还有着火那夜旷野里全然敞开的自己,他们都不属于这里抑或此刻,孤独自由恐惧未知都是风,透明的风绳,拧在一起越发粗壮,无形无影,说不出对上那巨大火球时迸发的力是对抗还是迷恋。

王也似觉察他复杂目光,阵中抬眼,又冲他一笑。

那天更深的夜里诸葛青竟撞见王也铁轨边对峙张楚岚,面前摆着大概率厨房偷出或者傅蓉放水的馒头咸菜,不知是利诱还是劝退。张楚岚急火火往嘴里塞罢,王也一脚踹倒他,转身离去。

我给你选择,不能替你选。

诸葛青掩身树后,复诵一遍。

 

 

诸葛白拉诸葛青去值班室,他发现新大陆。

不知去向的扳道工留下半幅碎花毛毡在墙上,仿佛被强酸洗过,数张六吋相纸和毛毡糊作浆硬的一体,只能隐约辨认素描一般的轮廓,人物五官衣饰均刷蚀空白。诸葛青想起巫女门前蛇虫鼠蚁的痕迹,想起小时候读一篇小说,一对夫妻重度烧伤,周身敷满药膏,离世后抬走,床单上剩双手相叠紫色人形。

诸葛白指给他看,原主人似乎年纪也不大,酷爱热闹,这一张像赛场观战,那一张像篝火晚会,还有一张路灯下二人执手高坐台阶,数张景区游客经典造型,唯一一张可辨日期的是五六年前,圆桌众人持酒瓶欢饮。诸葛青一愣神,一滴鼻血滑落敞开领口,在他雪白胸膛上触目惊心。

诸葛白手忙脚乱,从腋下拍纸簿撕出一页给他擦。诸葛青哭笑不得,学他那日仰头摆手,轻按脸颊穴位,把血咽下,一边问他,你在写什么?

写着玩。诸葛白避而不答,他有心事,这几天学得有点像王也。

王也呢?

在赵念那,他快不行了。

诸葛青快速垂头两次,确定不再流血,揉紧纸团,出去看轮椅男孩一家三口。

悲伤表情回到诸葛白脸上,他快十五岁,身高不足一米六,日夜想变成冷漠可靠大人,实在太难。他搂紧拍纸簿,爬到坍塌一半办公桌上侧坐,视线越过天井杂色小花,对上巫女碧绿眼睛。

贩水的马队已把大汽油桶重新装好,赵念母亲蜷伏在为首的马蹄前,额角点地,身体抽搐。独眼光头高高坐在马背上,神情冷漠。众人只得又喊马仙洪出来,马仙洪蹲下劝了一阵,摇头走开。光头轻哼一声,勒马扬蹄。王也用力挤出人群,展臂挡在赵母身前,怀里摸出一只手表举起。

手下抄过来递给陈金魁,金边碎钻的光闪烁在陈金魁昏暗浑浊不再张缩的那枚瞳仁里,他完好的另一只眼却饶有兴趣地抬起来打量王也。

众人突然沉默分开两边,赵念父亲踉跄出来,寻找妻子的肩膀试图拍打。不要水了,不要了。

赵念母亲爆发出尖锐的哭泣,划破空气如他们怎么也等不来的汽笛。

你说你,早点拿来不就好了。陈金魁遗憾咂嘴,把手表揣进腰包。

不错,现在也不算晚。

陈金魁惊骇回头,诸葛青蹲跪车斗里,睫下紫电流动,一膝一肘发力钉牢两人,手里磨尖筷子对准汽油桶的锈斑。

赵念葬礼的氛围因此变得非常奇怪,像守夜、狂欢抑或如释重负。铁轨上燃起后来再没有熄灭的一堆篝火,赵念母亲不再流泪,用难懂的方言拖长声音吟唱节奏不匀的歌谣。傅蓉换上一条缀满古怪珠箔的长裙,双刀在身侧舞成两枚闪亮圆碟。男人们冲开奶片、速溶咖啡、啤酒粉潇洒啜饮,朝她吹口哨,她粲然回头,舌头弹动贝齿间刀片飞转。

诸葛青沉肩轻撞王也一下,持纸杯和王也平日挂在腰上的蓝盖水杯一碰。王也报以一个疲惫的微笑。

托体同山阿。诸葛青说。

盖取诸噬嗑。王也轻声回答。

诸葛青一怔,想起陈金魁纵马离去前抛下的眼神,他确信那欲望只关乎王也,但即便有,也是很久以后的故事了。眼下他们有更重要的当谈。

你见过张楚岚吗?竟是王也先问。

不要脸滑头鬼,带个邋遢姑娘?

这描述令王也捂脸失声发笑,笑完他说,老青,答应我个事。

诸葛青早习惯这一路莫名其妙亲切喊话,极其自然地应道,老王,你说。

你是个好人,火车快来了,别趟马仙洪的浑水,也别趟张楚岚的。

这你放心,我做事从来先考虑自己。

你弟弟呢?

诸葛青一时没反应过来,四下一望。不在这,小孩最近有心事。

你这样挺好,给点空间,别管太紧,自己会明白。

一只冰冷的手搭上肩膀,诸葛青条件反射撑肘顶开,马仙洪吃痛道,青老弟,是我。

白天的事,我果然没有看错人。马仙洪绕到他们对面坐下,抚摩酸麻关节,眼里火光跃动。请原谅我之前有所隐瞒,我需要你们两个,少一个也不行。

逃离只是第一步,登上车尾只是第一步,需要有人作巫女的先导,投入或穿过那火球,又能迈出那一步,又不为它所诱惑,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马仙洪说起话来永远像狂热的咏叹。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诸葛青问。

我当然是要去的,我们都会去,但我无比确信,只有你们……

王也突然站起来,望着铁轨的方向。

诸葛青陡然怀疑篝火边歌舞蒙蔽他听力,但紧随站起他便知道王也在望什么。

灼热空气扭曲六条人影,似从火球里走来,领头是张楚岚和冯宝宝。

 

 

父亲母亲膝下:

今天是哥哥和我到达车站的第九天。今天的情况也不算差,虽然有点狼狈,但依然没有饿肚子,也不冷。水之前缺,现在暂时不缺了。

哥哥已经决定和马仙洪一起拦火车了,具体的细节他们没有告诉我,哥哥让我不用太在意,马这个人不坏,只是没有分寸,经常令人感到唐突,我们可以跟他合作做一些事,  而不必认同他相信的那一套东西。

我想现在一切都崩塌了,附近除了草和树木,死掉的动物和人,就只有风在吹,火在烧,分寸又算什么呢?哥哥说这件东西比善恶好坏更加重要,是人和人建立连接,区别于野兽的重要特质,所以,他愿意和王也道长做朋友,甚至愿意和那个想要打劫我们的张楚岚做朋友,但其他人不行。

哥哥说得没有错,他自己就是一个很有分寸感的人。你们知道吗,我一直等着他问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可他一直没有问,也许是怕提到鹦鹉和烧掉的衣服我会难过,说起冯宝宝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会害怕。所以我也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他我所看到的,很可能也没有必要。据我们所知,他并没有梦游症,或许只是那天我在大雾里走了太久,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这种时候避免不必要的情绪消耗是正确的。昨天赵念死了,哥哥和王也道长都试图帮助他的家人,也都很平静,让我很羡慕。哥哥的平静大概源于不容易被触动的完满而坚硬的内核,我们从小站桩练习静功的结果。王也道长不一样,他看起来悲伤而疲倦,但充满柔软的信念感,仿佛很多情绪注入他的海湾里,风浪终会停下来。哥哥很喜欢他,我也很喜欢他。

不过我不太理解(不要脸的)张楚岚。昨天晚上他带着几个怪人来了,我一开始以为他们也来投奔马仙洪拦火车,结果不是。他和冯宝宝似乎一直游走在这附近,靠打探消息、调停纠纷为生,和那几个人受托来找巫女。哥哥之前认为马仙洪拉拢他和王也道长是想让他们当保镖保护巫女,或者说,保护那些不知道巫女的力量有多么恐怖的妄想闯入仓库的人。但昨晚的情况不同,他们显然没有谈拢,却依然很和平,先到对面林子里住下了。现在我坐在这里写信,就可以看见他们。一共六个人,也许是七个,哥哥怀疑还有一个在暗处,因为王也道长的无线电收不到信号了。大概最近我见到的怪人太多了,所以毫无描写他们的欲望。

我想所有人都会说,解决这件事很简单啊,问一问巫女自己究竟怎么想的,她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有没有不伤害任何人的办法。但世上绝大部分人自己都搞不清楚这些问题,更别提她了,听说她从小在非常封闭、非常残忍的环境里长大,没有什么东西是天经地义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王也道长说,咳,就算知道,人也都是见天自讨苦吃的玩意儿,他从山上下来,许多事看不过眼,总是劝人,几乎所有人(包括哥哥)都说,你放心……结果他……

 

诸葛白气喘吁吁跑进大厅,诸葛青赶紧合上拍纸簿,塞回衣服下。

哥,王也道长和人打起来了。

诸葛青第一次见王也失态,眼里风暴汹涌,张楚岚拧住他一条胳膊,诸葛青赶忙上前拖住另一条。老王,不要动手。

王也甩开张楚岚,指对面厉声道,你敢说不认得我?

对面揉脖颈摊手道,大哥你谁?要不是马折了腿,咱还打不上这照面。

马仙洪闻声带人出来,诸葛青这才注意铁轨边一匹断腿红马嘶鸣挣扎,齿间流出白沫。

对我家里人下手,有他一个。王也咬牙道。

马仙洪冲对面挑起眉毛。对面忙不迭喊,什么下不下手,你认我成谁了?

王道长可有证据?

王也肩胛在诸葛青手下流动,湿热如刚捕猎完兽的后腿。他敢说不认得我?

怎么不敢,惹不起还躲不起?对面连滚带爬,翻身跃上同伴马背。

慢着。马仙洪喝道。马不要了?

不中用,送你了。

诸葛青搂王也到一边,见他颧骨眼眶皆泛不正常的红,连唤他几声,安抚拍他后背。王也并未避讳,眼泪无声大方落下来,又握拳擦去。马嘶越发痛苦,一声高一声低,像残破风箱还要勉强炼块废钢。给它个痛快吧。张楚岚说。

马仙洪喊傅蓉出来处理。傅蓉远远将腰间小刀扔给诸葛青。完事再给我,我是厨子,不是屠夫。

戛然无声那一瞬王也偏头敛眉,抬眼只见诸葛青满手鲜血向他走来。众人哗然,却不是为此,为的是天上有水紧锣密鼓落下。随即身周狂奔乱呼,训练有素搬篷顶覆盖篝火,张挂铁桶与塑料布,只他们二人原地对视几秒。诸葛青双手爪握,顶肘催他避雨,到大厅门口又觉出不对,诸葛白不在。

王也环视,指铁轨上拆碎炉子唤诸葛青看,诸葛白双手抱膝蜷在巨大零件之下。诸葛青踩着碎石跌跌撞撞奔去,泥坑里洗一把手,王也已将自己外套解下裹住诸葛白。弟弟看他眼神陌生冰冷,诸葛青反应过来大约是怨他擅自看了信,又见他眼都不眨动手割马脖子,冲击实在太大。

王也正要温言劝,诸葛白突然开口。那天晚上你也这样。

 

 

长椅拼起,王也躺在兄弟中间,轻手轻脚将耳机从熟睡诸葛白头上摘下,递给另一侧诸葛青。

雨后无线电突然恢复,信号还格外好,收着不知哪国的轻音乐。诸葛青摆手,无心欣赏。王也便自己戴上,闭目养神。为防备突发状况他们睡觉皆不敢散发,如此近距离,头顶发髻和巨大耳机,让王也看起来像某种憨态可掬的生物。诸葛青忍不住发笑。

王也刚才听他低声讲解过原委,此刻睁开一只眼埋怨道,和你说了,给点空间。

诸葛青许久不曾听这样家常话,又知家人于他恐是雷区,便不接茬。王也却自己说下去。没关系,好好道歉,很快就过了,我二哥有个儿子,九岁,也这样。

还是长不大。诸葛青叹气。我十五岁的时候……

等等。王也诧异转头,看诸葛白睡脸。你弟弟十五岁?

快了,不大像,对吧?诸葛青苦笑。

你家人长得真年轻。王也真诚感叹。你多少岁,四十?

这话你跟我爸说,他肯定高兴。

彼此袒露脆弱后反而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诸葛青想起扳道工值班室那一墙照片,被毁坏过被侵蚀剩下骨架的陈迹才是不朽的,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再失去。但王也的轻松自如令他隐隐不安,仿佛应该紧绷的那根弦软了下来,故事的某个齿轮未像他熟稔演练过的那样运转。

他突然伸手去抓王也的手,王也的愕然倒很熟悉。只是这一回王也筋骨松弛,而他自己的甲缝掌纹里渗透洗不净的血与火。

于是他翻转掌心,将自己手掌柔顺交铺在王也手里。道长,你自己看吧。

王也拇指掐上他生命线,面不改色胡诌。我看你印堂发黑,是大难临头之相,给你指条明路。

两人把脸埋进外套笑出共振。王也忽然问,你梦游?

没有。诸葛青心头一沉。

那就好。王也翻身。我睡相不大好,多包涵。

那晚冯宝宝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候车厅,唤诸葛青出去。彼时王也脸颊偎在诸葛青肩上呼吸绵长,头发有股草叶气味。诸葛青心里温柔乡三个字转了又转,慑于宝儿姐淫威,挣扎起身,铁轨边为张处男侧写巫女。

为何这么确定我会帮你?说学逗唱声情并茂之后,诸葛青问。

王道长是会为别人牺牲自己的那种人,而你不同,你永远不会做无谓的牺牲。

最终怪人与怪人还是免不了撕破脸,烈焰四起的时候,诸葛青眼疾手快将诸葛白傅蓉一手一个提溜上树,蹲在浓密枝叶间看王也声嘶力竭铁轨边奔走劝说,用他那奇怪的内家劲力将人一次又一次推拉拖掷出火圈。

他们说巫女出逃时杀光祭司,他们说马仙洪劫占火车的狂想只能让所有人化成灰烬,他们说让巫女和他们回去,他们说一定有别的办法离开这里。他们说。

马仙洪持火把攀上拆碎炉子顶端,试图点燃翻转钢盖里满盛的火油,计划内逼停火车的最后武器。王也从背后飞扑将他囫囵粘进怀里,两人顺着铆钉交错的坡道弹跌滚落。炉子的遗骸相互剐蹭发出恐怖轰鸣,摔在草地上时王也脖颈飞溅鲜红,在马仙洪脸颊落下一道血线,巨大阴影缓缓切断火光向他们沉来。王也咬牙挺腰四柱将马仙洪罩在身下,意料的碎裂钝痛却不曾袭来。

走。诸葛青齿缝迸出一个字,膝头在草地上飞铲出泥辙,肩背肌肉绷紧对抗支点之重。

怪人终于不分你我过来援救。钢板被众力推翻在地发出闷响,诸葛白扑倒诸葛青大哭,诸葛青一句炉子没压死我快被你压死被力竭的剧烈咳嗽堵回胃里,这时冯宝宝领着巫女缓缓走来。她脚下的草叶和泥土迅速枯焦龟缩又迅速摊展化为灰烬,眼眸碧绿的光彩落在诸葛白身上。

陈朵。马仙洪从王也身边支起,喘息道。你可以选。

陈朵手指纤长,布满鳞片般疮疤,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片,轻声说。我选择死。

张楚岚将一桶油泼向篝火,分叉的长舌顿时向天顶喷出数口灼热的喘息。她微笑将那张潦草的铅笔画放在距离诸葛白两步的地面上,就像那天诸葛白撕下一页拍纸簿画下房子与鹦鹉然后投入窗缝。

然后转身走向火焰。

 

 

天朗气清,山鸣谷应,诸葛青盘腿坐在铁轨正中。

王也过来一脚将他踹飞。怎么不提速给你丫撞死?

别啊。诸葛青爬起,皮笑肉不笑揽住他肩膀,顺便确认他脖子绷带不再渗血。撞死我,剩你们孤儿寡母。

去去。王也嫌弃摆手,示意他看树下写字的诸葛白。

和张楚岚道别之后,他终于只当不经意问诸葛白那夜究竟看到什么。诸葛白说,见你拿打火机在屋外,一会儿一会儿打亮,眼睛红的,像两个烟头,不是做梦。他愕然。诸葛白接着说,不过现在不要紧,那个你跟在陈朵后面,走到火里了。语气平静,终于开始像十五岁,诸葛青不知是喜是忧。诸葛白仿佛看穿他心思,笑容一纵即逝,随即和幼时一样紧挽他胳膊。

张楚岚和冯宝宝抬走马仙洪,说服所有怪人回镇上。王也却选择留在铁轨边,等火车。或许不是所有的车都靠那种冷酷的火球运行,也不是所有火球都那样恐怖而惑人。他想要试一试。

行啊。诸葛青说。咱们一起扛。

这句话听起来为什么有点耳熟?王也苦恼托腮。

蓝盖水杯放在小桌板上,车窗外的风景飞掠而过。

 

 

————————完————————

Notes:

哈内克《狼族时代》的电影名取自北欧神话《散文埃达》(Prose Edda):
风的时代,狼的时代,世界毁灭之前。Windzeit, Wolfszeit, eh die Welt zerstürzt.

青也2024诸葛青生贺24h 联产-20:00
诸葛青,生日快乐,今天这么大的排面不是你的,你要单来,我是不能给你写的。
(诸葛青:这个自然,所以我也不谢你,只领王道长的情就完事了。[笑])